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让史太君好生静一静!

元春徐徐睁开眼,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定的回应道:“让公公过来说话吧。”

捱下心底担忧,抱琴依照着元春的吩咐,掀起了轿帘,往外面去寻人了。

“贵妃可是有事吩咐?”

在元春的示意下,抱琴取出座下宝盒,拿出了一对玉如意来,暗暗揣进了宦官衣袖里。

一对宫中所用的玉如意,价值当然不菲。

得了赏赐的宦官,便不觉露出谄媚的笑容来,更躬低了几分身子。

元春淡淡开口道:“府里是有过错,还望公公能给本宫一个颜面,勿要深究此事。”

宦官连连颔首,“娘娘放心,老奴从未知晓过什么事。”

元春轻吐了口气,吩咐道:“入园更衣吧。”

贾家众人惶恐的跪在地上,无人敢抬头去看,待宦官复归原位,引领鸾驾入园之后,才慢慢有人直起了身。

迎接省亲,竟是贾府里的一品诰命贾母,没有按制率贾府女眷来接,便引得贾家的仆人尽皆将视线投向了邢夫人、王夫人,想探个究竟。

刚刚的宦官施压,已经将本就胆小怕事的邢夫人吓破了胆,这会儿若非身旁王善保家的搀扶,已然是躺倒在地,再开口也是有气无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祖宗怎就突然病了呢?昨晚不还是好好的?”

王夫人更是一肚子苦水倒不出来,她本就怕贾母作妖,提前一日都去叮嘱过了,却没想到今日还是闹了个众人下不来台。

若非是方才贾元春出面调停,怕是又要将事情闹大。

“我又如何得知老祖宗是怎么想的?我去寻的时候,便只说人病了,起不来身。”

“便是起不来身,要人设下凉棚躺在这边,起个身也好啊,这会儿成了个什么事呦。”

邢夫人急得直拍手,五官都皱皱巴巴好似拧到了一块。

“鸳鸯呢,你没见到鸳鸯吗?”

王夫人摇摇头,“没见着,就是夏家那位陪在老祖宗在房里。”

李纨终于忍不住道:“大太太,二太太,这会儿不是再计较这么多的时候了。该去待娘娘更衣之后,携娘娘游览别院了。”

……

一入省亲别院的正门,东向便有间悬着“体仁沐德”匾额的独院,用作元春更衣之所。

经过长久繁复的礼仪,以及皇后的临行饯别,元春没有一刻歇息,此地便是她整理妆容,暂歇之地。

本该喜庆的省亲,如今气氛却凝重的多。

抱琴是贾家的家生子,自也是早想与姊妹们见一见了,但偷偷瞥眼看元春,虽面上古井无波,久久跟在元春身边的抱琴当然知晓,元春已然是在胸口闷了一口气了。

再看环视这周遭如同内宫的装饰,恍若未出宫一般,抱琴心底就更不是滋味了。

不敢上前与元春搭话,甚至不敢主动上前为元春补妆。

坐在铜镜之前,元春眸眼紧闭,心底更是杂乱。

入宁荣街是处处张灯结彩,进省亲别院更是金碧辉煌,光彩溢目。

元春不觉得这是繁华,反而以为是触目惊心。

明明她早就告知府里不要大费周章,却不成想还是被她们置办成了这副模样。

铺张浪费也就罢了,若无人追究,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老祖宗却是在这一日,不来门前相迎,是作何打算?凭空将把柄给别人捏不成?

元春当真是想不通这一家人到底打得是什么盘算,实在愚昧而不自知,便也全无了省亲的心情,就静静坐着,久久未动。

适时,门外响起通禀声,“娘娘,定国公府的林黛玉林姑娘候见,邀娘娘一同游园。”

元春猛地回过神,诧异问道:“是本宫姑母所出,巡盐御史林大人的孤女林妹妹?”

“回禀娘娘,正是。”

元春不加迟疑,呼唤身旁抱琴道:“去,再唤三人来,速速为我补妆。”

……

佛堂,

贾母卧在床榻中,神情悠然,阖目养神。

一旁夏金桂侍奉着,轻轻摇着扑扇,为贾母纳凉,似是替代了鸳鸯本来的位置。

“老祖宗,这会儿省亲当是该开始了,我们是不是听从二太太的,需得出门迎接贵妃娘娘?”

贾母眼都未睁,淡然道:“无碍。”

偏居在这佛庵中,巴掌大的地方,贾母自是受了不少委屈。

身为史家的千金,又是在贾府最为繁盛的时候,入门做了正房夫人,贾母还从未这般憋屈过。

不体面的进来,当然要体面的出去。

“既然大姑娘已经到了,恐怕这会儿已经在仪门前发难了大房二房,该遣人来看我这老婆子的病症了。”

“到时候,我再与大姑娘说一说这些时日的不易,他们孰人还敢忤逆我?”

心底默默念着,贾母更是自得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本来该在身边侍奉的鸳鸯,却是身体忽然不适,在房里休养,夏金桂自告奋勇的取代了她的位置。

若是自家后辈,贾母肯定会赞一句有孝心。

可这旁边坐的是一个鄙贱商贾,图谋的是贾家的家财和权势,贾母便高兴不起来。

“可是,老祖宗是府中地位最为崇高的那个,倘若不去门前迎接,送亲的宫里人会不会治我们一个不敬之罪?”

即便与薛宝钗昨日斗过嘴了,夏金桂也想很快打脸她,但眼下头脑还是颇为清醒的。

贾母是她要攀上的人,贤德妃更是。

然而,贾母未觉得有什么所谓。

“此乃回府省亲,不会计较太多,更何况便是有怨言,大姑娘身为贵妃,后宫中唯二的人物,自也能将此事压下。”

贾母摇了摇头,道:“你夏家虽是皇商,腰缠万贯,怕是也少接待宫里人,尚不知旧时宫里来人对贾府有多客气着呢。想当初老公爷还在世的时候……”

贾母今日精神矍铄,已经数次与夏金桂提起贾家昨日的辉煌,直听得夏金桂耳中生茧。

之前夏金桂未有反驳,只是在一旁旁听,可眼下总以为有几分不妙,不免多嘴道:“老祖宗,今时不同往日,我曾听闻前不久,定国公归京的时候,有林妹妹来府上做客。不是来过传信的宫人,对府上颇不客气的吗?”

“那时候,大姐姐也已经是宫里的贵妃了。”

贾母本想说,那是皇后身边的宫人,地位不同,但想一想还是微微叹息口气,不与后辈争个口舌之快,“也罢,不该与大姑娘为难了。”

沉吟片刻,贾母唤道:“既然如此,你去别院内看一看吧,邀大姑娘来佛堂先坐一坐,到时候我这老婆子也活动活动筋骨,同她们一块游园。”

夏金桂心喜,她等的便是这一刻。

省亲之时陪在贾母身边,目的便是为了在贵妃面前刷个脸熟,方便同意她与府上宝玉的婚事。

如今虽然与她所预料的有出入,没能伴贾母一同迎接贵妃,却也有了先去寻贵妃的由头。

努力压制着心底的喜意,夏金桂起身道:“那老祖宗先歇着,我这便去那边传信。”

见夏金桂脚不沾地似的出了门,贾母心头一阵鄙夷。

“小小年纪,竟是卖弄到我面前来了,当我这老婆子糊涂了不成,看不出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哼,如今正有用得着你的时候,先给你几分甜头尝尝,待往后再给你立一立规矩!”

心里正盘算着,贾母又感觉有几分口渴,高声唤道:“鸳鸯,鸳鸯?”

却忽得想起了今日鸳鸯病了,并没有陪侍在身边,琥珀、琉璃应声走了进来。

“老祖宗,您有什么吩咐?”

“鸳鸯如何不适?”

两人相视一眼,尽是摇头,“只说浑身乏力,还没人进门去惊扰过鸳鸯姐姐。”

“罢了,让她好生歇息吧。这大场面,偏闹这一回病来。”

……

“体仁沐德”的独院门前,站了两个姑娘在外等候。

一人身着烟青色交襟襦裙,绣着银线竹影点缀,外罩月白色素纱披帛,如笼寒烟。两弯罥烟眉似蹙非蹙,一双含情目笼着薄雾般的水光,朦朦胧胧,见之好似便能令人如痴如醉。

另一人着了身藕荷色织金缎长褙子,面上是织金牡丹纹饰,内衬牙白绫缎,下着是暗红马面裙,十分端庄持重。露出的一截雪腻手腕,悬红麝香珠串,麝香的味道却全掩盖不住她身上的气息。

“可是林妹妹?薛妹妹?”

一袭宫裳的元春,由抱琴搀扶着走出门,率先熟稔的问候着。

林黛玉和薛宝钗循声望去,一身繁复的宫裳羽衣穿在来者的脸上,与她相貌刚好相称,便是容貌不俗的二人,见之也会稍稍失神。

这种雍容的气度,并非是一朝一夕能得来的。

二女齐齐行礼,“见过贵妃娘娘。”

元春又多走了几步,抬手先将林黛玉扶起,道:“我倒是没想过,你们会来这省亲,着实意外的很。”

林黛玉笑吟吟道:“贵妃娘娘言重了,旧时母亲时常提起过贵妃娘娘,说与贵妃娘娘最相亲近,我便也想来与贵妃娘娘见一面了。而且,恰恰我也在京城,并无旁事。”

元春热情的挽起林黛玉的手,轻抚着起来,又追忆往昔道:“是了,幼时我还未曾入宫,常常追在姑母身后打闹。后来姑母出府嫁人,倒让我哭了很久。”

“幼时顽劣成性,倒真真是可笑了。”

元春捂着嘴,不免笑道:“如今姑父的身子如何?可还康健?”

林黛玉颔首应着,“爹爹身子极好,劳烦贵妃娘娘挂念了。”

元春又凑近,低声耳语道:“我听闻,陛下有调任姑父入京述职的意愿,应当便是在今年年节之后。”

“原是该随你们一同回京的,却是不想扬州又出了差错,是陛下宽限了姑父,应当无事了,你也不必担忧。”

林黛玉眨了眨眼,未成想后续还有这种事,她竟是全然没有放在心上,一时语塞,竟不知说些什么。

元春笑道:“林妹妹果然冰雪聪明,当是猜到了吧。”

“啊?”林黛玉愕然当场,更是不知所措。

元春用手肘戳了戳林黛玉,俏皮道:“竟还与姐姐装模作样,姑父入京,自然是要来操办你的婚事了,陛下和皇后当是让钦天监都算过你二人的生辰,定下良辰吉日了。”

“啊?”

林黛玉双靥飞起一片红晕,原本保持很好的仪态,这会儿又回归羞涩小姑娘的模样,直拨弄起裙角。

见状,元春更是开怀了,有种当年被姑母欺负,又欺负回来的感觉,真是由衷的开心。

“好了好了,时候不早我们启程吧。”

再看向一直站在林黛玉身后,默然无言的薛宝钗,元春也是和煦笑道:“薛姑娘与我们同行吧,我在宫中也听闻了好多你的轶事,竟没成想真有机会当面问一问真假。”

闻言,薛宝钗也不由得紧张起来,拜岳凌所赐,她在京城的名声,最近可不算太好。

可还未等一团和气的三女登上岸边小舟,便见得远处有人行色匆匆的追了过来。

宫人当然是要将其拦住,免得冲撞了贵妃。

见得喧闹,贾元春微微蹙眉,唤身旁抱琴道:“去问问怎么回事。”

未及,抱琴便将那人引了过来,只是脸色略显难看。

“民女夏金桂,见过娘娘。”

“起来吧,你有什么事?”

夏金桂调整着呼吸,可见贵妃身后正站着薛宝钗,又不免神色一滞,略有失态。

“娘娘,问你什么事!”

抱琴冷冷重复一遍,夏金桂才慌忙开口,“是,是有事。老祖宗方才醒来,对娘娘甚是想念,望娘娘随我去佛堂上,见老祖宗一面。”

听了太多贾母所言,她与贵妃感情多真挚的话,夏金桂本以为是水到渠成之事,却听贾元春斩钉截铁的开口,“胡闹,抱琴赶她走!”

夏金桂震惊的无以复加,不知不觉瞪大了眼睛,待有宫人左右押着她离去时,她才想起了挣扎,“娘娘,娘娘是老祖宗要我来找你的,并非虚假。老祖宗正在佛堂偏居,受了不少苛待,着实想念娘娘。”

贾元春刚扭过身,又转了回来,冷冷道:“第一,本宫并不识得你,第二,合该让这荣国府的史老夫人在佛堂好生静一静!”

(本章完)

第444章 元春几近呕血

此言一出,不但震得夏金桂愣在原地,是连林黛玉和薛宝钗都不禁瞪大了眸眼,生出几分讶异来。

即便是她们二人,也都听闻过贾元春是贾母带在身边,一手培养长大后,才送进宫里,却不想今日竟是这般不留情面。

一股威严之气正合了天家威仪,也难怪端庄秀丽的宫裳穿在她身上,有那么合适了。

夏金桂还没回过神来,贾元春已经无心理睬她了,扭过身又呈出笑容来,面向林黛玉和薛宝钗道:“让两位妹妹受惊了,我们走吧?”

二人不置可否,道:“好……”

一行人登上了早已备好的画舫,撑开竹篙,渐行渐远。

邢夫人,王夫人携一众贾家的嬷嬷,管家媳妇姗姗来迟,只见得远处湖面船影飘荡,和近处被宫女们丢出来,伏地不起的夏金桂。

王夫人不明所以,连忙向一旁的宫女打探,“我们是来迎接贵妃娘娘游园的,请问,贵妃娘娘现在何处?”

作为贤德妃的亲生母亲,王夫人理应得到更为尊重的对待,但能够在宫里生存的,便是地位最为卑贱的宫女也各个是见人下菜碟的主。

今日贵妃娘娘这般不喜,再看王夫人当也没什么好脸色,冷冷道:“看不见吗?娘娘已经乘舟去了。”

“什么?”

王夫人愕然问道:“贵妃娘娘身边可有人陪同?”

宫女皱了皱眉,“怎么这么多话?当然是有人陪同了,你们去该去的地方候着,等娘娘,宣你们了再找来。”

王夫人抽了抽嘴角,着实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府里的女眷都去仪门下迎接元春回府,没出来的,还能让元春随着她游园的,那人是谁都不必猜了。

慨叹口气,王夫人也是束手无策,只好按照宫女所言,率先去省亲别院的偏殿等候召见。

待回过神,再留意到还未起身的夏金桂,才示意左右下人,将其搀扶起来。

却见她一脸颓色,双眸失真,口中还喃喃自语,“错了,当真错了。”

王夫人关怀问道:“夏姑娘,你这是怎么了?什么错了?”

深吸口气,夏金桂站起身来,苦笑着道:“老祖宗唤我来此处接娘娘去佛堂见一面,却是被娘娘严词拒绝了,更是说要老祖宗好生在佛堂静养,这……”

完全信任贾母的夏金桂,自信心被完全打击了。

她的满盘算计,竟然不可思议的输在了贾母和贾元春的关系上。

为了这省亲仪式,她的投入可不少,银钱便得有十万两以上,还出面为贾琏息事宁人,赚得荣国府的一片好评。

结果最重要的贾元春,竟然和贾府不是一条心,显然更亲近定国公那边,当真让夏金桂目瞪口呆。

商人逐利,做了一门亏本生意,她如何能甘心?

微微沉吟着,夏金桂又生出别样的主意来,“既然贵妃娘娘并非是贾老夫人的靠山,那这贾家权力动荡,倒是有我鸠占鹊巢的机会。”

“是连王夫人都未能登上贵妃的船,便可看出贵妃对府里的事,大多都很不满,既然如此就该我随机应变了。”

敲定了主意,夏金桂平稳下呼吸,与得知消息愣在原地的王夫人,开口道:“我先回去与老祖宗复命了,还望太太多留心省亲之事,莫要再触怒了娘娘。”

好心叮嘱一声,继续维持着她乖巧懂事的儿媳形象,夏金桂便快速回了佛堂。

入内,还是一片清凉。

而夏金桂是心有戚戚。

经历了这一次她好似摸透了贾家的本质,再看悠然躺在床榻上的贾母,便生出与之前截然不同心境来。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贵妃娘娘可是还没进府?”

听得入门的脚步声,贾母眼睛眯起一条缝来,却只看到了夏金桂回来,心底便生出几分不喜。

夏金桂抽了抽嘴角,苦笑道:“并非没进府,而是被娘娘赶了回来。”

贾母眉头微皱,吐出难以置信的语气,道:“被赶了回来?你没见到贵妃娘娘,她不可能不见你。”

“见是见过了。”夏金桂也不欲再兜圈子,直言道:“娘娘方才原话说,让您在佛堂好生静一静。”

夏金桂虽说没学出贾元春那斩钉截铁的语气来,但传进贾母的耳朵里,也恍若惊雷。

贾母的脸色霎时大变,欲要翻身坐起时,却失手直接从床榻滚到了地上。

咚得一声闷响,在耳房里听候差遣的琥珀,琉璃尽皆跑了出来,慌张的将贾母扶起。

贾母却顾不得背上疼痛,与夏金桂重新问道:“这可不是说笑的,夏丫头,贵妃娘娘当真这么说?”

“绝无一字虚假。”

见贾母如此失态,夏金桂反而愈发镇定了。

重新依靠在床头,贾母深深呼着气,神情慌张,道:“不可能,不可能,大姑娘怎会对我不管不顾?”

“这府邸里的不孝子将我都排挤到这佛堂里来,大姑娘怎会容许这种事发生?我不信,不行我需得去当面寻她去!”

“来人,来人!”

打定了主意,贾母连声吩咐,“快来与我更衣,扶我去省亲正殿!”

……

省亲别院是斥巨资打造,更有工部设计皇家园林的工匠监工,景色甚是怡人。

画舫缓缓破开平静的湖面,卷起些许涟漪。

元春斜倚栏杆,观赏着各处美景,却有些心不在焉。

当船过蓼汀花溆时,几枝垂丝海棠探入舷窗,胭脂色花瓣簌簌落入桌前,便吸引了林黛玉和薛宝钗的目光。

她们是游过园的,只不过是从陆地上走了一回。

但园林的巧妙在于从不同方位,不同时间欣赏,总是有着不同的美景。

乘舟泛在湖面,身处景色之中,再环顾四周水榭楼台,便是不一样的心境了。

是连她们二人,也不禁暗暗留意起来。

“娘娘好似有些心事?”林黛玉更留意了元春的脸色,不由得出声关怀着。

薛宝钗素手沏茶,奉到元春面前。

贾元春勉强撑起笑脸,叹了口气道:“这省亲别院香烟缭绕,花彩缤纷,处处灯光相映,呈一副富贵风流,着实奢华过费了。”

“若是定国公府与贾家一同修葺,倒还算是得体吧。”

林黛玉和薛宝钗相视一眼,都听出了贾元春的言外之意。

不久前元春对她们如此礼遇,能一同乘舟而行,丢下贾母王夫人,非是什么姊妹亲情,更多的还是寻定国公府来做靠山,能让近来贾府的荒唐自圆其说,免于群臣弹劾,堕入不可扭转的境地。

这钗黛二人当然也心如明镜,她们从未与贾元春谋面,怎会有姊妹之谊?

只能是利益相关罢了。

但这也是一个身处乱局之人,走投无路的办法。

再看向一身富丽的贾元春,虽然是外在十分体面,但二女都不禁暗暗为她惋惜起来。

即便有此善心,但对于她们而言,定国公府才是最重要的。

“这府邸并非是定国公府参与修建的,一草一木,一花一石,皆是出自荣国府之手。”

当薛宝钗说出此言之后,肉眼可见贾元春的脸上多了几分失落,更无心看窗外景色,端起茶盏来浅浅啜起香茗。

沉住口闷气,贾元春才又换成轻松模样,呼唤外面撑船的宫女、宦官,道:“径直去正殿吧,本宫也有些乏了。”

未有闲言,一行人登岸弃舟,直奔内殿,入目便见得琳宫绰约,桂殿巍峨,元春的内心又是一揪。

更是有块石碑刻字,“天仙宝境”,好悬没让元春呕出一口血来。

“速速来人将此字抹去,只作‘省亲别院’。”

可当步过门庭,又见一片香屑布地,火树琪花,金窗玉槛。说不尽帘卷虾须,毯铺鱼獭,鼎飘麝脑之香,屏列雉尾之扇。

实是,金门玉户神仙府,桂殿兰宫妃子家,让元春触目惊心,气息都难以平复。

步入正殿,依元春的吩咐,礼仪太监往偏殿唤其余姊妹入内等待会见。

妙玉头一遭走出,礼佛诵经,歌颂恩德。

而后伴着香烟渐散,早已备好的戏班出列,唱起了预定好的曲目,乐声四起。

姑娘们的歌喉明亮,技艺娴熟,便是这一刻,才让元春头一次放松下了心境,沉迷其中。

皇城已经太久没有宴席了,有宴席崇尚简朴的隆祐帝和皇后,也不会请乐师奏乐,一切从简。

这让在宫中枯燥无味的元春,如同在饮甘甜清酒一般,如痴如醉,她就喜好这音律。

几曲奏罢,忘却烦恼的元春还未能回神,只是不知不觉的鼓起掌来,又问身旁的林黛玉道:“演奏的着实不错,是为天籁之音,还能不能再奏几曲了?”

林黛玉应下道:“自不能扫了娘娘的兴致。”

随后便与秦可卿示意,又递补原定备用的几个曲目。

元春似留恋其中,可又不免感叹道:“府内寻得如此佳艺,是不是也破费了大笔钱财?”

林黛玉应道:“娘娘无须担心,此乃我定国公府内的戏班,受二太太所邀,前来为娘娘省亲奏乐助兴。”

“什么?”

元春忽而回过神来,愕然问道:“可林妹妹方才还说,这省亲别院定国公并未染指。”

林黛玉颔首,“正是,只这唱经师傅与戏班,是受邀前来的。”

元春徐徐闭紧了双眼,心头无限酸楚。

府邸各处铺张豪奢,怕是林林总总要花费几百万两,等到省亲的仪式上,为了节省却邀来了定国公府助阵。

她怎有这个脸面,她们又怎么敢这样做的?

再想想,她曾见过的隆祐帝恩宠岳凌的程度,似比自家子侄,有过之而无不及。

仅仅是一个省亲,便能让定国公为她做事,传入陛下耳中岂非是她自视甚高,不知好歹?

元春瞬间便没了听戏的心思,心头便是连怒气都升不起来了,只有深深无力,嘴里多了一抹腥甜。

这一刻元春也有些想明白了,这是她最后一次出宫,也是最后一次见家人们了。

“散了吧,我也该换一身宫装,迎接姊妹们了。”

奏乐散去,元春更换常服,方召见姊妹。

林黛玉,薛宝钗侍立左右,三春联袂而来,伏地行礼,被元春连声唤起。

“姊妹们之间必不行此大礼,快上前来吧。”

对于这个几个姊妹,元春的印象并不算深刻,毕竟她幼时入宫,姊妹们大多都还在襁褓之中。

然再见了她们,不必介绍也能一眼认出,好似血脉之中有所悸动。

元春忍悲强笑,安抚三春道:“近来京城里的事,我在宫里也有听闻,是让你们受委屈了。”

贾家的当家人都未有这般安慰人的话,大姐姐省亲刚见面,便是抚慰人心,三春便再止不住眼泪,啪嗒啪嗒的落了一地。

贾元春见了也着实心疼,将妹妹们一同揽住怀中,哽咽安慰,“我入深宫十数载,今朝得以回府是幸事,还未曾笑,便先哭起来了,岂不是煞风景?”

“如今已是入夜,五更前我便得回宫,耽搁不得许多功夫,还是先来说会闲话吧。”

探春拭去眼泪,见过如此通情达理的大姐姐之后,她又涌起了些许希冀。

不能将她的计划和盘托出,只能旁敲侧击的问道:“娘娘,你若知晓近来府邸的糗事,何不传信出宫,制止他们一二,如今闹成了这个局面,还一而再再而三的铸成错事,又该如何挽回?”

贾元春一怔,后又抬眼看了看林黛玉,艰难的撑起笑脸,转而言道:“我听闻你们曾留宿在定国公府里,那里比荣国府如何?”

探春颔首,“自然是极好的。”

迎春,惜春,也皆是附和点头。

贾元春抚着三人的头,强颜欢笑道:“也便好,按你们的心意去过活,无需再顾虑其他了。”

这一句声音十分细微,只有她们姊妹之间方能听见,探春不由得怔在了原地,连眼泪都止住了。

再看向贾元春,好似是她什么都知道了一样,仍然和煦的朝自己笑笑,重重的点了点头。

探春喉咙微颤,又试探问道:“那,大姐姐该如何?”

“我?”

贾元春抬眼望向窗外,恰有一片飞花,簌簌落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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