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0章 1075【群众的力量】

淮南之事,案情复杂,首先查的自然是走私食盐。

短短两天就确定了走私属实,因为涉案人员实在太多,好些官吏被吓得直接招供。

除了手里有命案的沙河会帮众嘴硬,其余帮众也纷纷如实供述。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普通的船工、苦力、纤夫之类,为了讨生活被迫加入沙河会,干着杀头的买卖却拿着做牛马的钱。

其中一个帮众是这样供述的:

“小民以前在北神镇码头扛包,靠卖力气吃饭……要是不加入沙河会,根本就接不到活干,绕开沙河会接活还会挨打……小民也要养家糊口啊,不进沙河会就要饿死……”

“咱也知道那是私盐,可不帮忙运走不行……挑着二百斤盐走几十里,夜里绕过钞关摸黑装船,累死累活才能拿三十文钱,还不如以前在码头扛包呢……后来换了手推车,倒是能省些力气,一趟运得也更多了,工钱却降到二十六文……”

“忙活一整夜,还全是体力活,才给二十六文工钱,不是被逼的谁愿意去干?”

“咱们也扎堆去闹过,却被那些打手用棍棒收拾,我有个村邻甚至被打断腿。”

“估计是嫌工钱开销太大,而且也不那么怕官府,后来又改了私盐路线。先推车绕过钞关走几里地,在钞关的眼皮子底下,转用小渔船往北边运,最后再装上那些商船。”

“到后来小渔船也不用了,钞关北边有空船在那里等着,径直从货栈把私盐搬上船去……”

“啊?钞关的官吏晓不晓得?他们又不是瞎子,肯定看得到啊……”

“私盐是怎么出官栈的?肯定不是官栈啊,相公老爷们修了私栈仓库……肯定不合规矩,咱们做苦力的都知道,钞关附近不允许设私栈,不然逃税走私也太容易了……可那些私栈仓库就是修起来了,官老爷们都不管,咱这些苦力还能说啥?”

“现在怎么运私盐?进钞关以前,在官府眼皮子底下卸货,用独轮车运几里进私栈仓库,再运到河边上重新装船。卸货的船不从南边过关,装货的船不从北边过关,钞关的老爷们就懒得去管……”

“有没有通过钞关走私的?这个不好说……我还找人打听过,为啥李老爷要费事绕过钞关?听说地方官府虽然也能管钞关,但其实是户部派人来直管的。我还听说啊,钞关的官老爷虽然品级不高,但都是年纪轻轻的进士相公。以前,出过事……”

“出了什么事?我也是听说的啊。”

“大概在七八年前,有一个姓孟的钞关主事,因为查到钞关税吏帮忙走私,当场把人抓去按察司处置,听说还捅到了朝廷那边……两个钞关吏员被处死,二十多个流放、坐牢的。从那以后,末口钞关就经常有御史来查,李老爷再也不敢打钞关的主意……”

“依我看啦,这回要是不出事,再过几年钞关也要听李老爷的。”

“钞关的有些胥吏,也被拉去加入沙河会了,一直在帮着私栈货仓做眼线,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都会报信。等再来一个贪钱的钞关主事,到时候钞关从上到下都会帮着走私,也不必再让我们这些苦哈哈用独轮车推了……”

从这个帮众的供词来看,淮南食盐走私是不断进化的。

而且中间还有曲折,遇到一个混不吝的钞关主事,搞得末口钞关被户部和督察院盯上,李孝俭好几年不敢直接拉钞关下水。转而采取循序渐进的做法,一点点腐蚀钞关的基层税吏,并等待风头过了再把官员拉下水。

这次如果还不严查,末口钞关全员腐化是迟早的事。

“钞关北边那些空船是谁的?不知道,但船工是河南人。他们从河南运来正经货物,老老实实在末口报关交税,然后就等着装私盐运走……我没打听过,那些河南船工口风也紧,问他们啥也不说……”

“钞关南边的私盐船?从东边盐运河过来的……不是漕船,就是寻常的货船……谁敢用漕船搞走私啊,朝廷每年都要严查,用漕船运私盐早掉脑袋了……”

“相公老爷们行行好,我只是个做苦力的……知情不报也有罪?我我我……这楚州运河一代的老百姓,哪个不晓得在运私盐?又有哪个敢去报官?你们干脆把百姓全抓了……”

……

沙河会的会首蒋宽,终究还是被抓了,而且是热心群众扭送到省城的。

他逃走的当晚,总兵李江就出动了三千兵力,坐船在运河边的各处村庄登陆搜捕。

虽然没把人给抓住,但李孝俭、蒋宽出事的消息,却因此迅速传遍山阳县的四里八乡。

这厮恶名昭著,别说底层百姓,就连许多士绅地主,都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

乡下士绅联合保甲长,主动配合官府抓人,并让各村百姓注意可疑人员。

无数的人民群众积极响应,稍微有一个陌生人进村,就会引起村民的警醒并报信。

一些沙河会的高级帮众,因为经常鱼肉乡里,也被老百姓扭送到官府。

“鲍老爷,余六婶去河边打猪草,看到个叫花子模样的男人……也不进村讨饭吃,在河边的沙田里偷香瓜。余六婶也没见过姓蒋的,装没看到就回来报信了……”

“悄悄去请韦保长,让他召集青壮。咱家里的仆人也叫上,记得不要声张,别把人给吓跑了……”

蒋宽的日子很难过。

官府查得太紧,搜捕他的士兵太多。

不仅是搜捕他,还搜捕畏罪潜逃的官吏,以及沙河帮的那些高级帮众。

别说到城镇去买东西吃,就连乡下草市他都不敢挨。

每天只能昼伏夜行,自带的干粮吃完了,就去路过的地里偷东西吃。

他打算扮成乞丐逃去山东,然后再逃去河北或辽东。在那边潜伏一阵,等风声过了再花钱置办产业,听说辽东地广人稀很容易落户。

蒋宽正啃着香瓜。

这是一片比较肥沃的沙土地,混种着香瓜和蔬菜却不种粮食,估计田主是要挑到钞关或北神镇去卖。

他听到有人来了,连忙趴在垄沟里躲避。

一个乡下老妇背着柳筐路过,很快又去而复返,这让正在啃香瓜的蒋宽生出杀心。

却听那老妇喊道:“三子,快把我镰刀拿来,我打猪草忘了带镰刀……这兔崽子,放牛只晓得贪耍,耳朵跟聋了一样!”

蒋宽放下戒心,继续埋头吃瓜。

附近没有什么山,也不见小树林,白天他很难藏身。麦子也已经收了,看能不能寻到玉米地躲起来。

吃过两个香瓜,蒋宽趴伏着缓缓移动。

玉米地挺远的,毕竟这里是河边。除了枯水期不能从运河取水灌溉,平常时候取水是没人管的,靠近水源的良田谁舍得种玉米啊?

“就在那边,老婆子看他趴在垄沟里!”

“不见了,被摘了几个香瓜,瓜蒂都还是新鲜的。”

“肯定没有跑远,男女老幼都过来搜,各处田口要安排人放哨!”

“那姓蒋的官府悬赏三百贯,都打起精神来,抓到了赏金大家一起分。”

“快看看那边的麦田,草垛后面可以藏人。”

“……”

群众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蒋宽吓得魂飞魄散,趴在麦草垛后面不敢露头。

“阿娘,这里有人!”

一个带着稚气的童声响起,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小孩子走路居然没脚步声。

蒋宽拔腿就跑,很快陷入绝望。

却见四面八方都有村民涌来,无论男女都拎着棍棒、锄头之类。

他身上虽然带着一把短刀,可他如果真敢出手伤人,分分钟就要被愤怒的村民打死。

蒋宽装出一副傻子模样,歪嘴斜眼说道:“肚子饿……吃饭……要吃饭……”

装得还挺像,而且出逃之前,他特地换了一身粗旧麻衣,这几天已然沾满污垢形私乞丐。

村民可不管那许多,扑过来就把他摁住,用绳子捆了四肢当猪抬走。

一个乡下土财主姗姗来迟,气喘吁吁跑来说:“给他洗脸,头发挽起来!”

很快,蒋宽脸上的污垢被洗干净,披散的头发也被挽成简单发髻。

那土财主明显见过蒋宽,哈哈大笑道:“就是这厮,我在北神镇见过好几次。你这混账也有今天啊,逼得我那亲家贱卖了百十亩地,连我那亲家在北神镇外的宅子也霸占了。连宅子带水田,只给几十贯就过户,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鲍员外,真是蒋宽?”

“就是他,额头上有一块刀疤。”

“发财了!三百贯悬赏,快押去官府领赏金。”

“人人有份,人人有份。”

“劳烦各位乡亲,等你们回村了,我鲍家办流水席庆祝。不要什么礼钱,抓一把米就当是礼金,敞开了肚皮吃流水席!”

“鲍老爷仁义!”

“……”

当晚,连夜审讯。

但蒋宽自知死定了,什么也不说,在审讯室里摆烂装死。

从山东和南京外调的官吏还没到,负责审讯的是燕焘本人,以及从军队里借调的军官。

“你那些手下,很多已经招供了,你招不招其实无所谓,”燕焘说道,“但这种大案,越多能对上的口供越好,所以别逼我动用酷刑。朝廷说不能刑讯逼供,但咱做御史的有办法让你开口。”

蒋宽还是不说话。

燕焘语气冰冷道:“招供,可以安稳等到结案砍头。不招,就受尽了酷刑再砍头。你自己选一个死法。”

蒋宽终于抬头:“招了等着砍头就是?”

“有必要骗你吗?”燕焘反问。

蒋宽说道:“砍头之前,我要顿顿见肉,每天喝一壶酒。”

“五天一顿肉,没有酒喝,”燕焘吩咐道,“先给他来一只烧鸡。”

大半夜的,城里的烧鸡店被叫开门。

这几天没吃啥东西的蒋宽,狼吞虎咽啃着烧鸡说:“问吧。”

燕焘问道:“私盐是怎么开始的?”

蒋宽说道:“大概十年前吧,有盐城那边的商人找来,让沙河会帮他们运私盐。沙河会只负责把私盐,从宝应宝应的上游镇,运到淮阴那边的洪泽镇,后来干脆改在末口钞关北边转运。当时李孝俭没参与,也不知道这个买卖。”

“后来越做越大,被李孝俭发现了。那厮吓得腿软,让我们别做这买卖,说是事发以后兜不住。嘿,杀头的买卖,哪能收手啊?李孝俭后来默许了,再后来闹着要分润钱财,最后甚至把私盐买卖抢过去。”

“盐城哪个商贾?不管是运盐的还是产盐的,排名前五的淮南盐商都有份。淮南盐运使肯定也知情,每年产多少盐他心里没数?”

“河南那边谁在接货?这我还真不是很清楚。只晓得商船来自一个叫泰祥运的商号,负责接头的船主叫吕孝,也不晓得是不是真名……”

“真的,我就知道这些,沙河会只负责在转运,上游和下游的事情我们不管。”

“前任都指挥使?他肯定有份啊,不然我们早被抓了。连续三任都指挥使,只有第一任没贪赃,但看在李家的面子上也没有严查。当时我们也配合,他时不时的缉私,我们给他送功劳,很快就升迁调走了。后面的两任,都帮忙走私,都是拿了钱的……”

“按察使?这我打交道不多,都是李孝俭在联络。我们被抓进去的兄弟,很多直接放了,也有一些坐牢又减刑出来。基本没有砍头和流放的……”

“府县两级官员?朝廷查得厉害啊,主官和佐官有些愿意收钱合作,有些却要当清官睁只眼闭只眼。有些看起来是清官,但其实跟李孝俭有联系。这个我真拿不准,我是腌臜之人,他们不会亲自跟我接触。”

“我能确认的……让我想想。前任楚州知府周廉,这人肯定贪赃了……我为啥知道?他那小妾还是我弄来的!我以为李孝俭看上了哪家的女儿,结果后来发现送到了府衙做侍女。说是侍女,其实就是小妾,朝廷不准官员在任职地娶妻纳妾。”

“还有……还有就是现任户曹掾丁筹,这人刚来的时候还装模作样。后来就成了青楼里的常客,究竟捞了多少钱我不知道,但我经常在青楼里遇到他。为了讨名妓欢心,他一砸就是几十上百贯。也不给那名妓赎身纳妾,非要在青楼里厮混……”

随着楚州府的案情越查越深入,朝堂终于从暗流涌动变得波澜起伏。

一封封弹劾奏疏,被发到东溪园。

各个文官派系,都有官员弹劾李含章。

而对于李含章的处罚,朱铭只是私下透个底,目前还没有正式公布。

(本章完)

第1081章 1076【最明白的人】

大朝会。

李含章端正坐在前排,手持笏板,面无表情。

所有弹劾奏疏,全部被皇帝留中了,而且还给出了理由:等案子查完再说。

又是二十日过去,本该保密的案件信息,一件件的传到洛阳这边。

没有用电报,纯粹走水路。

昨日,朱铭开始安排淮南职务调动,这意味着相关涉案官员正式罢职。

张肃的“权理淮南左布政事”,变成了真正的“淮南左布政使”。另一位叫曹正邦的官员,被调去接任淮南右布政使。

淮南按察使、都指挥使……也通通换掉。

这种省级三司衙门主官,就连吏部尚书也没资格直接任命。必须由部院大臣提名,再交给内阁表决,最后获得皇帝批准才行。

当然,皇帝也可以直接任命。

朱铭此时的权力,远超废除宰相制度前的朱元璋,这是内阁制带来的皇帝集权结果。

新上任的淮南三司主官,被各个派系瓜分!

在官员的提名和决议过程中,李含章从头到尾不发表意见。皇帝都提前给他透底了,把他的处分都确定了,李含章还能有什么反应?

树大招风,众矢之的,李含章必须让步。

“众卿还有什么要事奏报?”

“臣有事禀奏!”

率先站出来的是御史徐良能,此人今年已经四十多岁,但进士做官还不到十年。

他身为御史,却并非什么“御史派”,而是彻彻底底的“江西派”。

历史上,徐良能是一个清官兼干臣,完全凭政绩获封男爵之位。

却见徐良能手持笏板站出,开启了对李含章的猛烈攻击:“陛下,郡县制确立以来之所谓分家,只不过是分产析户而已。迁徙之人,本身怎能割断香火?皆为其子孙开堂立宗。李首相一刀切断与楚州李氏的关系,此谓不孝!”

“明知族侄在家乡为非作歹,不予纠正是谓不悌。如果真纠正不了,就当上报朝廷,否则便是不忠。坐视家乡百姓被鱼肉而无动于衷,端的可称不仁。”

“此等不孝不悌不忠不仁之辈,怎能高居首相之职?首相如此,天下官员岂不纷纷效仿?”

这套攻击言辞太过犀利,朱铭身为皇帝也不由正襟危坐。

其余官员,也纷纷侧目。

李含章自然是坐不住,站起来说:“迁徙分家,符合周礼,并非不孝。臣多次派人回乡训斥,希望那族侄能改过,也非不悌。至于不忠不仁,臣实不敢当此罪名,不过是在亲亲相隐。”

徐良能冷笑:“若你的族人谋反,你也要亲亲相隐吗?”

李含章说:“陛下,若真有族人谋反,臣自是要大义灭亲的。”

“只你有亲人,那些被鱼肉的百姓就无亲人?阁下亲亲相隐了,置楚州百姓于何地?”徐良能说道,“如果是寻常士子,亲亲相隐还说得过去。可阁下是当朝首相,就该有致君尧舜上的担当,楚州官吏那样残民虐民,圣天子还怎么做尧舜?你这是陷天子于不仁!”

这帽子扣得,一顶比一顶更大。

又一位叫龚茂良的进士出列,此君才二十多岁,历史上以首席参政之身代理过宰相。

而且,龚茂良哪一派都不是,至少暂时没有清晰的派系身份。

他居然站出来搅混水:“原淮南左布政使杨谙,坐视治下官吏贪赃枉法、残害百姓,却始终没有上报朝廷查处。当初,是谁提名把杨谙调去淮南的,也应当追究其举荐失察之罪!”

这话差点把朱铭逗笑了,当场记住这个年轻御史的名字。

几年前,杨谙调去淮南做左布政使,恐怕也是李含章的政敌在下套。龚茂良头铁得很,直接把这事儿给挑出来,瞬间得罪了一大帮子重臣。

朱铭扫视阁部院大员,发现全都目不斜视,坐在朝堂上一言不发。

很明显,这些重臣非常谨慎,不愿有任何表态,由着中低级官员去冲锋陷阵。

陆陆续续的,又有几个中级官员,对着首相李含章开喷。

李含章的嫡系也站出来几个,但因为是他们理亏,渐渐被辩得哑口无言。

终于,有一个叫崔鹤年的李含章嫡系,调转枪口把张广道拖下水:“淮南都指挥使郭雄,乃是兵部张尚书旧部。此人调去淮南任职,也是张尚书提名的,亦当追究举荐失察之罪!”

张广道站起出列:“臣识人不明,请求陛下责罚。”

朱铭问道:“该如何责罚?”

无人回答。

各派系文官打算集火李含章,都不愿把张广道也拉进来。

朱铭点名问道:“梁异,你说说。”

梁异硬着头皮站起:“罚俸三月即可。”

朱铭扫视其他大臣,等了许久无人说话,他才补充道:“罚俸三月,降武勋一级。”

“臣领罚!”张广道举着笏板退回去坐下。

朱铭又说:“同意罢免首相的阁部院大臣出列。若超过一半,朕就罢免首相。”

梁异刚才出列回答问题,此刻站在那里等待。他发现没有重臣支持罢相,于是连忙又退回去坐下。

小喽啰们攻击了半天,阁部院重臣们却怂了。

他们这次只是试探性斗争,对首相进行不结盟围攻,在不清楚皇帝态度的情况下,没有一个人敢真正亮出刀子。

突然,陈东站起来了。

众人一惊,有些人还面露喜色。

陈东却说:“臣不赞成罢免首相。”

“那你站出来做什么?”朱铭问道。

陈东说道:“臣请恢复前宋的六察制度。”

此话出口,众臣皆惊,一个个愕然看向陈东。

陈东继续说:“国朝的督察院,虽然也能监督京朝官,却并未有专职监察人员。尤其是朝官,一个个位高权重,若不恢复六察制度,恐怕没有御史敢纠察重臣。”

宋承唐制。

唐代的御史,有“巡按十道”和“分察六司”两种。

巡按十道,就是跑去地方巡察。

而分察六司,则是纠察尚书省六司。发展到宋代,直接变成纠察京城的所有机构。

一旦恢复六察制度,督察院的权力陡增。但左都御史出身的官员,恐怕今后就与首相无缘了。

陈东突然跑出来说这个,等于他彻底放弃做首相的资格,换取督察院拥有更多权力来纠察京朝官!

同时,陈东也是在向皇帝表态:“御史派”官员不跟任何派系勾结,通通都是铁杆帝党。

魏良臣心下一声叹息,他还想今后做首相呢,现在估计没有任何希望了。

朱铭问道:“谁反对恢复六察?”

无人反对。

谁反对就是谁心里有鬼——你若持身清白,还怕御史来查吗?

朱铭微笑点头:“既然都不反对,那就恢复六察制度,在督察院设立‘六察司’。”

随即又说:“朕亦有错,从今日起改正。以后,做过吏部尚书或左都御史者,不得担任首相,最多升到副相。”

这次李含章被各派围攻的源头,就是做了吏部尚书又做首相,两两叠加起来搞得势力发展过大。

朱铭改革官员升迁制度,等于是给各派系官员一个交代。

罢免首相,肯定不会。

因为找不到代替者,选谁继任首相都不能服众,到时候会引起更加混乱的派系争斗。

各派官员瓜分淮南省职务,也算严重打击了李含章派系,把李含章的门生故吏彻底赶出淮南省。

朱铭最后宣布:“首相李含章,用人失察,御下不严,纵容族人胡作非为而不报。削其一切加官和官衔,暂且留职察看。若有再犯,罢免首相职务!”

“陛下圣明!”

众臣齐呼,已然满意。

李含章也站出来领罚,表现得战战兢兢。

朝会散去。

胡安国一脸无语,这次纯属躺枪。

他当然也有自己的小圈子,而且做了阁臣之后,越来越多官员靠拢过来。眼看着羽翼初丰,结果突然改了制度,做过吏部尚书的不准再做首相。

天可怜见,他以前也没做多久吏部尚书啊,却被殃及池鱼把首相资格给弄没了。

罪魁祸首就是陈东,胡安国现在对陈东非常不满!

魏良臣与陈东结伴离开,出了大殿忍不住感慨:“兄长这又是何必呢?众人本来在围攻李相,你这么一出头,全都把你给恨上了。”

陈东笑问:“贤弟也在埋怨我吧?把贤弟的仕途给毁了。”

“是有点不高兴。”魏良臣实话实说。

陈东说道:“官家却是高兴的。”

魏良臣闻言一怔,仿佛今日才认识,仔仔细细打量着陈东。

陈东向来以刚直耿介著称,这次却聪明到了极点,在得罪无数官员的同时,彻底变成皇帝最信任的心腹。

他看出了皇帝不想罢免首相,也看出了皇帝想要纠察中央大臣,还看出了皇帝讨厌各文官派系联合。于是主动站出来,把皇帝想做的事情全给揽下,把群臣对皇帝的不满转移到自己身上。

放弃首相资格,得罪满朝官员,换取不倒金身!

今后如果陈东病死了,估计能拿到一个“文忠”谥号。

陈东负手叹息:“这做官和做人一样,最怕想得太多,最怕要得太多。我没有别的本事,才学平庸得很,只知道四个字:无欲则刚!”

魏良臣作揖道:“多谢兄长教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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