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比寒风更冷的算计【求月票】

“太子殿下!”

那名百骑司都尉刚出太极殿,就被裴行俭带到了太子府。

李承乾看着他,十分平静,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太子殿下,末将武元。”

百骑司都尉诚惶诚恐地答道。

其实,在他得知李承乾在长安的所作所为后,他就预感自己没那么容易出城了。

而事实也印证了他的预感,李承乾果然找到了他。

只见李承乾哑然一笑:“你不用紧张,孤就是问你一些事,问完了,会放你离开的!”

“太太子殿下真会放末将离开?”武元有些不可思议地道。

李承乾笑道:“不然呢,你以为我会杀人灭口?”

武元瞬间沉默,因为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然而,李承乾并不打算跟他多说废话,却听他直接了当的道:“我父皇那边的战事如何?”

“这”

武元迟疑了一下,道:“回太子殿下,陛下在辽东的战事,初期还比较顺利,后期遇到了一些麻烦,在安市城停滞了前进的脚步”

这些并不是什么秘密,他自然如数家珍的说了出来。

而李承乾听完他的讲述,则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旋即又道:“我父皇让你回来传旨,可有涉及到孤的?”

“有!”

武元立刻道:“陛下派臣回来宣旨,主要是臣以前就是传信官,速度快,且武力还不错,有自保之力。而陛下的圣旨内容,主要是催促粮草,以及.”

“以及什么?”

“以及让太子返回军中,将长安诸事,交给内阁大臣们处理。而且,陛下还说,他很快就会班师回朝!”

“原来如此。”

李承乾恍然点头,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又笑着朝武兵道:“房公他们,跟你说了什么?”

“太子殿下,末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听到.”

“不是都说了吗?不用紧张,也不用害怕,孤不会杀你的,就算你将孤杀了蜀王、梁王的消息传到孤父皇那里,孤也无所谓,因为”

他顿了顿,然后收敛笑容,一本正经地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太子殿下放心,末将一定会如实禀报,绝不敢妄言!”

武元立刻拱手,又补充了一句:“我知道太子殿下是被冤枉的,是被守捉郎易了容,想陷害您!”

“呵!”李承乾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然后淡淡道:“粮草的事,孤已经让户部去安排了,你若走得不急,可以跟随押粮队一起走。你若走得急,可以马上就走,粮草随后就会到。”

“皇命难违,末将不敢耽搁。”武元连忙道。

他现在都怕死了,哪里还敢在长安多留。

“既如此,那你就先下去吧,记住,一定要如实禀报!”

“是!”

武元再次行礼,然后暗舒了一口气似的,告辞离开了。

而目送他离开的裴行俭,则皱起了眉头:“太子殿下就这么放过了他?”

“不然呢?”李承乾有些好笑地道:“杀了他,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而且我本就打算让我父皇知道长安的事!”

“可是内阁那边.心思各异,恐怕会对您不利!”

“是么?”李承乾戏谑道:“那最好是了,孤正等着他们对孤不利呢!”

“可陛下那边”

“放心,我父皇现在已经自身难保了,他很快就会败北,然后等着我去给他收拾残局!”

李承乾自信满满地笑道,忽又想起了一事,道:“李思远、高延寿他们有消息吗?”

裴行俭回忆了一下,摇头道:“目前还没有。但臣担心他们,会不会叛变了?”

“不急!孤一向用人不疑,孤相信他们会给孤满意的回报!”

“报——!”

就在两人说话间,门外忽地传来一道禀报声:“启禀太子殿下,侯君集的大军在咸阳驻扎了,并未有进攻咸阳的打算。”

“另外,他们的旗帜也改变了,变成‘奉旨清剿叛党’余孽的旗帜。”

“哼!这个老狐狸,是知道长安有变,不敢来了吧!”

裴行俭不屑地冷哼一声,旋即朝李承乾拱手道:“太子殿下,既然侯君集不敢攻城,要不试着传召他入城,如果他敢入城,则说明他确实不敢有反意。如果他拒绝进城,当谋逆讨伐!”

“别急!”

李承乾朝裴行俭摆了摆手,然后沉吟了一下,才道:“我们的人是随时盯着侯君集的对吧?”

“是的太子殿下,在我们得知侯君集与守捉郎勾结的时候,就提前派了数十个眼线出去!”

“而刚才来禀报之人,就是其中之一。”

“嗯。”

李承乾微微颔首,旋即又朝禀报之人问道:“你们除了看到侯君集改了旗帜,还看到了什么?”

“这个.”

禀报之人想了想,道:“我们还看到他派了一个人过来,那个人带了一批药材,准备进城!”

“药材?”

李承乾眼睛一眯,然后扭头看向裴行俭,后者当即会意:“殿下放心,臣会派人去盯着他们!”

“嗯,这就好。既然侯君集不敢攻城,咱们先把长安的事解决了,牛痘疫苗开始接种了吗?”

“据杨囡囡所说,已经接种了一千人了,目前只有少数几个有不良反应,其他的都还算稳定!”

“才一千人吗?”

李承乾蹙眉:“这样可不行,咱们顶多在长安再待一个月。因为苏定方那边已经传来消息了,松赞干布准备进攻我们了!”

“苏统领应该能应付那个松赞干布吧?”裴行俭不以为然地道。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有些事,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先下去吧!”

“哦。好的。”

裴行俭也不懊恼,当即就转身离开了。

毕竟李承乾的秘密,不胜枚举,他若想告诉你,他会说,他若是不想告诉你,怎么打听都没用。

等目送裴行俭离开之后,李承乾手指在桌案上不断敲击,直到来福从门外走来:“太子殿下,长乐公主说想见您!”

“嗯?”

李承乾微微一愣,不由道:“可是长乐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长乐公主的病情已经好转了,孙太医说,再调养几日,便能痊愈,然后就能接种牛痘疫苗了。”来福躬身答道。

李承乾又有些疑惑地道:“那她找我有何事?”

“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她说她要亲口告诉您。”来福继续道。

李承乾闻言,眉头皱得老高,但最终还是答应了:“我晚点再去宫里吧,现在有一件事,正好你来了,去帮我找一个人。”

“谁?”

“太史局,李淳风!”

来福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也没有多问,当即便躬身离开了。

与此同时,尚书省值房。

房玄龄、褚遂良、刘洎、还有于志宁、戴胄等人,在值房里愁眉苦脸。

却听房玄龄率先叹息道:“你们说,现在该怎么办?太子殿下变得跟之前不一样了,陛下那边还不知道长安发生的事,这要是怪罪下来,咱们谁都逃不掉!”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只见刘洎不忿地冷哼道:“太子殿下现在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根本就没将朝廷放在眼里,我看他,多半想谋反!”

“嘘——!”

褚遂良立刻朝刘洎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脸色发白地喝道:“你不要命了?!”

“怕什么?”

刘洎不以为然地道:“咱们是陛下的臣子,为陛下尽忠是理所应当的,就算他李承乾敢杀我,也是被乱臣贼子所杀,自当青史留名!而他,遗臭万年!”

“这”

刘洎这番话,直接把众人都整无语了。

好好的,活着不好吗?非要去作死!

“咳咳.”

戴胄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旋即率先打破尴尬道:“我觉得,太子殿下总体是没有问题的。虽然我曾与他有些误会,甚至被他赶出了大理寺,但我与他并没有私人恩怨。”

“甚至,我还觉得他做得很对,当初我确实忽视了张蕴古一案,差点让陛下妄杀了一名忠臣!”

“所以,我相信太子殿下是无罪的,他不可能派人去杀燕王殿下。至于蜀王、梁王,是否是被他杀害的。我相信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那么多人看着,不可能弄错。”

话到这里,他看了眼脸色逐渐铁青的刘洎,又自顾自地道:“当然,我说的这一切,都是我的一面之词,并没有证据。具体是否相信,或者是否定罪,还需仔细调查,等待陛下定夺。”

“嗯,我支持戴侍郎的意见!”

褚遂良立刻附和道:“那晚,太子殿下一直在三司牢房,蜀王他们的祸乱,也跟他没有关系。因为我就在他旁边,听他弹奏琵琶曲.”

说到那晚的琵琶曲,褚遂良不由打了个寒战,又继续道:“而且,我曾派人调查了那晚的一些事情,有城防军亲眼看到太子殿下持剑杀人,而那个太子殿下,与我们所见的太子殿下,别无二致。”

“所以,易容之说,并非没有实证。太子殿下是冤枉的。”

“哼!”刘洎终于忍不住冷哼道:“说来说去,你们还是在为太子殿下开脱,反正我始终相信我的判断,太子殿下不可能无罪,只等陛下决断!”

听到这话,众人不由纷纷望向房玄龄。

只见房玄龄略微蹙眉,然后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蜀王、梁王他们的牵扯,超乎老夫想象,如果太子要发难,咱们在座的,没一个人能跑掉。”

“什么!?”

众人大吃一惊。

却听于志宁忍不住道:“房公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可没有跟蜀王他们勾结啊!”

“是啊房公,您怎么能这样说呢?”

“不错!太子他怎么敢这样对我们?我们可是陛下的臣子!”

听到这些人的不可置信,房玄龄表现得十分平静:“但我们在蜀王他们作乱的时候,并没有及时阻止,而且还助纣为虐了!”

“啊?!”

“房玄龄!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们那是助纣为虐吗?是皇后,是皇后的懿旨,让我们协助蜀王的!”刘洎怒不可遏的纠正房玄龄道。

而房玄龄则漠然地看着他:“按理来说,皇后是无权干预朝廷大事的,而陛下却将朝廷大事交给了我们内阁。”

“所以,配合蜀王府神医,防疫条例的,一直是我们内阁的决定.”

“这”

刘洎闻言,瞬间瞪大眼睛,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而这时,褚遂良又开口道:“我觉得,大家不用担忧,如果太子真要问责,早就问责了,何必等到现在?所以,诸位不用担心,当务之急是让长安重归秩序!”

“另外。”

说完这话,他扭头看向房玄龄,继续道:“我们应该以内阁的名义,招侯君集入城,如果他不入城,则说明他有反意,我们可奏请太子殿下,调集大军平叛。”

“如果他进城,我们可以让他协助太子殿下,剿灭守捉郎余孽,你们觉得如何?”

“这”

众人对视一眼,心里门清。

这是打算两头示好,谁也不得罪。

却听房玄龄满意地点头道:“谏议大夫之言,深得我心,不过,还有一件事,太子杀柴哲威之事,是否需要通知谯国公柴绍?以及任城王、鄂国公、卢国公、胡国公他们?”

“肯定要通知啊!太子杀柴哲威,是事实,证据确凿,滥用私刑!必须通知谯国公和陛下!至于其余几位,也要通知!蓄谋反叛,可是株连大罪,岂能欺君?!”刘洎仿佛抓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死死咬住不放道。

房玄龄蹙眉看了他一眼,又道;“可若这样做,岂不是又得罪太子了?”

“得罪就得罪!我就不信了,他敢杀我!”

刘洎愤然站起来道:“就算他要牵连我全族,我也不怕,自有陛下为我主持公道!”

听到这话,众人再次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无奈地同意了刘洎的观点,他们确实不能欺君。

而且因为刘洎,他们每人还给李世民写了一封请罪书。

另一边,咸阳大营。

侯君集用靴尖挑开帐帘时,关外的寒风裹着沙粒子灌进来,打在沙盘上的长安模型上,簌簌落了层灰。

他盯着模型里太子府的位置,指腹的老茧刮得木质沙盘沙沙作响。

“将军,守捉使的密信。”

亲卫将蜡封的竹筒递上来,火漆印是只衔着匕首的乌鸦。

那是守捉郎的死契印。

侯君集拆开竹筒,羊皮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倒像是临时抓来的小兵写的:李恪、李愔尸身,已送抵长安。

“呵呵.”

他忽地低声笑了起来,笑声撞在帐壁上,惊得烛火都不由跳了跳。

“守捉使这步棋,走得比我想的还急。”

亲卫有些不解地道:“将军,他们把二王的尸身送到长安,不就是想坐实太子杀弟的罪名吗?可长安那么多百姓看到了守捉郎的易容术,看到了两个太子,怎么坐实?”

“而且,他们送来的尸身,多半也是假的”

“假的又怎样,难道李承乾敢拿真的出来对峙?”

侯君集打断他,指尖弹了弹灰烬:“你当陛下是什么善男信女,他连亲兄弟都敢杀,更何况弑兄杀弟、大逆不道的儿子!”

说完,转身走到军械架前,抚摸着那杆随他征战二十年的长枪,道:“我侯君集出身草莽,若非陛下提携,怎会有今日?”

“守捉使要的,是让天下人都信李承乾弑兄杀弟。”

侯君集捏着塘报,指节泛白:“到时候,我以‘清君侧’之名起兵。”

“那事成之后,将军打算如何处置太子?”

“处置?”侯君集笑了,笑得像头蓄势的狼:“守捉郎替我递了刀,我自然要接。但他们想借我的手杀太子?做梦!”

他忽然提高声音:“传我命令,明日一早,全军拔营,向长安方向推进三十里。旗号换成‘护驾’——就说听闻长安有乱,特来护卫东宫。”

亲卫吃惊道:“将军!这不是明着告诉太子,我们.”

“就是要让他知道。”

侯君集打断他,眼神锐利如枪:“让长安百姓都看看,太子杀了弟弟,我还要跟他同流合污。”

说完,随手将塘报丢过去:“告诉守捉使,我要的东西,得再加一样,京畿卫的布防图。否则,我就把他们的暗桩,全卖给李承乾。”

“将军这是打算跟他们讨价还价?”

“不,是提醒。”

侯君集拿起长枪,枪尖直指前方,漠然道:“我是大唐的将军,不是守捉郎的傀儡。他们想借我的名平叛,就得拿出诚意。”

“嗯,我这就去转告联络人。”

等亲卫走后,侯君集将长枪立在帐中,枪尖扎进地面半寸,又自言自语道:“李承乾想学玄武门,我就给他演一出更像的——只不过,这次的箭,得射向该射的地方。”

帐外的风更紧了,沙粒子打在帐幕上,像无数只手在叩门。

侯君集望着长安的方向,那里藏着比外面寒风更冷的算计。

“明日,让炊事营多做些胡饼。”

他忽然开口道:“长安城的雨,怕是要下大了。”

(本章完)

第409章 跳梁小丑【求月票】

夜色渐浓,太子府书房的烛火摇曳,映着李承乾沉思的侧脸。

他指尖的敲击声停了,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幕上,仿佛能穿透长安城的砖瓦,看到咸阳方向那片蠢蠢欲动的军营。

“侯君集要护驾?”

李承乾低声嗤笑,声音里带着几分了然:“这老狐狸,倒是把‘两面三刀’玩得通透。”

“太子殿下,侯君集此举,极为反常。”

一旁的裴行俭蹙眉道:“他率军逼近长安,却打着‘护卫东宫’的旗号,这分明是挟裹民意,将您架在火上烤!”

“若我们阻止,那便是太子殿下您‘猜忌忠良’,若不阻止,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您的意志,指不定他会干出什么样的事来!”

“呵!”

李承乾冷笑一声,淡淡道:“他勾结守捉郎,想要坐实我弑兄杀弟的罪名,可惜,他们的计划,正合我意,我也想杀李恪兄弟。只不过,他们现在都没有拿出有效的证据,证明确实是我杀了李恪兄弟,你说他们会怎么做?”

“这个.”

裴行俭迟疑了一下,蹙眉道:“依臣之见,他们下一步,或许会拿出有效的证据!”

“对啊!这不就对了?”

李承乾一扣书案,露出满意的笑容,道:“他们一旦拿出有效的证据,就必须与侯君集里应外合。而侯君集,他之所以主动与我‘同流合污’,就是想在最关键时刻,给我致命一击!”

“可恶!这个侯君集,真该死!”

“嗯,他是该死,不过”

李承乾话锋一转:“他不是要护驾吗?以孤的名义,给他发一份嘉奖令,就说他忠心为国,闻变勤王,实乃国之柱石。呵,措辞要热情洋溢一些,让长安百姓都看看,孤是多么的信任这位柱石将军。”

“呃。”

裴行俭嘴角一抽,心说太子殿下这捧杀手段,还真是杀人不见血啊!

这道嘉奖令一旦公开,侯君集就被架在了‘忠臣’的位置上。

他若敢有异动,便是自打耳光,天下共讨之。

“臣,得令!这就让中书舍人拟旨,用最快的速度传遍长安。”

“去吧!”

李承乾挥了挥手,然后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侯君集想借守捉郎的刀,守捉郎想借侯君集的兵,而他李承乾,要把这潭水搅浑,逼那位守捉使现身。

“太子殿下!”

来福回来了,躬身道:“李太史说今夜观天象,紫微垣旁有客星犯主,恐有兵戈之变,他明日一早就来拜见殿下。”

“兵戈之变?”

李承乾挑眉,转身笑道:“他倒是说得直白。去备车,孤去趟长乐宫。”

“诺!”

来福应诺一声。

半个时辰之后,他们就来到了长乐宫。

此时,长乐宫的偏殿里,药香尚未散尽。

长乐公主李丽质披着厚厚的锦袍坐在窗边,见李承乾进来,连忙起身行礼,脸色虽仍苍白,眼神却亮了许多。

“太子大哥。”她轻声唤道。

“嗯,长乐,好点了吗?”

李承乾应声上前。

李丽质眨着好看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李承乾,仿佛要将他看透。

而李承乾,也平静的看着她。

两兄妹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心里其实门清。

隔了片刻,才听李丽质弱弱地开口道:“大哥,听闻您杀了蜀王和梁王?”

她的声音虽然虚弱,但却带着一丝复杂的倔强。

本来这样的事,她是不该过问的。

但是,她就想知道,眼前这位太子大哥,还是不是自己认识的李承乾。

却见李承乾缓缓在她对面坐下,端起侍女奉上的热茶,淡淡道:“你信吗?”

李丽质咬了咬唇,旋即摇头道:“太子大哥不是那样的人。只是外面都在传说你要谋反。”

“谋反?”

李承乾笑了,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孤是太子,大唐的储君,谋反给谁看?”

他看着妹妹担忧的眼神,放缓了语气:“放心,大哥心里有数。倒是你,好好养病,等接种了牛痘,就能像从前一样去医学院学习了。”

提到牛痘,李丽质眼睛更亮了些:“孙太医说,这是能治天花的神药?”

“不是神药,是能防天花的疫苗。”

李承乾耐心解释道:“等长安的事了了,孤就让医学院在全国推广,以后再也没人会因天花丢了性命。”

李丽质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递了过去:“这是父皇上次出征时给我的,说能辟邪。太子大哥带着吧,万事小心。”

玉佩温润,还带着少女的体温。

李承乾接过玉佩握紧,指尖传来的暖意驱散了几分心底的寒意:“好,大哥收着。你早些歇息,孤还有事要办。”

“等等!”

李丽质忽地叫住了李承乾。

只见李承乾脚步一顿,道:“长乐还有何事?”

“雪雁堂姐她失踪了,还有华姑、苏婉,也不见了。”

李承乾闻言眉头一皱:“雪雁堂姐?”

“对,就是江夏王叔的长女,李雪雁!”

李丽质点头道:“本来我好点了,是想让她们来找我玩儿的,后来听前去寻她们的人说,她们都失踪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感染天花病死了,还是有人趁乱将她们掳走了”

说到这里,李丽质裹紧了锦袍,眼巴巴地看着李承乾道:“大哥,苏婉对您的心意,我是知道的,那牛肉丸,其实不是华姑买的,是苏婉买的。”

“还有雪雁堂姐,江夏王叔就这么一个女儿,很是疼爱她,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嗯,我知道了。”

李承乾点了点头,并没有在这件事上多言,便伸手摸了摸李丽质的发髻,笑道:“好好养病,等你病好了,大哥带你们好好玩两天!”

“谢大哥”

李丽质弱弱地应了一声,眼中的担忧并没有消散。

但是,她知道李承乾自有打算,所以也没有多言。

就这样,李承乾便径自离开了长乐宫。

此时,夜色已深。

街道上巡逻的金吾卫比往日多了数倍,铠甲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李承乾坐在马车里,掀起车帘一角,看着空旷的朱雀大街,忽然道:“去锦衣卫。”

马车驶离皇城,李承乾摩挲着掌心的玉佩,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眼神深沉。

他知道,侯君集的“护驾”只是幌子,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而他,必须在这场风暴来临前,做好万全准备。

“孤要亲自审审那些被抓的守捉郎。”

夜风吹过长安的街巷,带着一丝寒意。

咸阳大营的灯火在远方闪烁,像一头蛰伏的猛兽,正静静等待着破晓时分的狩猎。

而长安城的心脏里,李承乾的棋局,才刚刚开始落子。

锦衣卫的诏狱阴冷潮湿,火把的光芒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暗影,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李承乾踩着石阶往下走,镣铐拖地的哗啦声从各个牢房里传来,伴随着或粗或细的喘息。

守在牢门外的锦衣卫见他来了,连忙躬身行礼,厚重的甲胄碰撞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今日谁在这里?”

李承乾平静地问道。

“回太子殿下,杨千户在!”

“杨囡囡?”

李承乾有些意外:“她人呢?”

“在审讯室!我们抓到了几个疑似侯君集的细作!”

“哦?”

李承乾眉毛一挑,旋即摆手道:“带孤去审讯室!”

“诺!”

锦衣卫应诺一声,很快就带着李承乾去了审讯室。

“太子殿下!”

杨囡囡看到李承乾进来,立刻朝他行礼:“您怎么来了?”

“这话倒是我想问你,我不是让你负责牛痘疫苗的事吗?怎么跑回来了?”李承乾有些好笑地道。

杨囡囡耸肩道:“我也不想回来啊,就是这几个人鬼鬼祟祟,被我撞上了,我怀疑他们是侯君集的人,故意破坏牛痘疫苗接种的!”

“至于目的嘛,应该跟李恪兄弟一样,图谋不轨!”

“呵,你这断案的本事越来越厉害了啊,要不,我推荐你去刑部任职?”

“可以吗?大唐能让女子当官吗?”

“你现在不就是个官吗?”

“那不一样.”

“行了,先办正事吧!”

李承乾摆手打断了逗乐,旋即朝一旁的锦衣卫道:“把那些细作带上来!”

“是!”

很快,几个被打得皮开肉绽却仍咬牙不语的黑衣人被拖到空地上,他们身上的黑衣早已被血浸透,脸上却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易容膏痕迹。

“说吧,谁派你们来的。”

李承乾蹲下身,看着其中一个嘴角淌血的黑衣人,冷声问道。

那黑衣人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怨毒:“李承乾!你弑兄杀弟,天人共愤!我等是替天行道!”

“不是,你怕是有大病吧?”

李承乾翻了个白眼,然后从怀中摸出一枚令牌,这令牌上面有一个‘守’字。

却听他笑着道:“认识不?”

黑衣人的瞳孔骤然收缩,显然没想到李承乾竟有这东西。

“看来是认得了。”

“哼!李承乾,你以为抓了我们这几个小喽罗,你就能翻天?”

这时,另一个黑衣人忽然桀桀怪笑起来:“守捉使大人布的局,早就环环相扣!”

“你杀了柴哲威,柴家不会放过你!”

“你杀了蜀王、梁王,大唐皇帝不会饶了你!”

“侯将军的大军就在城外,你插翅难飞!”

“侯将军?”

李承乾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说侯君集?他派你们来的?”

“是又如何!”那黑衣人梗着脖子道:“侯将军说了,等你身败名裂,就会率军入城清君侧,到时候.”

话音未落,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涌出黑血,眼睛瞪得滚圆,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断了气。

“有毒!”

杨囡囡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检查,却发现早已没了气息:“是藏在牙齿里的剧毒!”

其余几个黑衣人见状,竟也纷纷挣扎着想要咬碎毒牙,却被反应迅速的锦衣卫死死按住。

李承乾看着地上的尸体,眼神冷得像冰:“看来守捉郎是急着杀人灭口了。”

“太子的意思是,他们不是侯君派来的?”

“不然呢,你觉得他们像侯君集的人吗?”

“表面看起来,是有点像军人,但若仔细观察,倒有点像守捉郎蚍蜉!”

杨囡囡沉吟道:“而且,他们认识守捉令,肯定不是侯君集的人,这是我的疏忽。”

“不管是什么.”

李承乾摇了摇头,然后转身往外走,边走边说道:“把剩下的人分开审问,就算用烙铁,也要撬开他们的嘴。另外,盯紧京畿卫的动向,尤其是城门守军。”

“是!”

杨囡囡当即拱手应答。

与此同时。

尚书省值房。

刘洎看着房玄龄亲笔签署、加盖了中书省大印、送往谯国公府和陛下行营的紧急文书副本,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快意的冷笑。

他特意要求将‘太子殿下于蜀王府内,当众击杀谯国公世子柴哲威’的细节写得清清楚楚,并附上了几名在场勋贵子弟,如程处亮、尉迟环、李宗的证词。

尽管这些证词是他在压力下引导他们回忆的。

“房相,褚大夫,你们看到了吗?”

刘洎抖着手中的副本,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激动:“这才是为臣之道!不偏不倚,据实以报!纵使太子权势滔天,也堵不住这天下悠悠众口!”

“陛下英明,必能明察秋毫,还冤死者一个公道!”

褚遂良看着那刺眼的文字,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担忧的不是太子李承乾,而是刘洎这种近乎自毁式的刚直。

戴胄则眉头紧锁,他总觉得刘洎此举,更像是将所有人推向一个无法回头的悬崖。

毕竟他们从未想过与李承乾为敌。

之所以跟刘洎合作,那是因为李世民下达的旨意,让他们监督三司会审,实际上是由他们主审李承乾‘刺杀燕王李祐’一案。

若非如此,他们肯定会远离刘洎这个疯子。

是的,他们在心中一致认为,刘洎就是个疯子。

而就在这时,房玄龄面无表情地收起自己的那份副本,仿佛那只是一份普通的公文。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啜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

“刘侍郎忠直可嘉。”

房玄龄的声音平淡无波:“然,长安风雨飘摇,守捉郎未除,侯君集陈兵城外,此刻更需朝堂上下勠力同心,稳定大局。”

“太子殿下虽有雷霆手段,但其所为,亦是廓清寰宇,安定社稷。”

“陛下圣心烛照,自有明断。我等身为臣子,做好分内之事,静待圣裁便是。”

他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暗含警告。

他想提醒刘洎,莫要再节外生枝,激化矛盾。

长安这艘船,经不起内部再凿窟窿了。

但刘洎却像是没听懂,梗着脖子道:“房相此言差矣!正因风雨飘摇,才更要正本清源。太子滥杀勋贵子弟,此风若长,国将不国。我刘洎宁可血溅五步,也要”

“嘭——!”

话音未落,值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名中书省的小吏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脸上带着惊惶:“房相!诸位大人!宫宫里有旨意传出!是太子殿下的教令!”

“慌什么?念!”房玄龄沉声道。

小吏咽了口唾沫,展开手中的卷轴,声音带着颤抖:

“太子教令:闻左卫大将军、陈国公侯君集,忠勇体国,心系社稷,闻长安有微恙,即率王师星夜兼程,陈兵咸阳,以‘护驾’为帜,拱卫京畿。其心可昭日月,其行堪为楷模!着即通传长安各衙署、坊市,晓谕军民人等,咸使闻之!另,赐金帛千匹,犒赏三军,以彰其忠!”

轰——!

这道旨意,如同一个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刚刚还在慷慨激昂的刘洎脸上。

他刚才还在声嘶力竭地控诉太子滥杀、无法无天,转眼间,太子就明发教令,以最高规格褒奖、犒赏那个被他们怀疑、与守捉郎暗中勾结的侯君集。

甚至将侯君集“护驾”的旗号昭告全城。

这哪里是嘉奖?这分明是绝顶的阳谋!

是赤裸裸的捧杀!

侯君集被这道突如其来的、无比热情的嘉奖令,彻底钉死在了‘忠臣’的耻辱柱上!

他现在是进也难,退更难。

他若真有反心,这道旨意就是勒紧他脖子的绳索。

他若没有反心,此刻也必定被太子的‘信任’弄得疑神疑鬼,骑虎难下。

房玄龄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太子的用意。

好一招驱虎吞狼,隔山打牛。

将朝堂内外的压力,巧妙地转移到了侯君集身上。

褚遂良和戴胄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

太子殿下这一手,太高明了!

釜底抽薪,四两拨千斤!

刘洎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他张着嘴,那句血溅五步的豪言壮语还卡在喉咙里,此刻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所有的忠直和死谏,在太子这轻描淡写的一纸嘉奖令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无力。

值房内一片死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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