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以退为进(佳节快乐!)

清晨,朝阳初升。

龙牌刀具厂。

职工们赶在八点之前,从四面八方或腿着,或蹬着二八大杠,赶来厂里。

每个人都精神奕奕。

以往吧,路上遇到同行的工人阶级,对方招呼一嗓子“嘿,哥们,搁哪个厂上班呢”,多少还有些难以启齿。

现在不同,大伙会昂着脑瓜回一声“龙牌刀具厂”。

我骄傲!

国营厂又如何,区里有几家国营厂能做出口,挣外汇?

诶,他们龙牌刀具厂可以!

这年头,物资匮乏,人们很吃精神食粮。

以为又是“咱们工人有力量”的一天,稍晚的职工来到厂门口,却发现大伙全堵在铁栅门前,不进去,似乎出了什么事。

“咋了咋了,都杵这干嘛呢?”

“解放,什么情况?”

“晦气事!自个挤进来看吧。”

“来来,前面看过的同志麻烦腾个地,让我们也瞅瞅。”

只见铁栅门上,贴着一张大白纸,其上用毛笔字写着一则简短告示:

【因特殊情况,鄙人可能无法再管理这家工厂,特此告知。还望大家继续工作,厂子经营到这一步,不可能被取缔,尽管宽心。

林敬民。】

“弄啥嘞!林总怎么突然不干了?”

“怕是…情非得已。”

“整的什么破事,老林多好的人啊!”

“可不?上回在食堂,还问我肉够不够吃咧。”

“诶~解总工来了。”

解友明来到铁栅门下方,诧异打量着告示。

销售科长董孟平不知何时,挤到他旁边,瞅瞅他的表情问:“老解,你可别告诉我,这事你都不知道?”

解友明:“我真不知道啊!”

董孟平:“……”

厂里出这么大事,负责人突然撂摊子,工作还怎么开展?

八点过去,大部分职工仍聚在厂门口。

街道办得知情况后,赶来几人主持工作,吆喝大伙进厂正常生产。

以解友明为首的一众管理,拉住街道办一人打听情况。

“刘干事,你别一张口让我们一切照旧,领头的不在,怎么照旧?伱总得告诉我们发生什么了吧?”

“喏,林敬民不都写清楚?他不再适合负责这家厂子。放心吧,街道办会很快安排新的负责人。”

解友明蹙眉问:“李顾问呢?”

“他?”

刘干事摇摇头道:“这我不清楚,他是特聘的,都不算你们厂正式职工吧,只是跟林敬民有私交,林敬民不在,他大概率也不会再出现。”

解友明两只眉毛拧成一条线,表情挣扎少许后,把拿在手上的一双劳保手套,啪地一声砸在地上。

“老子不干了!”

街道办的人虽然不愿道明原委,但他不傻,结合厂里最近发生的事,大抵能揣测出一二。

刘干事:“……”

犯什么神经?

董孟平瞅着解友明的背影,直呼好家伙!帅惨了!

也想找个东西扔吧,发现自己没有劳保手套,平常用不上啊。

只好加重音调,咋呼一嗓子道:“老子也不干了!”

刘干事一把拽住他,瞪眼道:“孟平你疯了,工作也不要?”

董刘两家有些交情。

董孟平自认家境尚可,无所吊谓道:“庆鹏,记住,有些情谊,远非一份工作可以比拟。”

再说又不是铁饭碗。

撂下一句话后,董孟平潇洒转身,去墙边推起自己的大凤凰,哼着小曲扬长而去。

是不是,也有点小帅?

如果说董孟平离职,还无伤大雅,找个人接手并不难。

那么解友明不干,可整出大问题!

上午九时许,一辆军绿色吉普来到龙刀厂。

罗宝丰很容易留意到厂门上的告示,嘴角扬起,暗道一声:算你们识相。

吉普车停下,他这边脚还未沾地,侧方匆匆跑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区里派来的人,李建昆和老林昨天见过,周慧芳也在旁边。

罗宝丰看出有事,问道:“怎么了延松?”

“出了点问题。”范延松回道。

周慧芳心头苦涩,岂止是一点问题?

她忽然意识到,他们或许,错了……

没有小李他们,哪来的龙刀厂?

没有龙刀厂,甭提外汇,这块荒地上一厘钱都产不出。

她完全没有想到,小李他们这般果决。昨天街道办的那场三方碰头会,最后没有进行,小李笑着留给她一个“好”字后,领着林敬民走了。

她也是今早才得知,厂门上的那张告示。

没有做任何争取,甚至没要求拿回投资,直接离场。

这让周慧芳心头,有股悸动,仿佛丢失了最重要的东西。

罗宝丰听说是一点小问题,没当回事,在范延松的引领下,来到一号厂房。

然而,走进厂房一瞅,脸色却不太好看,里头处于半停工状态。

“喂!你们怎么都站着不动?现在是上班时间!”

罗宝丰扫向尤其没动静的锻造和钢磨区域,带着股领导气势,大步走过去。

两个组中,年纪最大的钢磨组组长,周师傅,站出来。

“回领导,没法动。”

“什么叫没法动,谁绑着你们了?”

“我们两道工序之间,还有一道淬炼工序,没有解总工,完不成。”

罗宝丰高低也算有点见识,蹙眉道:“淬炼不是把烧红的铁,放水里呲一下吗?有手不就行?”

“你不懂。”

罗宝丰:“……”

周师傅遂解释清楚,说他们用的是特殊淬炼剂,只有解总工会调配。

“我看人家打铁直接用水啊,没这玩意不行?”

“行是行。”

周师傅撂下三个字,走到工作台旁,取过一把头先锻造工人没意识到这个问题时,锻好的刀胚,放在铁砧上,继而薅起一把大铁锤,双手砸下。

“咚!”

脆响传来。

刀胚发裂。

周师傅再猛抡一锤。

“蹦!”

刀胚断成两截。

“喏,不使用解总工的淬火剂,刀具的韧性只能到这种程度,这玩意…不能称之为龙刀。”

罗宝丰这才意识到,问题似乎有点严重,侧头问:“这个解总工呢?”

范延松答道:“说是不干了。”

罗宝丰:“……”

他立马意识到,此人是与林敬民一伙的,现在可不是服软的时候。冷哼一声道:“肯定是那姓林的和姓李的,教唆的!”

“这个真不是。”

周慧芳插话,遂把早上她的人亲身经历的情况,据实道来。

罗宝丰皱着眉头,瞅瞅周师傅之前抡的那把硕大打铁锤,下意识道:“谁会拿这玩意砸刀?我看…不用那个特殊淬火剂也不打紧吧。”

这话可没人敢附和,出问题谁负责?

沿着这件事,罗宝丰忽然想到一个重要问题,忙问:“对啦!外商呢?”

“好像都走了。”

“什么叫好像?”罗宝丰呵斥,“供销科长呢,客户的事他总清楚吧?”

“走了。”

罗宝丰:“???”

范延松解释道:“跟解友明前后脚走的。不过我们在他办公桌上,找到两份与外商签订的合同。”

听闻已经签下合同,罗宝丰大喜过往。

哪知范延松话没说完,补充一句道:“一次性的。”

罗宝丰诧异瞪眼,“什么叫一次性?”

“一锤子买卖,只是两笔小订单,没有长期合作条款。”

罗宝丰忍不住破口大骂,“搞来这么多外商,只签下两笔小订单,还是一锤子买卖,这帮人吃干饭的嘛!”

有人听不下去。

周师傅开口道:“领导,作为厂里的老师傅,我得提醒您一声,不把解总工找回来,这两笔小订单只怕都交不了差。

“您刚才没说对,还真有人拿铁榔头砸刀,之前那些外商来咱们厂,每拨都试过,听说林经理他们在羊城,专用这招给外商展示龙刀的品质,所以全记住了。

“您想想看,要是咱们发出的货,经不起铁榔头砸,外商还不得以为咱们以次充好,上门扯皮?”

罗宝丰暗暗心惊,还有这种事?

诓骗外商肯定行不通,一个不好能整成国际大事。

忙望向范延松和周慧芳道:“那还不快去找!”

(本章完)

第416章 一战成名或臭名昭著

解家所在的大杂院。

院门外面聚满人,半条胡同都被堵住。

里头,各家各户的人退进屋子里,扒在窗台边,暗戳戳留意着动静。

他们这条胡同老巷,多少年没发生过这么大的事,街道、区、市,联袂而来。

似乎只为请解师傅回厂上班。

而向来忠厚老实的解师傅,也不知哪根筋出错,面对如此阵仗,这次竟然格外犟,半点面子不给。

“解师傅,你这是何苦来哉?厂里没对你半点不薄吧,犯什么脾气?”

人太多,解家的小堂屋根本塞不下,“谈话会”干脆放在门外的院子里。

解家门槛后面,扒着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宝宝,瞪着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好奇打量着一帮人坐在马扎上,围着外公谈论什么。

宝宝身后,解家婆娘和女儿,拉着手站在一块,脸上皆布满忧虑。

在她们后方略显暗沉的光线中,隐约有个坐在轮椅上的青年男人,神情紧张。

解友明两只手肘分别搭在双膝上,垂着脑袋,不去看这些人,嘴里重复着一句话——

“事不是这样干的……”

撇开两位东家离厂,期间发生过什么不谈,那不是他能过问的。但是,他自个做事,起码要对得起良心!

当初师傅离世,师母拿出《夏氏刀谱》,唤进房间里的可不止他一个。

是,与李东家相比,他显然更有资格接受传承。可师母也明言过,拿出这本刀谱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师傅在世时,承诺过会进龙刀厂。

师傅已逝,师母希望完成他未了的承诺。

他解友明既然接受刀谱,理应代师履诺。

事情的前因后果,他都清楚,很明白师傅的承诺,给的不是龙刀厂,而是李东家。

这是大义。不敢违背。

于私,在他因师傅瘁然离世,悲痛万分,闷头扎进刀谱之际,是李东家一手布置,出钱出人,特地去大西北接回闺女一家三口,还给女婿添了把很稀罕的轮椅。

他曾找过李东家,说拢共花多少钱,往后从他工资里扣。

李东家却说,咱们是私人挂靠厂,替技术骨干、厂总工花点钱,不坏规矩,权当是福利。让他不必挂怀,临时,还硬塞一堆礼盒,让他提溜回来,给闺女一家补身子。

这样的恩情,岂容背叛?

那他解友明与畜生何异?

“解友明,你要端正态度!”

罗宝丰见跟他好声好气,压根不起作用,音调拉升道:“为社会经济、国家建设做贡献的事,怎么还推三阻四呢!”

“伱甭给我扣大帽子。”

解友明抬起头,眼神瞥过去,“替国家建设添砖加瓦的事,换平时我绝对不说半个‘不’字,但这事它不对。”

顿了顿,他问道:“你是孙光银的亲戚对吧?”

他从和平刀具厂建厂时就在,高低知道一些事。

“……你别打岔!这跟我们谈论的事没关系。”

“真没关系?”

解友明扫扫范延松和周慧芳,“那我问一句。林经理不做负责人了,接下来龙刀厂谁主事?”

范延松回道:“当然是选择合适的人。”

周慧芳眉头紧锁,正准备开口时,罗宝丰指着解友明呵斥一声,“冥顽不顾!还在这搬弄是非!行,你不愿回厂,也不求着你,你把淬炼剂的配方拿出来。”

“凭什么?”

解友明觉得很好笑,“配方是我私人的,可不归厂里所有,我还指着往后弄个打铁铺,混口饭吃,我凭啥把饭碗给你?”

“你……”

谈不拢,完全谈不拢。

罗宝丰愤然离去。

解友明拉住后起身的周慧芳,忧心说道:“主任,大错特错啊!连我这个大老粗都看得出,这事有猫腻。区里说选合适的人,谁当过刀厂厂长?他孙光银还是在位的,我料想最后肯定落到他头上。

“我没什么证据,不敢乱说话,但我在和平厂待这么多年,我只是想说,按道理不应该亏钱啊。”

周慧芳拍拍他的手臂,眉头逐渐舒展开,“我晓得了。”

说罢,望向院门方向,浑浊的眸子里多出股坚定,大步追出去。

——

礼拜天。

下午三时许,小酒馆。

“昆子啊,你干嘛把他弄过来?山河那小子混得这么叼,背后不是大把人吗?”

胡自强如今每逢休息天,特爱往海淀跑,或者说直奔小酒馆,因为什么不言而喻。

唐国耀他是知道的,逮住双桥老流氓的英雄,原本印象挺不错,现在是越来越糟糕。

感觉压力山大。

不是觉得自己不如唐国耀,只是人家这见天泡在这里,他一个礼拜,有时候有事,俩礼拜才过来一趟。

陪伴时间和机会,它不对等啊!

李建昆坐在酒桌对面,端着一杯波尔多干红,慢悠悠抿着,心不在焉道:“有戏的人一眼定情,没戏的人跪舔无用。”

强哥气得牙痒痒,恨不得跳过去跟他干一架,想起自己现在高低是个干部,这才忍耐住,没好气道:“你丫今天完全不在状态,想啥呢?”

“想…如何拿掉市里的一只败类。”

强哥怔了怔,“市里的,谁啊?”

李建昆道出名字和职务。

人强哥是不认识,诧异问:“他咋败类了?你怎么跟他结上梁子?”

“他在搞我啊,那我还不得先弄‘死’他?”

强哥:“……”

丫说的好有道理哦,咱不带吃亏的。问题是,你丫只不过是个平头百姓,不知道啊?

胆忒大!

赶忙追问原委。

李建昆忽地放下酒杯,眼里冒着光,盯着强哥。后者被他盯得心头发毛——娘的,不该问的,感觉没有好事。

“来来,强哥,我跟你好好唠唠。”

“我…突然不那么想听。”

“好事!保不齐让你一战成名,从此平步青云。”

强哥:“……”

我咋这么不信呢!

灵感之所以称之为灵感,往往只在一瞬间。想要扳倒罗宝丰并不容易,正如强哥所说,咱只是个平头百姓,势必要借助某些东西。

刚刚,李建昆诞生出想法:先借强哥一用。

“事情是这样的,我在五道口,跟东升街道办合伙,弄了家挂靠工厂……”

“卧槽!你他娘的连工厂都弄起来了?!”

满酒馆人投来视线。

“淡定,淡定。”

李建昆接着娓娓道来,事无巨细。

强哥听着啧啧不止,不愧我家昆子啊,一家小破挂靠厂,硬是弄出支柱级国营大厂的阵势,外商分沓而至。

待听完,强哥不禁有些懵逼,“这…不是过河拆桥吗?”

李建昆耸耸肩,不置可否。

“但你也不对!”

强哥义正言辞道:“听你这口气,大有赚头,你给街道上缴的只是九牛一毛吧?大头揣进兜,这是大大的可耻!”

李建昆苦笑一声,并不否认。

强哥手指戳着桌面,郑重说:“你把你的规划一五一十道来,我再决定要不要帮你。”

李建昆没好气剐他一眼,“你个狗日的,非要占个人情是不?我都说了,此事干成,能送你一战成名。”

胡自强瘪瘪嘴问:“那要是没干成呢?”

“臭名昭著。”

强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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