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2章 剑道之峰,自郑氏出!

郑凡手里夹着的那根烟,在默默地燃着。

他不相信老田会失手,因为在他的认知里,老田近乎是全能的。

任何事情,在田无镜面前,大概只有两种区分,一种是他愿意做,一种是他不愿意做;

而不存在能否做这种概念。

莫说一个被踏平王庭后仓惶逃窜的蛮族小王子,就算是王庭还在,小王子能够呼喊出四周蛮族部落聚集于身边,老田想抓他,他也大概飞不了。

现在,

那位蛮族小王子不仅成功跑到了西方,而且还纠集起了那里的蛮族部落,准备起事,恢复王庭?

不知怎么的,

郑凡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名字:耶律大石。

当年在得知田无镜西去时,瞎子就曾调侃过这靖南王怕不是要学耶律大石去再建一个西辽了。

这个可能,应该是最大的。

那位被推到前面的蛮族小王子,应该是一个傀儡一般的存在。

郑凡相信自己的猜测是对的,因为老田这样的人物不可能不声不响的消失;

相较而言,他对老田不回来倒是没什么怨言,可能这种自我放逐才是对于他本人而言,眼下最好的选择。

耶律大石是母国被灭,没办法只能远走靠着一批亲信部下再造一个国度;

如今大燕虽然还在,且蒸蒸日上,但老田回来之日,大概就是他兑现自己田家那一夜对叔祖的承诺,自刎于祖坟前了。

这是对于他的一种解脱,而站在郑凡的角度,他希望这个结局能晚一点到来。

待得自己这边和姬老六统一了整个诸夏,自己就可以收拾收拾来一场西征了,到时候还真期待老田在西方到底已经创出怎样的局面。

人固有一死,轰轰烈烈了一场之后,再归来赎罪求那一死,就不算什么遗憾了。

至少,对于站在第三方角度的郑凡而言,是他最能接受的结果。

王爷的思绪有些飘了,

温特和二哈依旧跪伏在那里,不敢打扰。

终于,王爷叹了口气,看了看温特,道:

“你觉得,西方的军队,和我大燕的军队,哪个更强?”

温特摇摇头,回答得很诚恳,道:

“大燕的军队更强。”

“哦?”郑凡笑了笑,“我不需要你故意讲好话。”

“王爷,我不是在讲好话,我不是将军,以往行商途中虽然曾杀过一些毛贼,却从未指挥过打仗。

但我能从我的角度来对比。”

“说说。”

“如果按照军队规模来讲,西方也是能够凑出媲美大燕,甚至更多的军队来的。

但大燕的军队,只听大燕的,而西方的军队,名义上是听教廷的,因为教廷代表上帝的意志,但接下来却又听各自国王的,再下面又听各自领主的……”

“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是,王爷圣明。”

其实郑凡清楚,温特说得,并不对,哪怕是在燕国,也能按照这个层面去理解,毕竟,他自己就是燕国最大的‘国王’,底下的军队也是听自己的而不听皇帝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温特没说实话,他作为外来者之所以能有这种感觉,还是因为……文化。

根本原因在于,此时的西方,在文化整合上并没有经历过东方大夏的奠基,而本该承担这项责任的教廷估摸着在忙着打压分解自己势力范围内的大国,以防止世俗的权力过大威胁到它的神权。

总而言之,

靠“神”去强行凝聚文化的认知,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到头来很容易演变出各种演变神各种新老教派的混打;

人世间的事儿,到底还是得由人来说话,降临再多的神祇也都屁用没有,得靠天降猛男将这一切轰成渣渣。

不过,这会儿考虑什么西征不西征的事儿,实在是太过遥远,无论如何,得先完成诸夏的统一。

等这边事儿了,

楚国的南疆划划船,乾国的江南吹吹风,东海碧波上再搞一顿烧烤,

该玩儿的都玩儿了,该看的也都看了,

郑凡不介意去学另一个时空的蒙古,搞一场或者几场西征,充当一把上帝,对他们挥舞起带着神圣光辉的皮鞭;

玩儿呗,

这辈子,

图就图个玩儿得开心。

或许,连郑凡自己都不晓得,自从其入四品,尤其是四娘和樊力也跟着晋级后,他心态上的那种洒脱,就越发得变重了。

四品到了,三品,就是下一个目标了,难肯定是很难,但还是有希望可以冲击的。

路漫漫,终有目标。

而一旦自己三品了,且费尽心思地终于让魔王们也跟上了自己的节奏。

七个三品魔王在身边,

自己往中间一坐,

那就是货真价实地魔临。

世俗权力几乎到达巅峰的同时,个人武力也到达了巅峰,毕竟放眼江湖门派,就算是把那些现在还不知道或许会存在的隐世门派或者势力也都算上,哪家能摆出这么阔的巅峰战力团队?

这也是郑凡为什么对“造反”这件事,并没有太热衷的原因所在了。

龙椅一坐,等同是枷锁一戴,哪里有那种日后逍遥将天下当作自己的后宅乐园来得这般惬意?

白嫖,还不用负责,这种快乐甚至超过了嫖的本身。

“去找瞎子吧。”郑凡说道。

如何安置这位来自西方的私生子,还是交给瞎子去安排。

郑凡不知道的是,这一人一狗,本就是瞎子带过来的,但中途被一个憨批截了胡。

“是,王爷。”

温特很恭敬地行礼起身;

二哈也跟着用前爪子拜了拜起身。

待得这人与狗离开后,

郑凡又默默地摸了摸自己手边的中华牌铁盒;

要做的事儿,还有很多,准备的时间,还有很长;

可自己心底却不觉得累。

忙与累,

其实并不可怕,

可怕的,

是迷茫。

……

葫芦庙外围的校场上,比武切磋,已经进入到了白热化。

也就是试探性地接触已经结束,双方开始正儿八经的交手。

这场比试对于剑圣而言,其实是不公平的,一是因为他不能开二品,二是因为作为攻击力最强的剑修,他也不可能真的将自己徒弟选择的这个傻大个给砍死……甚至不能砍成重伤;

所以,剑圣得一点一点地提升自己的攻势,以寻求那个恰到好处的分寸。

好在樊力似乎也明白他要做什么,双方前期的试探和交手,更像是彼此极为默契地在找寻一个平衡点。

锦衣亲卫内,不乏好手,基本都是走武夫路子,品级或许不高,但当一个合格的观众是绰绰有余的。

事实上,当年靖南王之所以对剑圣表现出了对所谓江湖的不屑,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在于,燕国的好儿郎以投身军伍为荣,这也意味着军中入品的士卒很多。

锦衣亲卫们看得津津有味,大呼过瘾;

大妞则抱着龙渊,也是看得很投入。

只不过,龙渊受气机牵引,似乎本能地想要飞回剑圣身边去帮剑圣,但奈何剑圣却丝毫没有召唤它的意思。

这把剑,既然已经易主,除非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剑圣是不会再拿过来用的,否则只会被那姓郑的笑话这送给自家闺女的东西你还好意思再要回去?

至于什么叫迫不得已的情况,很简单,到那时,姓郑的会求自己把剑先拿回去用用。

樊力身体肤色此时正呈现出一种土黄色,并不显得呆板,反而给人一种正在流淌的感觉。

只可惜四周锦衣亲卫里没真正的大高手存在,要不然就能发现那位眼下正在剑圣攻势下完全处于挨打位置的大块头,正以一种近乎可以算计到与运用到的一切方式,去抵消掉伤害。

饶是剑圣,看似占尽优势,却也不敢去怠慢。

别人挨打,是技不如人;

眼前这位,则是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在力图防守的基础上,伺机反击。

他当年还是在败给田无镜后才领悟到这个道理,眼前这个看起来憨憨的大块头,其实早就清晰了然了。

剑圣故意卖了一个破绽,开始换气。

而这时,

樊力双眸猛地一瞪,直接向剑圣冲去,四周地面仿佛都开始了震颤。

四品的魔王,靠着血脉之力外加可怕的经验与意识,足以媲美三品强者了,眼下的这场对决毫不夸张的说,就是两个三品强者正在交锋。

双方距离拉近后,樊力抡起斧头直接砸去。

剑圣以指尖剑气,开始接招。

同一时刻,剑圣开始主动拉近距离,这看似是剑客比武时的大忌,毕竟剑客的体魄远不如武夫,但剑圣却有信心以自己的剑招在方寸之间,拉出鸿沟;

切碎对方攻势的同时,瓦解蚕食掉对方的防御。

这也就意味着,如今剑圣的修为,就算是普通的三品武夫和他近身,他也不用怕了,而那种像田无镜那般可怕的武夫,这世上又能有几个?

所以,几乎可以宣告,剑客相较而言的虚弱体魄,在剑圣这里,不再是破绽。

然而,

须臾之间双方剑气和斧头交锋了不下百来招后,剑圣忽然发现了问题,似乎没自己想象得那么简单。

倒不是说樊力忽然迸发出了什么潜能亦或者使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手段,事实上樊力被压制得很厉害,招架得也很是勉强。

毕竟经验意识再丰富,人剑圣如今在这方面也不差,故而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魔王也得低头。

可偏偏一番交手后,

剑圣却发现这个大块头虽然拿着的是斧头,可挥舞起来的,却是剑招!

不用剑而挥舞出剑招,这倒不算太奇怪。

对于剑客而言,境界高了后,万物皆可为剑,一根树杈子一根筷子,也能激发出剑意,比如剑圣此时用的剑气,也算是此间一种。

让剑圣诧异甚至觉得有些无奈乃至于有些抑郁的是,

这个大块头用的剑招,

竟然是他虞化平的!

虞化平虽说出身自虞氏皇族,但其实和草根出生没什么区别;

他有师父,但师父并非什么隐世高手,而是一个身手还算可以早年在小富贵人家当供奉的剑客;

故而,虞化平是真正的师父领进门,修行全靠的是自己。

他的剑,是自己的套路,是自己的剑招,太清晰,太明显;

虽然眼前这个大汉是用斧头在舞动,但这味儿,对于他这个“开山祖师”而言,实在是过于冲鼻子。

这个大块头为什么会用自己的剑招……

原因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自己那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女徒弟送出去的。

女大不中留啊,女大不中留。

虞化平虽说是男子,但毕竟是搁自己眼前喊了自己好几年师父的女孩儿,这般地将家底都抖落出去,还近乎直白地整天坐人家肩膀上,

是不是赌得,太大了一些?

其实,剑圣是错怪剑婢了。

剑婢没刻意地去将师门的剑招泄露给樊力,从好几年前开始,樊力就开始帮剑婢“补习”自剑圣那里学来的课程。

剑圣本人,其实不是很懂得带徒弟,因为他本人就是个天才,如果不是有田无镜在前,虞化平应该是郑凡见到过的这世上最天才的一位。

天才认知事物,领悟事物的过程,和普通人是不同的。

也因此,有时候晚上樊力会带着剑婢去遛弯,亦或者吃个夜宵什么的,剑婢就将自己不懂得地方来问樊力。

而樊力,

作为王府先生之中,看起来最傻乎乎的一位,

就靠着这种方式,自己先吃透,再传授给剑婢,帮她开小灶。

这会儿之所以用出这剑招来,倒不是想要刻意显摆你徒儿多倒贴我,纯粹是樊力也明白剑圣的意图,而用剑圣的招式可以尽可能地将剑圣的这种意图给阻滞下来。

所以,在外人看来,眼下的校场上,可谓是剑气纵横,场面上真的让人尽兴!

一番僵持之后,

到达某个临界点时,

樊力开始收手了,

当樊力收手时,

剑圣另一只手也适时的将即将凝聚出来的第二道剑气给驱散。

这个局面下,樊力想破局,只能以“阴损”的招式展开了;

同样的,剑圣也到了以锋破盾的节点;

本就是切磋,没必要再进一步弄得大家伤痕累累,毕竟不是什么生死相向。

在对拼了最后一道剑招后,

樊力后退,剑圣止步。

“好玩。”樊力笑道。

“有趣。”剑圣说道。

紧接着,

剑圣又道:“以后手痒的话,可以随时。”

樊力摇摇头,道:“这由不得俺。”

他到这个层次,就必然能将这个层次的力量完全发挥出来,基本没可挖掘可开发的余地了,毕竟他又不能像阿铭那样,找个“卡希尔”当血包强行催发出禁咒来。

所以,再怎么打,还是这个局面,是不可能有其他进步的。

大概,等到下一次主上晋级后,自己才会再找剑圣来一场,但从四品到三品……樊力其实不是很抱希望。

剑圣没询问樊力关于自己剑招的事,一个能将自己剑招的精髓甚至是剑意都吸收了的人,是不屑于主动偷师的。

人家大概是见到了,也就学会了。

但剑圣还是提醒道:

“我那个徒弟已经长大了,你不要辜负她。”

年龄问题,在这个年代,压根不是问题,乾国的姚子詹一大把年纪了还能娶十三岁的小姑娘,一树梨花压海棠还能被传为佳话;

至于后世的话,其实也不算什么问题。

樊力扭头看了看站在那里的剑婢,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喜欢她,一定程度上来说,魔王们的观念意识是和常人不一样的。

但樊力觉得,剑婢每次坐自己肩膀上时,他不讨厌,还有些习惯了。

因此,面对剑圣以长辈姿态的警告,樊力只是点了点头。

“好了,回家了。”

剑圣走向俩孩子那边;

大妞很是兴奋地笑着,郑霖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剑圣将俩孩子一抱,

大妞主动伸手,搂住剑圣的脖子;

这就使得大妞仅仅是一只手,就握住了龙渊,但实则,是龙渊主动飘浮贴合着她,一人一剑,早就心意相通了。

郑霖则撇过脸去,继续手指在摩挲着,这个动作,有些可爱,是大人暗示利事的动作。

但转瞬间,

“嚓!”

剑圣却捕捉到郑霖的指尖,在刚才,摩擦出了一缕极为轻微的剑意。

一时间,

抱着俩娃儿的剑圣心中顿生一股豪气。

恰逢这会儿本该最先来却耽搁了许久到临结束才匆匆赶来的平西王爷终于出现了,

王爷一出来,

就马上奉上一句马屁:

“精彩,虞兄不愧我诸夏第一剑客!”

虞化平笑道:

“我只是腆着脸为我的这些徒儿们,先把这位置捂捂热罢了。”

“哟,谦虚了,谦虚了不是,我说老虞啊,你这毛病能不能改改,江湖传闻了十多年,是你一句场面话把那造剑师推上四大剑客的位置的。”

虞化平摇摇头,

道:

“二十年后,天下剑道之峰,自郑氏出。”

刚刚还提醒剑圣不要老说这种场面话的王爷马上拍手道;

“没毛病!”

……

盈安二年秋,平西王府奏请入京面圣;

帝准之。

———

晚上还有,两点前吧,抱紧大家!

(本章完)

第933章 王爷入京

“猪油拌饭四份。”

“哟,客人,您以前是来过吧?”摊子老板娘笑着问道。

“是,来过,这不刚回京,就想这一口了。”郑凡笑着说道。

“那您是真给面儿,其他来往这京里的,都指着那全德楼的烤鸭,您居然惦记的是我们家这猪油渣渣。”

“香嘛。”

郑凡笑着道。

“您稍后,我再给您配盘拌菜,送您的。”

“老板娘局气。”

“您客气。”

郑凡坐在那儿,左手边坐着的是四娘,右手边坐着的是天天,剩下一面坐着的是剑圣。

这一次入京,郑凡将天天带来了。

田家的祖地,就在天成郡,也就是京畿之地内。

其实,郑凡曾犹豫过是否要将天天带来,有些事儿,是可以过去的,装作没发生就是了,但最后郑凡还是带上了天天。

他的身世,总是要面对的,而且故意藏着掖着,反而会落了下乘。

天天长大了,也该由他自己来判断。

最重要的是,这一世,天天身边有自己这个“当爹的”,他不会再被所谓的心魔所袭扰,走上那一条路。

老板娘的动作很麻利,也是因为猪油拌饭本就工序简单。

不过,送的拌菜竟然是野菜拌猪头肉,这是相当豪气了。

老板娘放下碗,递送上筷子,对天天道;“给小阿郎吃。”

“多谢嬢嬢。”

天天无论什么时候都很懂礼貌。

“嘿。”

老板娘笑了一声,回去忙活自己的事儿了。

大家伙开始进食,天天吃得很香甜。

“儿子,好吃不?”郑凡给孩子碗里夹了一块拱嘴肉。

“香得很,爹。”

天天已经开始正儿八经练武了,半大小子吃垮老子,再加上练武的原因,那食量是真的惊人,而且打小儿除了特别钟爱沙琪玛之外,他也不挑食。

“来,把爹这碗也吃了。”

郑凡将自己面前的这一大碗猪油拌饭推到了天天面前。

天天抬起头,道:“爹,你不吃么?”

“渴着咱儿子吃。”

郑凡露出了慈父的笑容。

“谢谢爹。”

虽说天天知道自家肯定不会缺这点猪油拌饭的钱,但这种父亲将面前吃食送到儿子面前的温馨感,他很享受。

当然了,

本质原因是平西王爷胃娇气,实在是受不得这等荤腻的吃法。

而那位在铺子前忙活着招呼客人的老板娘,名字叫碧荷;

严格来讲,她也算是皇亲国戚了,她的小姑子是当朝皇后。

姬老六选了屠户女做媳妇,情投意合郑凡是信的,但你要说姬老六先前心里没谱儿故意找个民家女纯粹是因为真爱来得太过猝不及防,郑凡是不信的。

闵氏和田氏被灭,本就是先帝的一种极为清晰的政治信号。

以后正宫皇后,得从民间选;

这一点,倒是和另一个时空里的老朱家很像,效果也确实很好,外戚干政的可能被降到最低。

这时,

老何头走了过来。

他在郑凡这一桌面前停了一下,看了看郑凡。

郑凡这一桌四人,衣服不算大富大贵,但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当世达官显贵的审美能达到真正高层次的,还是不多,穿金戴银招摇过市还被认为是真正的时兴,能穿出优雅内敛的感觉则意味着衣服主人已经到了一定层次。

老何头这些年时常被接进宫看外孙,接触的层次高了,自然而然地就有一种感觉。

或者说,

是老何头从郑凡身上,看到了自家女婿的那种感觉。

老何头并不记得郑凡,也没上前攀谈,而是对着郑凡拱了拱手,见了好。

郑凡也微微点头,回应了一下。

“哈哈,没晚,没晚!”

又一个老头儿走了过来,正是老广头。

俩老人是亲家,平日里天气好,他们都会在这小铺子里坐一张小桌,四两小酒,两盘小菜,喝着聊着过一个下午。

老广头的长子本就争气,二儿子如今在宫内做到了御乾宫副都统的位置,不算大富大贵,但也勉强算是跻身进了小官宦之家的序列,没压力了,就得闲,余生可以自在潇洒地过了。

老何头比老广头更潇洒一些,

亲闺女是皇后,亲外孙是太子,如今儿子早就成了亲,孙子都能走路喊爷爷了,也是得闲得很。

俩老人坐下,碧荷上了酒和小菜。

老广头先和老何头碰了杯,抿了一口酒,

道;

“本以为老弟你今日不会来的,老多人都去城东去看平西王爷入京了。陛下让太子爷代替圣驾去城西迎接。”

老何头笑笑,道;“我就不去凑什么热闹了。”

“是,这热闹不凑也罢,反正又挤不进去,倒不如坐在这里喝着小酒自在。”

“嗯,不过,老哥你说,这平西王爷为何忽然要入京啊?”

“这可不好说,不好说啊。”老广头沉吟着。

老何头问道;“我可是听说,这次进京,平西王爷可未曾带兵,前两年平西王爷入京时,身边可是有一万靖南军铁骑的。”

“哈,老弟啊,这你可就不懂了吧,平西王在晋东麾下铁骑何止十万,这十万兵马可是实打实的精锐。

它是在晋东,还是在京城下,又有什么区别?

只要它在,它就是平西王爷最好的护身符!”

京城小民,最喜聊的就是这等朝堂军国大事,分析起来,还头头是道。

“哦,原来是这样。”老何头恍然大悟。

他接受这些信息,大部分还是打老广头那里来的,毕竟,他总不可能去问他女婿国家大事。

“唉,有人说,平西王此番进京,是为了还去年陛下东巡的人情的,是平西王爷识时务向朝廷低头来了。”

“这挺好,王爷还是咱大燕的王爷,有王爷在,咱心里头就有底气。”老何头说道。

“可不是嘛,现如今啊,这平西王就是咱大燕的定海神针,咱大燕名将其实有不少,但像平西王这般往哪儿一坐就能立马稳定人心三军效力的,你还真找不出来第二个。”

“那是,那是。”

“但我还听说,国子监的一帮学生,纷纷上书,大概意思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将平西王……”

老广头说着的话,轻轻挥舞了一下手。

“啥!”

老何头吓了一跳,

“要杀王爷?”

老广头这才意识到自己动作太多余了,

马上摆手道;

“哪儿能呐,哪儿能呐,那帮学生集体请愿,意思是希望平西王能够转王府至京城,入内阁。

还说了,平西王才高八斗,乃是连乾国文圣都赞叹的文坛奇才,他们愿意请平西王爷来做他们的山长。”

这事儿不算秘密,因为国子监的学生们前些日子起就开始串联和集会了,国子监的监正,更是主动提出了这个建议,他来退位让贤,总之,闹出的动静很大。

不过,这里头必然是有更高层的授意。

虽说朝廷很多大臣都认为晋东的存在,尤其是这一国两法,长久下去,必然会造成大燕分裂,实在是非国家之福。

但他们也不傻,不会鼓捣着行那种极端之事,且不提那晋东忠诚于平西王的十多万铁骑,一个出身黔首为大燕立下汗马功劳的军功王爷就这样被你们引到京城扑杀了,你让大燕军方怎么想?

就算是要炮烙罪名,也不该这般极端;

现成的例子就有,当年乾国的刺面相公,西军创始人,兵权在握,人心在握,也是先荣升进枢密院成为当朝相公后再被下狱的,得有这个缓冲和流程。

至于说平西王爷嘛……这些忠诚于大燕的大臣们倒是没想着卸磨杀驴,他们没乾人那般短视,只要平西王能够离开封地入京住下,他们甚至愿意让出自己的权力给王爷。

先帝爷在位时曾肃清过朝堂很多次,

新君上位的这两年也很是提拔了不少任事的官员,

所以此时大燕朝堂还是比较清明的,用乾人的话来说,那是真的“众正盈朝”。

大家也都是为国在着想,也希望平西王爷本人能够识趣儿一点,大家和和睦睦地把国家未来可能会出现的隐患给解决掉。

哪怕让平西王爷直接当内阁首辅,大家伙也是认同的。

“这大人们考虑的事儿,多得很。”老广头只能这般说道,“但按道理来讲,野人那边也驯服了,楚人那边也不敢造次了,我倒是觉得,平西王爷他老人家,倒是可以到京城里来住住。

日后再真有战事,他老人家还能再出山嘛。”

老广头是宗室,立场角度天然会维护姬家天下安稳,他也明白藩镇坐大的危害,或许,眼下平西王继续镇守晋东对大燕而言是有利的,但对姬家而言,是个大隐患。

老何头不置可否,他倒是觉得人王爷在晋东干得好好的,有他在,晋地才能安稳,这要是回来了,万一再出乱子可怎么整。

人的名树的影呐;

但这种反驳的话,老何头也懒得对老广头说了。

这时,老广头忽然指了指后头道:

“老弟啊,你家女婿来了。”

来的,正是姬成玦,魏公公跟在后头。

姬成玦对着这边点了点头;

老何头则马上屁股离开凳子,回应着。

老广头对老何头这种“没有老丈人威严”的模样,早见怪不怪了,以前他还说过,但不管用。

随即,

老何头看见自家女婿坐到了那一桌旁,和那位身着白色锦衣的男子共坐在一条凳子上。

那男子还有些嫌弃,不想让坐;

结果自己女婿主动撞了过去,非得坐。

“………”老何头。

老何头已经有些石化了。

自家女婿是大燕的皇帝,天下最最最尊贵的存在,能够这般对待自家女婿的……

得益于刚入京时,就时常被先帝串门,老何头现在别的本事没有,倒是练就了一双发现大人物的火眼金睛;

一时间,心里头倒是有些猜出那位男子的身份了。

很明显了,

这会儿自己的亲外孙正在城西迎接平西王爷入城,

结果自己的女婿却跑到这里来和人家坐同一条凳子,

也就只有那位,能有这份资格。

……

“哈,我就知道你小子吃不惯这个。”姬成玦看着郑凡面前没有猪油拌饭马上就笑道。

姓郑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他可是领会过的;

说着,姬成玦又伸手摸了摸在旁边天天的脑袋。

“半年不见,又长高了,多吃点儿。”

“恩呢,兄长。”

“……”姬成玦。

姬成玦清楚,这绝对是故意的,可偏偏他又不能在这称呼上去分辨什么,只能怪这姓郑的不讲究,居然不懂教孩子叫辈分。

“姓郑的,我都安排好了。”姬成玦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猪头肉送自己嘴里,一边咀嚼一边道,“就安排在后园了,意思就是,我要与你在后园为大燕的未来,促膝长谈半个月。

朝堂的事儿,就交给内阁带着大臣们自己去料理。

你觉得咋样?

反正,当年我父皇也曾与李梁亭这般独处于后园过。”

郑凡有些嫌弃道:“我怕风评被害。”

“我这当皇帝的都不怕,你怕什么,再说了,你那什么风评又不是不知道,放心,千百年后,读野史之人只会知道你郑凡好人妻,

好人妻的人,咋可能好晋风?

你还真挺有远见的,提前给自己定好了调子。”

郑凡对着姬成玦翻了个白眼。

二人之间的关系,经过半年前的天子东巡,其实已经拉得很近了。

天子舍弃禁军,带着皇后入平西王府;

天子从平西王口中得知自己脑子里长了个东西,会夭寿,王爷说了,天子就信了。

所以,有时候你真的不能讲老姬家有能让人卖命的传统,人家这是祖传的手艺活。

这边,

平西王和皇帝正坐在燕京城内的小街铺子上吃着东西聊着天;

城东那边,太子领着百官外带四周茫茫大一片的百姓,正在迎接平西王爷入京的队伍。

太子很郑重地宣旨,

圣旨里恩准平西王不用下马车接旨。

宣旨后,太子再以面对仲父的礼节,向马车行礼,随后,亲自上车,进入马车内,他要陪同着平西王一起入京入宫的。

四周不少大臣觉得平西王爷在宣旨时,真的就不出一下马车实在是过于倨傲;

而进入的马车的太子姬传业,看着空荡荡的马车里头,

心里早就有数的他,

寻了个座坐了下来,

发出一声老成的叹息:

“唉。”

……

郑凡和姬成玦也坐上了马车。

马车内,

郑凡问皇帝:

“什么时候进后园?”

“还得等一些日子,朝堂上还有一些事儿要过一下。”

“我没工夫。”

这次入京,郑凡就是来帮皇帝做手术的。

在这一点上,瞎子也催促过。

因为瞎子虽然清楚,以魔王们的配合水平,皇帝手术的难度,并不大,因为那颗瘤子长得很给六子面子;

但至多拖个半年吧,再拖久一点……万一起个什么变化,就不好说了。

“有些事,必须要做好了才能抽出空来进后园让你帮我看病。”

“你忙完了就来吧,我就住后园了。”

“不行,你得和我走台面上逛几圈,这几件事儿,没你不能成。”

“什么事儿啊?”王爷不耐烦道。

皇帝笑道:

“在百官面前,

在天下人面前,

立你郑凡,

做我大燕太子的……叔父摄政王。”

“你有病吧?”

“直娘贼,不是你说的老子有病的么?”

“你还活着,我做哪门子的摄政王?没这个说法。”

摄政,摄政,一般是年幼天子才会面对的局面;

可问题是姬老六一个成年天子在这里,这不符合礼数与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

姬成玦伸手,放在了郑凡的手背上;

王爷抽出了手;

皇帝有些无奈,抓住了王爷的肩膀:

“姓郑的,我就这一个要求。

我亲自向百官,向天下宣布,我龙体欠安,要像当年父皇那样入后园疗养,然后立下太子监国,你郑凡,从我大燕平西王晋升到我大燕摄政王。

只有这样,

万一后园治病时,出了什么意外,朝堂才不会乱,也乱不起来。

你压着局面,

传业也就能安稳坐下龙椅了。

退一万步说,你要是想坐那把椅子了,也能从容地给传业给我那媳妇儿做一个妥善的安置。

你放心,

魏忠河那里我已经留下了数道密旨,一旦最坏的情况出现,这些旨意将送到朝廷下辖的各路总兵那里,我来亲自证明你的名正言顺。

我连我大哥都没调回来!”

郑凡甩开手臂,

骂道;

“你少他娘的给我来这一套,这只是个小手……半年准备后,出意外的可能,很低很低了。”

“姓郑的,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去后园了,你就在宫里和我该喝喝该吃吃,玩儿完了,你继续回你的晋东,我继续做我的皇帝,英年早逝,我也认了。”

“古往今来,拿自己的命去要挟一个藩王的皇帝,你是独一份儿。”

天下实权藩王,怕是大多都巴不得皇帝直接暴毙。

“敢为天下先嘛。”皇帝不以为意。

“你明白的,我郑凡这辈子,最不喜欢被人要挟。”

皇帝看着王爷,

少顷,

王爷叹了口气,

道:

“下不为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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