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金镛与黄蘸

第二天,酒店前台往房间里打来电话。

在阵阵铃声当中,方言放下了写《霸王别姬》的笔,起身去接。

电话里,前台小姐用甜美的嗓子转达说,大堂里有位叫“郭崇元”的先生想要求见。

“那就让他上来吧。”

方言笑着挂断了电话。

事情没有出乎自己的意料,郭崇元果然受金镛的委托,请他到《明报》一叙。

只是没有想到,昨天刚答应下来,今天就登门邀请。

“打扰了,方先生”

郭崇元直截了当地道明来意,“不知道您几时方便……”

“择日不如撞日,干脆就现在好了。”

方言说自己下午已经约了李碧桦,请她当向导,带龚樰、方燕等人逛街观光。

听到“李碧桦”,郭崇元心里一突,拐弯抹角道:“方先生,不知道你们打算怎么出行?”

方言笑眯眯道:“碧桦不会开车,所以只能打车。”

“打车多麻烦啊,车价还贵,万一遇到黑心的司机,还会故意绕路、跳表来坑人。”

郭崇元拍拍胸脯,毛遂自荐,公若不弃,愿效犬马之劳!

方言道:“你给我们当司机?”

“没错!您既是查先生的客人,自然也是《明报》的客人!”

郭崇元斩钉截铁道:“我们可不免失礼,坏了待客之道。”

方言投去审视的目光,“也好。”

郭崇元心里一阵窃喜,整个人高兴得已经飘飘然。

方言存心逗逗他,“啊,我突然想到,既然郭先生你甘当司机和导游的话,就不必再麻烦碧桦了,待会儿到了《明报》的时候,我要先去个电话,通知碧桦……”

郭崇元脱口而出:“使不得啊!”

方言憋着笑问:“喔,郭先生这是何意啊?”

“李小姐还是来的好。”

郭崇元羞得红着脸说,自己上次打碎花瓶的赔偿,希望能借这个机会好好地补偿李碧桦。

看到方言像拿着逗猫棒逗着他,龚樰边把公文包递过去,边摇头失笑道:

“好啦,还是快点出发吧,别让金先生等太久了。”

“对对对,方夫人说的在理!”

郭崇元顺着台阶往下爬,惟恐在说下去,就要暴露自己追求李碧桦的心思。

方言在龚樰的眼神暗示下,也不再多言,两人离开了酒店后,坐着车驶向了《明报》大楼。

金镛所在的办公室在大厦最顶层,郭崇元敲了敲门,就听里面传来“请进”的声音。

推门而入,方言看到了一身西装革履的金镛,边上的沙发还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

“久仰先生大名,今日终于得见一二。”

“哈哈,方生,我也一样,能见到你,真是三生有幸啊。”

金镛让他称呼自己“查先生”,“平时大家都这么叫我,当然,也有人叫我‘金先生’,但是叫‘金先生’,一般我都不理他们。”随后,又介绍起身边的这位:“他是我的挚友,黄蘸。”

“幸会幸会。”

两人握手,相互打量。

黄蘸眯着眼,咧着嘴,一副嬉皮笑脸、玩世不恭的模样,但丝毫没有让人觉得不学无术。

毕竟,这位是跟乔语、庄奴并称“词坛三杰”,又懂词曲,又懂小说,多才多艺。

“黄先生的大名,我也是听过的。”

方言笑了笑。

“方生听说过我?”

黄蘸倍感意外道:“可是我从来都没有去过内地,你又是从何得知呢?该不会是八卦杂志吧?”

方言道:“《我的中国心》是黄先生填词的吧?”

黄蘸恍然大悟,自己为张明敏创作的《我的中国心》,因为登上春晚,如今在内地广为传唱。

方言笑道:“我当时也是春晚创作组一员,这首《我的中国心》就是我提议选入春晚节目。”

“竟还有此事!”

黄蘸和金镛互看一眼,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照这么说的话,可真的是太有缘分了!”

“可不是嘛。”方言收敛笑容。

“既然如此,那我们必须痛痛快快地喝上一场!”黄蘸兴冲冲道。

金镛摇了摇头:“说好了今天是煮茶论英雄,你看我这茶都准备好了。”

方言余光一瞥,就见桌上的茶具一应俱全,煮水的紫砂壶壶口渐渐地冒出热气。

黄蘸叹了口气:“可惜了,如果古兄还在世的话,我们现在就该是煮酒论英雄了!”

此话一出,金镛眼神黯然,方言也不无遗憾道:“未能和古大侠见上一面,不失为一件憾事。”

黄蘸注意到气氛不对劲,急忙把话题又转移到方言身上。

“我一开始也是从香江小报上看到方先生的大名。”

“完全没有想到方先生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大才,通小说,通文学,通诗歌,通散文,还在学术上也有这么深的造诣,一本《枪炮、病毒与钢铁》,我看过以后,真的是惊为天人。”

“不错不错,《枪炮、病毒与钢铁》我也看了。”

金镛连连点头,大赞这是本神书,怪不得能在全美掀起巨大的热潮。

“过奖了,过奖了。”

方言摆了摆手,“这也是正巧赶上了天时,正好是《拯救大兵瑞恩》电影上映的时候。”

“对,《拯救大兵瑞恩》!”

黄蘸一拍桌子,“瞧我高兴的都漏讲了,方生还和我一样,也通影视编剧,不过最令我欢喜的是,像你这般才华横溢的天人,竟然也是我词道中人!甚妙啊!”

方言诧异不已,只听说过港台歌曲流入内地,没听说过自己作词的歌曲还流向了港台。

黄蘸笑道:“这也是徐老怪和施女士跟我说的。”

方言大为意外,原来是徐客和施南笙。

黄蘸言简意赅地说起了双方的渊源,最早是在拍摄《上海之夜》的时候,和徐客建立起了合作,为电影创作了12首歌,包括主题曲《晚风》,自此之后,就保持了长期合作的关系。

说到此处,拍了下手,“这不,这回又找上我,要我给你的小说改编的电影配乐。”

“《黄飞鸿之壮志凌云》?”方言挑了挑眉。

“就是它!”黄蘸语气失落道,“我写了整整4次稿,都让他给打发回来了,真的难伺候啊。”

方言莞尔一笑,“徐导这人我是了解的,精益求精,恐怕是想把你的潜力统统激发出来。”

黄蘸撇了撇嘴,“不用激发了,我真的是一点儿也激发不出来了。”

“你不用烦恼,现在他和施女士在沪市车墩搭建摄影棚,就是想激,一时半会儿也没法激。”

方言用戏谑的口吻说。

黄蘸苦笑连连,“早死晚死,都是个死啊。”

金镛搭话说:“千万别说丧气话,这不是《一代宗师黄飞鸿》的作者就在这嘛?当着方生的面,你大可以问一问他的看法。”

“对啊!”黄蘸把目光投来,“方生,不知道你对《黄飞鸿》配乐的作词作曲有何指教啊?”

方言摸了摸下巴,“不知道两位可曾听过《将军令》?”

黄蘸深谙音乐之道,自然知晓《将军令》,轻车熟路地哼出旋律。

方言道:“不如就以这首古曲来改编成新曲,再填入新词如何?”

黄蘸追问:“那么词呢?”

“看来方生已经成竹在胸。”

金镛递上了笔和纸,和老友一同凑了过去,就见他在头一行,龙飞凤舞地写下——

《男儿当自强》。(本章完)

第385章 说英雄谁是英雄

“傲气傲笑万重浪,

热血热胜红日光,

胆似铁打,骨似精钢,

胸襟百千丈,眼光万里长……”

黄蘸看着纸上的歌词,一时激奋,忍不住地念了出来:“誓奋发自强做好汉!”

金镛赞不绝口,“好词,好词,也只有这样的词,才配得上黄飞鸿一代宗师的风采。”

黄蘸深以为然,“特别是后面,‘做个好汉子,每天要自强,热血男子,热胜红日光,让海天为我聚能量,去开天辟地,为我理想去闯’,豪气冲天,热血澎湃,加上《将军令》,简直是绝配!”

方言开玩笑道:“我想这样的歌,足以跟徐导交差了吧?”

“要是连这样的作品,徐老怪都要退稿的话,那还是另请高明吧,这活我可干不了!”

黄蘸扬了扬手。

“哈哈哈。”

顷刻间,三人大笑,屋内外充满着愉快的空气。

黄蘸喝了口茶,嘴上又哼哼唧唧地念了一遍,“过瘾呐,光是这么读出来,都让人觉得过瘾。”

紧接着叹了口气,“我原本以为这辈子都难遇对手,没想到今日算得上是碰上知音啦!”

“既然这么说,那就以茶代酒,我们干一个。”方言举起茶杯。

“干!”

见两人碰杯,金镛也不甘落单,把茶汤一饮而尽后,“像这样的词,恐怕只有你这位《一代宗师黄飞鸿》的作者,才能写得如此豪气干云,直冲云霄。”

“不敢当,不敢当。”

面对花式吹捧,方言也不吝赞美地夸着金镛。

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能把武侠小说从宋代写到清朝,可不是容易的事。

“你们二位写的武侠小说,虽然都融入了历史,不过从立意、手法,到叙事、内涵上,截然不同。”黄蘸看两人商业互吹,插话道:“不过在角色塑造上,极其相似,都是正邪两赋。”

“鲁迅先生曾经分析过这一点。”

方言道:“他说华夏以前的小说,都是坏人就是坏人,好人就是好人,写的黑白分明,但这样的二元论不适用在人性上,黑有时候会是白,而正,有时候会变成邪。”

“不错,人性没有这样简单的。”

金镛很是赞成,自己平生最得意之作就是《鹿鼎记》,写出了个韦小宝这么个亦正亦邪的人物。

方言问了个上辈子很想问的问题,为什么在《鹿鼎记》之后就停笔不写了呢?

“理由很简单,因为清末民初有枪械嘛。”

金镛说,枪械是武侠的终结。

本来在小说里,武林高手就抵不过军队,如果再加上火枪,苦练三十年的武学宗师也不如玩两年枪的毛头小子,就像在《鹿鼎记》里,风际中再心思深沉、武功高强,还是被双儿一枪干掉。

“啪!”

黄蘸拍了下手,“就像《黄飞鸿》里说的,‘我们的功夫再好,也打不过洋枪’。”

金镛道:“不错,不管是黄飞鸿,还是霍元甲,他们再利害,真正让他们面临洋枪洋炮,实际上他们是没有还手的余地。”说着给方言添茶,“《黄飞鸿》第三部里就写的明明白白,义和拳哪怕功夫练得再好,什么刀枪不入,请仙下凡,在火枪在近代武器面前,什么高明的武功都会是笑话。”

“原来是这样。”

方言一点即透。“武侠小说卖的是武侠梦,但如果面对坚船利炮,这样的梦就破灭了。”

金镛点头说:“任凭降龙十八掌再厉害,也挡不住火炮,不过当看了你的《黄飞鸿》之后,我才意识到,原来武侠小说还可以这么写!”

黄蘸摇头失笑道:“这也是情有可原的,毕竟北方的霍元甲,南方的黄飞鸿,那都是真实存在的,读者对他们的过往,多少有一定的了解,故事的期待性就少了不少。”

顿了顿,继续说:“你写虚构的人物,必定要拿真实的人物做铺垫,你让主角拳打霍元甲,脚踢黄飞鸿,可这些功夫高的后代和弟子们还在,他们肯定会找人算账。”

“照这么说的话……”

方言挑了挑眉,民国和近代都不是好蹭流量的年代。

“可不是嘛!”

黄蘸道:“要不是你把‘黄飞鸿’写的那么神,那些个洪门弟子绝对会寻上门来,要个说法。”

方言乐了,“好在我住在内地,他们就算想找,也恐怕没这个机会。”

金镛摆了摆手,“不至于,不至于,人洪门的弟子感谢你还来不及,你这小说不仅扬了‘黄飞鸿’一代宗师的名,而且还填补上了武侠小说在清末明初时期的空白。”

方言倍感意外,于是邀请金镛、黄蘸给《黄飞鸿》再版时写序。

“这没问题啊!”

黄蘸满口答应下来,金镛也没有推辞,毕竟给已经出名的小说写序,等于变相地沾了方言的光。

咕噜咕噜,紫砂壶里的水沸腾着,壶口飘出一缕缕的热气。

聊了会儿文学,金镛笑盈盈道:“如果有机会的话,不知能否请你在《明报》上写篇小说。”

方言既没有拒绝,但也没有马上答应,而是开起玩笑道:“我可是很贵的。”

黄蘸冷不丁地来了一句,“让查兄涨稿费是不可能涨的,就连老交情的倪兄和我也不行。”

“为这件事,他还打了通电话骂我呢。”

金镛不以为然,“我回头就写了封信,列了10条不涨稿费的理由。”

方言耐心听着,大意是就是《明报》看似赚了钱,实际上到处要花钱,自己每天都要精打细算,别人不理解也就算了,你黄蘸是这么多年的好友,怎么也不理解呢?

如果黄蘸加了稿费,倪诓肯定也要加,其他人都得跟着加,《明报》的开销又要加大。

当然,也是因为当时报刊内圈有一个比较固定的稿费,《明报》一旦涨得太多,会被其他同行视作恶意抬价和抢稿,哪怕是金镛坐镇,同行们也会联合起来,狠狠地整一整《明报》。

“就因为这个,我到现在也没再开口涨过稿费。”

黄蘸撇了撇嘴,“不过没有给我涨稿费,倒是经常地给我送礼,宁愿买1万元的礼物送我,也不肯加100港币的稿费,他是第一流的朋友,第九流的老板。”

金镛笑而不语,举起茶杯,示意“喝茶”。

黄蘸刚拿起杯子,又放了下来,“差点忘了问,这首《男儿当自强》,准备交给谁来唱呢?”

方言道:“黄先生可有推荐的人选?”

“要我选,肯定就选林子详,他这人是出了名的铁肺歌王,绝对能把这歌唱高一个八度。”

黄蘸说出了口,才意识到他也许并不认识林子详。

出乎意料的是,方言竟然知道,因为林子祥和刘德桦合影的《投奔怒海》在内地放映过。

而制片方,就是夏夢创办的青鸟公司,同样也是《舌尖上的中国》的发行方。

“夏夢啊……”

金镛一时间恍惚,这可是他昔日的梦中情人。(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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