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5.第904章 鬼神共主(正文完)

现世。

横滨,南部荣区。

朝比奈海岸。

这处海岸背靠森林茂密的镰仓山脉,面朝相模湾,山海交汇,倒是显得景色壮阔。

“今天的天气真好啊。”

知名期刊《百鬼夜行》的签约漫画家下川洋司,漫步于海岸边上,由衷地感叹道。

而与下川同行的,还有他的好友高桥文哉、日高纲良,以及纲良还在读国中的妹妹日高未来。

“听说这里是海钓圣地。”身后的高桥文哉指了指海滩的更远处,“尤其是前面岩石海岸那边,秋天……本来会有很多人来这里钓鱼的。”

朝比奈海岸这一带,主要是由嶙峋的黑色礁石构成的岩石海岸,像四人目前所在的柔软金色沙滩少之又少。高桥文哉所说的岩石海岸那边海水更清彻,水深流急,是洄游性鱼类的重要通道,鱼种极其丰富。

所以,在此前那场“大灾变”发生前,这里的确是钓鱼佬们,尤其是矶钓爱好者的青睐场所。

说话间,四个年轻人沿着海岸继续前行。

在前方的沙滩尽头,是一个小小的混凝土栈桥。在栈桥尽头那被海浪轻轻拍打着的边缘,孤零零地系着一艘小艇。

小艇的右舷有一处刮擦痕迹,样式也偏向老旧,但总体上保养还算不错,此时正随着海浪微微起伏,缆绳在木桩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这船是我家的。”

日高纲良指了指这艘小艇。

虽然他之前长期待在东京,但老家在横滨,且就位于这里不远。

日高家是这处沙滩中段的一处海滨商店,就在众人目之所及处,所以他对这一片海域可以说是非常熟悉。

“喂,现在天气这么好,海面也平静,我们要不要出海啊?”

纲良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一时兴起,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下川洋司和高桥文哉闻言,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犹豫。

沉默数秒后,更为谨慎些的高桥清了清嗓子,开口提醒:“刚刚我听你爸妈说,朝比奈海岸这一带多发‘疯狗浪’……”

疯狗浪,这是当地人的说法。

是指毫无征兆的巨浪会突然越过防波堤或码头,将人卷入海中。

“我家这边不会有疯狗浪的啦。而且今天这样的天气,看海面这平缓的样子,就更不会了啦!”作为本地人的纲良,基于对家乡海域天气的直观判断,信心满满地摆手,试图打消朋友的顾虑。

但他话刚说完,目光扫过下川和高桥脸上那并未完全放松的神情,便立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纲良顿了顿,迅速改口,语气轻松地往回找补:“不过……我就是随口一提,不出海也没事!我们就像这样走走,吹吹海风,透透气也挺好的。安全第一嘛!”

他能理解。

眼下,距离那场席卷日本,被称为“大灾变”的恐怖事件结束,才将将过去将近两个月。

但大灾变期间所发生的种种超越常识的异象,至今依旧如同烙印般清晰地刻在每个人的记忆里:那持续数月,暗无天日的“永夜”降临;城市各处响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嘶吼与诡异声响;通讯中断时传来的,语焉不详的恐慌信息……

而根据传言说——

受灾最严重,也是事件最终解决关键的东京都。在“灾变”末期,爆发了一场规模难以想象的“鬼神大战”。不少目击者都声称看到了劈开黑暗的“神域之光”,听到了响彻天际的“百鬼咆哮”……

那场“鬼神大战”之后,东京都几乎被彻底摧毁,但令人绝望的“大灾变”却也由此结束。

至于下川、高桥,乃至纲良他们三个,不知道是冥冥之中受到了某种“好运”的眷顾,还是纯粹源于各自生活轨迹的巧合,都是在大灾变发生的前后,陆续离开了东京都这个旋涡的中心,得以避免被那场风暴最核心的恐怖所直接波及。

否则,他们今天恐怕也无法如此悠闲地站在这里,进行久别重逢的老友聚会了。

所以,纲良可以理解。

下川和高桥他们与其说是在害怕“疯狗浪”这种虽危险却尚属“自然”范畴的力量,倒不如说,他们是忌惮于那些如今已确定存在,却又无法被完全理解,更无法预知、更无法抗衡的“超自然”力量。

毕竟就目前而言,“这个世界存在着超越常理与科学的怪力乱神”,已经成为当前社会绝大多数人心照不宣,甚至是被迫接受的共识。

而深邃莫测、无边无垠的大海,在人类传统认知中本就是神秘、未知与危险的代名词。

在如今这个常识刷新的时代大背景下,它所蕴含的不确定性与潜在的“异类”威胁,自然远比人们相对熟悉的陆地要更加难以预测,也更加令人本能地感到不安。

不过呢,与两位心思细腻、顾虑重重的好友相比,日高纲良天性就要豁达得多,或者说,有些过于豁达了。

他几乎是那种对眼下整个社会“常识”剧变,接受度最高,适应性最强的人群代表——

在他看来,不管世界底层规则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不管那些“东西”是真实存在还是另有解释,但作为普通人的生活本身,还是得一天一天地继续下去。

该吃饭吃饭,该工作工作,该聚会聚会。

总不能因为头顶的天空曾经被撕裂过,就永远躲在钢筋混凝土的盒子里瑟瑟发抖吧?

至于妖鬼怪谈这种……嗯,按照新“常识”来看,普通人大概率根本无法正面抗衡的存在,在纲良颇为“务实”的逻辑里:

不管是在看似危险的海洋,还是在相对熟悉的陆地;不管是在看似安全的家里,还是在开阔的室外……普通人遭遇它们的“可能性”,本质上可能并没有太大差别。

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不该来的,走遍天涯海角也碰不上。

……

在哥哥同他两个朋友的交谈过程中,日高未来一直站在栈桥的前端位置。

她双手扶着粗糙冰冷的混凝土护栏,微微仰起脸,任由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拂过面颊,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在“大灾变”发生之后,她就一直待家中。即便在官方宣布灾变结束后的这将近两个月里,由于父母的合理担忧,以及恐慌的余波未散去,她依旧足不出户。

今天是她时隔许久第一次真正走出家门。

虽然这处栈桥离家不过几百米,但能出来透透气真的是太好了。

海岸边的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风与砂砾被阳光晒过后特有的气息。

对于一个还在青春期的女孩而言,这是久违的舒畅。

“唔唔。”

日高未来在秋日阳光下,不由自主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心情也随之变得愉悦轻快起来。她再度朝着波光粼粼的蔚蓝大海方向极目远眺,视线越过那艘自家的小艇,投向水天相接的朦胧一线。

可就在这时——

一种奇怪的感受毫无征兆地攫住了她。

周围空气的湿度好像在某个瞬间陡然加重了几分。

原本只是微带咸湿的海风,突然变得粘稠而阴冷。与之相伴的,是周遭温度的急剧下降,一股寒意顺着脚踝和小腿迅速爬升,激起了她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下意识地抱紧双臂,目光却像是被磁石吸引般,死死地钉在了远方的海平线上——

只见那里,毫无预警、毫无道理地,凭空泛起了一道刺眼的惨白色细线!

那白线一出现,便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开始翻腾、膨胀、延伸!

几乎在一瞬间,便已卷成了一堵接天连地,高耸如山的恐怖巨浪,遮天蔽日地朝着海岸方向汹涌过来!

与此同时,从海平线的那一端,漆黑乌云疯狂蔓延堆积,压盖过来,瞬间吞噬了阳光,将天空染成一片末日般的昏黑!

“疯狗浪打来了?”

日高未来条件反射般地想道。

可是,作为久住在这片海滩的居民,她与哥哥此前的判断是一样的。

这自家附近的沙滩,加上原本的天气情况,绝对不该出现疯狗浪。

还不等日高未来细想,也不等她做出反应——

只见从那黑压压,如同墨汁翻滚的恐怖浪潮深处,忽然有几点幽冷诡谲的青白色鬼火,无声无息地漂浮而出。

不,不是漂浮。

那是好几艘破败不堪,仿佛被海水浸泡了数百年的腐朽木船,鬼火飘摇,正随着那毁灭性的巨浪翻滚沉浮!

“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终于从日高未来喉咙里迸发出来。

她双腿一软,跌坐在栈桥地面上。

“怎么了,未来?!”“未来?!”“你没事吧?!”

听到妹妹的惨叫声,纲良和他的两位朋友慌忙冲来,围拢在她身边。

“那边……那边——”

未来抬起颤抖的手指,指向刚才那恐怖景象出现的海面,声音断断续续,几乎不成语句。

可当纲良、下川、高桥三人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时——

却只见碧空如洗,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将海面映照得波光粼粼,远处几片洁白的云絮慵懒地悬浮在天际线附近。

海风轻柔,一切如常。

“说什么啊未来,海上什么都没有啊。”

纲良皱起眉头,困惑地看了看海面,又看了看脸色惨白的妹妹。

“可……刚刚明明……”

日高未来自己也愣住了,茫然地看着那片此刻平静得近乎祥和的海面。

刚刚看到的一切,仿佛幻象。

“不管怎样,未来看起来状态不太好。”短暂的沉默之中,是高桥文哉先开了口,“我们还是先回去吧,让未来休息一下。”

“对,先回家。”下川洋司也点头附和。

日高纲良虽然不解,但也赞同先回家休息。

他伸手将还坐在地上,有些失魂落魄的妹妹扶起来。

而正当众人准备离开栈桥,回去日高家时。扶着妹妹的日高纲良下意识地再度回头看了一眼——

“等等!我……我家的船哪去了!?”

……

海面上。

那艘右舷有一处陈旧刮擦痕迹的白色小艇,此刻正随波悠悠悬浮。

神谷川神态自若地坐在船舱内,右手虚握着的几枚灰白色魂晶映着阳光,折射出黯淡却纯净的光晕。

这是他刚刚随手退治了几个海上怪谈产出的——

[送厄舟]

在深夜海边,有时会看到无人驾驶,点着青白色鬼火的小船自行驶向大海。传说这是将灾厄或瘟神送走的“神事”,活人若看到或干扰会招致不幸。

一般来说,送厄舟不是什么会主动害人的怪谈。

但此前,由于黄泉的腐朽气息席卷各地,那些原本与黄泉无关的,单纯从常世之中异访出来的怪谈多多少少也受到了影响。

虽然后来这一类怪谈基本都被吸引去了东京,可也仍有少数潜藏在各地。

横滨荣区一带的这几艘送厄舟,想来就是其中之一。

“是那几个人。”神谷的目光投向远方的朝比奈海岸,视线轻易跨越了人类视野的极限,“《悟酱的堕怠》的画师,气色看起来不错。那个没见过的女孩,带点灵感,但……不多。”

海岸上移动的四个年轻身影里,有三个他有些印象。甚至其中一个,从某种意义上说,还算是他在现世庞大文化产业体系里工作的“员工”。

不过,他们今天的运气似乎不太妙。

神谷川没再关注那边,只是像所有出了海的海钓者都会做的那样,拿起船上那根旧鱼竿。

挂饵,甩杆,动作行云流水。

银色的鱼线在空中划过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悄无声息地没入蔚蓝。

鱼竿很快传来熟悉的震颤。

手腕轻提,收线的力道恰到好处。

海面破开,阳光在银亮的鱼鳞上碎成无数光点——

是条不小的真鲭。

取下鱼钩时,鱼尾还在有力地拍打。

神谷把它放进船舱角落的水桶里,真鲭入水便激烈地翻腾起来,水花溅湿了一小片船舷。

他没停,继续甩杆。

不久,又有一条青物咬钩。

神谷川就这样心无旁骛地甩杆又收杆,大概过去一个小时,水桶里已经有了四条大鱼——

真鲭、青物、黑毛,还有鲈鱼。

这时神谷才像终于尽兴了,心满意足地放下鱼竿。

他望着平静的海面久久出神,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

拨开盒盖,取出里面最后一支卷烟。

他把烟轻轻搁在身旁的甲板上,又看了眼水桶里翻涌的渔获。

“你说得没错。”神谷抬起头,视线越过船舷,投向空荡荡的海面,“秋天的横滨,确实是个适合钓鱼的好地方。”

手指轻轻一捻,烟头自行亮起了一点暗红的平稳星火。

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带着烟草微苦而干燥的气息,又迅速被咸湿的海风揉散。

“说起来,你的合欢御灵术……”神谷忽然笑了笑,不自觉地将腰背又挺直了几分,“还挺厉害的。”

暗红的火星缓慢而坚定地向着烟身推进,留下一截越来越长的灰白烟灰。

那烟灰积了不小的一截,脆弱地悬挂,随即便被一阵海风吹散。

“我想着在现世再待一会。”神谷继续说着,语气明快,“或许……去便利店买一根涨价的烤肠。”

暗红的星火,终于燃到了烟卷的末端。

“然后——”

“我打算成为鬼神共主了。”

海风吹拂而过,带着咸腥的气味。

而船上的那道挺拔身影,连同那截燃尽的烟蒂,在这一个瞬间全都一同消失不见。

哗哗——!

包括鲈鱼和真鲭在内的那四尾海鱼,原本还在水桶里翻腾,这时却都齐齐落入了广阔无垠的海面,只溅起几簇细密而短暂的白色浪花。

……

日高未来坐在自家弥漫着海腥气味的店铺柜台后,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裙摆,指节微微发白。

在海滩上目睹的一切——

那远超“疯狗浪”的恐怖巨潮,以及那些从黑色潮水之中翻涌出来的,燃着青白色鬼火的腐朽木船……

她不觉得那是幻觉。

在我们这个世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不是吗?

所以,家已经不安全了吧?

未来想着该怎么和父母说明,让一家人搬离这里。

只要好好说明,大家肯定都会相信的。

只是……

就算说服家人们逃离,又能逃去哪儿?

哪里是安全的?

思索之间,女孩的眉头越锁越紧。

也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哥哥纲良变了调的喊声从门外传来:“船!看——我们家的船,回来了!”

日高未来循声困惑地走出家门。

外面,夕阳正沉向海平线,将天空与海水染成一片燃烧的暖金色。就在这片壮丽的辉光中,一艘白色小艇正被海浪轻柔的,一下一下推上浅滩。

右舷的刮痕在夕照里清晰无比。

就是自家的船,下午在栈桥那边不见了的那艘。

此时,日高纲良已经甩掉鞋子蹚进浅滩的海水,手脚并用地爬进船舱。

很快,他举起一簇白色的小物件,朝岸边的两位友人与妹妹用力挥舞:“你们看!这是什么?”

“是御守吧?神社求的那种。”下川洋司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可我家船上本来没这个东西啊。”纲良数了数手里的白色御守,“嘶——不多不少,刚好四个。”

高桥文哉接过一枚仔细端详:“奇怪,这御守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啊。”

白色的素面布袋,没有任何刺绣或印字,朴素得近乎异常。

未来也接过一枚。

布料触手柔软微凉,却在指尖触及的刹那,让她心头莫名一悸。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哥哥兴奋的身影,投向海天相接之处。

落日正进行着一天中最后的,最辉煌的沉降。余晖不再刺眼,化作一片庄重而温柔的暖金色,静静铺满整个视野。海面碎成万千金鳞,天空流淌着暗紫与橙红。

起初,日高未来还只是觉得这暮色有些过于的辉煌。

可随着落日沉甸甸覆压向海面,那光却并未衰弱,反而在触及海平线的瞬间,凝固了。

是的,凝固。

然后,天空开始分层。

紧贴海面的,是熔金般的炽热流焰;往上,是翻涌的、厚重如湿彩的绛紫与绀青;而在常人视野无法触及的,更高的天穹深处——

有某种比夕阳的余晖更纯粹、更原初的东西,气势恢宏,不容置疑地晕染铺展开来,将至高处的云霭染成一片庄严而透明的鎏金色。

那片鎏金色的天空开始旋转。

云流被无形之力牵引,形成一圈又一圈望不到尽头的同心涡旋,中心深处,隐约有宫阙的飞檐与巨柱的虚影一闪而逝。

日高未来隐隐听见,有种“声音”降临。

并非通过空气振动传来,而是直接叩击在所有具备灵感的生命心头。

像无声的洪钟,像是万灵的齐颂,像是规则被重新书写时的低沉鸣响。

海岸边的风停了,浪花凝在半空,连夕阳沉没的速度都似乎被无限拉长。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神圣。

日高未来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仿佛整个灵魂都要被抽离,投向那片旋转的鎏金天穹……

可就在下一秒——

她的意识一松。

高天之上那旋转的鎏金涡旋、凝固的暮色、无声的洪钟齐颂,也如同退潮般悄然隐去,只化作这个世界永恒底色的一抹。

“……”

“喂,听我说,大家!我觉得我们得把这个御守留着,虽然不知道这是哪位神明大人的礼物,但一定都能给我们带来好运的!我有这样的直觉!”

“你这家伙,平时信神可没有这么积极。”

“当然有啊!我是福运女神玛丽小姐最虔诚的信徒好吗!”

“呃……玛丽小姐是神明吗?”

“我觉得她是!”

“诶……其实我有听说过,好像不少地方的神社都供奉着玛丽小姐的神像……”

“看吧!”

哥哥纲良与他两位友人吵闹的声音,再度传入日高未来的耳朵。

女孩恍惚清醒过来,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

她只看见此时的夕阳已然沉入海中,最后一线暖光也被夜色吞没。

海风重新开始流动,带着凉意。

日高未来站在原地,手心的御守依旧素白柔软。

“刚才那个……也不是幻觉吗?”

她低下头,正在迟疑的瞬间,却看见掌间的素面御守上,有一道滚烫的鎏金跃动。

那金光璀璨,给人难以言喻的威严与无法言说的心安感受。

只一闪而过,很快又消失不见。

无处不在,无需言明——

[鬼神共主]

(正文完)(本章完)

906.第905章 番外蠢蛋旧王(上)(芦屋道满

平安时代。

博多津港的海风带着潮润的咸涩,卷过港湾。

风里不止有鱼虾海藻的鲜腥,还混杂着中原吴越国驶来的商船暗舱里散出的肉桂与檀香幽息,新罗商舶卸下的人参苦味与晒干麻布的尘土气。码头上,倭语短促,吴音软侬,新罗话粗砺如砾,各种言语碎片在波浪声、号子声与货箱撞击声中翻搅交融,最终都化入那永不止息的海潮里。

博多,这里是平安朝的咽喉,吞吐着整个王朝最汹涌的活力与欲望。

港口一角,远离大宗货物堆场的杂乱小巷里,一个十六七岁的青年正蹲在腌鱼桶旁,对着面前瑟瑟发抖的鱼贩子唾沫横飞。

“看见没?就你眉心这点黑气,三日,顶多三日!”

青年伸出三根手指,在鱼贩眼前晃了晃,他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青色水干袍已经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来历不明的污渍,头发随意束起,几缕不羁的发丝垂在额前,眼神却亮得有些狡黠:

“轻则破财,你这摊子臭鱼烂虾全赔进去。重则血光之灾,冲撞了路过的百百爷,半夜把你拖进海里喂鱼!”

鱼贩脸色惨白,嘴唇哆唆:“逢、逢魔法师……您上回不是说,替我祛过厄了么?我明明已经……”

“上回是上回。除秽就像刮船底的藤壶,清完一茬,又来一茬。时运流转,妖气也随潮往复嘛。”

自称“逢魔法师”的青年,咧嘴一笑,露出过于白的牙齿,顺手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符纸。

“喏,正经从阴阳寮流出来的镇海安宅符,贴在你那破棚子正梁上,保你十日……不,起码半月内,邪祟不近,买卖兴旺。价钱嘛——”他拖长了语调,眼睛眯成一条缝,“总比你去求那些眼睛生在唐锦上的官家阴阳师,便宜百倍不止,对不对?”

话音未落,他已不由分说将符纸塞进对方手里,顺势捞起摊上两条肥厚的腌鲭鱼。

“符记得贴正啊!贴歪了可不灵!”

青年转身,像一尾识得水路的泥鳅,倏地钻出小巷,没入港口汹涌的人潮之中。

直到远离了那片鱼腥,混入码头上搬运麻包的苦力队伍边缘,青年——芦屋道满才放缓脚步,掂了掂手里的腌鱼。

海风撩起他额前那几缕总是束不牢的散发。他低头,就着咸湿的空气,咬了一口手中的鱼肉。盐渍的咸腥混着鱼油特有的肥腻感,扎实地填充了胃里的空虚。

“逢魔法师”……

道满嚼着鱼肉,心里漫不经心地滚过这个自己胡诌的名号。对外,他总这么自称,听起来像那么回事。

但其实呢?

他不过是个连自己都摸不清深浅的半吊子。

道满根在播磨国。

芦屋家也曾是当地小有名气的阴阳师家族,只是传到道满这一代,早已门庭冷落。道满的父亲早在他幼年时就去世,只留下一份字迹潦草的泛黄笔记,和一枚据说能驱邪,但在道满手里响动时却总是欠些火候的金色铃铛。

道满的童年,便是对照着那些字迹潦草,语焉不详的记录,磕磕绊绊地摸索着时灵时不灵的术法,并与母亲相依为命。

三年前,他的母亲也撒手人寰。

道满没守着播磨的老屋和那点日渐稀薄的名声。

他用破布包起铃铛和笔记,一头扎进了更广阔的,也更粗粝的尘世。

三年漂泊,混迹于市井巷陌与江湖边缘。他见识过地方巫祝跳着狂野的祈祷之舞,也偷学过新罗渡来僧几句发音古怪的压胜梵咒,甚至从中原海商那里换来过画着雷纹,却不知真假的护身木牌。

这些杂七杂八的见识,像颜色不一的补丁,粗糙地缀在他那点家传法术的底子上,说不上什么体系,却也让他的手段多了几分令人难以预的……嗯,姑且算是“花样”吧。

可他终究还是个半吊子。

就像刚才“卖”给鱼贩的那张“镇海安宅符”。由道满自己所画,笔墨歪斜,里头封存的灵力稀薄得可怜,到底能驱散多少秽气,连他本人心里也没个准数。

不过嘛……

道满舔了舔沾着盐粒的嘴角,目光扫过码头上为生计奔忙的各色面孔。

本来也就是两条腌鲭鱼的价码。

这世道,真与假,灵与不灵,很多时候买卖双方彼此心照不宣,那也就够了。

……

正午的日头有些晃眼,道满寻了个背阴的墙根,准备把剩下的半条腌鱼也解决掉。

“好像是时候离开博多津了……或许该去畿内看看……”他这样想着。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挡在了他面前,遮住了那点可怜的阴凉。

道满眯起眼,抬头望去。

来人个头不高,身形算不上壮硕,穿着件半旧的细麻直垂,腰间配着一柄标准规格的太刀,刀鞘朴素无纹。一张脸晒得黑红,嘴唇紧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混迹市井的道满一眼便看明了对方的身份——

是个武士,但绝不会是什么高阶的武士。

大概是某个破落小家族的家臣,或者在某个无关紧要的郡衙里领着微薄俸禄的下级武人。

“喂!”武士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语气算不上客气,但也没有盛气凌人,“你,就是那个逢魔法师?”

道满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鱼肉,用袖口还算干净的地方擦了擦嘴角。他的目光在武士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紧握刀柄,指节发白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这位武士大人。”道满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咧嘴一笑,“找逢魔法师的人不少,所求也五花八门。可您这副模样……不像来求平安,倒像被什么东西给咬住了,甩不脱?”

武士的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我……我的家里……”

他避开了道满过于锐利的注视,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每个字都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来。

道满知道自己猜中,眼前的这个武士必然是被某种邪祟给缠上了。但他很“体贴”地暂时转移了话锋,顺势探问:“有请过神官或者别的阴阳师看过吗?”

在稍大的町镇,这类事通常首选神社寺庙,或是花钱请动阴阳寮的正式官员。

武士脸上掠过一丝混杂着窘迫与恼怒的阴影,语气变得生硬:“附近的神社求过符,也请过路过的游方僧诵经……没用。至于阴阳寮——”

他嘴角向下撇了撇:“在下的身份和俸禄,请不动那些大人们。”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道满那身洗得发白、甚至有些邋遢的青色水干上,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是码头上混迹的“野路子”,价钱或许公道合适。

……

离开嘈杂的码头,去往武士家中的路上,道满终于了解到了此次事情的原委——

此次委托除灵的武士名叫忠辅,在这筑前国某个管理港口货物进出的小役所当差,领着微薄的俸米。

他的妻子阿鹤,是个朴实的乡下姑娘。夫妻结婚已有五年,婚初也曾有过举案齐眉的日子。

然而,港口是个侵染人心的染缸。近些年忠辅在一次次陪同上级接待中原商船、新罗商人的宴席中,见识到了博多游廊里的软玉温香。大概是一年以前,他迷上了一个叫“小夜”的游女。

小夜是游廊里拔尖的人物,不仅容姿出众,更深谙和歌、乐器与茶道,是专门接待贵族与豪商的高级游女。

以忠辅那点可怜的俸禄,自然难以维系这销金窟里的无边风月。钱财如流水般淌去,家中的米缸日渐见底。

纸终究包不住火,事情被阿鹤察觉。最后一次激烈的争吵,忠辅在盛怒与羞恼之下,挥笔写下一纸休书,将面色惨白的阿鹤,赶回了娘家。

自那之后,忠辅便将对发妻的最后一丝责任与愧疚也抛诸脑后,沉溺于小夜那用金钱堆砌出的虚情温存之中。

然而,时光流逝,约莫三四个月后,一些怪异的流言传入他的耳朵。

他听闻,自被休弃归家,阿鹤便日渐古怪。尤其到了夜晚,她会独自走出家门,在漆黑的乡间小径、山林野地间,如失魂般疾速奔跑。一边跑,一边用变了调的嗓音,反复呼喊他的名字:

“忠辅大人……忠辅大人……”

那呼唤起初似是哀切的寻觅,旋即又会陡然撕裂夜色,化作凄厉无比的尖嚎:

“忠辅——你这混蛋!”

乡人惊惧,家人忧心,几次出去寻她。找到时,常见她蜷在竹林深处,眼神涣散,嘴里仍喃喃念着“忠辅大人”,却用牙齿一下下地啃咬着坚硬的竹竿。

入了夏,阿鹤忽然开始拒绝进食。偶尔被人看见,她已瘦得形销骨立,只剩一层苍白的皮肤紧绷在嶙峋的骨架上,眼窝深陷,目光却灼亮得骇人。

她就那样一日日枯萎下去,如同一盏熬干了油的灯。

终于,在一个月前,阿鹤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她是睁着眼、咬着牙,怀着滔天的怨恨死去的。

死不瞑目。

……

道满跟随着忠辅,来到对方所住的长屋。

“五天以前,阿鹤出现在了我的家里……是她的尸体……她明明已经下葬了的……”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屋门,一股难以言喻的腐浊气味便扑面而来。那不是寻常尸臭,更像是混着潮气、泥土与某种执拗不散的怨恨凝结成的阴冷气息。

屋内的景象,让见多了市井怪异的道满,心头也猛地一沉。

一具女尸正以俯卧的姿态,僵硬地趴伏在屋中央的榻榻米上。

正如忠辅所言,她明明已死去月余,却未见分毫腐烂。长发乌黑如初,甚至带着一丝生前的光泽,凌乱地披散在瘦骨嶙峋的脊背上。那躯干枯瘦得骇人,仿佛一层失了水分的皮革紧紧包裹着嶙峋骨架。

面孔朝向门口,那双怒睁的眼睛,即便深陷在干瘪的眼窝里,依旧透着一种湿润的非人幽光,死死“盯”着忠辅。

铛——

道满怀里的家传铃铛,忽然毫无征兆地滚烫起来,灼得他胸口皮肤生疼。

这种反应前所未有。

想来是极凶的怨气,已然在这里成形了。

这东西……

就算是半吊子,但道满也是有见识的。

这女人死于被休弃的悲愤与绝望,执念炽烈如焚,硬生生阻断了肉身自然的腐朽,化作了民间传闻中怨灵之一,飞女房。

眼下她只是以尸身显形,但恐怕不用太久,待到怨气与这具不腐之躯完全结合,便是索命之时。

“……火、火烧不掉。”忠辅已经维持不住还在港口时的那一丝“体面”,声音在道满身后抖得不成样子,他几乎缩在了道满背后,不敢直视面前那具尸体,“埋了……晚上也会……回来……就躺在这里……”

“呀……呀……”

道满喉头滚动,强压下拔腿就跑的冲动,脸上挤出一丝近乎僵硬的镇定:“忠辅大人,夫人这……恐怕已不是寻常怨灵,而是成了飞女房啊。这可就……非常、非常不好办了。”

“你……有办法?”忠辅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办法嘛,倒是有的。”

道满暂且退出长屋,门外巷弄的浊气似乎都比屋里洁净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方才那股子被死尸盯着的寒意才从脊背上缓缓退去,他的语调恢复了那种带着几分拿捏的从容:

“可您这事,怨气缠结之深,凶险异常。要我插手,可是提着性命行走在黄泉边上。这‘奔走之资’与‘符料之实’,您总得先表示诚意,我好去置办些正经东西来应付。”

道满无意于评判忠辅的薄情寡义和咎由自取。

游历三年,他见过太多类似的事情了。

就像在博多港,也有的是人是为了几吊“渡来钱”就沾的满手腥污的。

所以,他没那份闲心。他只知道这趟浑水要是蹚得值了,正好可以狠狠敲这位武士大人一笔,以充作下一步前往畿内闯荡的盘缠。

此外,道满并非如他自己嘴上所说,打算“提着性命行走在黄泉边上”来帮助忠辅。

他可不打算直接对付飞女房,只想着给这位武士大人出个或许能保命的法子,然后躲的远远的,静观其变。

“你……要多少?”忠辅的声音干涩。

“这样吧,我不多要——”

道满摸了摸下巴,目光扫过对方全身,最后定格在武士腰间除去太刀以外的那柄朴素短刀上。

“把您腰间那把小柄先押我这儿。我给您事办成了,再用您俸米半年的份额,折成绢段来换回,如何?要筑前绸,我认得好坏。”

与在码头上信口胡诌,只为换取两条腌鲭鱼时不同,道满这次开出了实打实的高价。

筑前绸轻便贵重,易于携带变现,正是他远行最需要的“硬通货”。

至于眼前这位武士大人,在挥霍于游廊之后,再去哪里筹措这相当于半年生计的绢帛,是否会债台高筑,乃至典当家资……那便不是他芦屋道满需要挂怀的事情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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