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九十五章 「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轰——!」

火舌炽烈地燃烧,程洛河后退一步,他的面前,高达十米的神教大堂在火光中焚毁。

这栋神教大堂是神明六年前修建的建筑,用于进行思想统治和洗脑,残害了不知多少人。如今,他终于烧毁了这个罪恶的地方。

「它终于倒塌了。」一个士兵热泪盈眶,他的数位兄弟都死在了这栋建筑的处刑之中。

「倒塌了,倒塌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不断重复,谁也不知道这位老人又曾经遭受了什么。他只是无数军民中的一个缩影。

人们注视着这栋罪恶的建筑倒塌,眼含哀伤。

「安息吧,在这六年来被迫害的同胞们。」程洛河立于建筑前,双手合十:「从今以后,希望这世上再无神明。」

你们的不甘、你们的愤懑、你们一生的不屈……你们的长官都已经帮你们讨回。如今我烧毁这座神教大堂,宣告世上再无神明,愿你们的魂灵得到安息。

火光拉长了他的影子,他抱起朱红狙击枪,捂着瞎了的一只眼睛,重新步入了城邦的阴影之中。

……

凌晨六点,所有机械人都被杀死,战争宣告结束。

这期间,上万名机械人在逃跑中感到了迷茫。

「神明大人,去了哪里?」一个身上画着花纹,头上绑着蝴蝶结的机械人迷茫地站在废墟之间。

他们原本是神明那个文明的人类,神明突然被驱逐出二维世界,他们则遗留了下来,被困在机械人的躯体中。

失去了神明这个领导者,他们连做什么都不知道。

「为什么……我们回不去了吗?」一个机械人颤抖道。

「我的女儿还在家里等我。我答应她,要记住春天第一束百合花的样子,回家告诉她。」一个机械人沙哑地说:「我还想见她。」

「要相信神明大人!祂只是被驱逐出二维世界而已,祂一定会回来救我们的!」一个机械人仰天大喊:「神明大人!您快回来!神明大人!」

尽管它们不断地呼喊「神明」,神没有来。

他们迎来的,是废墟世界军民的怒火,作为「侵略者」的他们,被铺天盖地的炮火轰炸,生命消散于异乡,到死也无法回家。

「妈妈,我想回家……」

「女儿,女儿……」

「我们也只是想活着,为什么……」

文明之战高于一切。

所有机械军被扫清殆尽,哪怕它们壳子里装着的是另一个文明的灵魂,废墟世界的军民也不会容许他们活下去。

胜者生,败者死,从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以眼还眼,以血还血。

……

灾变72年第1日,上午十点,末日城军用医院。

医院很安静,只有人们穿梭于走廊的脚步声,大厅的长椅坐着一排排将领与玩家。

时不时有人瞥向一间病房的房门,探头探脑,在期待什么。

当医生从病房走出,这些人立刻围了上来。

「——苏明安怎么样了?」山田町一焦急地问。

「还昏迷着,已经用过药了,但没有清醒过来的迹象。长官经历了远超正常人承受能力的情感共鸣,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能连续接受三个人的情感共鸣。正常情况下,光是一个情感共鸣就够致命了……」医生回答。

「那他会怎么样?」有人七嘴八舌问道。

「不知道,也许他能醒来,也许不能……也许醒来了也不是他。成为植物人也不是没可能,你们最好做好失去他的心理准备,毕竟主神世界不能修复精神。」旁边的治愈系玩家说。

一听到苏明安可能醒不来,玩家们瞬间炸了锅。

「苏明安!听得见我的声音吗!醒过来!」有人开始大喊,试图隔着墙壁唤醒病房里的苏明安。

「苏明安!别睡啊……」有女玩家哭了出来。

「苏明安!你再不醒来,我就把吕树偷走了!」

「苏明安!伱有本事救废墟世界,你有本事醒来啊!」<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这算什么治疗?就得出一个苏明安会成为植物人的结论吗?」

「诺尔!你不是有超越主办方的权柄吗?你能不能时空倒流,让苏明安醒过来?」一个玩家询问角落里的诺尔。

此话一出,人群寂静,所有视线都投向诺尔。

诺尔微怔,他眼下是一圈青灰,很明显没休息好。面对玩家的提问,他低声回答:「我没有权柄。」

虽然现在所有玩家都坚信诺尔有权柄,但只要他不承认,主办方就暂时拿他没辙。既然做好决心要为苏明安挡刀,他就有觉悟。

见诺尔否认,有人忍不住说:「你为什么这么自私?救一下苏明安都不愿意?」

诺尔有些错愕,他没想到他有一天也会被这样指责。

没等他回话,那个道德绑架的人很快被拖走,毕竟诺尔是将领,还轮不到一个小兵指责。

「如果苏明安真的醒不来……」有人低声道。

「我真的觉得人类没有希望了……」

沉默之中,人们垂首叹息,无人作声。

而在这时,一道卡其色风衣的身影,从走廊上一闪而过,走入病房。红色的小辫子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红线,仿佛一只绯色的蝴蝶。

……

苏明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踏过被钢筋水泥包围的末世,走过了染血的黑白棋盘,白大褂少女向他递来糖果,她的身后是蓝天与白云。

他走过冰冷的白色城市,金发碧眸的女孩拽着他的衣袖,为他哼唱国王与女巫的童话歌曲,忽然间,她于琴声中消失,仿佛散落的死火。

他走过色调灰暗的教学楼,一位少年抱着金色奖杯对他挥手,身形渐渐消散在聚光灯之间。

他走过昏暗的村落,染血的十字架高高挂起,幽魂在棺木下叹息。

他沐浴着蓝紫色的天空,上百只白鸽环绕高塔,洁白的身影静立远方,万千魂灵以其为歌。

他望见了在火焰中倾颓的木楼,黑发少女与她的爱人在火光中拥吻。

他吹过咸湿的海风,金甲骑士守卫城墙而立,红发的少女朝他回眸。红玫瑰刺穿魔王的心口,那一座光辉耀眼的云上城在海浪中崩塌。

他走过黑雾,红袍的少女落下眼泪,以自身为火,燃尽世间肮脏万物与愚昧信仰,以一己之力扛起整片昏黑的天幕。

随后,他走进了光明之中。

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下,洒在他的身上,像一缕一缕镂空的金光。飞舞的万千银杏树叶从他身周缓缓而过。

无数叶子由于光线变化而由金转白,万千飞舞的金色「蝴蝶」布满这条小道,与他的脚步同行。

「路维斯,和我去散步吗?」

他听到有人在叫他,于是他回头。

空无一物。

飞舞的银杏叶之间,没有人站在那里。

他只能继续向前走,走过了这条银杏小道。

忽然,他望见一名白发青年走在钢铁所铸的机械中间,明明是血肉之躯,却仿佛融入了机械军中。

那眼神像是受伤的凶兽,像是沉默的墓碑,像是下雨天地里潮湿腐烂的沼泽。但灵魂却是纯白色的。

「路维斯。」白发青年迎上来:「和我去散步吧。」

苏明安的喉咙滞涩了一下,他想回答「好」,但下一刻,白发青年在他眼前破碎、消散,像是一只只斑斓的白色蝴蝶。

唯有笛声幽幽作响,竹笛滚落他的脚边。

……

苏明安猛然惊醒。

他睁开眼睛,背后一片寒湿。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砰砰砰」跳得很快。他将手按在胸口,能清晰地感触到胸腔里急速的震动。

路维斯,和我去散步吧。

路维斯,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路维斯……

耳边只剩下缭绕不息的回音。他突然感到异常的苦痛,就像在梦里哭过一场,哪怕醒来也像压了一块沉重的巨石,全身上下像是撕裂一般疼。

「冷静……深呼吸……」

贴在耳边的絮语,似乎在让他放松。

苏明安调整着状态,放缓呼吸,放慢心跳……他的视野逐渐清晰,他望见了坐在自己床前的人。

苏凛坐在床前的椅子上,手里搭着一本厚皮书。他的眼神冷静,肩膀微微向前垮塌,这个动作,就像在提供可倚靠的对象。

「你受到的情感共鸣后遗症太重了,很可能一睡不醒。所以我给你织了一场梦,让你想起自己是谁。」苏凛看着他:「放轻松,声音别太大,否则门外那一群人发现你醒了,会激动地冲进来。」

「二维世界的战争结束了吗?」苏明安顾不上自己,立刻问。

苏凛微微低头,好像也在为废墟世界这两千三百次的模拟而触动。片刻后,他低声说:

「结束了。」

「今晚,凯乌斯塔的模拟就会完全结束。」

「你放心,到现在还没有人完美通关,作为战争的最高引领者,你会是第一位完美通关者。」

一瞬间,苏明安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望向病房的窗户之外,城邦的每一栋建筑都洒满了金色的阳光。人们行走在光辉之中,全身都流转着金子般的光辉。

今天的阳光真好啊。

太好了。

「苏凛,谢谢你。」苏明安看着窗外。

苏凛凝视着他,看了几秒。二人好像突然处在了静默不语的安宁中,苏凛好像在犹豫什么。

当苏明安的视线与他对上时,苏凛才伸出手,将手里的东西递给苏明安。

苏明安似有所感,视线颤抖了一下。

这是一柄染血的竹笛。

它静静躺在苏凛的双手掌心之间,笛身的血迹没有拭去。

「之前他准备送给你的笛子被雇佣兵抄家给你了,但他不知道,这是他补给你的礼物。」苏凛说:「它掉在了大厦废墟上,给你。」

尽管苏凛没有说「他」是谁,二人也知晓。

苏明安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五秒后,他才伸手接过这柄竹笛,竹笛尾端悬挂着一个白色的络子,手艺看起来就很拙劣,霖光总是学不会这些。

但即使学不会,霖光总是竭尽全力把美好都捧给他。茶泡的再难喝也会给他,络子编得再难看也会送他。

竹笛上歪歪扭扭的龙国字依然难看,真不知道霖光怎么好意思说已经学得很好。

他下意识笑了下,又很快收回,手指在笛子上摩挲着,嘴里只剩下苦涩。

「不必太难过,忠于自己的感受就好。」苏凛说:「你总是一个人沉默地去做很多事,像我年轻时一样。失去是常态,竭力挽留之后,接受就好。」

「……」苏明安低着头。

片刻后,他将这柄竹笛别在了左侧腰,与右侧的竹笛相对应。

「我不难过。」

苏明安擡头,朝苏凛露出了个难看的笑。

「这样……我就拥有两只竹笛了。」

七百九十六章 「家。」

苏明安推开病房门,映入眼帘的是等在门口的一排排人群。这群人眉头紧锁,犹如一群等待孕妇生产的家属。

「我草,苏明安醒了!」

不知是谁蹦出一声呼喊,人们齐刷刷地凑了过来。

「苏明安,谢谢你救了我们,以后你就是我爹。谁在论坛上骂你,我第一个给你当孝子!」

「第一玩家你醒啦,你已经是女孩子了。」

「老公,我等你好久了!」

这群玩家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分场合玩梗。吵得苏明安头晕。

「哗啦——!」一阵流火划过,苏凛挡在苏明安前面,冷声道:「既然知道是病人,还要吵病人休息吗?退开!」

一看到苏凛发怒,这群玩家立刻怕了。

苏明安揉了揉太阳穴,看向窗外,这里是医院最高层,可以看到城邦随处可见的银杏树。

由于今天是福缘节,檐下都是飘动的络子。房屋外晒着红薯、咸鱼干、腊肉等物。人们正在进行战后重建工作,看架势是要重建中央政要大厦。

城邦的大喇叭依旧响亮:

「灾变72年1月1日,福缘节。天气晴朗,湿度二级,请居民出行注意脚下砖瓦,远离水源,请勿冬泳。」

「在亚撒·阿克托城主的带领下,我们驱逐了残暴的神明,阻遏了废墟世界灭亡的命运,每一位奋战者的功绩皆亘古长存。」

「副城主苏小碧、梅拉博士、凯萨琳博士等人计划开启『人类测量时代』,主张以黎明系统的庞大计算力,将所有居民与资源纳入计算之中,并建立情绪检测与八型人格体系,相关计划还在完善之中,敬请期待。」

「末日城或将更名为『测量之城』,以亚撒·阿克托城主的名字进行二次命名。我们将拥有光明的未来。」

「构建和谐社会,追求美好人生。我们期待与大家共建一座美好城邦。」

苏明安听着这些格式熟悉的播报,仿佛回到了灾变49年战争结束的那一天。

他看向眼前的人群,人群中除了诺尔、山田町一等玩家,没有任何熟悉的身影。那些灾变49年还在的人,在二十多年间消散在了他的身边。

特雷蒂亚,诺亚,北利瑟尔,森,霖光……甚至那些小人物,那位送他第一束百合花的少女,那些追随他的士兵……数量以千万计。

「苏明安……」苏凛似乎想安慰什么。

「没事,我已经不难过了。」苏明安摇摇头。

苏凛哪里看不出苏明安在嘴硬,但他没有多言。他们都是一样的人,一次一次失去,却不愿意露出软弱。

「我下去看看。」苏明安想看看战争结束后的城邦。

「好。」苏凛推开人群。

二人走到医院门口。

此时医院门口正是人来人往,有人立刻认出了他:「是城主!!」

「城主!您身体还好吗?」

「城主!我们一家都很感谢您!!」

人们激动地试图冲上来,被士兵拦住。如今苏明安还穿着病服,脸色苍白,看上去十分脆弱,仿佛风吹就倒。

每个人都在七嘴八舌地表达感谢,想要靠近这位城主,一个个脸上布满了喜悦。他们拥挤着,像人海组成的浪潮。只有城主站在医院门口,视线停留在空气之中。

好像那里真有很多等待着他的朋友。

「呜呜呜——」

忽地,苏明安听到幽幽的笛声,循声望去,却只见一对年迈的夫妇在吹竹笛,夫妇两人依偎在银杏树下吹着笛曲,纠缠的银丝在风中舞动。

几只白鸟落在夫妇肩头,叽叽喳喳地鸣叫。

苏凛看了眼苏明安。

「苏明安,他们已经消散了。」苏凛低声说。

消散,意味着失去全部,意味着死亡。

尽管你听到再像的笛曲,看见再多的白鸟……也不再是他们了。他们也许在伱的生命中无处不在,遍及你生活中的一点一滴,可是他们再也不会出现了。

苏凛能理解这种失去的感受,当年他登上云上城,眼睁睁看着全船人在毒气中死去时,他也是这种感受。

独自立于枯骨之中,天地间只剩下自己一人,就算再怎么难过也留不住。<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苏明安站在原地,闭上眼睛。

笛声在他的耳旁萦绕。他一动不动,立于医院门口。苏凛以陪伴者的姿态,静静地站在旁边。

再睁开眼时,苏明安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知道了。」就连他的声音都变得平静。

「我们需要习惯失去。」苏凛劝他。

「我不是习惯了。」苏明安说。

他的语声顿了顿:

「是不能再难过了。」

凯乌斯塔的旅程已经到此为止,二维世界本就无法存续。他已经竭尽全力,才有了如今的结局。还有许多人在等待他,数量多以亿计。

他转身,回到医院内的小房间,换下病服。黑暗的房间中,他擡起手腕,腕表AI阿独经过了十小时的超智能进化,已经进化完毕。

……

超智能叁型人工智慧模块腕表(紫级,已进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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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型:特殊位置型装备

耐久:4/5

功能:即时翻译,搜索系统,情感进化模组,超智能进化型AI、程序入侵系统、GALGAME模拟器。

……

苏明安按动开机键,AI阿独出现在手腕之上,它依然是那一副无脸人的模样,苏明安没有给它设定外貌。

「安酱,想死你啦——!」

「你有什么进化吗?」苏明安打断阿独的话。

阿独被噎了一下,也不气馁,很快应声道:

「安酱,以后如果是科幻类、现代类世界,我可以有网络入侵权限了。虽然比不上耶雅、希可这种顶级AI,但我能帮你伪造网络身份,帮你入侵资讯理论坛等等。而且,你有没有觉得我的性格灵动了很多?」

苏明安沉默了一会,他感觉阿独还是不太聪明。不过,有网络入侵权限已经很不错。

他又问道:「你还有什么别的提升吗?」

「那可太多了!」阿独骄傲道。它这般自信,让苏明安眼前一亮。

他就知道,这么一个「超智能AI进化权限」肯定不止这么简单,阿独肯定还有更强大的功能等待着他。

于是阿独如数家珍:

「安酱,我新加载了几十万个故事模块,以后每天都可以给你讲睡前故事。」

「我新加入了前八个世界的音乐库,包括明辉的弦琴曲、普拉亚的海妖之歌、穹地的祭祀曲,可以随时播放给你听。」

「我还新加载了许多游戏,可以你的面前放出虚拟键盘,你可以随时随地打游戏,比如Minecraft、DOTA2、黎明杀机……甚至4399小游戏、赛尔号……」

「我甚至开启了『玩家共享系统』,你可以将虚拟键盘分享给身边最多五人!你想啊,假如在昨夜决战的时候,你邀请神明来一盘文明6,在『下一回合』的诱惑中,说不定他就放过你了呢?」

「怎么样,是不是感觉很心动?」

阿独的一席话说完,苏明安眼中的亮光渐渐淡去。

「哦。」他说。

好像没什么用的样子。

他擡起手,在阿独「不——安酱不要关闭我!!」的惨呼中,将阿独的投影关上。目前不太需要这个聒噪的腕表。

正当他准备让阿独闭嘴进入休眠时,阿独突然说:「等等,安酱。」

苏明安低头。

阿独说:「我保留了一个东西在腕表内。你去一趟霖光的家,会有惊喜。」

……是吗?

苏明安依言松手,他走出医院,诺尔和苏凛正等在门口。

热闹的人流中,他们一人立于门边,双手插兜,卡其色风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另一人斜椅门框,单手拄着蓝玫瑰手杖。阳光洒上门檐,拉长了他们的影子。

「苏明安。」诺尔看向苏明安:「今晚凯乌斯塔的模拟就会完全结束。凯乌斯塔任务已经完成了,现在时间属于你自己。你想去哪,我都陪你。」

「我去霖光家,也许有线索。」苏明安操控轮椅起飞。

「——我和你一起去。」诺尔和苏凛同时出声。

二人对视片刻,沉默持续了三秒。

苏凛转身离开:「那你去吧,我正好不想去。」

诺尔唤出黑鸦,跟上了苏明安。

……

像那天去秋离的家一样,苏明安去了霖光的家。

这是一栋有些破损的别墅。由于被佣兵轰炸过,墙面有坑坑洼洼的黑点。苏明安推开别墅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艺术展般的大厅,墙面已经焦黑。

他靠近这些墙上的画,却看不清画了什么,只有一些被烧得脆脆的焦黑纸张。很难想像霖光曾经怎样孤独地在这里画了上千张画,又是怎样亲眼目睹它们在火焰中消失。

家里没有生活气息,只有一些干掉的水粉和颜料盘。桌椅是两个人的空间,餐盘和刀叉是两人份,挂在门上的络子也是两个,角落里放着数不清的字帖、墨水,还有七八本被翻烂了的《龙国文化》书籍。

这些书籍堆积在角落,苏明安粗略翻了翻,还有《水果的十大煎炒炸焖做法》、《怎样写好一篇遗书》、《电子羊会梦见仿生人吗》、《如何保持白发光洁亮丽》、《论末日城城主会喜欢什么样的人》、《云上城魔王与勇者》、《做自信女人:如何与人交际》、《霸道总裁天才宝贝》等书。

这些书有的正经,有的不正经。有的看起来是玩家携带的书籍,有的出自废墟世界的人类之手。

当然,其中有一些不太适合学习的书籍,但霖光把每一本都看遍了,甚至每一页都有认真的笔记。

苏明安看见这些书,有点哭笑不得,但紧跟而来的只有隐约的难过。

他放下这些书,继续往前走,尽头是一间布置简单的房间,玻璃柜里有许多药瓶。

全是抗抑郁药。

除此之外,桌上还有大量没有用完的绷带和干涸的血,还有几把像是自残用的剪刀。桌面角落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字体扭曲,像是情绪崩溃时所刻下:为什么还是感觉不到爱??

整间房间都蒙着灰暗的色调,抑郁药、自残的刀、绷带、子弹、干涸的血……这就是霖光生活中的一切。

但在霖光给苏明安的日志里,只提到了玫瑰、笛曲、蝴蝶、草莓与阳光。

苏明安驻足片刻,天花板的灯罩晃晃悠悠,灯光映照他的瞳孔也在颤动。诺尔等在门口,二人都没有说话。

「床底下好像有东西。」这时,诺尔开口。

苏明安这才动起来。

他蹲下身,在床底下看见了一个盆状物。

「这是什么?」苏明安没有养过植物,认不出这是什么。

诺尔看了一眼:

「是一盆死掉的折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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