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3.第282章 宝利行社

第282章 宝利行社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李潼一边与武攸宜进行着财货的交割,一边也在继续与杨丽讨论飞钱承兑的计划,将细节逐步完善起来。

关于这方面的事情,李潼能够提供的只有一些框架性质的金融概念。他虽然不是这方面的专才,但在后世多多少少也过手一些金融产品,类似的知识点了解的也是不少。

当然,这些知识点都是建立在后世金融体系已经相对完善的背景下,不乏太过超前、并不适用于当下,这就需要杨丽这个真正的商家进行斧正与调整。

两人在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都相当默契的避开了一点,那就是这些财货名义上并不归河东王所有,而是属于武攸宜的。

对此李潼也有自己一个设想,直接亮明态度、强占这些财货,那肯定是不行的。泥人尚且都有三分火气,更不要说武攸宜这个贪鄙成性的人,为了搜罗这些财货,连官都弄丢了,怎么可能甘心为他人作嫁衣裳?

所以是该要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让武攸宜逐渐的接受这个事实。李潼是有足够耐心与武攸宜虚与委蛇的,特别是在回报如此丰厚的情况下。

几天的时间,也仅仅只是将武攸宜的家财进行了一个初步的点算,除了此前已经赠送给李潼的,和隆庆坊那里被抢劫的,武攸宜在西京城中还有七处园邸,每一处都储存着大量的财货珍宝。

这些财货交割完毕后,神都的制令也正式抵达了西京,虽然西京各家都有渠道探听消息,但一天见不到正式的令书,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所以当官使抵达西京的时候,长安城凡有资格知此事者,俱都松了一口气。

李潼这几日忙于接收巨财,为了就近方便,也就不觉得崇仁坊家居闷热。晚上留宿王邸时,便听到街南平康坊里笙歌热闹,各作欢庆,也是不免莞尔。

西京这些家伙也真是不讲究,好歹等武攸宜走了再放浪形骸的庆祝啊。

夜里,杨丽也留宿王邸,伏案整理各种章程细则,并不时抬头征询大王的意见。

“名不正则言不顺,这新的铺业拟名宝利行社,大王以为如何?”

咬唇良久,杨丽抬眼望向大王,不乏期待的请示道,同时又急声解释一句:“商贾重宝贪利,拟音还取‘暴利’,虽然有些意俗,但也确是吉利,让人闻听心喜。”

“这个名字不错,直白响口,易记难忘。”

李潼闻言后倒没多想,笑着点头道。本来就是跟商贾打交道,自然也不必要求风雅与否。他本来是想着言简意赅的“蜀通”或者更通俗的“四海”,不过这俩名字也的确欠了几分吉祥韵意。

一边说着,他一边拿起笔来,在纸上用颜体写了端正的“宝利行社”四个大字,让人去做幡匾。

如今他的颜体已经很见几分功力,随着与时流接触频繁,书法也渐渐为人称赞乃至于推崇,虽然还远远达不到初唐四大家的那种程度,但也已经有了相当一批拥趸,号为丰美庄雅之体。

杨丽上前接过那张纸,小心翼翼的吹干墨迹,然后端正的摆在自己案头,然后便低头继续整理章则,并不时抬眼去看看纸上字迹,眉眼之间颇有喜意。

各种章则初步整理完成后,杨丽便又呈送上来让大王过目:“如果大王觉得这些章式可行,那么明日妾便着手筹措事宜。市监署令并铺业之类俗工,无需劳烦大王,但是约见各家行市头目,怕是还要再借大王贵势。”

“这是当然,待到送走建安王、了结其他杂事之后,便传帖邀请两市岭南籍贯的商户们宴议,地点就安排在樱桃园吧。届时我嘱门下列席助势,不让杨娘子独支人情。”

李潼闻言后便点头说道,他并不亲自出席倒也并不是故意托大,而是这种商贸行为不太适合由他亲自出面去张罗。

现在是刚作铺陈,让人知道这件事背后有一位宗王撑腰,兼有雄厚资本就足够了。如果他亲自出面约见商贾,态度过于殷勤,反而会让人惊疑不定,怀疑少王以势凌人、做的是跟武攸宜一样的操作,那就过犹不及了。

“能有府中才士出面镇席,那是最好。新事浅应,只要人能试此便利,不久自习,事务也能尽快行上正轨。”

杨丽讲到这里,脸上又露出几分自惭:“只是有关窦家方面,或还要再作计议。蜀中出货百种,但唯锦货最是利大便收,如果没有窦家的应许,那些锦商怕难尽数招徕。”

“这件事,无需杨娘子操心,我自处理周全。”

李潼嘴上说着,眼中已经泛起一丝冷意。

世道聪明人不乏,窦家作为根深蒂固的关中大家族,也自有一套经营家业的方略。

其家借着旧年元从之功,加上族中长辈有此长才并权势,得以长久坐镇蜀中监督织造,在这方面影响也是极大。

蜀中丝织,自有织锦户,这些织锦户既有官方控制的官奴婢,也有百姓上番入役。租庸调中的庸,就是力役,除了基本的修桥铺路的苦工,在官营的作坊中从事各种生产,也是庸的一种形式。

比如李潼的封国食在河东蒲州,蒲州自有盐井,他的封国物产中就有食盐这一种类,当然通常是折算成钱帛进行支付。

窦家长期有人在蜀中担任与丝织有关的方伎官,而这些官方的作坊所产锦货在满足官用、供需之后,剩余的部分才会流入到市场中去,商贾采购向外运输。

常年的经营,窦家在这方面掌握着极大的话语权,许多从事贩锦的商贾都要提前呈交一部分保证金,才能获取到一定官买的名额。李潼眼下是搞汇票承兑,可是窦家做期货买卖生意已经做了许多年。

当然,除了官营之外,蜀中民间丝织也很发达。而蜀锦眼下最流行的样式,多数都是窦家的陵阳公样。

眼下自然没有什么知识产权、专利保障,但以窦家强大的背景与各种手段的维持下,民间想要生产陵阳公样的产品,仍然需要付给窦家一定的抽成。

毕竟陵阳公样多是官样的锦纹,民间私自买卖的话,是犯了服礼。当然,这方面自然也是民不举官不究,可如果真有什么私样违规又没有交足钱货,想不被举那是不可能的。

窦家通过种种手段,对蜀中锦业把持很深刻。多年维持下来,又形成一个庞大的利益网络,想要插手夺利或者短时间内将之摧毁,是很困难的。

这一家人敢派伶人行刺,李潼是绝对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更何况他要开拓蜀中飞钱承兑的财路,在某些方面肯定要与窦家有一些利益的重合与冲突。官面上李潼并不适合自己出手,当然就算他不出手,窦家接下来这段日子肯定也不好过。

至于私下里,他是准备给窦家来一次痛击,即便不将其家连根铲除,起码也要将他家从蜀中锦业龙头的位置上踢走,建立一套自己能掌握一定话语权的新秩序。

这一夜便是如此,整理完案头上的事务,李潼便起身返回内室休息,让杨丽也早点去睡,他第二天还要去为武攸宜送行。

第二天一早,李潼洗漱完毕便直往隆庆坊而去,为武攸宜送行。

隆庆坊武氏园业已经进行过一番修葺,但被破坏的痕迹仍然处处可见。李潼也不知武攸宜是怎么想的,在西京城里那么多邸业,偏偏要留宿在隆庆坊这些伤心地。

当李潼到来的时候,便看到神都赶来的禁军将士们,率队的是颍川王武载德,至于武氏家人则正出出入入、忙碌的整理行装。

武攸宜站在阶前迎接少王,拉着少王的手臂一脸感慨的对武载德说道:“西京宦居年余,唯一所识堪称相知者,唯河东王而已。果然今日失势将行,也唯有河东王能入前殷勤话别。”

这当然了,我等着你赶紧滚蛋好大展宏图的干事业呢!

李潼心里想着,上前与武载德见礼。武载德这个人在一众武家子当中存在感不高,仪容气度尚可,没有听过什么明显的劣迹。后世其子孙中能出现一个中唐名相武元衡,看来也是有道理的。

将少王引入园业之后,武攸宜又是一脸的愤懑,指着连接后园隆庆池的园径狞声道:“那夜贼众就是循此途径将我园货搬空,填了水池。今次我众谤集身,吞恨而去,也不乏西京那些贼流想我速离,他们才可没有顾忌的打捞池中沉货!我之所以居在此园,就是要看一看究竟有什么贼徒敢入此捞货!”

见武攸宜一脸的忿恨、不能释怀,李潼一时间也是无语。

接着,武攸宜又将他引入中堂,并指着满堂虚席冷笑道:“河东王见此幕冷清,可稍后必然还是宾客满席!天下之大,岂独西京一隅,西京这些奸流背住人敢以唇舌作刀,可除非他们此生都不出陕,否则还是要来拜我!河东王安坐在此,我离城之前再为你扬势一场!”

(本章完)

284.第283章 牡丹花下死

第283章 牡丹花下死

武攸宜这番信心倒也不是没有道理,李潼就座之后没多久,便有武氏家奴陆续来报,言是宾客入园。

听到门仆禀告,武攸宜脸色仍是阴沉、不见好转,只让那些人于前庭等候,也并不急于接见,只与少王讨论之后转输家财的细节。

当然,李潼也只是瞎糊弄的敷衍,武攸宜说什么、他就点头应是。只要不是即刻起运,那就万事都好说。

时间过去了大半个时辰,园邸前庭已经聚集了许多前来送别的人众,武攸宜自觉得火候差不多,才吩咐家人将那些宾客引入中堂,只是设席,却无酒水接待。

宾客们陆续登堂,向二王见礼,武攸宜仍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等到座无虚席,便递给少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突然一拍案,怒吼道:“尔等西京徒众,知孤因何得罪?”

听到武攸宜这忿言声,在场众人不免都神情尴尬,有些坐立不安。

武攸宜今次被夺去西京留守的职位,他们这些人多多少少都是出了一份力的。

但也正如武攸宜所言,西京虽然故情纠缠,但也终究还是天下的一部分,武攸宜一人获罪,并不能改变如今乃是武家天下的大势,无论背地里怎么搞小动作,场面上还是不敢过于得罪这些武氏新王。

且不说神都城中争储凶猛的魏王武承嗣,哪怕是眼前的武攸宜,尽管戴罪之身,将要灰溜溜返回神都,但谁也说不准其人何时又会卷土重来。

本来武攸宜将送别的场所安排在了隆庆坊,便已经足够引人遐想了,现在再听他口气不善的如此发问,一时间也是满堂俱寂,没人敢发声触霉头。

“堂堂宗王,以贪赃入罪,你们说,这可不可笑?天下奉此一家,孤不过于物小占奇趣,竟不为人情相容!”

武攸宜继续拍案咆哮,并抬手指向堂后:“我所取者,只是豪室盈余,却从无涉小民赖以活命的麻谷,较之乡表占田围堰那些横室不知仁慈多少!人情能容这些鱼肉乡里的宗贼,却不能容我!悍匪入室,必是乡贼的根脚,这件事绝不会因我离境就没了下文!法之所禁,王亦难免,何况乡贼!”

听到武攸宜这番忿声,且不说席中旁人反应如何,李潼倒是不免对武攸宜有些刮目相看,别管歪理、正理,倒是有一番自己的见解。

一番忿言发泄完心中的积郁,武攸宜才又冷笑道:“西京倒是物通人情,莫非那些物货也知我失势不威,不肯与尔等同来相见?两手空空,觍颜登堂,这是尔等恭送官长的礼数?”

此言一出,满堂诸众脸色俱都变得古怪起来,谁也想不到,武攸宜这个家伙本来就因贪赃入罪,离境在即,居然还敢公然索贿。

“大王误会了,实在是、实在是厄事于前,心悸不定,恐坊间耳目杂乱,才如此避嫌。礼送诸货,自备灞上,大王出城之后,自可携归。”

坐在客席首位的,乃是凌烟阁功臣、夔国公刘弘基的从子,名为刘仁义,见武攸宜神情凶狠,只能硬着头皮回答道,好歹先送走这瘟神再说。

听到刘仁义如此表态,其他宾客们也都陆续发声,总之是犯不上临了再被武攸宜更作记恨。此前虽然得罪了,但也毕竟法不责众,这家伙也难全都报复回来。但如果再结新怨的话,说不定这家伙回了神都后就要使劲攀咬。

眼见众人如此好说话,李潼也不免感慨果然是硬的怕横的,武攸宜眼下虽然势位不再,但摆明了混不吝,倒是让人更加忌惮几分。

待到众人各作表态之后,武攸宜才又冷笑道:“物无谓轻重,时礼却不可废。尔等既然还不失恭谨,仍备礼数,且先把礼单呈上。没有随身携带也不要紧,贼徒虽然洗劫了我的家苑,但也总算还剩下一些纸笔,当堂写来!”

众人听到这话,一时间不免有些瞠目结舌,实在没想到武攸宜竟然贪婪到这一步,当堂索贿不止,还要让人留字为凭,这家伙脑壳里究竟装着啥?

但且不说他们感想如何,武攸宜说完这话后,便吩咐家奴取来纸笔,当堂分发,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姿态。

李潼看着众人硬着头皮默写礼单,心中也是颇有感触。武攸宜这个人虽然不咋滴,但这种肆无忌惮的行事风格,却实在让他颇为羡慕,以至于怀疑这个家伙才是男主角?

这种一碰就炸、近乎狂躁症的特质,真的是武某人一生行事,何须向旁人交代!

待到将宾客们礼单悉数收上来,武攸宜细心翻看一番,捻出其中几张,剩下的则都推到了李潼席案上,脸上也终于露出几分和气:“我离境在即,神都自有繁华相待,西京物货所补有限。但河东王却还要客居短留,用度或有不继,转此人情礼货赠你,助你荣养无忧。”

见武攸宜来这么一手,在场众人、包括李潼在内,一时间都有些跟不上这家伙的思路。

李潼下意识抬手推拒,武攸宜却按住他的手,凑在耳边低语道:“资业相托,我知让河东王为难,以此作为酬谢,你也不必推辞。来年同在神都,仍有长情可待,王也不必怨我空口指使、劳而无酬。”

李潼听到这话,一时间只想给武攸宜写一个大大的“服”字,你这个机灵鬼,究竟还有多少鬼主意?

不过他还是将这些礼单推回去,并微笑道:“人情随礼,自有所专。西京各家殷勤礼送,自是建安王。且不说小王并无衣食用疾,即便是有,想来西京各家也不会袖手旁观。我若恬然受此,使人情何以堪?真的是只能敬谢不敏。”

坐在客席的刘仁义见状后,便也连忙说道:“河东大王所言,诚是人情练达。几家集此礼送建安大王,来日并集河东大王府邸,自然不会失礼。”

李潼闻言后,向这个老者微笑点头,并低头快速浏览了一下礼单内容,讲得出、你就要做得到!

武攸宜终究也不是多大气的人,闻言后便顺势收回了那些礼单,抬手转交给家人,吩咐与各家门仆尽快交割,不要耽误了接下来的行程。

有了财货入袋,他脸上也见几分笑容,这才吩咐家奴端上一些酒水时蔬,作正常接待宾客的模样。

只是被武攸宜搞了这么一出,堂上人众们也实在没有吃喝的心情,短坐敷衍片刻之后,便有人起身要托事告辞。

“先不要忙着走,我在西京虽然乏甚德善可夸,但是临行在即,还是有一些言语要告诉诸位乡表人物。”

武攸宜抬手制止辞行之人,脸色又拉了下来,语调转冷:“此前曲江盛集,并作兴祝之事。如今事情虽然有了一个收尾,但也不可称尽美。我自己就不必说,为奸流所陷,势位不保。河东王同样未能免……”

讲到这里,他又望向少王发问道:“这件事,河东王要不要自己讲出?”

李潼闻言后便点点头,武攸宜走了,继任的魏元忠短时间内还不会来,西京这段权力真空期,他自然不会错过,少不了要与在场各家碰头接洽,也需要摆出一些姿态出来。

迎着众人不乏好奇的眼神,他放下手里的酒杯,然后说道:“或作风月戏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不知幸或不幸,小王日前即险遭此厄,有平康坊伶人入室行刺……”

“竟有此事?”

西京各家近日都忙于操作驱逐武攸宜的事情,在勉强将曲江集会收尾之后,对有关河东王的讯息则不免有些忽略。

当然,在得知河东王再得圣皇恩宠、出任司礼少卿之后,心里也重视起来,但还来不及细作打听。所以在听到河东王讲出此节后,一时间人人都惊诧不已。

“事虽然随时而去,但奸恶却还在隐中。此前所以不言,担心群情惊恐、有扰于事。如今倒是能够坦言,让诸位也各自警惕,勿为奸邪所近。此事入奏神都,圣皇陛下已派宪台专使,不日便入西京。诸位都乡居年久,人情烂熟,届时少不了要叨扰约谈问详,今日言此,让你们各自有个准备。”

讲完这些后,李潼便摆手说道:“就说这么多吧,今日意在礼送建安王,说的太多,难免喧宾夺主。诸位若想知详,转日不妨过府问教。”

他口气虽然平淡,但在场众人却心不能安,本以为西京如今最大的麻烦只在武攸宜一身,却没想到河东王这里还隐藏这样一桩耸人听闻的大事!

虽然女皇临朝以来,滥杀李氏宗亲无数,但也都是矫饰入刑,行刺一位宗王,怎么说都不是一件小事。更不要说河东王大不同于那些宗属,本身宗亲近支,女皇对其偏爱也是有目共睹。

这件事如果再被有心人加以利用,能够在西京造成的风波之大,或许还要远胜于武攸宜的去留问题!

看到众人各自面寒,李潼心中也是暗笑,尽管他明知此事何人所为,但一直隐忍不发,一是为了避免被人当枪使,二就是要将目标模糊化。

眼下的他虽然再获宠眷,但司礼少卿这个官职怎么也比不上武攸宜的西京留守。想要让人忌惮,就得有点别的方法,现在正好拿这件事当把柄,你敢跟我瞪眼?我看就是你派人杀我的吧!

第一更、、、继续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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