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7章 终章涉岸篇【83】「我属意你行走光

第1738章 终章·涉岸篇【83】·「我属意你行走光中。」

路懒洋洋地拨弄着棋子,笑道:「别担心,若你赢了梦境之主,我也许就能出去了。」

苏明安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残忍。

……这算什么,如果我根本不打算挑战梦境之主呢?

难道你就只能一直孤零零坐在这里,在这肉眼可及的狭小空间里……永远做你独自一人的蓝方国王?

无人看见你,无人听见你,你是神明,寿命无限悠长……难道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孤独地腐烂?

「没关系,我可以试着想想办法。」路注意到了苏明安的神情,安抚道,「你出去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研究这些棋子……这里是梦境之主制造的游戏空间,也许时间够久,我能领悟到关于祂的一些能力,然后我就能出去了?我一向对自己的领悟能力很有自信。当时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如果我不把你送出去,我们都得死在棋盘上。现在算是为我自己保留了一线生机。你不是有灵魂摆渡吗?」

「是的。」

「记录我吧,如果我真的不在了,那就等到你亲手结束一切之后……我们在新生世界的未来再见吧。也许我只是累了,想偷个懒,不参与接下来又累又苦的进程。我想一睁开眼,就是未来。」

「……可我该如何得知那是你呢?」苏明安摇摇头。

灵魂摆渡是第十副本旧日之世「传火者」们的手段,正是因为这种手段,最后的苏文笙承载了无数人的意志、信念、性情,唤来了最为相似的原初苏明安。

苏明安确实可以用「灵魂摆渡」装载逝者的灵魂,在未来找到办法复生他们,可是,这不得不涉及一个他在第九世界就思索已久的哲学问题——那样的他们还是他们吗?涉及高维的「灵魂」、「生命」等权柄,涉及世界游戏的机制,这个问题很难说。

也许,逝者的灵魂已经死了,苏明安不过是记住了他们的样子,打造了一个完全一致的同伴。

也许,逝者的灵魂没有死去,只是储存在了苏明安大脑,所以复生的就是原主。

「这个问题,就交给生者来为难吧。」路耸了耸肩,罕见地没有安慰,而是狡猾地把问题抛了回去。或许他也不想直面,或许他也知晓纠结这个没有意义。

他走下王座,走到苏明安面前。

「之前我就通过弹幕注意到,你似乎在避免牺牲。」路说,「你走到这里,身边已经牺牲了许多人。你在为他们而悔恨,你觉得他们的死亡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执意向前,也许他们早就平安地在小世界生活了……」

苏明安抿了抿唇。

「你想错了。」路直言道,海蓝的眼瞳望来,「你并不是坐视牺牲,也不是为了开辟道路而将他们当作耗材……你须得记住,我们能走到这一步是因为你——没有道路的路,被我们硬生生拼出了一条路,这才是最伟大的。」

「人类从学会生火到建造第一座城邦,从仰望星空到踏入宇宙……每一次跨越都不可能毫无代价,遑论是文明存亡的战争。你可曾记得废墟世界的百年抗争死了多少人?如今我们死去的不过其十分之一。牺牲从不因惨烈而成为错误,当权者应学会放过自己。」

「视牺牲如灾祸,避之不及并非仁慈。道路一旦选定,就必然有人要成为路基。你若将每一份倒下都视为自己的罪孽,这条道路终将在你的脚下崩解。」

「不要让旁观者得意狞笑——不要让英雄终被自己守护之物压垮,道路因铺路者的悲伤而荒芜。」

「握住他们传递给你的剑,走出去,去赢下那场决战。」

路重新坐回王座,仿佛这里不是禁锢他的囚笼,而是他的憩息之地,他双手合缝,置于膝盖,俯身微笑。

终有一天,当光彻底照进现实,阴影自然会找到归处。

苏明安。

——我属意你行走光中,但且先踏足阴影。

苏明安的目光穿过层层棋子,望见男人脸上的微笑。他看见了温柔、遗憾、期许……仿佛泥泞与阴霾在男人脸上从不存在。

棋盘广袤如星海,延伸至视野尽头,林立的黑白棋子丛林深处,海蓝的国王含笑望来。身披裘袍,手握权杖。仿佛仅是驻守于此的守灯人,等待前线出海的船长归来。

苏明安有些不理解,路不像是那种愿意牺牲自我的人,为什么……

那双深邃的眼睛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可能是因为,我不这样做,我同样会死。比起一起覆灭,我更希望我们都活下去。我不是在为你牺牲,我是在为我自己做选择——你有没有想过,倘若失去你,世界会变成什么样?」<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那是一个连我也会感到恐怖的噩梦般的世界……倘若你尚未带我们达成理想便折戟于此,留下一个半途之中的世界,到底会有多少人变成疯子,多少人失去希望?我只是选择了让自己不必面对失去你的世界,保留对未来的想像。」

「所以,就这样吧。」路收回手,转身,背影在星海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单薄,「你该走了。」

「如果你选择了挑战,我会等着你。」

「如果你选择了不挑战……我也会在这里努力逃出去,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秒,我至死不会放弃。」

苏明安站在原地,看着路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穹地的风雪中,路曾对他说过的话——

……

【「苏明安,其实我一直都很佩服你。」】

【「如果说在所有的巅峰玩家中,要选一位我最尊敬的人……那就是你——我非常喜欢你这个人。」】

【「因为你是第一玩家——你是最好的,最契合当前人们需要的!」】

……

那时的路,眼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认同。

现在的路,眼中只剩下平静的决意。

路重新坐上了蓝色王座,已然是一副送客的姿态。他无意让苏明安在此久留,与他这样的囚徒待在一起。

苏明安亦没有耽搁,而是果断道:

「我的大脑很有限。」

「利卡尔波斯,但你一定占据一席之地。」

路露出微笑,这似乎是苏明安第一次这么郑重地唤他的姓。

「没关系,就算无法拯救所有人。你可以贪心的,苏明安……你可以贪心。」

「记得帮我向北望带个口信,叫他忘掉那些我曾经的童年记忆,那些东西实在没什么好记住的。再帮我向山田带个口信,跟他说他一定能成功。」

海在他身后流转,仿佛一袭镶嵌了无尽碎钻的深蓝绒毯。微光自虚空洒落,他的目光跨越棋盘的距离,落在苏明安身上:

「我已是这场游戏无法脱离的『角色』,如同故事背景般的蓝方国王。」

「等你做好终结一切的准备,等你扫清前路所有的阻碍,等你终于作为一个纯粹的『棋手』时——」

袍角自王座边缘流泻而下,铺陈在黑白格子,泛着幽邃如午夜深海的光泽。男人端坐于王座之上,手握权杖,裘袍如夜,蓝发如渊。

他微笑着,挥了挥手。

……

「等你做好终结一切的准备,就去与祂一战吧。」

……

等到苏明安离开后,路的肩膀微微垮塌,温柔的神情瞬间淡下,静静地凝望着寂静的棋盘。

肩膀不知何时在颤抖,手指也在发抖。

重归一人的孤寂,很可能永无止境的等待……他心里其实也在期待着,苏明安能再度创造一次奇迹,把他接出去。不可否认,他在害怕。

母亲说的没错,自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温柔都是伪装,礼貌都是为了利益。以退为进,他向来很擅长。刚刚他说尽了「体谅」「没关系」之类的言辞,正是为了让苏明安无法放下他。

自己加入巅峰联盟时,已经明面上说过了,自己是为了战后利益与相互合作而来,并不是出于什么友情、什么羁绊、什么勇气。叫嚣着友情羁绊之类的就牺牲自我,对于他这个成年人已经不适用了。

他闭上双目,双手握紧权杖,仿佛以此可以遏制自己的颤抖。

如果真的有他为别人牺牲的那一天,一定是他聪明的脑子突然烧坏了,打破了母亲临死那恶毒的诅咒吧。

「……苏明安。」

星海无声,群星熠熠。

……

门扉之外。

战场之上,耀光的金光与各色光芒相撞,百万玩家军团如潮水冲锋。

「2积分,3积分,6积分……」球球搓出一个又一个机械球,砸向战场。

玩家最爽的就是在战场上割草的快感,看见每击败一个敌人,自己的经验条一点点上涨。在整个世界各族眷属的围攻之下,耀光母神的狂信徒不如最初那么多,现在更多的都是耀光母神制造的各种奇形怪状的生物——长着金色翅膀的石头、单只眼睛的金色灵鹿、扭曲着怪异触须的黄色怪兽、甚至一草一木、一花一树都能成为敌人。

战斗到后面,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排斥他们,他们分明是保卫家乡的守护者,却像是成了入侵家乡的外人,一花一木都在攻击他们,就连空气都显得难闻而干涩——这是耀光母神站在「创世神」的立场上,排斥他们这群「捣乱」的外人。

「小心!」突然,一道金光射向球球。一辆鲜红摩托横闯而来,摩托车手西宁立刻擡手,帮球球挡了一击。

「谢了哥。」球球笑着说。他俩是遥控军团的老队友了。

「呼……真要撑不住了,尽管我们人这么多,但感觉怎么都打不完,敌人仿佛永无止境。再这样下去,被我们杀死的尸体都可能站起来打我们了。」西宁抹去额头的汗水,满脸疲惫。

「受造之物终其一生也不可能反抗造物主……耀光母神动动手指就能制造敌军,而我们的精力却是有限的。」球球的视线穿过混乱的战场,抿了抿唇,突然朝一个方向跑去。

「哎,你去干啥!」西宁握紧摩托车把手,连忙唤道。

「我去看看汪大哥!」

「谁啊?那个站在深渊里的?他还活着啊!」

「怎么说话的你!」球球回头瞪了一眼。

「不好意思,上来吧,横穿太危险了,我载你。」西宁挠了挠头,在球球身边停下。

夹杂着硝烟的热风吹起少女的短发,球球跳上摩托车,西宁拧转把手,车轮卷起火云流焰,风驰电掣,拖出一条长长的赤尾。

「我刚才看见那个汪星空了,他好像快不行了。站在深渊那么久,是个人都受不住吧。那魔气简直惊人,我吸几口就浑身难受,亏他能坚持那么久。」西宁望着前方。

「啊?我看直播间弹幕说苏明安快出来了,赶快把汪大哥接回来吧!」

「我也这么想,应该有人接了。」

「嗯,我们去瞧瞧。」

混乱惨烈的战场之上,他们依旧保持从容。这是一种玩家的从容,无论如何都相信自己不会死去。倘若死亡不再成为最后的威胁,任何事都将拥有充足的余裕。

「哎?」球球扬起手,遮住额头,「好亮!那是……」

远方是如蚂蚁般窜动的人流,战士们顶在前方,法师与牧师站在军团中央,刺客位于两翼。在几位玩家大团长的指挥下,防线仍在节节败退。

西宁擡起头,飞腾的黄沙擦过视野,宛如黄昏的苍穹之上,几道金色身影如流星坠来,刺眼得犹如另一个太阳。

「是华德的巫师联盟!他们终于来了!」

「华德团长!」

「还有更多榜前玩家来支援我们吗?」

无数人像看到了救星,呼喊不止,连忙招手。

「妈的,终于来了。」西宁松了口气,「在世界树下打个不停,现在终于来了。」

黄沙飞舞,他们飚过了战场边缘,冲向深渊。

漆黑如墨的深渊,土壤粘稠得犹如沼泽,开满了鲜红与深黑的亡灵之花,遍地幽魂骨骸。最危险的莫过于源点弥漫出来的毒气,远比任何怪物都恐怖,对于普通生命见血封喉。

他们看到了四五百名辅助系玩家组成的小团,人们站在深渊之外,整齐有序挥舞法杖,各色技能一个又一个甩向深渊中央的门扉。外围,则是四五百个装备极好、战力起码在三千左右的保镖团,近战为主,盾牌林立。

如此井然有序,大费周章,调出足足上千位玩家,仅仅只是为了保证汪星空能在门扉前站住。

这一刻,西宁与球球同时感到了一股震撼感……战场调度,人类之力集合成团的震撼。

这里的每一位辅助系玩家,放出去都是受人争抢的大熊猫。而现在,这种大熊猫级的辅助玩家,足足聚集了这么多,且身边皆是战力三千以上的保镖。管住他们不去前线杀怪升级,而是老老实实在这里保护人,这需要多大的调度能力啊。

「这仅仅是为了……」球球呢喃道,「一个人。」

鲜花绽放的花圃之上,扎着发带的棕黑色短发少年坐着。

他的周身是弥漫的魔气,他肉眼所见皆是黑暗。

距离他最近的玩家足足有上百米。而他独自一人,深入虎穴,驻足此处——在人类根本无法生存的环境里,坚持了很久。

从源点开启直到关闭,他在这里坚持了足足十三轮游戏。

脚边,是无数还未使用的信息球,像是一颗一颗闪烁着微光的星星。汪星空把自己需要传递的信息,一遍又一遍传入这些小球中,然后一颗又一颗扔进门扉。希望着有一些能滚到苏明安所在的区域、滚到苏明安的脚边。

也许真的存在某种共鸣,真的有一些小球滚到了正在闯关的苏明安脚边,被苏明安听见。

玩家们通过直播间弹幕得知了苏明安捡到了信息球,守在深渊边缘的辅助玩家立刻大声呼喊,将此事告知汪星空。汪星空闻言,顿时像打了鸡血——他的努力没有白费,他站在这里,真的能成为里外的桥梁!

「咕噜噜,咕噜噜……」

然后,一颗又一颗信息球,滚了进去。

为了传递一句信息,汪星空往往要将一句话重复成百上千遍,扔入成百上千颗球,确保哪怕只有百分之一乃至千分之一的概率,明安哥能听见。

第1728章 终章涉岸篇【84】「蓝雾人。」

第1739章 终章·涉岸篇【84】·「蓝雾人。」

「汪哥!够了!十三轮游戏结束啦,第一玩家他们要出来啦!你的任务结束了!!!」球球从西宁的摩托跳下,站在深渊边缘大喊。她不敢靠近,无边魔气扑面而来,带着尖锐如刺的凛冽寒风,这根本不是普通人能生存的环境。

深渊中央,棕发少年躺在盛开的花圃里,微微侧着头,听见了。

他颤抖的手里仍然抓着小球,犹如握着一颗萤光闪烁的星辰。

他已经没有力气维持站立,即使鲜花领域能隔绝污染,光凭他与上千玩家配合的领域还是太过脆弱。即使如此,他仍在机械性地对着一颗颗小球说话,犹如机器人般,将它们一个个抛进门扉。

之前苏明安能这么快找到陈宇航一行人,除了吕神的帮忙,也少不了汪星空的小球。有着共同气息的事物容易互相靠近,以陈宇航与汪星空之间的羁绊,吕神只要找到小球最多的地方,就很容易找到陈宇航等人的踪迹。

林音也没想到,从明溪校园里出来的、连真正的生命也算不上的汪星空……能坚持到这一步,做出这么大的贡献。

林音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汪星空,可以了,你做得很好,属于你的任务结束了。向外走吧,第二团的辅助系玩家会一路为你提供法力和光环支持,你使用鲜花技能,走出来吧。」

深渊旁,已经有一队治愈系玩家严阵以待,他们拿着牧师杖,望着鲜花簇拥的汪星空。确保他走出来后,第一时间为他提供治疗。

一个普通人能坚持这么久,简直是奇迹。这不亚于一个人生生忍受火海中窒息焦烤的痛苦。

林音道:「走出来后,和另一位英雄陈宇航团聚。没有人再歧视你们的本质,你们才是真正的生命,你们甚至比很多人都值得敬佩……以后无论你们想回明溪校园,想留在罗瓦莎,还是想去翟星,我们都会帮你们做到。」

汪星空疼痛欲裂的脸颊,扯出一个微笑。

这就是英雄的待遇吗……真好,不枉自己在这里罚站了这么久……

听林音的口气,陈宇航这小子貌似在源点里做出了不少英雄事迹,以前怎么不知道这个天天被老师罚抄罚站的家伙这么有胆气……明明是一个和女生一说话就脸红的臭小子,现在居然能做出这么有种的事……

他突然感到幸运。

幸好,那天从明溪校园里,苏明安令他升起了逃跑的念头,逃出这个监狱一般的校园,逃出虚假的纸页之外。只有逃出来,他才知道这个明溪校园是门徒游戏弄出来的盗版仿制品,自己也是对于「汪星空」的的虚假模仿……毕竟,逝者不能复生,自己只能是仿制品。

只有逃出了纸页之外,才知道以前的世界有多么虚假。那些老师、同学、曾经折磨自己甚至让自己想着跳楼解脱的高考……都是一场虚无。如果自己真的在那个虚假的校园里被高考折磨得结束生命,连外面真实的世界都没看到,就不会有今天站在这里的「英雄汪星空」。

真好,真好。

幸好那天,自己翻越了校园的栏杆,毅然决然从高空一跃而下,如飞鸟般扑向自由。

幸好那天,陈宇航这小子跟上了自己,牵住了自己的手。

……

【「——汪哥,你小心点爬,别被保安发现了。」】

【「走!」】

【「我的妈呀,汪哥,这是给我干哪来了,这还是明溪吗?」】

……

幸好,自己是「汪星空」。

他从未如此庆幸过自己的出逃。

汪星空伸出乌黑的手,愣了愣,这才发现自己的皮肤呈现紫黑的色彩,就像吃了毒菌子,全身都泛着不详的深色。他捡起了通讯器:

「——林音大神,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林音冷静的嗓音传来。她的声音始终是冷静的,身为上百万人的中控指挥,她必须冷静,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能慌,否则会有无数人跟着她一起慌乱。

其实比起坐镇中控,她更擅长拿着大刀当一个战场暴力奶妈。奈何大家四散各地,路在源点内、山田与北望在引开视线、艾尼与吕树在天空奋战、伊莎贝拉追寻灵感之神……每个人都有必须要做的事。不过,她并非孤身一人,她的身后有联合团临时派来的足足三百人的决策团,平均年龄四十岁以上,皆是擅长这方面的老将、军师、政客,甚至还有知名网游帮战指挥、游戏策划师等。

「听说维奥莱特和陈宇航已经出来了,为什么他们没有从门扉里走出来?」汪星空使劲瞅着面前的门扉,「没看到人啊!」<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林音沉默了一会,似乎是在和军师交谈,然后,她很快开口:「没事,汪星空,你出来吧。」

另一边,战场中控区域,一位蓄着胡须的中年人立刻摇摇头:「林女士,最佳决策是让汪星空继续留在那里。」

「这是我的判断。」林音闭麦,淡淡道。

「林女士,我们需要做出最理性的决策。」另一位中年女人扶了扶眼镜,「最佳决策是让汪星空继续留在门扉那里,成为一个共鸣的坐标……确保苏明安一出来就是这里。这里都是我们的援军,苏凛与吕树两位神级战力都在这里。」

另一个医生模样的中年人叫卡斯切亚,曾荣获国际医学奖,他合上平板,开口道:「事实上,我们判断……就像现在重伤昏迷不醒的陈宇航与维奥莱特一样,他们的情况很糟糕,我们的治愈系玩家没有一点办法……即使现在把汪星空接回来,治愈机率不大。源点的气息犹如从未开发过的原始森林,里面的病毒与物质成分闻所未闻。当他们选择前进,没有世界游戏机制保护,也许这注定是一条无法折返的路。」

林音皱眉,狠狠道:「你们这是欺骗!」

之前这些人告诉她,让汪星空站在门扉前没问题,后面接出来就好。结果到了这个时候,突然告诉她汪星空只要站过去了,就不可能治愈。

这不是骗人牺牲吗!?

要是从一开始就告诉汪星空,这是一条无法折返的路,汪星空还会去吗?

她忙着坐镇中控,根本没时间验证他们的说法,没想到这群政客真是为了胜利无所不用其极,欺骗一个满心为他们付出的少年!

林音抿起嘴唇,她想大声斥责这些人,可她不能,倘若她陷入愤怒,会有更多人死去。

这些「卑劣」的人类,所作所为却偏偏是为了另一群人的生存。他们清楚地知道如果当初汪星空就选择了逃避,没有人站在那里向门扉内传递消息,就可能造成全局崩盘,因此他们选择了极其卑劣的欺骗……欺骗一个十来岁的热血少年。

「我们有天使!有神明!未来还会有高维!我们还有朝颜的『生命』权柄,只要等到以后,就一定有办法治疗!」林音果断道,「立刻把他接出来!」

「也许吧……」但中年女人没再规劝,保持了沉默。

林音明白这些专家说得都是对的……他们没有感情侵扰,不会做出错误的决定。而自己也不该偏离理性。

「林音大神,林音大神?」耳边的通讯仍传来少年的声音,「你怎么不说话了……」

林音闭了闭眼,轻轻拿起通讯器。

她要怎么说?跟汪星空说,你被一些人骗了,你一开始站在那里,就注定了不可能活着出来?

跟他说,一些人根本没有将你视作同胞,而是将你视作道具、视作武器、视作消耗品?

跟他说,你的一腔少年热血,都是致你于死地的毒药?所谓的「英雄」之名,不过是你死后才能摘得的安慰名号?

这样说太过残忍,她做不到。

「汪星空,你可以继续留下,也可以立刻折返。如果留下,你将成为接引苏明安的人,但以你的身体状态,继续留下,你绝对没救了。如果折返,我们会全力救治你。」林音说。

中年男人听了,不赞同道:「林女士,他怎么可能愿意留在那里呢?」

求生是人的本能,明知道留下来会死,有谁会留在那里?汪星空不是翟星人,也不是罗瓦莎人,他对两个世界都没有任何责任,他为什么愿意牺牲自己帮助他们?

现在他已经是举世瞩目的「英雄」了,现在只要折返,全世界都会捧着他,以后是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他怎么可能不折返?

中年男人认为,应该继续欺骗汪星空——反正他已经必死,不如继续留在那里。

「那维奥莱特、杨长旭、陈宇航、乔伊……当他们面临苏明安『死亡』的时刻,他们为何选择了前进?他们为何没有折返?」林音狠狠瞪了他一眼,「他们当时的情境与此时的汪星空一模一样,他们都没有放弃!」

进则尸骨无存,退则荣华富贵。

已经知晓没有返程之路,他们还是选择了前进。

「这……」中年男人摸了摸鼻子,闭上了嘴。他依旧残留着旧阶级的固有思想,他当然不会觉得有人会这么牺牲自己,毫无逻辑。

可很多事情都毫无逻辑。

比如折返与否,比如……牺牲与否。

林音听到了,通讯器里少年沙哑的回应。

带着嘶哑的笑,带着嘶哑的哭:

「林音大神,我身上好疼,我好累,我想回去了。」

……好。

林音理解汪星空的选择,他已经坚持太久了,他的奉献已经足够了。

就算所有人给汪星空宣判了死刑,她也要尝试救他,只要他想活,只要他还有求生欲,她会调动所有能调动的资源,保住他的性命。

不可令英雄寒心。

「汪星空,你用『无限花束』这个技能,一路铺展鲜花往十点钟方向走,外面有牧师接应你。」

……

汪星空躺在柔软的花毯。

胸腔里满是刺烫的味道,像是有东西在体内疯狂流窜、咆哮、撕咬。他呼吸着火辣辣的空气,犹如置身火海。

深渊很安静,像有一层薄膜隔绝了外面的连天炮火,人们需要很大声呼喊,汪星空才能听见。就像冬夜躺在了热腾腾的火炉边,望着外面永无止境的大雪。

可他置身灾难中,无法享受窗边赏雪的心境。

「咳,咳咳咳……」他伸出手,向外爬。

还好,自己可以走了,不再需要一遍又一遍重复语句,一次又一次抛入小球了。

倘若一万个普通人的生命能换得人类更进一步,那些高高在上的老头子掌权者一定会同意。倘若一千万普通人的生命能换来整个星球的平安,他们也会同意。在诸多高位者的眼里,低位者不是平等的生命,只是可供损耗的器械零件,如果死亡就能带来利益,这是再划算不过的交易。

最可怕的是,感到不正确的人没有力量改变,有力量改变的人不觉得不正确。

所以,这就是明安哥的可贵之处,明安哥就是这种「既有力量改变又觉得不正确的人」。

汪星空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毫不犹豫离开。要是让明安哥知道,有个人牺牲在门扉外,他一定会伤心的。自己要做的就是活下去,向外爬。

「咳,咳咳咳……」

浓雾遮眼,意识朦胧,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老家里总在深夜亮着的、等他晚自习归来的小夜灯。

「好了,回家了……」他对自己说,如同梦呓,「等明安哥出来……就能……回家了……」

「你早该走了。」一个声音倏然响起。

谁?

汪星空警觉。

对了,好像是那个蓝雾人……自己差点与陈宇航一起坠入源点时,是一个蓝雾人猛地拉了自己一把,没让自己掉下去。

这个蓝雾人一直站在这里,明明苏凛大神都进不来,这个蓝雾人却始终站着,什么都不做,不帮忙,也不迫害,只是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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