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一心会的辉煌胜利(三更)

“十八岁的海瑞中举了啊!”

海玥看着弟弟一步步走向皇榜,确定了榜上有名,脸上也露出由衷的笑容。

历史上的海瑞直到嘉靖二十八年,才在广州府的乡试里中举,由于那时年纪也大了,中举后入京考过一次进士,没有考中,为生活计,就放弃了,往福建南平任教谕,当了一个无品级的底层官员。

若非海笔架的名声传出,这就是一位偏远地区的普通士子人生,名不见经传,前半生那些很有见地的文章,也难以流传下去。

但即便海瑞后来声名鹊起,由于未中进士,就不说入内阁了,品阶的升迁也注定有极限,能任应天巡抚,就已是了不得的成就。

现在这一切都将改变。

海瑞这一年勤勤恳恳的进学,身为哥哥的海玥看在眼中,再配合上沉稳的心态,他有信心,举人功名不会是本届科举的终点。

“十四郎中了!那我呢?我呢?”

另一边严世蕃没这种感慨,只想要听到自己的名字。

而唱名的官吏洪亮的声音遥遥传至,已经报到了前二十:

“第二十名,韩文炳,顺天府密云县人士。”

“第十九名,刘承嗣,国子监学子,顺天府固安县人士。”

……

名字越来越多,严世蕃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这次考完后,其实就感觉发挥失常,这些等待成绩的日子里,也暗暗安慰自己,别指望名列前茅出风头了,只要不落榜就行。

毕竟顺天府的名额很多,上千名学子参加,能录取一百五十名左右。

严世蕃固然发挥得不好,但别的人也不见得就有多强,考场中不还有一个当场疯癫,被硬生生拖出去的?

不求自己多厉害,只要超过竞争者就行。

可当第一张黄榜开始唱名时,严世蕃依旧忍不住萌发了希望,万一我考得其实不错,也在前三十之列呢?

但当名字念到第十时,严世蕃知道,自己是决计没希望了,就要看后面的榜单能否位列其上了。

不过他同样没有听到海玥和林大钦的名字。

要么他们也在后三十之列,要么就……

一时间,严世蕃心情无比复杂,也不知道更希望哪一种情况发生,只是下意识握住了海玥的手腕:“明威!”

海玥的手沉稳无比,没有半分发颤,反过来轻轻拍了拍他:“排名已是注定,如今是揭晓结果罢了,莫慌莫慌。”

前方的唱名终于到了最关键的阶段,连周遭的喧哗都下意识静了下来。

“第六名,亚魁,孙继先,顺天府涿州人士。”

“第五名,经魁,黄羲,顺天府宛平县人士。”

不止是前三,从第六名开始,排名后面就多了一个称谓。

因为明科举有以五经取士之法,每经各取一名为首,名为经魁,乡试中每科于五经中各中一名,列为前五名。

后来渐渐的,就以第一名称“解元”,第二名称“亚元”,第三、四、五名称“经魁”,第六名称“亚魁”。

“第四名,经魁,陈德润,顺天府昌平县人士。”

“第三名,经魁,吴应麟,顺天府宛平县人士。”

而当第四、第三名的唱名完毕,严世蕃不禁呼吸一屏,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传来:

“亚元,海玥,国子监学子,广东琼山人士。”

四方顿时骚动起来。

其实唱名到这里,有心人发现,今科乡试前三十的举子中,国子监学子的上榜率并不高,自二十七名的海瑞后,中途只有两人出身国子监。

唱名中特意报出国子监的称谓,本是对于大明第一学府的尊重,结果教学也不成嘛,还不如那些出身各县,在顺天府府学或者其他书院里进学的士子名次。

其实上了年纪的老秀才都知道,国子监的教学质量现在算好的了,正德年间更差劲,每次乡试一百多个名额,有时候连十个举人都考不到,全部被其他学府和书院瓜分。

而今前三十名里面至少出了四个国子监学子,已经是严祭酒整顿有方的功劳了。

只不过其中两位怎么出身广东啊?

听着还像是同族?

更让全场鸦雀无声的在后面。

“解元,林大钦,国子监学子,广东潮州府人士。”

当榜首的名字报出,大伙儿都傻了。

不是,这前面两名,都是来自广东的国子监学子?

哪怕这群人不知道后世的高考移民,也隐隐觉得,是不是反过来了啊?

这里是京师,不是岭南!

在场的其余国子监学子,更是突然回想起来,这不就是当时补录名单公布时的感受么?

当时也有人觉得不公,凭什么十个名额里面,出现了三个岭南来的穷要饭的,占我们京畿的名额?

但现在已经不是小小的补录考试了,顺天府乡试的正考,前三十唱名的榜单里面,那三位赫然在列。

而且他们的年龄都很小,两个十八岁,一个二十岁的举人老爷!

关键是包揽了前两名解元和亚元啊!

“呼!呼!”

别说严世蕃,在报到前面几名,没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林大钦都出了一身汗,直到此刻高中榜首,才如释重负。

然后侧头就看到海玥淡然的微笑:“敬夫,恭喜啊!”

林大钦由衷地道:“同喜同喜,我的心性修为,还是远不如明威!”

海玥之所以淡定,是因为清楚,他在文章的才情上比不上林大钦,刻苦努力上同样比不过林大钦。

要知道自从入了国子监以来,林大钦一节课未缺,自己在破案时,对方在学习,自己在学习时,对方还在学习。

海玥分享后世应试的要点和思路时,林大钦全程聆听,一心会请“名师”进行科举前突击补习时,林大钦全程参与。

毫不夸张地讲,有了这些提升和加成,林大钦比起历史上的殿试状元还要猛,拿下乡试头名是理所应当。

所以能高中第二名,海玥已经十分满意了,证明他结合后世的学习方法十分管用。

乡试不是终点,接下来依旧能势如破竹!

“恭喜恭喜!!”

赵文华神情振奋,嘴角咧开的角度,好像是自己同时考中解元和亚元了。

“恭喜……恭喜……”

严世蕃酸得快要压抑不住了。

别这样啊,你们一位解元,一位亚元,还有一位第二十七,我怎么办?

一心会此次参加乡试的,总共就四个人,不能只有我榜上没有姓名吧?

那边厢,照壁面前,唱名结束。

剩下的黄榜开始一张一张往上面贴。

所谓一唱天下知,唱名的宣传效果可想而知,地方上解元唱名后,其名望传遍全省基本只是时间问题,顺天府由于是京师,不至于如此夸张,但也不是谁都有资格的。

后面的自己看吧!

第二张黄榜,是第三十一名到第六十名的。

严世蕃拼了命地挤到前面,和其余学子一样,伸长了脖子,往榜单上面瞅,希望看到自己的名字。

没有。

第三张黄榜,是第六十一名到第九十名的。

还是没有。

第四张黄榜,是第九十一名到第一百二十名的。

仍然没有。

严世蕃看到这里,身躯晃了晃,已经快到站不住了。

“东楼兄,你的名字在哪里呢?”“哎呀,怎么没瞧见?我再仔细看一遍!”

本来没有赵文华,他或许还好些,但这个家伙偏偏也挤了过来,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关切之色,嘴上虽然没有直接说,心里面肯定就是这句话:“考不上吧?该!”

想想接下来要面临的功名羞辱,严世蕃险些闭过气去。

终于。

最后一张黄榜贴上了照壁。

不仅是严世蕃,周遭所有没有在之前榜单上的士子,都把目光死死地刺上去,仿佛这样就能产生一条无形的丝线,将自己的名字和榜单的名字连在一起。

“啊……没中……老夫又没中!”

先前揪着海瑞的老者,眯着昏花的眼,手指颤抖着从最后一名往前数,最后瘫坐在地,喃喃道:“三十年……三十年了……”

“我那般才华,为何不中!为何不中!”

一名瘦削书生面容惨白,忽然大笑三声,从怀中掏出手稿,边撕扯边癫狂喊道:“无用!无用!”

“啊哈!我中了!我中了!!”

严世蕃突然跳了起来,狂喜得一蹦三丈高。

前四张黄榜都是三十个人,最后一张名单是三十一人。

而最后一个多么的熟悉。

“第一百五十一名,严世蕃,国子监学子,江西分宜人士。”

在倒竖第一的位置上,看到自己名字的严世蕃喜极而泣。

赵文华撇了撇嘴,而海玥、海瑞和林大钦也上前,衷心地恭喜。

黄榜高悬,朱笔题名者不过一百多人,余下士子,皆成陪衬。

有人狂喜,有人癫疯,混着喜极而泣的欢呼与心碎者的呜咽,在贡院上空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轰鸣,如同千万只振翅的秋蝉,而更多人只是沉默地站着,眼中光彩渐黯,如烛火将熄。

或许在每次放榜后,这一幕都会轮回上演,但此情此景,已然映在众人心里,牢牢记在心中,也成为了接下来两场考试的最大动力。

无论如此,此番顺天府乡试,一心会四人皆上榜!

且包揽前二!

连倒数第一都没有放过!

堪称一场辉煌的大胜!

(本章完)

第170章 鹿鸣宴中的绑架(一更)

“娘,孩儿今日如何?”

“好!好啊!我儿什么都好啊!”

“爹当年在鹿鸣宴上的遗憾,我要好好弥补!”

严世蕃在欧阳氏的帮忙下整了整衣衫,摸了摸腰间的玉佩,再打量着铜镜里面俊逸潇洒的自己,美滋滋地准备去赴宴。

赴鹿鸣宴。

鹿鸣宴是科举制度中规定的一种宴会,起于唐代,明清沿此,于乡试放榜次日,宴请新科举人和内外帘官等,歌《诗经》中《鹿鸣》篇,故称之。

而对于严世蕃来说,鹿鸣宴还有一种别样的意义。

他今年十九岁,中了举人。

巧了,父亲严嵩当年也是十九岁中举。

不过两人的生活条件,却是截然不同。

严家算是耕读世家,但家中仕途已经断了三代人,严世蕃的祖父严淮想要光耀门楣,但自己屡试不中,就把希望寄托在严嵩身上,而严嵩从小就是神童,十岁就中了秀才,若非严淮后来病逝,守孝三年,他中举人的时间肯定更早些。

即便如此,严嵩也在及冠之前,便成功通过乡试,高中举人,可紧随其后的鹿鸣宴,却让他遭遇到了人生中一场莫大的羞辱。

当时同去的中举学子,皆被绮绣,戴朱缨宝饰之帽,腰白玉之环,唯独严嵩囊中羞涩,只能穿着有些破旧的衣服,再加上家中贫寒,伙食不够,身材也很削瘦,故而得了一个“貌羸鹑衣”的评价。

同年对于他颇多嘲笑,关键是其座师李遂也对其不屑一顾,看都不看一眼。

那年十九,鹿鸣宴上,站着如喽啰。

这段经历,严嵩并没有回避,反倒拿来教导儿子严世蕃做人的道理。

具体道理是什么,严世蕃忘得一干二净,倒是那群人的羞辱记得很清楚。

自己的父亲现在已是名满天下的清流领袖,即将执掌朝政大权的阁老,当年那个李遂是肯定死了,但他的子嗣若是知道自己的长辈错过了这等良机,恐怕要悔恨得夜夜难眠吧!

且不说那个蠢物,就看现在的鹿鸣宴,自己登场,谁还不得敬上几分?

在母亲的送别下,严世蕃出了严府,骑上高头大马,朝着贡院明伦堂而去。

吏部郎中,翰林院编撰李默生活清贫,家中不足以容纳那么多学子行宴,便选在贡院明伦堂设宴。

严世蕃本以为自己出发算早了,待到了地方,才发现自己都算是来得迟了,已有了五六十位举子,等待在贡院门外,而且不少人自发地走动攀谈起来。

大明民间有“金举人,银进士”的说法,并不是说举人就比进士要高贵了,而是出于各方面综合的考量,举人有时候更具性价比。

一来因为乡试虽然只省级考试,但却是科举制度里竞争最激烈的一个环节,淘汰率之高,甚至超过了会试,简而言之,乡试是三十个人中录取一个,会试是十个人录取一个,当然顺天府的情况与别的地方不同,大致在二十取一的比例徘徊。

二者成为举人后,就是正式迈入仕途,交际的圈子大不一样,无论是座师的提拔还是同窗的帮衬,都是以前梦寐以求的机会,可以说彻彻底底让人跨越了阶级的壁垒。

所以头脑灵活的新晋举人们,已然开始了交际,尤其是严世蕃一出现,更是两眼发光,纷纷围了过来。

别看他是倒数第一,但消息灵通的人早就知道,这位是当朝严侍郎的独子,还不得巴结着?

严世蕃展现出了良好的修养,对待每个人都不厌其烦,笑容如沐春风,但心里面其实不怎么重视。

他本就是最顶尖的官宦阶级,有一位即将入阁的父亲,何况一心会的进士见得多了,那些都是翰林院的储才,一群举人岂能令他真正放在心上。

只不过这种被众人环绕的感觉,尤其令他享受,想到父亲当年的窘迫,更有一种扬眉吐气之感。

‘我严家早已不是昔日的寒门了!’

‘来日朝堂之上,我严氏父子,更要大权在握,风光无限!’

正自陶醉,不远处再传骚动。

海玥、海瑞和林大钦来了。

严世蕃立刻迎了过去,回归一心会的强势阵容里。

簇拥上来的人更多了,众人纷纷照顾着同年,待得贡院开启,又自发地按照排名而入。

正常情况下,座次顺序就是排名顺序,首席的是解元林大钦,次席是亚元海玥,这般依次坐下去。

但那样的话,严世蕃就要坐到犄角旮旯里面去了。

举人还是懂事的,便纷纷谦让着,要让他坐在前排。

“使不得!使不得!哎呀!你们看看……”

严世蕃连连推辞,还是在前排坐了下来,顾盼之间,流露出一股得意来。

待得大伙儿入席就座,主考官李默准时地走入堂中,这位年近四十的清瘦官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直裰,腰间只系一条素布带,连块像样的玉佩也无。

他来到主位坐下,面前案几上仅摆着一碗清酒、一碟盐水煮豆、几样简单的菜肴。

‘至于么?鹿鸣宴还要如此清贫?’

严世蕃见状,暗暗撇嘴。

不知是因为此次主考官突然更改,以致于自己险些名落孙山,还是因为父亲严嵩当年就曾受乡试座师苛责,严世蕃对于这位座师并没有什么好印象。

然而当李默开口,满堂依旧肃然:“诸君今日登科,乃十年寒窗之功,然功名非终点,而是起点……”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家中至今仍用粗瓷碗吃饭,非不能换,实不敢忘本,望诸君日后无论位居何职,皆记得今日初心!”

以林大钦、海玥为首,众举子齐齐起身行礼:“谢先生教导!”

仆从上菜,果然都是简单的菜肴,无山珍海味,不少举人难免有些失望,有些士子更觉得这位座师看来是一位不近人情的性情,往后相处时要多多低调,避免张扬,气氛未免有些压抑。

待得仆婢捧来金花醴酒,席间《鹿鸣》诗诵,李默举杯,率先做了一首庆贺中举的诗词,再看向林大钦:“我阅卷千篇,未见如林敬夫之文,破题如龙泉出匣,凛凛有寒光!天道至公,唯德是辅,这八个字写得好,将《春秋》微言大义,化入时务策问,这般手笔,倒让我想起当年王公的才情啊!”

王公正是王阳明,林大钦本就有浓重的心学倾向,李默本人也是喜好心学的,这自是看上了眼,而林大钦赶忙起身行礼:“不敢当先生此誉,学生尚有诸多不足,岂敢与王公相比?”

“毋须妄自菲薄,你此番当中魁首!”

李默虚扶一把,转视海玥,笑意不变:“海明威又是另一番文风,我初阅此文,只当是年过不惑,看透世情的士子所写,万万没想到是十八岁的少年郎,这字里行间的沉稳静气,当真是难得的治世之才!”

这等评价竟不在林大钦之下,只是侧重各有不同。

李默看重解元的学术成就,似乎更看好亚元的仕途前程,让不少对于一心会并不了解的举人暗暗记在心中。

海玥起身表态:“学生定当戒骄戒躁,绝不辜负先生厚望!”

“好!好!”

就这般,李默一个个人点评过来,竟是将众举子的文风都记得清清楚楚,由此做出的勉励更是言之有物,让人惊叹。

那些原本因名列前茅而志得意满者,很快正襟危坐;

因排名靠后而沉默寡言者,亦挺直了腰背。

这才是为人师的德行,而不仅仅是一位只靠科举惯例,座师与学子的官场联系。

能遇上这样一位考官,大多数举子都一改先前的印象,感到十分欣然。

但轮到严世蕃时,李默也不禁皱了皱眉。

说实话,他原本对于这位倒数第一,也准备了一番勉励之言:“名次不过一时,学问才是一世,戒骄戒躁,踏实向学,未必不能后来居上!”

倒不是因为对方是严侍郎之子,而是从文章中看得出来,此子聪慧过人,只是应试时恐心浮气躁,发挥失常,才险些被黜落。

这个毛病倒也不算如何,毕竟科举应试决定一生的命运,多少考了好多次的老童生老秀才还异常紧张呢,对于一位十九岁的少年郎,不能苛责太多。

可现在严世蕃明明是倒数第一,却堂而皇之地端坐前列,破坏规矩,就让李默很是不喜了,只是中举就如此飞扬跋扈,若是来日为官,岂非更加随心所欲?

‘不好!’

眼见李默看过来的眼神逐渐凌厉起来,严世蕃面色微变,倒不是害怕遭至对方的恶感,而是担忧对方当众斥责,鹿鸣宴不比其他,若真是传扬出去,自己的士林名声可就毁了:‘早知就别坐在这么靠前,确实有些显眼……’

‘不妨先去如厕,回来后换个靠后的座次,省得此人当众给我难堪!’

他脑子毕竟活络,眼珠子转了转,干脆先一步起身行礼,离开了堂中。

李默见状,倒也收回视线,不再多言。

然而任谁也没想到的是,这一去,就再也没看到人回来。

待得鹿鸣宴即将结束,眼见那个席位依旧空空如也,李默的面容沉下,刚要开口,一个小厮突然冲入,手中挥舞着一封书信:“不好!不好了!严公子被贼人绑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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