第358章 父子(完)

郭宁这么说,这就是明摆着,用胡扯对胡扯了。

蒲鲜万奴拿着自家辽东宣抚使的官位说事,固然是死撑着场面,以求利益交换。顺便蒲速烈勐也把自家军伍的情况说得不那么狼狈。

而郭宁说久战疲惫……

久战个屁!从咸平府奔来的信使说了,此人与纥石烈桓端联手赚城,只用了半晚上就拿下了咸平城,杀的都是蒲鲜万奴的部下!

至于什么兵甲器械粮秣需要调集……

蒲鲜宣使是有大想法的人,他在咸平府经营数载,不断聚敛粮草、充军备武,只城东城南一个武库,一个粮库,聚集的物资足够三万大军转战一年!那些物资,现在全都在郭宁手里啦!

郭宁只是不急于,或者不想救援罢了。

要蒲鲜宣使坚持三日?三日之后,相机行动?

且不说蒲鲜万奴所部的粮食饮水并不充足,此时蒲鲜万奴所部据守的,只是几座连绵丘陵,其上全无营垒,更无真正能抵御大军的天险。

这三天里头,耶律留哥必然动用全力猛攻。那厮手底下的契丹人,个个都与女真人仇深似海。两军鏖战三日,双方的死伤必然都惨重异常,尸如山积!

而蒲鲜万奴毕竟屈居劣势,三日之后,郭宁如果不来,恐怕就只能替蒲鲜宣使收尸了,还是身首异处的那种。

若换了蒲鲜万奴的某个义子在此,听得郭宁这般说话,恐怕拼了性命也要扑上去,和郭宁厮打一番。

但蒲速烈勐只深深吸了口气,俯首道:“明白了,小人告退,这就回禀我家宣使。”

说完,蒲速烈勐起身便往城下去。

城下跟随蒲速烈勐而来的骑士,人人满身血污,尽皆挂彩,马匹也有带伤的。他们所用的枪矛也大都断了,箭矢的数量也少,好几人只握短刀在手。

当蒲速烈勐走到他们面前时,他们露出期待的眼神。蒲速烈勐只简略吩咐几句,便翻身上马。众人也并无动摇,齐声应了,紧随在后。

郭宁和纥石烈桓端并肩站在城上,往下看着。见此情形,纥石烈桓端霍然举步。

刚迈了两步,郭宁已然叫来董进:“去给他们换马,补上刀枪箭矢!有好的皮甲,也拿几件来,快去快回!”

董进应声去了。

纥石烈桓端折返回来,在城头看着董进一路跑下去,直接取了若干护卫们的马匹和武器甲胄,交付给蒲速烈勐。

这些都是极精良的装备,蒲速烈勐和部下们在城下跪伏拜谢,当场换过了,随即纵骑出城。

看着一行骑队激起的烟尘远去,纥石烈桓端沉声道:“蒲鲜万奴的部下里,也有好男儿。那蒲速烈勐曾去北疆服役,久经征战,虽然早年受过蒲鲜万奴的恩惠,所以为他效力,却出了名的勇烈过人。郭节度,咱们……”

郭宁微微颔首:“所以,他们一定能坚持很久,久到第二个、第三个吃客陆续出现。那时候,才是我们底定局面的机会!”

纥石烈桓端的话语一停。

他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郭宁所说的他又何尝不知?只不过,事到临头,眼看着女真人的精锐一朝丧尽,难免让他沮丧。

当日咸平府里继续整顿三军,收编降卒,一系列备战举措有条不紊。

咸平府北面,黄龙岗的尽头,偶尔有火光时隐时现,撕裂夜幕,又有喊杀声遥遥传来,仿佛雷声滚滚。

每隔半个时辰,斥候折返皆报:“鏖战正酣。”

次日上午,蒲速烈勐又到。

昨日折返时,他部下骑兵都换了崭新的甲胄刀枪,此番,随他前来的人,好像已经换过了半数。郭宁自上而下扫过,只见这些人依然个个带伤。

蒲速烈勐的腿上中了箭,下马的时候一个踉跄。他手上拿着一把弯刀,但刀鞘不知道在哪里。他想了想,用缰绳把刀柄捆扎了,斜挂在鞍桥旁边。

当他走到郭宁身前,隔着十几步,就有浓烈的酸臭传来,那是汗味和血腥气混合的结果。

寻常人被这气味一冲,当场变色作呕,郭宁是沙场老手,闻得惯了,脸色丝毫不变,反而上前两步,拱了拱手:“蒲速烈将军,请坐。”

蒲速烈勐躬身奉上信匣:“郭节度,这是我家宣使的亲笔书信。”

郭宁打开信匣,与纥石烈桓端同阅,后头李霆来了,探头探脑:“这厮写了什么?”

他的身份资格,看什么机密文件都没问题,故而谁也不去管他。

瞥了两眼,李霆仰头哈哈一笑,转身便走。

这份书信,语气比上一次又客气了许多,内容大致是说:

连年来仗打成这样,我蒲鲜万奴深自追悔,觉得自己不是领兵作战的材料,故而,愿意将辽东的军事托付给纥石烈桓端,并出面举荐纥石烈桓端为东北统军使。

另外,为了感谢定海军郭宁的援助,他会出面安排,在蒲与路、胡里改路、速频路、曷懒路皆恢复群牧所的编制,而且保证群牧所的一应军政事务尽皆独立。

书信写到最后,居然还来了一段血书,估计不是蒲鲜万奴自己的血,看上去倒是触目惊心。血书写得歪歪扭扭,意思总结起来,无非是讲,看在大金朝廷的份上,拉兄弟一把。

纥石烈桓端叹了口气。

很明显,蒲鲜万奴的态度虽然软化,开价却并不高。可以看出,他据守山间还有余力,至少没到生死关头。

如果郭宁所料不错,这张桌子上头虽有蒲鲜万奴和耶律留哥打得翻翻滚滚,但桌子周边还有其他的吃客。每一个吃客,都等着他人消耗折损,从吃客变成肥肉,所以不到最后,一定不会轻易出现。

还得等。

郭宁将书信收起,客客气气地道:“且容我和纥石烈都统细细商量。不瞒蒲速烈将军,我总觉得,眼下的战局有些蹊跷,故而向各处多派了斥候。等这些斥候回来,我们看明白局势了,立即出兵。”

蒲速烈勐默然起身行礼,转身便走。

纥石烈桓端忍不住道:“蒲速烈将军,何妨在咸平城里休息一下?城里有一些蒲鲜宣使的旧部在,我这就去招募敢勇之士,让他们回禀罢了。”

蒲速烈勐怔了怔,慢慢地道:“还是我去吧。”

次日黄龙岗以北,依旧杀声震天。

郭宁遣出的斥候陆续折返,都道:“两军舍死忘生,山下血流成河。自当日与蒙古军厮杀之后,久不曾见如此恶战。”

蒲速烈勐倒是不再出现。

第三天的凌晨,他才忽然赶到咸平城下。

跟随他的骑兵,已经只有三人。蒲速烈勐的背后扎了两支箭矢,奔行时不及挥刀砍断箭杆,箭矢一路颤颤巍巍,把伤口处的皮肉撕扯开了,因为失血过多,皮肉泛着惨白。

这一次他给出的信件已经不用信匣。估计是蒲鲜万奴直接扯了块白布书写,写完了就揣在蒲速烈勐的怀里。

郭宁取了信件,视线略扫,但见蒲速烈勐的左手手指少了两个,用粗布胡乱包扎着。

那书信上也是一片血红。

信上写道:

契丹贼子围山三日,昼夜猛攻,大小恶战六十余起。伪辽王耶律留哥亲自击鼓,伪郡王耶律厮不、伪元帅僧家奴、统古轮番上阵,箭下如雨。我方守军已然不足千人,据守的山头已然仅剩一座,想来我蒲鲜万奴须臾毙命,而使契丹、蒙古势头大张也。

此时我落笔涕零,唯有两事念念不忘。

一者,纥石烈都统心怀忠义,英武善战,可继我之后,为辽东宣抚使,此刻我诚心推举,凡咸平府中宣抚司的下属,都应体会我的意思。

二者,定海军郭节度领军渡海来援,忠贞勇武,令我倾倒。可惜如今局势危殆,已无机会听从郭节度的耳提面命,若苍天有眼,能使我安然拜在郭节度阶前,我愿从此奉郭节度为义父。

郭宁和纥石烈桓端俯首看信的时候,李霆又老样子兜过来探头。

这会儿他正捧着个缸子,缸子里泡着从蒲鲜万奴府里找出来的人参、麦冬和五味子。

据说这是个土方,能治暑热耗气伤阴的。李霆成婚以后,挺注意保养。

一口药汤正含在嘴里,他便看到蒲鲜万奴言辞恳切地对着郭宁喊爹这段。

李霆一个没忍住,满嘴药汤喷出来,灌进了郭宁的脖颈。

话说,那个药方是《医学启源》里的生脉散,不是我瞎编的……我自己泡过,有没有用就天晓得:)

(本章完)

第359章 桌前(上)

契丹人又来了。

这一次,他们杀到了台地最下方,在正面的缓坡大张旗鼓强攻,同时,他们又砍伐树木,搭建了极粗劣而巨大的云梯,偷偷从左右两侧的山崖攀缘。

此举全然出乎守军的预料,台地上的女真军惊惶一片,有几个谋克以为自家在安全地带,却遭契丹人上来乱砍乱杀,结果受伤的士卒惨叫连连,四处逃窜。

直到军官出面弹压,蒲鲜万奴的本部甲士向前抵敌,才将云梯推倒。

在数十上百人的吼叫声中,云梯倒塌,漫天灰尘扬起。

“几个时辰了?”端坐在巨岩上的蒲鲜万奴问道。

他半天没有喝水了,嗓音有些沙哑,而山下契丹军的隆隆鼓声恰在此时想起,身边竟没人听清楚他的问话。

他抬高嗓门,再问一遍。

当日在咸平府中,被他倚若臂膀的十一个义子,已经折损了大半,这会儿跟随在他身边的,仅有十一个义子中年纪最长的蒲鲜都麻浑。

蒲鲜都麻浑四十多岁,满脸横肉,因为过去三日不眠不休厮杀,两眼已然血红,望之甚是可怖。

都麻浑跪地禀道:“两个时辰了,义父,契丹人的损失也很惨重,这一批上来攻打的,乃是……”

蒲鲜万奴大喊:“我不是问契丹人,我是问蒲速烈勐!他怎么还不回来!”

都麻浑愣了愣,他厮杀得疲惫不堪,真没去盘算别的。蒲速烈勐什么时候出发求援的,他都没有印象了。

两人之间静了一静。

有几支用强弓抛射出的箭矢,落在山上。一支箭透过树梢,落在都麻浑身边,溅起几粒石头碴子,碰撞在他的盔甲上,噼啪作响。

一名士卒趁此时机,在都麻浑耳边言语几句。都麻浑连忙道:“义父,蒲速烈勐是今早丑初出发的,夜间难以行路,约莫卯时抵达咸平府……回来的话,大概,约莫,咳咳,现在应该回来了。”

“那他人呢?”蒲鲜万奴木然问道。

“这……或许还在路上?义父,契丹人的包围愈发紧了,他找不到机会穿越敌阵,也是有可能的。”

“他最熟悉附近的道路!别人找不到机会,他还找不到机会吗!”蒲鲜万奴喝道:“不是说三天吗?援军不来,蒲速烈勐也不回来了吗?”

“这……”

都麻浑一时没法回答,耳听得坡地尽头数百上千人的脚步踏地声响起,他连忙道:“义父,我去指挥迎敌!”

都麻浑逃也似地匆匆离去。蒲鲜万奴举了举手,想要再找谁来问话,只见周围傔从个个面露苦色。

他奋然起身,按着腰间刀柄,在巨岩上转了两圈。

傔从们担心他被流矢射中,想让他赶紧下来,却无人敢劝。

自古以来,用兵布局,重在先手。蒲鲜万奴原以为,自己最早看明白朝廷的虚弱无力,看明白东北诸将的人心离散,于是抢占先手。但这会儿他想到了更多。

“我明白了。”他喃喃道。

抢占先手是一回事,后发制人也未尝不可。这东北内地,有的是聪明人。他们早就知道,蒙古人不会容忍我的大志,不止一家等着我蒲鲜万奴翻船,等着我和契丹人两败俱伤呢!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呵呵地笑。

想来,耶律留哥也是一样骑虎难下吧?我蒲鲜万奴打过几场败仗,他就真以为我是好欺负的了?

他的契丹人本部,真正能打仗的又有多少人呢?这几日,我不是活活崩下他几口白牙来?到那时候,他耶律留哥,不也是一口肥肉吗?

除非蒙古人插手……但蒙古人要什么,我可完全想明白了,那木华黎来此,纯粹是蒙我们呢,他的目标是……

哈哈哈!有趣!有趣!我真的明白了!

巨岩下的傔从头仰头看去,只见自家主帅披头散发,往来疾走,一会儿喃喃自语,一会儿哈哈大笑。众人收回视线,面面相觑,怀疑蒲鲜万奴是不是疯了。

可惜山下围攻的,是契丹人,他们压根不要俘虏,逮着一个女真人就杀一个的。否则,会不会立即投降,更好些?

心里这么想着,又听蒲鲜万奴连声大喊:“放心!我们能赢!这次打赢了,人人赏钱百贯,官升一阶!”

能赢自然是最好。

傔从们都握紧了手中的刀枪。保不准什么时候,大家都得上前厮杀,局势已经恶劣至此,谁也莫要侥幸了。

山下的沟壑间,耶律留哥活动了一下因为擂鼓而酸痛异常的双臂。

他拿起放在旁边的铠甲,对卫士们道:“替我着甲,我要亲自上前督战!”

卫士们簇拥上来的同时,耶律留哥拔出佩刀,挥舞了两下。

这是一把镔铁锻造的契丹样式弯刀,刀身上錾刻凤纹,刀锋极其锐利,挥动间,有阵阵寒意发散。

在暑热包围之下,耶律留哥奔来浑身大汗。这会儿被寒气一激,却又打了个寒颤。

失策了。

他对自己道。

蒲鲜万奴其人,领兵作战的才能平庸之极,统领五万人、十万人厮杀,布阵便如豆腐,一戳即破。但他确实有一点死忠的嫡系,这些嫡系就只三五千甚至更少,但据守险地,却万难一鼓聚歼。

这场仗打了三天,第一天己方可说是摧枯拉朽,而第二天开始,就打成了消耗战,打成了耶律留哥最不愿意看到的硬仗。

耶律留哥当年纠合壮士起兵的本据,就是在韩州。对蒲鲜万奴此刻据守的这片山地,他很是熟悉,所以他也清楚,最好的办法,其实是围而不攻,坐等山上将士饿死、渴死。

但时间不够了。

当日木华黎将军承诺说,契丹人可以赢得一场大胜,而且,不会有死伤。耶律留哥不愿自家成为被无视的猎犬,所以拒绝了。于是,新的任务就那么危险,那么艰难。

蒲鲜万奴比自己预料中更坚韧些,而且,这场仗并不只是歼灭蒲鲜万奴那么简单。耶律留哥知道,当自己无法一口气吞下蒲鲜万奴这个诱饵的时候,他自己也就成了诱饵。

木华黎将军想要诱引的,究竟是谁?那潜藏暗处的、新的敌人在哪里?

耶律留哥还没想清楚。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如果能尽快结束眼前的战事,收兵回广宁,那契丹人的收益最大,而损失至少可以降到最低。

要快!要快!

握刀在手,耶律留哥做出了断然决定。

“传令,让坡沙、僧家奴、耶律的、李家奴,还有我儿耶律薛阇全都整队上前,轮番进攻!告诉耶律厮不,今日不惜一切代价,要把蒲鲜万奴所部尽数歼灭!我再给他五千生力军,给他一个时辰,若不能斩杀蒲鲜万奴,我就亲自上阵了!上阵之前,先斩他头!”

传令骑士策马而前,转眼间,山头四周的鏖战如火上浇油,激烈了数倍,喊杀声震天动地。而各处催战的鼓角声更是震耳欲聋。

又过片刻,山地的最北面,部将僧家奴所负责的一片区域内,成百上千人齐声鼓噪。

两边隔着太远,听不清他们都在嚷什么。耶律留哥看了看左右,试探地问道:“莫非僧家奴所部赢了?”

众人皆道:“北面地形崎岖,说不定,僧家奴奇袭得手!”

有人提前夸赞道:“我就知道,僧家奴能打恶仗!这老小子就是够狠!”

就在这时,北面阵营处一骑驰奔而近,身影在起伏的山地间时隐时现。

耶律留哥身边的部将全都喜笑颜开。他们来此,是想打一场痛快淋漓的胜仗,可三天下来,固然优势越来越明显,己方却也疲惫不堪,死伤也很惨重,所有人都希望,赶紧取得胜利。

所有人都面带笑容地看着从北面奔来的骑兵,等待他带来一个好消息。

那骑兵奔至契丹军本阵,策马直冲中军帐前,不待马停就滚鞍下马,跪地禀道:“启禀辽王,北面韩州方向,金军大至!所部皆打上京留守元帅完颜承充、肇州防御使纥石烈德二将旗号,兵马在万人以上!”

众将无不失色。耶律留哥强忍震惊,却跌回了座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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