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初入紫阳

段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着面前的魏紫衣,再三确定。

“给我的?”

“嗯。”

魏紫衣点了点头:“师傅亲口说的,送到紫阳门,交给段前辈。信封之上,还有段前辈亲启的字样。”

“嗯……”

段松沉稳的点了点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伸出手来就要接过那封信。

不过就在即将触及的时候,却又缩了缩手,把手在衣服上蹭了两下之后,这才接了过来。

手里拿着那封信,又仔细的看了两眼,确实是自己的名字之后,下意识的就要撕开。

但是动作顿了一下之后,他又看向了魏紫衣:

“你师傅可还另有交代?”

“没有。”

魏紫衣肯定的摇了摇头。

“多谢。”

段松点了点头,这才从信封之中将那封书信取出。

摊开之后,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

过程之中几近于鬼祟,生怕旁人偷看。

苏陌看他这模样,忍不住撇了撇嘴……这是真有出息啊!

也就是他在旁人面前,还得端着前辈高人的架子,否则的话,还不一定怎么表现呢。

这封信其实并不长,然而段松却看了很久。

开始的时候,表情还颇为古怪。

一边看,一边还偷眼瞅了瞅苏陌和魏紫衣。

不过见到这两个人正坐在一边聊天,都没有搭理他,这才收回目光继续看。

等看完了全部内容以后,段松这才出了口气,脸上波澜不惊。

“你们……”

他开口说话。

众人顿时全都看他。

包括旁边的中年汉子,还有那个小姑娘,以及余下的那四位壮汉。

段松一愣,这才摇了摇头:“没事。”

“……”

苏陌嘴角一抽,懒得看他。

倒是段松的心里似乎有些猫爪狗刨。

魏紫衣想了一下说道:“师傅让我送两封信,一封交给段前辈,另外一封交给二宫主。本想着得走一趟紫阳门,方才能够得见段前辈。

“没想到,竟然半途就遇到了。

“既如此紫阳门晚辈就不需要再走一趟了,等雨停了之后,我就赶往天衢城。”

苏陌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就听到段松急急喊道:

“不可!!”

“……”

苏陌和魏紫衣就一起看向了段松。

段松笑了笑:“你辛苦跑这一趟,岂能过门而不入?紫阳门距离这里也就半日路程,还是去紫阳门内坐坐吧。此去天衢城路途同样不近,你一个姑娘单身行走江湖也是多有不便,便让小陌送你前往,正好他也可以看看天衢论剑的热闹。”

苏陌瞥了段松一眼,轻声说道:

“小侄这头可不一定什么时候才会启程,这一趟回紫阳门,实则是有要事要办。”

“你能有什么要事?”

段松豁然看向了苏陌,眸光逼视,沉声开口:“无非就是见见掌门,然后在紫阳门内小住两日罢了。此后直接赶赴天衢城便是……”

“这……”

苏陌摇了摇头:“实不相瞒,小侄先前曾经遇到了一个人。此人所修行的武功,似乎跟一门传说之中的邪功有关系。曾经得高人指点,言道紫阳门中于此或另有记载……我识得的那人,天真烂漫,修习这武功也是懵懵懂懂。

“如今这状况却是颇为关键,所以,小侄打算在紫阳门内,找到关于此功记载,看看是否有缓解之法。”

“哦?”

段松一愣:“什么武功?”

“……或许是鲸吞功。”

苏陌这方面却是未曾隐瞒,直接一口道出。

“鲸吞功!”

段松表情微微一变。

苏陌一愣:“段师叔知道?”

“好像听说过……又好像没有听说过。”

段松眉头紧锁,最后摇了摇头:“应该是不知道。”

不知道你表情变个锤子啊!

苏陌一时无语,然后就听到旁边传来了咳嗽的声音。

他回头看去,就见到傅寒渊正对他挤眉弄眼。

“怎么了?”

苏陌一愣:“有话直说就是。”

“那人……快要痛死了吧?”

傅寒渊伸手指了指那断了双臂,在地上痛的翻来覆去的老汉。

众人这才想起来,苏陌在这人胸口的玉堂穴上点了一下之后,就拉着旁人聊天了。

这都过去了一炷香还多的时间,那老汉还在打挺……

旁人对此倒是没有什么概念,傅寒渊却知道么这里面到底是多可怕的无间炼狱,忍不住提醒了苏陌一下。

苏陌则笑了笑:

“无妨无妨,我这一指头名叫三日痛,换言之,若是我不给他解开,他得痛上足足三日。

“先前有几位师兄给他止了血,他一时半会不会死。

“而这痛苦,更不会损伤他的身体分毫……

“所以哪怕是真的痛上足足三日,他也断然不会真的就一命呜呼,你们不用担心。

“这人既然是魔道高手,必然是个硬骨头,多痛他几日,好让他长长记性,此后再问,应当不至于再有所隐瞒了。”

众人闻言,顿时佩服苏陌的手段了得,更是感慨这痛人经当真神妙。

傅寒渊则抽了抽嘴角,瞥了一眼地上那位,轻轻摇头,让你作孽,这就是报应啊!

完事之后也不在理会。

他提醒不过是因为自己承受过这样的痛苦,更担心痛死了这人,会坏了苏陌的大事。

如今既然没有什么影响,那就痛着呗。

唯独那老汉心中疯狂哀嚎不止。

很想告诉苏陌,自己不是硬骨头,一点都不是!!!

然而……他根本就痛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苏陌。

苏陌瞥见之后,还叹了口气:“你们看,他眼神如此凶狠,可见未曾被这痛人经折服啊。”

众人立刻点头表示赞同。

经过了这一打岔,魏紫衣也就没有继续提先去天衢城的事情。

不过她对与师傅信里写了什么东西,倒是已经有数了。

瞥了苏陌一眼,猜测苏陌的心里对此估计也是门清。

只是这话题他们两个提起,只能更加尴尬。

索性各自闭嘴不言。

信口闲谈之间,聊得都是不相干的事情了。

有人说江湖见闻,有人说天衢论剑,有人讨论剑法优劣,末了不免佩服魏紫衣刚才所施展的飞星剑法。

魏紫衣急忙谦虚,而就着这个话题,却又说到了柳随风试剑七大派。

那几个壮汉到了此时方才知道,苏陌等人竟然是来自西南一地。

想起先前他们说西南一地,不过是弹丸之地,这会都有点讪讪。

好在苏陌并没有跟他们较真。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这场大雨来的快,去的也不算太慢。

转眼之间就已经缓和了下来。

大雨倾盆变成了细雨微凉,春雨薄雾倒是让万物为之一醒。

苏陌他们避雨至此,这会却已经不耽搁赶路了,当即起身准备离去。

那中年汉子带着自己的闺女,对苏陌他们千恩万谢。

苏陌却摆了摆手,表示这当不得。

不过是破庙之中的一场偶遇,那老汉不是冲着他们两个来的,也不是冲着任何人来的……他就是趁着大雨,想要跑到这里找人吃。

结果却是一头撞到了铁板上,运气不太好。

所以也不存在谁救了谁之类的道理。

中年汉子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领着闺女先下山了。

感觉今日一见,发现这江湖之上固然是有杀人害命之辈,却也有温柔的一面。

不管是苏陌还是魏紫衣,都是让人一见之下,便觉得心头折服之人,相处起来很是让人舒坦。

尤其是苏陌,明明本事大的惊人,却偏偏待人有礼,谦和有度,绝非是那种有了本事就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让人心中实在是忍不住生出好感。

父女俩一边往山下走,中年汉子忍不住问道:

“先前那位女侠,带你去大殿里头,做什么去了?”

说到这个,小姑娘的眼睛里,顿时闪闪发光:

“那个姐姐带我去里面,教我武功了。”

“什么?”

中年汉子一愣:“她竟然传你武功?你……你学了啊?”

“学了啊。”

小姑娘点了点头:“姐姐说了,让我好好用功,倘若学有所成的话,那就想办法去冷月宫拜师学艺。到时候,只要说她的名字,必然可以拜入门墙之下。”

中年汉子倒吸了一口冷气:“此言当真?”

“真的!”

小姑娘很认真的点头,然后看着她父亲说道:“爹,女儿不想嫁人,女儿想要当女侠。”

“……”

中年汉子呆了呆,却是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从小便向往江湖,只可惜咱家并无机缘。如今既然有了这个缘分,那你就试试看吧。嫁人的事情,姑且不提……

“不过你若是学不会的话,那也就趁早放弃这个念头。

“老老实实的找个人嫁了,免得年岁大了,不好出嫁。”

“那我不怕。”

小姑娘说道:“那位姐姐跟我说了,她这么大的年纪都没有嫁人呢。”

“……”

中年汉子哑然无语,揉了揉女儿的脑袋,却又叹了口气。

只觉得今日所见,着实是大开眼界。

当即也不在多想,领着女儿赶紧回家了。

这一趟下来,上山采药的心都淡了……

……

……

目送那父女俩离开之后,那几个壮汉也跟苏陌他们拱手作别。

“今日有幸得见诸位高人,实在是三生有幸。

“不过我等尚且有俗事在身,不敢多做叨扰,这便告辞了。”

他们确实是有点事得去做。

自家同伴被那老汉给啃了脖子,死在当场,他们总得去收拾一下,将尸体给带走安置。

这会身上身无长物,得另谋他法。

故此匆匆告辞而去找东西去了。

苏陌看了看那尸体,想了一下,探手抽出了魏紫衣的随身长剑。

她这把剑贯穿了这老汉,剑刃之上本来也带了腐尸毒。

不过未曾入体的毒素倒是好处理,这会已然无害。

苏陌随手持剑,在那尸体旁边写了三个字:不要碰!

然后将长剑送入魏紫衣的剑鞘之中。

魏紫衣见此撇了撇嘴:

“江湖上专有一种人,你越不让他干什么,他越是偏偏要干。”

苏陌点了点头:“这种人都比较犯贱……良言难劝该死鬼,这种人我纵然不去留书,他难道就会不碰了?”

“这倒也是。”

魏紫衣点了点头:“而倘若真的谨慎,看到这留字,自然会从善如流。”

“便是这个道理。”

段松看了苏陌一眼,摇了摇头:“果然很像你爹……”

“……”

苏陌就发现,段松眼里的苏天阳,绝对跟旁人眼中的全然不是一回事。

不过这倒也能够理解。

毕竟人都是多变的。

段松跟苏天阳从小一起长大,自然能够看到苏天阳不同的一面。

而苏天阳在旁人的眼中,或许真的是豪气干云,义气大侠,然而面对段松的时候,可能真就是那个机变百出,想着法子作弄自己师弟的坏师兄。

摇头一笑,苏陌也懒得于此纠结。

那老汉让两个紫阳门的弟子带着,众人一道前往紫阳门。

有段松带路,自然更是少走冤枉路。

半天的时间都没到,紫阳门却已经到了跟前。

就是来的时候不太凑巧,已经入夜了,未能见到首阳山的风光。

摸黑上山本来不太合适,不过有段松带着也就没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说法了。

一路走来,直接到了纯阳殿。

段松让苏陌他们姑且先坐下,让弟子准备茶水,又着人去给苏陌他们准备住处。

一番张罗之后,段松对苏陌说道:

“晚上过来,就先不去打扰你太师傅了,明天一早,我再带你去给他老人家请安。”

“理当如此。”

苏陌点了点头,实则是觉得,今天晚上都不应该来。

明天一早登门,直接去见过门中长辈才是最合适的。

不过段松说,回家而已,不用这么多讲究,随便一点就行,这才算是被强拉着上了山。

此时举目打量这纯阳殿,就见到案头之上供奉的并非是什么道尊一类,而是一尊金身。

苏陌抬头所见,便见到那金身虽然枯败,衣袍也是虚虚发飘,却不知道为何,隐隐却能够从中感受到一股纯阳气息。

不禁心头一凛。

段松见此,便笑了笑:“这是开山祖师的纯阳遗蜕。”

“啊?”

苏陌吃惊不小。

魏紫衣则撇了撇嘴说道:“还好意思说自己是紫阳门弟子,连纯阳殿上供奉的是谁都不知道。这位是你们紫阳门的开山祖师……紫阳真人。”

“正是。”

段松点了点头:“……小陌,你既然是苏天阳的儿子,对于咱们紫阳门的来历,总是得清楚的。

“我紫阳门开创,须得追溯到大玄王朝之时!

“紫阳祖师凭借一身的九紫烈阳焚天决,演化九紫当空,宛若天人。

“借此于这山头之上,开宗立派,这才有了咱们紫阳门数百年风光岁月。

“而这九紫烈阳焚天决,却是自创出以来,便只有紫阳祖师方才修炼到了九紫擎天的境界。

“此后,这境界便如同是一场传说,再也不显于人前了。

“后辈子孙无能……凭借微末资质,勉强为往圣继绝学,却也终究无法再现昔年荣光,却是惭愧的很……”

他说这一番话的时候,却再也没有了那股强装高人的感觉。

话从口出,却是发自于心。

苏陌轻轻点头,想起了天刀门的传说。

传说天刀门祖师当年便是凭借绝学,一刀切开千里云海,可谓是惊世骇俗。

如今紫阳门则有九紫当空的传说,想来也是不遑多让的了。

当然……苏陌总感觉,这是吹牛的本事不遑多让,倒也不至于就真的达到了那种程度。

段松则继续说道:

“后来祖师感觉天时将至,便将诸位前辈叫于跟前,嘱咐道:‘我死之后,身必不腐,可列于纯阳殿上,供后辈弟子参详神功奥诀。’

“只是后辈弟子认为,仅仅只是放在这里参详,如何对得起祖师?

“故此香火供奉,时时参拜。

“至今日而止,却是已经数百年了。”

苏陌听到这里,不禁有些佩服。

这个时代的人,讲究一个入土为安。

紫阳祖师功参造化,贯通生死之谜,知道自己大限将至,竟然甘愿死后让后辈弟子围观遗蜕,体会紫阳门功法之妙。

这份心胸豁达,绝不是寻常人所能有的。

他衬衣了一下之后,问段松:“段师叔,我是否也应该参拜祖师?”

“哈哈哈。”

段松哈哈大笑:“这个嘛,明天问问你太师傅再说。”

正在此时,有弟子传信过来,说院子已经准备好了。

段松点了点头,领着苏陌他们离开了纯阳殿,转入后山而去。

一边走,一边说道:

“今天晚上,你就暂且在你父亲昔年住过的院子里歇下吧。

“你紫阳镖局里的人,也都在你住处附近休息。

“其实方才打扫,也是为此,否则的话,仅仅只是你的院子……已经连着打扫了十几年了。”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看了苏陌一眼:“自从你父亲离开紫阳门的那一天,掌门天天着人打扫。

“你爹还在的时候,是等着你爹回来。

“你爹不在了,他就在等你。

“他总说得勤打扫着点,不然的话,那孩子回来了,没有地方住了。”

(本章完)

第217章 九月初九

这是一处颇为简单的院落,位于紫阳门一角。

三栋大屋,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口井,在边上则是两块方田。

田里的泥土似乎是刚刚翻新,如今正是开春时节,想来是打算在院子里种点东西了。

这便是今夜苏陌的住处了。

也是苏天阳,昔年在这紫阳门中学艺的时候所住之处。

苏陌住在主间,魏紫衣今夜却被安排在了厢房。

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这院落里再无旁人。

段松早就已经告辞离去,苏陌躺在床上,却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

翻身而起,打算闭眼运功,却又心思杂乱,无法沉浸下来。

他睁开双眼,叹了口气。

知道这是因为自己来到了紫阳门。

紫阳门对于他来说,或者是对于苏家来说,终究不同寻常。

哪怕苏陌表面上不在意,可不管是身体记忆,还是残留下来的情感,对于这个地方,都有些不同寻常的感受。

睡不着觉,索性也不去折磨自己。

他翻身而起,打开了卧室的门。

目前他所住得这一间主屋是有三个房间的。

除了卧室正堂之外,还有一处书房。

左右闲来无事,又睡不着觉,苏陌便来到了书房门口,推开了房门。

房间寂静漆黑,有星光落下,让苏陌看到了桌子上放着的烛台。

屈指一弹,一缕纯阳内力灼灼虚空,点燃了烛台之上的灯芯。

豆大的火光顿时照亮了整间书房。

一张书桌,三面书架,墙壁上还挂着一幅画。

苏陌就着火光先看了一眼那幅画。

画上是一位老者正领着一个幼童习武。

老者飘飘若仙,姿态潇洒,幼童满脸严肃,跟着学习,仿佛一丝不苟。

唯独双眼之中,却透着一股子机灵古怪的味道。

眸光所向,根本就不是老者的一举一动,只是他具体看的是什么,苏陌这边就不知道了,未曾列入画中。

苏陌看着这幅画,不禁哑然一笑,再看画上题字,却又愣了一下。

未有年月落款,只有两个字:自省!

苏陌沉吟半晌,笑了笑,来到了书架之前随手翻看。

这架子上的藏书倒是不少,只不过苏陌多数都不怎么感兴趣。

其中也有一些是紫阳门的武功秘籍,这一类却又都是苏陌学过的内容。

找到第二个架子前,却不小心将一本书给碰掉了地上。

蹲下来正要捡起,却发现在书架的下方,还黏着什么东西。

他顺手去摸,往下一拽,那东西就已经落入掌中。

却是一个牛皮纸的包裹。

显然年深日久,纵然是暗藏在了架子底下,也不免满是灰尘。

用手捏了捏,里面的东西四方四角,好像还是一本书。

微微沉吟,苏陌将这牛皮纸撕开。

里面放着的却是一个本子,封皮之上无字,随手翻看,笔记极为稚嫩,显然是出自于顽童之手。

只是再看内容,苏陌却是眉头轻轻一扬,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

“今日无风,艳阳高照。我与段师弟切磋大开阳散手,失手将其推入粪土堆中。

“此虽无心之举,可终究害的师弟大臭半日,惭愧,惭愧。

“如此一来,前日他偷偷将菜蛇放入我房间之中的事情,便一笔勾销吧……”

“这竟然是苏天阳的日记吗?”

苏陌表情有些古怪,倘若如此的话,那倒也是难怪会藏的如此隐蔽。

重新翻开第一页,就见到上面写着:“闲来无事,功课之余取得纸笔,寥寥做记。此中之言,实不足外人道哉。”

越是不足外人道的东西,苏陌就越是感兴趣。

索性拿着这一本不知道什么年月写下来的日记,便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看了起来。

这一看之下,才知道这苏天阳幼时调皮着实非同一般。

而他跟段松之间的恩恩怨怨,也绝不是因为一条菜蛇引起的。

根据苏天阳的意思来看,两个人算是一同入的门。

不过一个是拜入了掌门座下,另外一个则是被掌门的师弟收入门墙之中。

故此段松对他这个师兄是一百个不服,一千个不忿。

小小段松那会尚且不知道人间险恶,便屡屡挑衅。

要么是出言嘲讽,要么便是暗中使绊子。

只不过最狠的手段,也无非就是将一条无毒的菜蛇扔到了苏天阳的房间里,企图吓他一跳。

结果这条蛇还被苏天阳师徒两个晚上加餐了,炖了一盅蛇羹,吃的那叫一个心满意足。

不过也因此拉开了段松同年的噩梦。

根据这日记之上的记载所说,段松屡屡挑衅,作为师兄若是不让他知道江湖险恶,人心难防,将来段松行走江湖必然是得吃大亏的。

故此,苏天阳在这笔记之上,着实是好好的谋划了一个又一个,让段松提前了解江湖的阴谋诡计。

更有甚者,苏天阳还制定了一个‘十年大计’。

要用十年的时间,好好的跟段松斗智斗勇。

这一段看的苏陌尤其觉得有趣,时不时的就抚掌大笑。

结果还引来了不速之客……

正看的认真呢,窗户就被人从外面给推开,魏紫衣黑着一张脸:

“你在笑什么?”

苏陌一愣,看了魏紫衣一眼:“怎么还没睡觉?”

“……你大半夜的在这里鬼笑,哪个还能睡着?”

魏紫衣说着,便从窗口爬了起来。

“……都说武功高强,高来高去的人,都不喜欢走大门。

“不过你这爬窗户的姿势,未免有些不太潇洒。”

苏陌嘴角抽了抽。

“你管我。”

魏紫衣落地之后,白了苏陌一眼:“你不睡觉,在这干嘛呢?”

“看笔记。”

苏陌笑着说道:“你要不要一起看?”

“谁的笔记啊?”

一边说着,一边凑到了苏陌的身边。

“我爹。”

苏陌笑着说道:“这里面所记载的恩怨情仇,甚至比这江湖都要精彩几分。”

“当真?”

魏紫衣有些将信将疑。

苏陌索性将前面的内容展现出来,果然魏紫衣一看之下顿时沉迷其中。

片刻之间,就哈哈大笑:“没想到老苏总镖头幼年之时竟然如此顽劣,不过段前辈在他笔下却是颇为呆滞,是不是有故意抹黑的嫌疑啊?”

苏陌回忆了一下被苏天阳用‘三跪九叩,机关自显’这种话,给骗的当真在床前三跪九叩的段松。

坚定的摇了摇头:“段师叔,真的就是这么憨。”

“这……”

魏紫衣愣了一下:“不应该啊,虽然师傅对他不假辞色,不过段前辈名声在外,绝非寻常之人。更是沉稳大度,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能冷静应对……”

“你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他小时候已经饱受折磨,故此,什么手段在他的面前,都已经不过如此了?”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挺有道理的。”

魏紫衣哭笑不得:“倒是让人意想不到。”

苏陌笑了笑,随手又往后翻了翻笔记,却眉头微微一扬,随手将这笔记往前推了推。

对魏紫衣说道:“你这样大半夜的睡不着觉,想什么呢?”

“……”

魏紫衣撇了撇嘴:“你心思通透,是真的聪明绝顶。我心中想什么,怕是瞒你不过,不如你来说说?”

“三宫主交给段松的那封信?”

“嗯……”

魏紫衣看了苏陌一眼:“先前其实倒也未曾觉得如何,只不过这一趟出来之后,就发现,周围好像所有人都想要将我推给你……

“师傅那封信里面,显然大有古怪。

“段前辈看信的时候,一直都在偷偷摸摸观察我们的反应。

“你说……这信中所言,到底是什么?

“我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哦?”

苏陌笑了笑:“魏大小姐什么时候通晓了鬼神之术?竟然还能掐会算了吗?”

“……你少来。”

魏紫衣白了他一眼:“其实我倒是无所谓啊,毕竟我也没有什么心心念念的男子。更未曾有过什么,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婿。姻缘二字,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家祖和家师既然都如此看好你,而你也确实是一表人才,武功高强。

“从各方面而言,我都没有拒绝的道理。

“一直以来都在拒绝的,不是你吗?”

“这……”

苏陌一时哑然,只好叹了口气说道:

“我们无法阻止别人如何想法,如何做法。唯一能做的,便是管住自己。

“实则无论令师,或者是魏大盟主如何决定,三宫主信中说的又是什么……

“只要你我二人不会任其摆布,却也不会真的有什么影响。”

魏紫衣眉头扬了扬说道:“我只是担心,师傅可能会在其中,再做手脚……”

话音至此,苏陌却忽然伸出手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下一刻他猛然吹熄了烛火,整个书房顿时一片昏暗。

魏紫衣心头不禁一跳,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方才有烛火光亮,尚且不觉得如何,苏陌这骤然之间灭了烛火却是让人心头好生烦乱。

一时之间,魏紫衣只觉得心脏如擂鼓。

正惊慌失措之间,耳边更是传来了苏陌的声音:

“有人来了。”

魏紫衣骤然听到声音,下意识的就是心头一紧,捏紧了拳头。

不过听清楚了苏陌的话之后,却又是一愣:“嗯?”

沉吟之下,就见到苏陌已经来到了窗口,然后对她招了招手。

魏紫衣这才长长的松了口气,再看苏陌的背影不免有些异样光彩。

小心翼翼来到苏陌身边,趴在窗口偷偷往外观望。

果然不一刻的功夫,就见到一个黑衣人飞身到了屋顶之上,再一腾身,已经落下。

脚踏实地之后,他的眸光在苏陌房间门口扫了一眼,然后便站在魏紫衣房间门前踌躇不前。

魏紫衣这会功夫则已经是两条秀眉,拧成一团。

回头看了苏陌一眼,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苏陌连忙让她按捺住,先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再说。

魏紫衣便阴沉着一张脸在那看。

结果就发现,那人站在房门之前,来来回回的踱步好几圈,似乎是进行了好大一番的心理斗争。

最后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竹筒,把玩了一下之后,又塞进了怀里。

狠狠地摇了摇头,一跺脚的功夫,就上了屋顶,打算扬长而去……

魏紫衣看的有点迷糊,不解的目光瞥向了苏陌。

苏陌则表情古怪,看着站在屋顶上又一次踌躇不前的黑衣人轻轻摇头。

那黑衣人站在屋顶,却是结结实实的犹豫了好久好久。

足足一个时辰都没有动弹一下。

最终到底是长叹一声,飞身离去,头也不敢再回一下。

魏紫衣到了这会方才醒悟过来,自己在这里猫着腰竟然看了那黑衣人一个时辰。

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腰肢,问苏陌:

“你干嘛不让我出手?”

“这人来干什么的你都不知道,这么着急出手做什么?”

“这倒也是。”

魏紫衣点了点头:“只是没想到,紫阳门堂堂正道七大门派之一,夜班之时竟然有人黑衣蒙面,行鬼祟之事,今夜算是见识到了。”

“倒也未必是紫阳门的问题。”

苏陌撇了撇嘴。

“……什么意思?”

“你没看出那人是谁?”

苏陌问。

魏紫衣呆了呆,她方才满脑子想的都是淫贼,紫阳门藏污纳垢。

倒是没想过那人的身份,此时苏陌这么一提醒,她倒是有点反应过来了,仔细想想那人的身形步法,眉头微微皱起:

“段松?”

“正是。”

“……不对不对。”

魏紫衣摇了摇头:“江湖上改扮身形的手段在所多有,若想知道方才那人是谁,最好的办法便是将此人拿下才对,现如今你说这个,也只是猜测而已。”

“不仅仅只是猜测。”

苏陌却笑了笑。

“愿闻其详。”

魏紫衣看向了苏陌。

“第一点,你方才不在房间之内,然而对方却只站在你的房间门外徘徊,由此可见,他必然知道那房间里住着的人是谁。”

“……今夜安排你我住宿的,正是段前辈。

“不过却也不能排除,紫阳门中弟子,有人见我长得好看,便见色起意。”

“还得是你啊。”

苏陌颇为赞叹。

“怎么了?我长得很丑吗?”

魏紫衣立刻对苏陌怒目而视。

苏陌赶紧摇了摇头:“算你说的没错,不过,这第二点便是,这里是紫阳门。

“紫阳门作为东城七大派,你可曾听说过,这门派之中,竟然出了龌龊之辈?”

“这……”

魏紫衣摇了摇头:“冷月宫和紫阳门世代之间,关系都是非比寻常。倘若紫阳门真有这等事情发生,冷月宫自然绝不会姑息。更不会牵牵缠缠,这许多年岁月。”

“这就是了。”

苏陌点了点头:“而这也关系到了第三点……你可是来自于冷月宫。

“假设来人当真是见色起意,只是看你好看,就敢如此胆大包天。

“那不仅仅是将紫阳门视若无物,更是没把冷月宫看在眼里。

“仅为了一夕欢愉,从此之后却得被七大门派之中两个庞然大物追杀一生,这真的划得来吗?”

魏紫衣表情顿时有些古怪,说划不来的话,好像有点对不住自己的花容月貌。

说划得来吧……又好像有点过分自信。

“所以,我认为这人不是单纯的见色起意。

“而看此人在你门前徘徊良久又不去,天人交战的模样,却自始至终都未曾往房间里多看一眼,显然也不像是色中恶鬼。”

魏紫衣听到这里点了点头:“所以,他的目的不是为了……那个?”

“是……只不过不是为了自己。”

苏陌叹了口气:“我大概是知道你师傅在信中跟段松说了什么了。”

这话一出口,魏紫衣的脸色顿时变得古怪:

“不会吧?”

“为什么不会?”

苏陌撇了撇嘴:“我觉得你师傅无论做出什么事情,都是有可能的。”

一个能够在寒西楼内,独守二十载岁月的人。

固然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也绝对不能将其心态和正常人相提并论。

而她跟柳随风一战之后,天虹洗心剑叩问心门,直言说她想通了一些事情。

如今看来,她想通的这些事情,恐怕不是什么好路数啊。

段松在魏紫衣的门前停留这么长时间,心中天人交战,显然也是受此蛊惑。

他怀里那个竹筒,明显是打算拿来给魏紫衣下点什么奇怪的药物。

若是魏紫衣中了‘毒’,这个院子里除了苏陌之外,再无旁人……那会发生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只不过,他终究还是没能下这个手,算是他尚且有几分良知。

魏紫衣脸色阴晴不定,末了看了苏陌一眼:

“那我们该怎么办?”

苏陌微微沉吟:“你先让我考虑一下……事情牵扯到了两家长辈,贸然叫破,对你我来说都不是好事。

“所以还是尽可能的暗中将这事情处理,免得今后颜面之上不太好看。”

“嗯……”

魏紫衣闻言也只好点头。

苏陌则又说道:“不过你最近也得小心一些,段松虽然今天晚上没能下手,不过……谁也不知道你师傅在信中应承了他什么事情。

“万一她说,此事若成,他们两个就能成亲……那想必纵然是今夜段松未能下手,下一次却也难说了。”

“我师傅何至于此?”

魏紫衣瞪大了眼睛。

“谁说不是?”

苏陌摇了摇头,又跟魏紫衣聊了两句之后,将她送回房间休息。

自己则重新回到了书房之内,点燃了烛火,打开了那本笔记,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一页的笔迹却已经不在稚嫩,显然是苏天阳成年之后的手笔,其上寥寥数笔:

“魑魅魍魉,九月初九。”

而在这之后,则画了一柄蛇头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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