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百姓心中有杆秤

“古有商君徙木立信,而今郡守在胶东,又使官府考试立信。有了莱生等人做例子,胶东人皆知学秦言、秦字既能得名,又能得利,必接踵而来, 愿送子弟入公学!”

是日傍晚,乡校的热闹散去后,郡祭酒萧何向黑夫表达了自己的佩服之意。

丰沛也是秦朝新设立的郡县,所以萧何深有感触,虽然朝廷要求书同文字,但因为没有相应的优惠政策, 故除了少数人外,愿意学秦篆的寥寥无几。

这种情况, 在距离关中遥远的胶东更甚,这便导致了胶东立郡五年,一些个县令竟不懂胶东方言,而胶东人也听秦言如闻天书,知识分子照旧使用齐国文字,官府治理地方,只能假手于豪长。

黑夫一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若对自己没有利益,人们就不会主动去做,反之,一旦发现有利可图,自然会如蚁附膻。”

他就牢牢抓住了这个利字, 新开的公学有一系列优惠政策,更有博人眼球的每年数次“放榜”,名利双收的好事,立马就煽动起了胶东读书人学秦篆秦言的热情。

诸生唯一的顾虑, 就是怕被家乡人唾骂, 但这种担忧,也在浮丘伯被迫出任县三老后,消弭于无形。

再有申生、鲁穆生的落魄做对比:顺秦者赏金扬名,以后还有机会做官,逆秦者则被黥面发配,这差距太大了。

而这一切,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呢?

萧何不仅擅长文字、人事,对钱谷也很敏感,他已经算了一笔帐:

“今后《听说》和《读写》会合为一门,外加一门律令考试,每年两个学期,四次考试,期中放榜而无赏,期末放榜且有赏,所以加起来,官府需要付出200两黄金……”

看上去不少,但黑夫知道,秦两只相当于后世的16克不到,50两黄金,也不过800克。在齐地,1两黄金,可换5石小米。一年的奖学金支出,合1000石粮食,相当于黑夫这郡守半年的工资……

千石的代价,而能使胶东读书的士人皆归之,这笔买卖,真是太划得来了!

其实,这是黑夫从尉缭子、李斯对诸侯用间贿赂里得到的灵感,当年,尉缭子见秦始皇,进言道:“愿大王毋爱财物,赂其豪臣,以乱其谋,不过亡三十万金,则诸侯可尽!”

六国虽灭,但治理地方,身处满是敌意的胶东,也同样可以“用间”,分化敌人,将他们拉入自己的阵营!

妥协性最强,立场最摇摆不定的知识分子,便是做带路党的最佳人选。即便出了几个像申生那样的硬骨头,但多数人,打的都是学而优则仕,用知识换饭碗的心思……

黑夫目视萧何:“公学之事,我便交付予你了。半年之后,必要使这些人中,能有数十人成为佐吏,助官府深入乡里!”

萧何拱手:“何当尽力而为。”

之后,萧何又欲言又止,思索后作揖道:“郡守,招安士人儒生,使之进入公学为官府所用,此举虽好,但只触及了胶东的皮毛啊……”

萧何很清楚,黑夫能否治好胶东,重点不在于这群只占人口不到百分之一的读书人,而在于沉默的大多数,在于占了人口九成的农民!

给读书人的名利,农民是享受不到的,他们对官府,依然充满敌意。

理由很简单,数百年前,齐景公时代,收国人三分之二税收!

田氏代齐后,搞的是黄老政治,轻徭薄赋,藏富于民,只收十一税。即便地方卿大夫搜刮一层,也不过是十二税,一亩地(大亩)产3石,顶多交6斗米……

而秦的田租,则是“亩一石半”……

秦收泰半之赋,这不是黑,而是事实,田租口赋盐铁之利二十倍于古,二十倍没有,两三倍却是有的。

这也是法家治国的特色,不收重租,怎可能年年征战?怎可能修得起长城、骊山陵、关中宫室?

黑夫叹了口气:“你说得对,乡校之事,骗得了士人入彀,却骗不了农夫的肚皮!”

与秦完全相反,齐国作为发达国家,靠卖盐赚外汇,国内赋税不重。百姓殷富而足,粮食吃不完,可以酿酒,吃饱喝足后,还有闲情逸致去街上蹴鞠、六博,搞搞鼓瑟吹笙等业余爱好,现在呢?

自从秦统治胶东后,胶东人就只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能拥护官府才怪!后世加百分之一的税,就足够老百姓骂几年了,何况秦一口气加那么多?

百姓心中有杆秤,日子比从前好还是差,你当他们不知道?这也难怪,胶东人都怀念齐国,恨不得秦朝立刻倒台,能恢复十一税的好日子呢……

萧何斟酌着说道:“官府收的田租,确实有些重,除了租子外,百姓还要缴纳口钱,服徭役,民间已是怨声载道。”

他学的知识很杂,懂点诗书,又学过律法,但内心深处,还是和陈平一样,偏向黄老,是赞成轻徭薄赋的。

“田租是不可能降的,至少暂时不可能。”

黑夫踱步之后,也摊开了说。

税率是皇帝,是朝廷定的,黑夫作为地方郡守,私自更改就是触犯国法,上计那关就过不去,还会被秦始皇怀疑,他用公税为自己收买人心……

但好在,秦的田租并非浮收取比例,而是牢牢定在“亩一石半”!

多收多得,少收少得,商鞅就是用这种方法,鼓动秦人勤耕。若你懒到连遍地撒种就能收获一石半都没有,那就没资格种地,可以把田交还官府,做隶臣妾或帮佣去吧!

黑夫道:“既然不能降低田租,那就只能提升亩产了,当一亩地能产3石半、4石粮食时,百姓之怨,或能降下来些……”

“接下来最重要的事,便是组织春耕,勿要耽误农时。再将关中、南郡乃至中原已普及的堆肥沤肥之法引入胶东。“

萧何却提出了自己的担忧:“但百姓对收重租的秦吏颇有恨意,绝不会听话,更不可能让满口外地口音的陌生人动自家田地!”

黑夫笑道:“胶东人信不过官府,那就找他们信得过的人!”

正说话间,被黑夫委以重任,负责监督春耕事宜的长史陈平,也面带喜色地回来了,入室后朝萧何点了点头,向黑夫禀报道:

“郡君,你让平找的人,已经寻到了!”

……

与此同时,即墨城外的田氏庄园,也闪烁着灯烛,家主田角在室内踱步,听弟弟田间述说今日在乡校发生的事……

“见那莱生、晏生得了五十两黄金,围观的数千人都艳羡不已,此事一传十,十传百,已是满城皆知,羡慕之余,也在议论,原来秦官府也是讲信用的……”

“以名利诱之,真是好手段!”

田角啧啧称奇,这新郡守初来乍到,就宣布办公学,本以为只是招揽晏氏等姜齐旧族子弟,影响不大。谁料,借着儒生聚众闹事,郡守竟将此事盘活,招揽对象,也变成了全郡士人!

相比于私学数年寒窗,最后只能为人幕僚门客,官府给予的名和利,无疑有更大诱惑力。那些靠嘴皮子讨饭吃的儒生,肯定会一拥而上!

“没错,浮丘伯为了救弟子性命,不得已当了县三老,如此一来,士人儒生投靠官府,进入公学,便不怕别人说三道四了。”

越说下去,田间就越是不安,不到一个月时间,黑夫就控制了士人儒生,谁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一时性急,田间甚至道:

“早知如此,就该答应那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提议,诸田出人手财帛,共刺黑夫!若能将他杀于淳于潍水之上,哪来这么多事!如今他防备甚严,却不好动手了!”

“住口!”

田角瞪了弟弟一眼:“你是想要害我即墨田氏族诛么?”

田间自知失言,连忙闭嘴,好在室内只有他们兄弟二人,那件事也是机密,除了少数几个心腹,无人知晓。

“秦已并天下,势正强,杀了一郡守黑夫,还会来个郡守白夫。荆轲之辈,只不过是扬汤止沸,无济于事矣,这件事,让别人去做即可,我家万万不可参与。”

他有心复齐,但偏向于低调蛰伏,等待时机。

田角负手在室内走了几步,却忽然想通了一件事,哈哈大笑起来。

田间急得直跺脚:“再过半年,那公学便能出来数十能说秦言,懂秦法的本地士人,为官府走狗,秦人便能绕过我家,直接治理城外乡里了,兄长竟不想对策,反而发笑?”

田角摇头:“我笑那黑夫郡守,本末倒置。”

田间诧异:“此言何意?”

田角道:“农事方为本业,其余皆为末事。给数十儒生士人的小恩小惠,能消弭数十万黔首重租厚赋之怨么?”

“兄长是说……”

田角道:“吾弟,你难道忘了?春秋时,百姓把收成分三分,两分归姜齐公室,一分用来维持自己的衣食。齐景公聚敛的财物已腐烂生虫,老年人却挨冻受饿。又因刑罚酷烈,临淄之市,鞋价便宜而假腿昂贵!”

“吾祖田成子乘机抚恤百姓,大斗出借小斗收回,施恩于士农工商,其爱之如父母,而归之如流水,后遂有田氏代齐之事。”

田间似乎听懂了些,而田角已不再担忧,冷笑道:

“百姓心中有杆秤,就让郡守折腾去吧,不管他给士人多少赏金,只要官府的租税一天不降,农夫的怨愤一样会日积月累,人心思齐。这是对他最大的不利,也是对我家最大的有利。吾等只需要不断市恩于百姓,扎根于乡土,等到时机成熟,天下有变,还不是一呼百应!”

PS:涉及的计量单位

1秦斤=253克

1秦两=15.8克

一枚半两钱重7.9克

黄金作为“上币”,表示其为贵金属,用作大数目的支付。对立大功的常用黄金作重赏。《法律答问》中列举的案例就有:

按法律如果告发1个杀人犯,“当购二两”,即奖赏黄金2两;如果捕获1个判“完城旦”的逃亡刑徒,“当购二两”,亦即奖赏黄金2两。

又,吴镇烽据《管子.轻重甲》的资料推测:齐200釜等于秦200石,值黄金2金,则100石值1金,1金即1镒,1镒20两,20两黄金可买粟100石,2两买粟10石,1两买5石。

(本章完)

第488章 句芒

二月二,阳气回升,大地完全解冻,对长城内的冠带之国而言,意味着春耕开始。而位于胶东郡即墨城郊东门外的空地上,早已被围得人山人海, 一场热闹的“鞭春牛”仪式正在此进行。

此仪式的主角,是一头用黄土塑成,大小如真牛一般的春牛。这可是胶东陶匠花了半个月时间才做出来的,塑造得十分精致:老牛健壮,背上高高驼起,肩胛处肌肉鼓出, 它正在俯首拉犁, 牛尾轻摆,好似在驱赶蚊蝇, 活灵活现。

而黑夫,就尴尬地站在牛屁股后面,手中拿着根五色丝缠成的彩杖。按照传统,郡主官要扮演主管草木生长的“句芒”,鞭打眼前的泥塑春牛。

此乃中原古俗,据说是周公旦时开始的,出土牛以示农耕早晚,寓意迎春天,农事始,五谷丰。

不过,南郡和关中是立春鞭牛,齐地却定在二月二,大概是因为这边近海, 天气回暖更慢的缘故?

不管如何,黑夫都尊重了当地的习俗,没有强行更改时间。他还换下了官服,身穿青衣、戴青帽, 旁立青幡, 穿戴上这身看上去有些可笑的青绿色衣冠,在数千人众目睽睽之下演场戏。

这是陈平劝他的,郡守要表示与民同辛劳,才能让他们少些敌意,若和之前那一任郡守般,一概不管此事,胶东人岂会将他当成父母官?

于是,在鼓乐响起后,黑夫便围着春牛转了一圈,抡起鞭子,一下下朝春牛脊背抽去。

三鞭抽完了,之后的长史陈平、田啬夫、牛长等人依序上前,重复黑夫的动作,旁边还有两个老农,用胶东话高声吼着农歌……

与官员们的重视相比,围观的百姓,尤其是城郊闻讯赶来的农夫们,却并不买帐,大多面色漠然。

放十年前,胶东人每逢春耕,都会兴高采烈,因为闲了一个冬天,他们也该下地活动活动筋骨了。齐国税轻,众人也懒得好好劳作,随便粗耕一番,到了秋天收获,交了十一税,再将十分之一产出孝敬卿大夫。剩下的,就可以任由他们支配,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但等秦控制胶东后,胶东人就发现,自己不得不将大把时间放在田地里,必须精耕细作,才能产出更多粮食,这样被秦吏收走1.5石后,家里人才不至于饿肚子……

耕作成了沉重的负担,谁还快乐得起来?昔日的农歌,也如鲠在喉,唱不出口!

更有一个即墨田氏的门客混在人堆里,低声对旁边的人说道:“这郡守也是可笑,不管他怎么鞭春牛,如何说自己重视农事,官府收走的每亩一石半租子,能少半斗不成?”

“是啊,吾等辛苦大半年的收成,还不是入了秦吏的囊中!”众人深以为然。

过去五年,重税厚敛的怨愤在农夫们心里积累,虽然日子没苦到不造反活不下的程度,却也让他们气喘吁吁。不满的情绪逐渐蔓延,竟导致黑夫他们鞭打完春牛,让人将春牛的泥块分给农夫时,竟无人伸手!

要知道,胶东农夫认为“土牛之肉宜蚕,兼辟瘟疫”,抢到手一块,便可以当护身符使,意味着今年五谷丰登……

黑夫却未发怒,而是上到城头,朝围观的数千百姓一作揖,说道:

“我本布衣,躬耕于南郡,后以功爵得为卿士,位列朝堂。陛下令我为胶东郡守,希望我能造福一方百姓,使黔首是富。”

因为秦言、秦字成绩出众,被黑夫指定为自己临时翻译的儒士莱生将黑夫的话转述了一遍后,顿时引发了一片哗然。

一个胆大的农夫在旁人的鼓动下,大声道:“郡守说笑了,官府收泰半租税,黔首何富之有?”

此言引发了一阵附和,混在人群里的田角门客又低声道:

“听说这郡守,每年禄米2000石呢!这要多少农夫彻夜劳作,才能供养起来?”

“没错,昨日发给那两个士子的赏金,也值好几百石米,这亦是几户人家的血汗!”

“依我看,黔首是穷,秦吏是富才对吧!”

农夫们的嚷嚷,黑夫听在耳中,但他却阻止了兵曹恼羞成怒,想要派兵进入人群镇压的举动,那样只会适得其反,而是笑道:

“二三子说得没错,在胶东,每亩产3石,却要收一石半的租子,的确是泰半之租。之所以会如此,因为官府并不知,胶东的亩产,居然如此之低!”

有几个一言不发的老农,这时候也忍不住发了声:“三石还低?”

秦称石,齐称釜,其实容量都相同,连亩制也是240步大亩,所以统一度量衡的政令在这里受到的抵制,比书同文小多了。只需要将民间一直难以消除的”豆、区、釜、钟“等旧量换成秦的名词,再取消小斗大斗的区别即可。

在胶东农夫们看来,自己种的地,出产还是不错的,毕竟时人有言:海岱惟青州,厥田惟上下,厥赋中上……

放在整个天下,虽不敢说最好,但也是中上好吧!

“那是从前,现在却大不一样了。”

在黑夫的示意下,奉命负责春耕事宜的陈平笑呵呵地站了出来,告诉了城门边的农夫们一个惊人的事实:

“关中好的田地,一亩能产六石四斗,普通点的,也能产4石、5石!”

“若六石收一石半,还算泰半之租么?”

农夫们面面相觑,过了一会,才有机灵点的人算出结果,和田齐时胶东人要缴纳的实际租赋十分之二相比,好像还真的差不了多少!

陈平乘机兜售道:“只要胶东能效仿关中,广修水渠,二三子再听田官之命,用新的粪肥之法耕作,虽不能马上到亩产六石,但亦有望产3石半,甚至4石!而田租,仍是一石半不变,所剩粮食,归各户所有!官府绝不多收半斗!”

“因粪肥不足,此法只能给即墨周边,一百家农户使用,若谁愿试之,可到田吏处禀明!官府会派人教授,每月可来城中,免费挑粪肥!”

黑夫倒是想立刻推广先进的农业技术,可惜即墨公厕才刚修起来,粪肥严重不足,胶东又不像南郡,土地大多掌握在豪长富户手中,官府没有大量公田,只能鼓励黔首做包产到户的第一批人。

但此言一出,却无人响应,事关自家田地收成,黔首都迟疑了。

“假的吧。”有人低声嘀咕。

“过去五年,秦吏只管收租,不论旱涝,都要交一石五斗,何时管过吾等收成?”

“然也,若此法无用,非但不能增产,反而减产怎么办?”

此情此景,也在黑夫和陈平的预料中,官府前五年的施政太失败了,农夫的敌意和怀疑,不是几句话能消弭的。

于是陈平向黑夫附耳几句,是时候请出今天真正的主角。

黑夫颔首,使郡兵击鼓,咚咚鼓点制止了农夫们的议论吵闹,黑夫这才对所有人道:

“方才本郡守穿青衣,戴青帽,竖青幡,扮演句芒鞭牛,但人人皆知,那是假的。然而今日,我却请来了这人世间,一位能使庄稼增产,货真价实的‘句芒’!”

此言让农夫们都愣住了,在齐地的神话中,句芒是木神,主管树木庄稼的发芽生长,他也是春神,农作物的丰收减产,都是句芒说了算!

众人都昂起头来,想知道这黑脸郡守在耍什么把戏!

却见黑夫一比手,陈平搀扶着一位年迈的老翁出现在大家面前,身后还有几个身穿褐衣,神态拘谨的中年农夫。

“我听说句芒鸟身人面,乃神人也,这老翁,就是所谓的句芒?郡守这是在欺骗吾等黔首么?”

隐藏在人群中的田氏门客开始起哄,引发不少赞同。但随即,他们就被那老翁的身份震得无话可说!

黑夫亲自扶老翁到城墙边,大声介绍道:“这位长者,是本吏特地从薛郡请来的农家首领,野老许胜!”

“汝等觉得官府的话不可信,那农家的话,可信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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