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陇上行(20)

前半夜快过去的时候,随着雄伯南、徐师仁、单通海、王叔勇、牛达等人的依次“拜见”,在谢鸣鹤的提议下,城内两位大员原则上同意了往城下送一些酒水、火把之类的物什以作犒军。

但效果不是很好,因为城内的部队一直处于惊惶状态,黑夜中,他们对二位大员侧近带来的所谓军令表达了明显的抵触和无视,尤其是最要害的仓城、军营,全都选择了紧闭大门以对。

黜龙军无奈,只能自己动手,取了些许城头上备用的柴堆与引火之物,勉强点燃起了几个火堆……不点不行,随着天色越来越黑,士卒渐渐疲惫,歌声低落下来,很多后续来援的黜龙军将士都撞到了紧绷的营寨上,引发了不必要的伤亡,好在黜龙军的高手越来越多,能够照应局面而已。

但似乎也正是因为如此,官军决定不再等了。

“走吧,趁贼军此时最为疲惫!”

出乎意料,居然是李十二主动建议,哪怕是这厮刚刚已经说了“能屈能伸”,也引得其余几人诧异来看。

“莫要这般看我。”虽然没敢举大火,但修行中人还是勉强看的清众人脸色的,李清臣也只叹了口气,然后认真解释。“我之前要战,是觉得还有一战之力,主要是觉得城内只是两位大员被拿住了,城内兵马必然还有计较,说不得还能跟城内打个配合,再加上天黑,他们没有立足之地,我们却有城有寨……可贼军直接插到城寨之间立足不说,而且越聚越众,再不走,莫说天明了黜龙贼必然会大举来攻,便是马上,眼瞅着歌唱的累了,这些高手聚起来,说不得还能再打穿一波营寨,涨涨士气,三番两次下来,便是杀伤不得,咱们军众直接崩溃了怎么说?还是趁着有点形状,自行撤军为上。”

一番话说出来,周围几名军将各自松了口气。

“要撤没问题,但有几个话要说清楚。”不知道是不是听了一场演唱会的缘故,屈突达明显有些精神萎靡,面色也很难看,但还是勉力来做宣告。“一个是像李十二郎说的那样,对方委实兵强、将多,实力压过我们,不能战也不能拖下去;另一个是贼人捏住了聊城,咱们非但没法再救,而且投鼠忌器,需要为元府君跟吕大使做考量……”

周围人听得无语,分明是人家黜龙军的心思全在聊城这个塞满了嘴的大包子上,反向投鼠忌器,所以给了自家部众一个逃生机会,怎么就自家投鼠忌器了呢?

不过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屈突将军也难,尤其是今晚之后,估计更难!

“撤军吧,今日之恨他日再做计较。”见到没有人再说话,屈突达继续强打精神来言。“就按照之前说的,一层层把命令传下去,告诉他们从寨子的后门走,看着星星走,不行的话往南边靠,顺着大堤走……天亮之后都顺着大堤汇集。”

“也只好如此。”秦宝也只想快点离开。

屈突达再度点了下头,然后摆手示意。

众人得了明确军令,各自转身。

而此时,倒是魏郡黄都尉走过几十步后,反而在暮色中明显有些感慨:“夜间撤军,虽说是平原,虽说是军以聚散为常……可这一撤,却不知道又要损失多少儿郎?”

其余几人,只是身形在黑夜中一闪,却也只能装作听不见。

此番出兵是为什么?

救清河,救那位曹府君。

现在呢?

清河注定无救,曹府君……生死不知吧,然后又赔了一个聊城,一个武阳元府君跟邺城吕大使……然后眼瞅着撤军都难,还怎么计较损失多少儿郎?

“三哥,官贼开始撤了。”大约两刻钟后,随着营寨内的动静无法遮掩,周行范第一时间凑过来报告。“要不要动一下?”

“可以动。”坐在旗帜下仰望星空的张行回过神来,坦荡作言。“组织部队入寨,拆了栅栏引火……然后大部队休息,再组织一批精锐去追,顺着河追!但你不要去……”

“为何?”小周前面听得妥当,后面登时不解。

“你没有凝丹……今天如果遇到的不是秦宝,你早死了,何况现在人家是归师,会拼命的,所以只让凝丹的去追便可。”张行明显知道了今天更多战斗细节。“至于伱的心思……不活下来,怎么报仇?若真有心,多放在修为上。”

周行范不再吭声。

就这样,军令从陈斌那里传达了下去。

过了一阵子,随着凝丹头领们的开道,黜龙军开始尝试进入营寨,并迅速取得燃料,堆起火堆,然后便是大部队蜂拥而入。

待到营寨被控制,军中复又分出八位凝丹,各自只率领两三百人,有骑有步,稍带一些火把之物,便展开追击。

但这些跟张行没有太大关系,他既没有亲自去追,也否绝了谢鸣鹤自城内的邀请,只是睡在了营寨内。

双方都无战心,这一战似乎就要这么结束。

然而,战争这个事情,永远不可能按照指挥官的设想来发展,哪怕是双方指挥官的设想一致,也总会有些小波澜泛起。

“怎么回事?”

清晨时分,只在帐外火堆旁睡了半夜的张行迷迷糊糊翻身坐起,然后诧异询问——来人是雄伯南,他应该是负责追击的最高指挥官,却在部队没有折回的情况下出现在了这里。

“有件事情要龙头做主……我脚程最快,先回来了。”雄伯南正色来答。“刘黑榥跟鲁大月在河边截住了一大股官贼,王叔勇跟牛达从后面追上,已经压住了,其中应该还有个凝丹。”

张行眼睛一睁,但马上又有些发懵:“刘黑榥、鲁大月是……怎么回事?”

雄伯南立即意识到,张行立即清醒过来是因为听到有个凝丹被截住,觉得可能是秦宝,但本人对情况还是懵的,便压住性子,认真来解释:

“刘黑榥是昨日下午战后,他的部队在军阵左翼,被官军突破后正好被隔绝在西面,但他人脑子活,没有在傍晚往这边来,反而一早便直接带着几百骑往西面汇集,就在西面官道一个路口提前等着;大鲁是水军,原本是为了防止聊城从水路逃走的,昨天接阵前便得到单通海军令,让他注意官军顺着南面河堤向西逃窜……早上天亮后,官军和我们的追兵行迹显露,两伙子人一个往河堤靠,一个从河堤登陆,就在靠着河的那条官道上连起来了,正好配合着追兵截断了一批。”

张行点点头,认真再问:“大约多少人?”

“两三千。”

“足够好了……那个凝丹是谁?”

“不清楚,但或许不是秦宝,寻常凝丹三四个都拦不住秦宝,而这个人上来只是遇到王叔勇跟牛达便失了战心……但也不好说,可能是秦宝挨了那一箭,想通了也说不定,因为他被围后很快就主动求降。”

张行沉默了一阵子,然后才来问:“他也好,雄天王你们也罢,具体什么意思?”

“那个人是想要亲自见你,前面牛达几人是想问一问,要不要给个不抽签的待遇?”雄伯南道出了原委。“上次在清漳水截住了河间大营的一个中郎将时,冯大头领作保,就没有抽。”

事情还是不一样的。

张行心知肚明,那一次是双方战后相隔了数日后,在没有交战的情况下再度遭遇,而且是对方自己争抢渡河失去了渡河机会然后选择投降,这一次是追击中被堵截,有一个临阵的交手。

“天王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一念至此,张行忽然冷笑一声,认真来看对方。

“……”

“我刚才想,要是秦宝命薄,抽到了死签,我给他老婆月娘写信时该怎么来写……所以,此人要是秦宝,雄天王只待抽签时带过来当我面抽,让我亲眼看他运道如何,让我死了心便可,若是其他人,立即当场抽了,只将结果直接与我便是。”张行说着,直接翻身往土坑里一躺,居然是要继续补觉。

雄伯南想了一想,看了看对方背影,便腾空而起,往西面而去。

待到上午时分,相关消息传回,但结果却有些让人嗟叹——因为刘黑榥和鲁大月的出色表现,此番追击大获成功,居然获得了数千人的成建制俘虏,但已经投降的魏郡都尉、凝丹高手黄海臣,却居然在随后的十抽一过程中抽中了死签!

这个结果,据说在场的七八个凝丹高手都有些懵,但那黄海臣还是在试图逃窜后被黜龙帮总军法官、紫面天王雄伯南给当众处死了。

而位于聊城城西营寨中的张大龙头得知消息后甚至只是应了一声,便不做多余表达。

上下一时莫名震恐。

到了中午时分,局势渐渐平稳,黜龙军开始打扫战场,后续来的部队更是开始接管聊城——与逃亡官军不同的是,因为与元宝存有密约,且昨晚元宝存、吕道宾维系了某种体面,聊城的部队也保持了克制,所以这里并未遭遇什么抽杀。

双方明显是一种半和平的方式交接的城池。

而此时,谢鸣鹤也再度派人来请,要张行进城一趟,与元宝存、吕道宾当面谈一谈。

谈肯定是要谈的,但张行却只做推拖,说准备不足。

而且,他还真的研究起了仪仗,乃是召唤齐了此番扫荡清河带来的头领们,让王雄诞和贾闰士准备好了近卫仪仗,挑选了俘虏、缴获,就连人家刚刚死掉的黄海臣的头颅,也都没忘。

看那样子,是真要搞一出入城仪式的。

众人一开始还有些疑惑,毕竟跟这位龙头处的久了,多少晓得一些对方脾气,只觉得这种作为并不是张大龙头素来的爱好……但是很快啊,等到了下午时分,一骑自东面姗姗来迟,众将还是恍然大悟起来。

无他,有些风尘仆仆的黜龙帮首席魏玄定到了。

“谈,都可以谈。”

张行在营寨内如此交代。“总之要让他认清现实……魏公谈便可,我只城外闲坐。”

魏首席如何不晓得张大龙头一番好意?也忙不迭点头,只说自家早有准备,一副胸有成竹之态。

张行不再多言,只是一挥手,昨天辛苦了一夜的帮内诸多高手、头领便复又打起精神,聚集兵马、缴获、俘虏,立起仪仗,便簇拥着魏首席入了城去。

乃是一定要给魏首席壮一壮气势的。

就这样,夏日第一天的下午,一身布衣的魏玄定回到了他魂牵梦绕的河北武阳郡,进入了聊城,见到了昔日故主元宝存。

坦诚说,魏道士进入城门前,是存着一种强烈的欲望的,就是那种管他什么大局、什么后果,老子今日爽了再说的感觉。

张行也明显在放纵他,甚至在推波助澜。

然而,当他看到元宝存立在城门内侧,小心翼翼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来等自己,然后见到自己后那半是犹疑半是尴尬之态,饶是魏首席之前有过无数个设想,此时也不禁觉得好笑起来。

于是乎,他在马上顿了顿,然后翻身下马,远远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便含笑伸手,道:

“元公,别来无恙。”

那气度,后面几位头领,包括王叔勇这些知道对方底细和之前尖细性格的,几乎都看傻了。

“魏……魏公!”

相较于魏玄定,元宝存明显失措,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行礼,还是该上前握手,只是涨红了脸喊了一声,也喊得不够利索。

倒是魏玄定,依旧从容上前,握住了对方双手,然后就在门洞后诚恳感慨:“一别三载,元公风采依旧。”

元宝存此时也有了几分清醒,他素知对方性情,此番又失了脚,还以为要受屈辱,却不禁赧然:

“谈何风采依旧?明明是风采逆转。当日在武阳,阁下穷困时,我居于其上,常常见到阁下忿狷失态,而我素来从容,彼时我还暗中自矜,只以为自己气度过人,阁下性情激烈。但今日局势逆转,我为阶下囚,君为主人翁,却是我行为失态,阁下气度过人……魏公你说,这所谓风采,到底是人自家的风采,还是时势、官位的风采呢?”

魏玄定沉默片刻,认真颔首:“元公说的不错,彼时我也以为自己是胸怀大志大才而不得伸张,时过境迁,也觉得可笑……说到底,咱们都只是凡人,乱世如潮,不可不做戒惧。”

元宝存重重颔首。

魏玄定便回身与雄伯南做了招呼:“天王,我与元公是多年交情,什么都可以说的透彻……让大家都散了吧,除了我带来的礼物,其余也都收拾起来。”

雄伯南看的有趣,也便颔首而去,唯独回身看到魏玄定带来的礼物,稍微咋舌。

就这样,其余人各自散去忙碌,魏玄定与元宝存携手上了城墙,就在城上迎着南来河上熏风握手言谈,先说了一些昔日故事,然后讲了一些经历,最后聊了一些时局,终究是免不了要面对现实的。

“元公,你看这春去夏来,田野苗盛,虽因为一战稍有狼藉,但若能速速收拾妥当,终究还是能有个好结果的。”魏玄定以手指向身前战场、营寨所居田野,稍作提醒。“我们黜龙帮年初打赢了仗,却一心一意收敛起来,只是为了河北南部都能安稳春耕,终于还显现了出来吧?”

元宝存当然晓得对方意思,但还是忍不住恳切来应:“魏公,我多说一句,一季粟苗,春耕要得其时,当然很重要,但这就行了吗?如今夏日到了,是不是还要防着旱涝,还要日间除草、去虫?将来的事情,谁说的准?哪里就有粟米入瓮了呢?”

“元公说的对。”出乎意料,魏玄定没有直接反驳。“不要说夏日辛苦了,便是一年风调雨顺,明年便会风调雨顺?”

元宝存微微一愣。

“但是元公,为这个便不勤恳耕田种地了吗?”魏玄定话锋忽然一转。“因为夏日可能旱涝,春日便不收拾了吗?还是说春日耕种妥当便不对了吗?要我说,事情踏踏实实做了,便是后来因故没有结果,也不该说人家白辛苦,或者不认这个账……对的,就是对的!”

元宝存沉默不语。

“我给元公准备了一份礼物。”魏道士见状并不在意,而是回头打了声招呼。

须臾片刻,在元宝存的目瞪口呆中,有人抬上来一具被白布包裹着却依然难掩腥气的尸首。

“这是清河曹善成的尸首。”魏玄定一手依旧挽着对方,一手指向了尸首。“他不是战死的,而是被我们张龙头活活骂死的!骂他的文章也在我怀里。”

说着,魏首席复又从怀中取出来一张带着血渍的纸,就在稍显麻木的对方手中展开:“请元公一观。”

元宝存一手被对方握住,一手捏着这张血不拉吉纸的一半,明显有些畏缩,但也只能强作精神:“魏公到底大不相同了。”

然后,便也低头去看。

看了一会,复又违心来叹:“好文章,怪不得骂死了曹府君。”

“不算什么好文章,但胜在一击中的。”魏玄定正色更正道。“元公,曹善成这个人,不贪污,有能力,有坚持,怎么算都算是个人才,但他却如一头犟牛一般力气使错了方向……我只问元公一句话,天下人心浩浩荡荡,可属魏吗?”

元宝存沉默了下来,然后坚定摇头:“不属。”

“这就是了。”魏道士握着对方手腕一声感慨。“我知道元公犹疑所在,身为前朝皇室,目光高远,而我们黜龙帮看似赳赳,其实风起云涌不过两年,真未必能笑到最后,甚至再来两年速败也说不定……但是那又何妨呢?黜龙帮如何,元公且慢慢看,但有一件事顺逆清楚,却是如春日耕田一般理所当然、无须多言的……那就是天下人心不属魏。所以无论如何,我们抗击暴魏,都是绝对正确的事情!而便是强硬如曹善成,临到死时也都晓得了这个道理,他再出色,只因为一心一意为暴魏尽心,便也只能羞惭自戕了。”

话至此处,魏道士松开那个捏着纸的手,握住了对方另一个手腕,言辞愈发恳切:“元公,春日当耕!”

元宝存被捏住了两只手腕,不禁卸力,只见那纸张布告为风一卷,直接从城头飞起,卷向前方狼藉一片的田野,也是心中同样不禁卸力,然后当场来告:

“魏公所言极是,春日当耕!武阳郡但在我手中,绝不会再有半点为暴魏效力之实!”

魏玄定当场来笑:“如此,咱们也算是再续前缘了,我们黜龙帮此番春日事也算了了。”

元宝存愈发苦笑,却看着自己手腕来问:“春日当耕自然是至理名言,但既已答应,我多问一句,玄定,你这两年与谁学的这些手段?又是握手,又是尸首,简直步步紧逼,不与人做个喘息。”

魏玄定看了眼聊城西面已经不成样子的营寨,眼皮一眨,言辞干脆,甚显潇洒:“都是当日赤脚过河,一件件事历练出来的。”

元宝存大为感慨。

“初一:蛇伏于泥,无雄有雌。终莫受施。”

就在聊城西城头上,元魏两个半老中年人在握手言欢,共叙前缘之际,聊城东城的城头上,吕大使与谢鸣鹤也玩的很开心。

“什么意思?”谢鸣鹤看着脚下几个木棍,茫然不解。

“蛇伏于泥,君不君也。”吕道宾俯身捡起自己的宝贝木签,失笑来对。“阁下不是测局势吗?这还不准?”

谢鸣鹤想了一下,重重捻须颔首:“准!阁下的卦果然极准!眼下局势最大的问题,就是君不君!”

吕道宾怡然自得。

PS:感谢有熊(牛)来老爷的打赏。

(本章完)

第342章 陇上行(21)

四月初一日傍晚时分,大约天擦黑的时候,武阳郡守元宝存在昔日故人魏玄定的带领下,选择白衣出城,主动来城西营寨内拜谒黜龙帮左翼大龙头领河北军政总指挥张行。

这当然只是一种形式主义了,甚至是特意遮掩下的形式主义,但元宝存这个姿态还是让很多知情的大头领感到满意的。

随即,张行就在中军大帐内召见了对方。

而此时帐内作陪的只有魏玄定、雄伯南、王叔勇、徐师仁,以及陈斌、牛达等寥寥数人,都是大头领朝上的存在,而且是之前对接了武阳郡事宜的人……一则为了保密,二则也是要给对方留面子。

当然,大概是魏玄定已经将对方立场扳过来的缘故,帐内的交流其实非常顺利。

双方从眼下最直接的问题开始讨论,继而做出约定:

黜龙军此次所有俘虏分为两类,武阳郡郡卒无条件放还,聊城无条件交还,其余魏郡、邺城行宫、汲郡、东都士卒则以陈米赎纳方式交还,吕道宾也可以交还,但要贵一点……由元宝存回去后统一协助处置相关事宜,且元宝存则应该尽量促成目前仍然被扣押的黜龙帮舵主关许安全返回;

然后以此事为关节,事后,黜龙帮全力支持元宝存履任武阳郡;

武阳郡与黜龙帮统辖区相互不做敌对攻击、防护;

双方民间往来如常,互不设限;

双方治安互助、民事相商、军事情报交通;

双方在公平基础上,以民间为遮掩,积极开展大宗商品交易,包括军械、粮食、船只等敏感物资;

在以上基础上,双方尽可能协助对方应对可能的政治、军事威胁。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张行想了一想,环顾左右。

“有。”和其余几位大头领只是装模作样不同,陈斌似乎早有思索,所以迫不及待来言。“最后一条应该追加一个内部威胁,这事比较敏感,得提前说,咱们只认元公,元公也只能认张龙头……”

众人一时错愕,然后各有所思。

倒是魏玄定毫不犹豫点头:“不错,元公虽在武阳履任许久,根深蒂固,可毕竟生逢乱世,一旦武阳实际上半独立起来,说不得会有一些野心之辈想取而代之……是要防备。”

陈斌笑笑,没有说话。

元宝存则若有所思,捻须颔首:“可行。”

“我也觉得可行,但何妨再加一条。”张行也想了想,顺势继续来言。“今日倒也罢了,毕竟我就在城下,不见不合适,可以后,应当以魏公为武阳郡与黜龙帮的唯一有效联络负责人……从我这里讲,武阳郡事,皆从魏公往来,元公也当只从魏公处听黜龙帮言语。”

元宝存和魏玄定同时精神一振,他们俩自然都乐意如此,于前者来说,表面上是结盟,其实就是附庸,跟熟人打交道自然更舒服,于后者来说,随着张行地位愈发凸显,他的首席位置渐渐有些发虚,是需要切实的功绩、负责方向以及班底来做说法的。

其余人当然也都没有反对理由,陈斌也长呼一口气出来,只觉得张龙头确实有些手段,用魏玄定来绑定对方,可能效果更好,于是也点了下头,这一条也迅速通过。

“那武阳郡的事情就定下了?”话到这里,眼见着黜龙帮几人都无补充,魏玄定试探性来问。

“要不要追加一个期限?”就在这时,元宝存忽然主动来问。

众人一时诧异,却又神色各异。

还是张行失笑反问:“若是要加期限,元府君觉得多久合适?”

“三年吧!”元宝存叹气。“三年是上限,不是下限……事情有变,咱们随时可以做更改,但要是事情不变,或者说三年时间我在武阳都不能做出些事情来给自己更改念想,继续待着也没用,不如回家养老。”

“元公年富春秋,谈何养老?”张行不由继续来笑,笑完之后却又肃然起来。“也罢,那就约个三年之期……我倒是希望我们黜龙帮能忍住三年,夯实基础,再做计较。”

元宝存点点头,不置可否。

其余头领也都若有所思。

事到如今,算是正经商议完毕,双方也不好摆酒设宴、赋诗吟诵的,于是只张大龙头亲自握住元宝存手,一路紧握不放的,率几个参与讨论的大头领外加一众亲卫团团护住,将对方送出营来,然后往后西面南面大河畔的路口而去……彼处应该早有一队武阳郡本郡郡卒在等候了。

这一路上手被攥的,顺便听一些虎狼之词与虚妄大话,元宝存多少晓得,魏玄定不过一别两三年,是如何染上许多毛病的了。

行到路口,正值有夏日第一天的夕阳降落河上,张行刚刚将对方送上马撒了手,尚未最后告别,忽然间,众人听得南面数百步远的河堤上一片喧哗,又见到有不少士卒飞奔而去,也是诧异一时。

初时,大家还以为是河对岸来了黜龙帮东境援军之类的,唯独雄伯南和张行一开始便是只是驻足不动,似乎在细细来听什么,而须臾片刻,随便那边声音渐渐清晰,众人方才恍然,居然是有人在河堤上放肆长啸,真气绵延不绝,状若波涛,又似怒吼。

很显然,有人得了奇遇,或者心境开通,忽然通了任督二脉,凝丹不在话下了。

“上一个在大河上观夕阳长啸而通任督二脉的,应该是右侯卫将军、摩云金翅大鹏赵光吧!”元宝存面色微微来变,不管如何,凝丹依然是分决战力一个重要分水岭,到了凝丹必然要受用的。“黜龙帮真是人才辈出。”

“问问是谁?”张行居然没有听出来此人声音,只觉得有些荒唐。

过了一会,贾闰士匆匆折回,明确告知:“回禀龙头,是刘黑榥刘头领率本部骑兵河中洗马时忽然望见夕阳沉河,赤身来啸。”

黜龙帮几人反应不一,但都有些恍然的感觉,唯独元宝存依然不解,而且有些不安:“这是哪位英雄?怎么好像听过名字,却记不起来了呢?”

张行和魏玄定有心介绍,却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是昔日清河一无赖贼。”陈斌忽然上前笑道。“此人素来无赖、嗜酒、好赌,乱起后,他只顺着大河行走,时而河南,时而河北,时而往西,时而向东,反反复复经历了东境、河北十几家义军,今年年初因缘际会才决定留在我们黜龙帮,然后居然短期内屡建奇功,做到头领,如今更是任督并发之态,凝丹在前……元公应该看过他之前的悬赏吧?”

元宝存懵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什么,却又只能叹口气,然后正式拱手告辞。

而此时,啸声居然未停。

其余黜龙帮众人,听到陈斌言语,明显有人觉得不舒服,但元宝存走了,却也不知道该如何驳斥……因为情况就是这个样子。

“陈大头领不是看不起刘黑榥的出身和过往,而是以此前后反差来威吓元府君,黜龙帮得势也!”倒是魏玄定,此时主动来做解释。

众人这才面色稍缓。

而陈斌当此之时,并没有顺着魏玄定解释来进一步应承下来,却居然朝着张行恭敬正色一礼,然后严肃来贺:

“张龙头,元府君事罢,大事定矣!”

其余人各自一怔,然后魏玄定和雄伯南率先醒悟,也都按下多余心思,正色拱手来贺,复又引得王叔勇、牛达、徐师仁几人匆匆跟上。

这是当然的,元宝存和武阳郡的事情落下尘埃,便意味着黜龙帮此次春后出征获得了完全胜利。

任何胜利都是值得庆祝的,哪怕这一次出征其实没有任何对称的军事阻碍存在。

更何况,随着黜龙帮获得了渤海、平原、清河三个富庶广阔大郡的控制权,并在武阳这里获得了拥有主动权的缓冲区,已经大略上控制了清漳水以南的河北地区的东南区块。而这意味着黜龙帮早就规划好的阶段性战略进一步完成——这个区块加上东境七郡一州,黜龙帮实际上得到了大河下游-济水流域的控制权。

早在上古百族争鸣后期,这片区域就诞生过一个堪称此世间第二王朝的人族-妖族联盟霸权,一直到白帝证位后的余波大乱局中,所谓《女主郦月传》里的妖族东楚复兴,也是依托这些地方外加江淮之地而已。

当然了,随着地图越开越大,这个地方早已经不是什么皇图霸业的基础,但它依然足够富庶,足够宽阔,足够容纳人的野心与理想。

不然,何至于有刘黑榥三个月内呼啸于数郡,前途大开?

而接下来,应该就可以暂时控制住扩张的步伐,一边精修内务,一边坐观暴魏内里支撑不住,然后待时机一到,便可北上扫荡,夺取河北霸权了。

这个话题,张行必然跟魏、雄两人不止一次清晰的表明过,对帮内的很多人也明里暗里提醒过,所以两人瞬间会意,其余几人也都反应了过来。

而知道归知道,相较于其他人,陈斌还是显得有些迫不及待了……但这也似乎能够理解,他当日势穷来投,被迫上了原本看不上的贼船,虽说有过期待心里,但事到临头,还是会有惊喜之态。何况,不管是河北霸权还是“精修内务”,他似乎都有大战手段的立场与余地。

这也是他今日屡次出位的缘故了。

当此状态,便是张行也不好说什么,其余人碍于身份,虽也有人猜到陈斌心态,却更不好说了,甚至不排除有人是一样心态。

就这样,众人送走元宝存,张行也勉强受了贺,却并不着急归去,而是依旧立在原地,过了片刻,随着刘黑榥气息渐渐不足,他复又引雄伯南、徐师仁一起长啸呼应,稍作提点,撑到彻底落日,方才离开。

回到营中,张大龙头还是没有入城,只是亲自挑了一件兵器,然后又寻了些绸缎之类的,算是备了一份礼物,让人给刘黑榥送去,便也早早入帐去写阵亡与伤残退伍通知单了。

这一战因为骑军打的激烈,其实伤亡不少,一直写到三更,方才止住。

翌日,大军收拾妥当,分派了魏玄定、雄伯南与几位西线头领分兵在聊城坐镇,处置相关后续事宜,其余各部便早早分路折回了。

其中,有几营往北面去清漳水沿线布防,然后剩余主力却又一起行进到了茌平,并在这里稍驻了一两日,乃是要一分为三,再做进发……一部分要去长河县,那里是屯田营最多的地方,日后更是北面防线的中心点,天然适合设置一个营盘;另一部分是般县大营,背靠豆子岗,能续上大河河道,往登州、齐郡交通也方便,而且彼处还有工匠营和许多永久性的营房;还有一部分,便是一些张行直属的营头,乃是准备与张行往归将陵的。

不过这些事情的细枝末节已经轮不到张行来操心了,他一般只是看个方案,点个头而已。

在茌平这里,他除了继续写报上来的伤残、阵亡通知单,便是要见一见崔肃臣和清河郡丞孙万寿了。

会面地点,乃是城南高楼……可以想见,此战后,这些高楼即将因为南北通达再度热闹起来。

崔肃臣既登楼而至,坐在那里的张行只看了一眼,便劈头来问:“崔二郎,你是要做清河留后,还是来我这里做文法佐吏?”

崔肃臣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拱手来言:“在下想做文法佐吏。”

“是因为清河留后太显眼了吗?”张行停下手中表格,正色来问。

“有这个缘故。”崔肃臣也认真答道。“但更多的是想参与修订刑律……”

张行终于诧异。

“不瞒张龙头。”崔二郎喟然以对。“我是被张龙头的那篇文章吸引到的……我看到里面有宽刑法的几条,还说废官私奴,改雇佣……不瞒龙头,我当时便动了心,也想在那篇文章上署个名。”

张行缓缓颔首,却又站起身来:“如此说来,你素有此志?”

“是。”崔肃臣干脆来答。“大魏刑律继承西魏,承自大周,源自唐律……唐律过远,多少不合时宜,但大周律制博采众长,委实良律,而大魏不能发扬光大,反而多有粗疏之处,甚至有倒退、毁弃良法之实,这方面,还不如东齐……”

“所以,魏律不如齐律,齐律不如周律,你祖上崔氏远祖便是周律制定者,伱想公私两便,继承祖制?”张行好奇来问,并没有愚蠢到来问为什么大周律法最好,结果分裂为西魏东齐,而东齐律法更好,反而败给了西魏。

事在人为这四个字,他还用人教?

“不是公私两便。”崔肃臣恳切来答。“我只是因为远祖故事对律法起了兴趣,实际上便是周律的确远胜于齐律,齐律远胜魏律……在下只举一个例子,张龙头明确推崇科举来取文法吏,众人皆以为是仿效大魏先帝,可据在下所知,要论考试制度、规模、严密程度,却是东齐更优……只不过,东齐自神武帝后,家族无常伦,上行荒唐,又要倚重幽晋两地的军头,下面制度俱废,虽有千人殿前同卷同考,却遮不住人事荒废,所以无用,也无人记得罢了。而齐律相关律法,则是照搬周律。周律制定此法,其实源于唐律,但唐时定此法是为了抑制世族横行,可法律出来,世族视为无物,所以废弃。”

张行点头,他也相信实际上是如此。

因为别的不说,均田这个让他无论如何说不出话来的法宝,实际上就是大周制定的,那个从晋北混血小部落起来的王朝,一度展现过极强的活力。

而另一边,崔肃臣犹豫了一下,认真来讲:“其实,这便是在下愿意效劳的另一个缘故了……事在人为,律法再好,也要看能不能推行和坚持。所有制度,无论好坏,都是从唐时过来的,但唐受制于文修之风与世族难制,以至于被迫南渡,什么律法都只是门户私计下的玩物罢了。回头去看,周在晋北,魏在关西,地小民贫,却因为政治清明严厉,反而能倡导公平,严格执行,这才能使得两家律法无论好坏得以施行。如今天下再度崩坏,而且是土崩瓦解,想要推崇律法也要寻一片赤诚之地,张龙头弃东境豪强之繁芜,来河北重开天地,虽只是两三郡的地方,却恰好是验证律法、施行律法的最佳之处……在下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

“说得好。”张行感慨了一句,内心晓得对方这种技术主义者绝对是有用之人,便只等对方说完,便毫不犹豫上前拉住了对方手来。“律令之事,便要辛苦阁下了。”

崔二郎昂然来对:“固所愿也,甘之如饴。”

张行反而来笑。

就这样,大胜之后,张三郎轻易收了崔二郎的投效,行事更加轻松,只委任了清河郡丞孙万寿行副留后事暂署清河庶务,便随着部队进一步进发,又隔了三日,便也抵达了将陵城。

到此地,自然还有无数军事、政治、人事、律令、功勋计量、军士补充等事物再来辛苦。

而这其中,一个人的请见和要求,显得格外荒唐。

“龙头,算一卦吧!”谢鸣鹤言语格外恳切。“我知道你现在忙,但吕道宾马上也要被赎回去了,且让他给你算一卦,机会难得……你过几日闲下来,找他他也不在啊?”

这已经是第三次要求了,张行签署完一个崔二郎所拟,将部队闲散壮丁、俘虏补充到漳水沿岸屯田的文书后,不由叹了口气:

“在哪儿测,什么时候?”

谢鸣鹤大喜,只在包括崔二十六、二十七等许多文吏,还有更多参谋的侧目下振奋来言:“随时随地!此人卦妙就妙在随时随地!”

张行点点头,然后低头翻看另一份关于退伍兵和地方里长乡正转任文书,瞅着后面附着的许多名单,一面签字,一面无力开口:“如此,让他过几日走前一日晚间用餐时来这里便是。”

PS:大家过年好,发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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