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勿使锦衣抢先奏报

第212章 勿使锦衣抢先奏报……

宁国府,清晨时分,空气中早已不见猎猎血腥之气,而天香楼所在的跨院中,尤氏和尤二姐正对着铜镜梳妆打扮。

昨晚因是神京城动荡不安,一副兵荒马乱之象,秦可卿担心出事,就没有让尤氏以及尤二姐、尤三姐坐马车回去。

尤二姐稍稍侧过螓首,对镜缀着一只碧玉耳环,转头看向一旁手中拿着一本书看着的尤三姐,忍俊不禁,打趣道:“三妹你这两天魔怔了,还真要考个女进士啊?”

原来昨晚,尤三姐寻丫鬟从贾珩屋里要了一本书,要的还是《论语》。

“随便看看,以往还不觉,现在看来倒还真有一些意思。”尤三姐拿着手中蓝色封皮的书,抬起一张艳美、婧丽的脸蛋儿,轻笑了下,说道:“圣人之言,微言大义。”

尤氏明眸闪动,从梳妆台上起来,站在一旁,拉过尤三姐的手,说道:“三妹是个有心的,将那人的话听进去了,只是我等女儿家还是学些针黹女红,总要有个经济营生。”

可以说尤氏一言,才是点出了关键。

尤家没有多少经济营生,也就是尤氏在宁国府时,频频接济着尤老娘,这些年来倒也置了一些产业,但尤老娘显然不是个省油的灯,不是个做生意的材料,又加之下面带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在用度上也不可能太俭省,这一二年日子过得愈发不景气起来。

如果按着没有贾珩的平行时空,尤老娘再有一年,最终还是要将目光瞄住贾珍的。

尤三姐幽幽叹了一口气,道:“大姐,你说的对,我们这样的女儿家,没有生在公侯宅邸,偏生还长得这般的颜色。”

“等他回来,你好好和他说说话,人家是外面做大事的,哪怕只是给你拿个主意呢,也比在这儿胡思乱想要强啊。”尤氏想了想,宽慰说道。

她这个三妹,是个心思重的,反而不如二姐儿。

不过也能理解这种焦虑,名声不好,几乎不可能为人正妻了,只能为大户人家的妾室,但三妹还不同二妹,二妹没那么重的心思。

尤三姐螓首点了点,也不再说什么。

就在二人说话的空档,外间丫鬟进来,说道:“尤大奶奶,大奶奶在内厅备好了早饭,唤三位一起用饭呢。”

尤氏闻言,妍丽玉容上现出柔媚笑意,柔声道:“我们这就过去。”

说完,目送着那丫鬟离去,轻声道:“别让人家等急了,我们一起过去。”

尤二姐嫣然一笑,轻轻应了一声。

不提宁国府中的莺莺燕燕,却说五城兵马司,及至半晌时分,贾珩终于陆陆续续收到来自各处情报的汇总。

在京营之军的协同下,终这场大搜捕,也渐渐进入尾声,三河帮在东城的势力被一扫而空,除却一些弟子还在进行缉捕,核心骨干成员尽数成擒。

而贾珩闻听此信,也适当放松了五城兵马司对其他地方的管控。

“大人,这是从三河帮四当家韩子平府上搜到的部分账簿,初步核定三河帮五十五处营生,每年得利银二百三十八万两。”

贾珩凝眉,说道:“这般多?”

“大人,偏门生意多,青楼八家,对暗娼,他们还要抽利,赌坊七家,当铺五家,粮铺八家,布庄两家,酒楼六家,人伢行也有三家,车马行四家,船行十余家……”

贾珩想了想,一处营生平均每年得银几万两银子,一月几千两银子,还真不夸张,尤其是青楼、赌坊几乎控制了整个东城的所有娱乐产业链,这都是日进斗金的产业。

青楼赌坊,一月营收几千两银子,瞧不起谁呢?

还有人伢行,今年逃难至神京的贫苦百姓,许多都是无本生意。

至于搞垄断,东城可不是三河帮说了算,还有京中其他权贵置产。

“这些都是帮中产业吧?”贾珩皱了皱眉,问道。

一般而言,帮中产业所得之银,开销也大,打点官面,给手下兄弟分银子,还要贿赂齐王。

事实上,三河帮近年以来要拿出四分之一多的银子来贿赂齐王,四分之一用来为帮众子弟开销,剩下来一半才是副舵主级以上头目瓜分。

而那些头目,尤其是副堂主一级,就有余银购买田庄、铺子。

“大人明断,三河帮一些当家还各自有产业,正在拷问,等下登簿造册,可呈送给大人阅览。”

贾珩道:“尽快汇总成册,本官要进宫陈事。”

随着时间流逝,范仪那边儿的抄检汇总,也是递送过来。

锦衣府的效率是非常快的,不是带人一处一处抄,而是同时并行,及至午饭时分,一个相对笼统的数字汇总而来,由范仪着心腹人紧急递送至贾珩在五城兵马司的案头。

当贾珩看到奏报之时,贾珩眉心都是狂跳,有种呼吸急促,面颊涌起异样的红晕。

“保守估计,凡帮众所有财货如折价变卖,可得银千万两,公可速至宫中禀奏,勿使锦衣抢先奏报,专美于前……”

剿灭三河帮,所获非法所得,比之先前还要多上几倍,这一网下去,陈汉国库收入都以肉眼可见的程度丰盈。

几乎可以想见,这样一个数字递送上去,必定朝野沸腾,百官瞩目!

“一个盘踞十五六年的帮派,一年得银盈利二百三十八万两,当然,早期未壮大时,不会有这么多,但壮大的哪怕有七八年,也就是齐王观政后的这些年,除却加上这些年的挥霍,将所有头目一扫而空,变卖财货,保守估计得银千余万两,这并不夸张。”

“银上千万,就是一块儿烫手山芋!现在是谁敢动这笔银子!谁就死无葬身之地,天子就斩谁的脑袋!”贾珩呼吸粗重,他要迅速进宫,一刻不停,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崇平帝。

这可不是翠华山,他偷偷昧下十来万两银子,根本不算什么,那拢共才几个钱?

林黛玉她父亲巡盐几载,都有几百万的家财,当然那是江南富庶,林家又是几世列侯积攒下来的家资。

而三河帮盘踞东城这么久,在东城一手遮天,捞偏门儿生意,核心头目加起来没有上千万两银子的家资,都对不起为祸东城这么久!

贾珩平复了一下心情,唤了一声曲朗,就是策马扬鞭,前往大明宫。

他怕去晚了,崇平帝从其他渠道得知了,虽然依然是他的功劳,但那种欣喜若狂的感觉就要淡一些。

大明宫

崇平帝也在召见外臣,拱形御案后,这位天子一袭明黄色龙袍,气度威严、沉凝,御案对面的一只兽头熏炉左右两侧,分别是锦衣府北镇抚司镇抚使仇良、内务府总管忠顺亲王二人。

时至正午,崇平帝还未用饭,但因为心情不错,脸上却红润无比,手中拿着仇良的奏报,上面写有此次抄家云光的银两,计核有三十四万两白银,当然,这是在查抄了长安节度云光府库基础上,折变了云光的一些田庄、宅邸所得的银子。

当初,贾珩曾经根据翠华山的贿赂,粗略估计过云光的家资,大约有二三十万两银子,显然这个数据还是要浮上二三成才行。

而这位仇都尉分明也是个有本事的,变卖长安节度云光的不动产以及查处隐藏财产,最终给天子抄出了三十四万两。

而且仇都尉还在一旁贴心地配了一个簿册,上面每一笔款项,每一笔折卖银子都有章可徇,方便崇平帝查阅,以示光明坦荡,根本不存在着上下其手,中饱私囊的可能。

或许表面上看是如此。

至于仇良其人,三十五六岁,此刻身穿飞鱼服,垂手侍立,神态恭谨。

这位近二年来在锦衣府声名鹊起的北镇抚司镇抚使,身量中等,脸型瘦削,面皮稍黑,鼻下留着胡须,眼睛虽小但却十分有神,整体给人一种精瘦、干练印象。

“好,仇卿忠直廉洁,精明干练,朕心甚慰啊。”崇平帝冷硬的面容上现出一抹淡淡笑意,难得夸赞道。

三十多万两银子,入了内帑,也能解解皇宫的燃眉之急。

说着,又看向忠顺亲王,也是笑着点了点头,以示嘉许。

忠顺亲王约莫五十,头发灰白,着一身亲王蟒服,其人身材略有几分肥胖,面皮白净,两道眉下,长着一双狐眼,笑了笑,说道:“圣上,仇都尉是真的勤勉用心,手段高明,老朽都佩服的紧,在长安县变卖云光那些家财时,一些商贾见我等急于出手,就联合想要压价,仇都尉雷厉风行,使出一些威吓手段……”

崇平帝闻言,冷硬的面容微微一变,笑意迅速敛去,目光清冷,问道:“仇卿,怎么回事儿?”

他就担心,强买强卖,那样人家不会怨怼于锦衣,而只会怨望于上,为了那几万两银子,于圣名有辱,不至于此!

仇良面色平静,拱手说道:“圣上明鉴,彼等商贾奸诈阴险,联合压价,明明是上好的粮田,竟几乎无人问津,微臣只得想了一个法子,不过微臣并没有强买强卖,而是放出风声,说引京兆的一些商贾入长安县置田,而后又寻了两家当地的士绅,晓之以情,最终都是按着市价交易,簿册上都有记载。”

崇平帝闻言,面色和缓,又是赞道:“仇卿做得不错。”

再看这仇良,心头愈发满意。

权变通达,心思机敏,处事沈重,是个人才。

仇良面色迟疑了下,有些为难道:“微臣还有一事回禀。”

崇平帝诧异了下,说道:“仇卿有何言,不妨直说。”

仇良沉声道:“圣上,说来此事还是微臣和王爷清点翠华山一些贼寇储银时有所发现,以翠华山劫掠过往商贾,按说其库藏中不该连银子都没有,但我们除搜到一些绢帛、粮食外,别无所获。”

忠顺亲爷目光微动,皱眉道:“圣上,老朽以为此事透着蹊跷,既然翠华山贼寇向云光贿赂,半年五万两银子,一年也就是十万两,盘踞二年之久,也就是二十万两,翠华山不可能连二十万两银子都没有罢?那不成了忙活半天,全成了为云光做嫁衣了?老朽以为翠华山至少应有三十万两现银。”

崇平帝道:“此事贾珩奏报过,将银子抚恤给了京营阵亡将校,前前后后去了十几万两银子,彼等贼寇各种用度,纵有二三十万两银子,岂能不吃不喝?再说不是还有绢帛、财货吗?”

其实他隐隐猜到贾珩会有隐藏,心头还有些好奇数字,忍住没有问戴权,后来想想,也就两三万银子。

彼时,贾珩以一介白身,刚刚接手宁国府,开支用度不少,为此他甚至为其加了都指挥佥事这等给公侯子弟寄禄的官儿,但四品武将的俸禄,其实还是不足以支撑国公府运转的。

两三万两银子,倒也不多,小小少年,甘冒奇险,如果不是府库缺银,他都想赐其一些银子。

事实上,贾珩最终落手里,也就四万两,可以说,当初哪怕被崇平帝察知也顶多敲打几句。

忠顺亲王见崇平帝这幅样子,心头就是涌起烦躁,暗骂一声,一不留神,这贾家又出了个人物,圣眷正隆,他借仇良这把刀,竟都没有撼动其人!

忠顺亲王与荣宁二府的矛盾可以说由来已久,先前贾珩刚刚起势时,这位王爷还没注意到,等注意到了,已经成了气候。

仇良目光深处闪了闪,拱手说道:“圣上,卑职是否讯问京营之军卒,细究这笔银子下落,以卑职愚见,如果贾云麾不滥赏抚恤阵亡京营军卒,加上追缴之银,起码有五十万两银子,如今边关烽火正起,各处急需用银,卑职只想为圣上追缴回所有银两。”

崇平帝闻言,默然片刻,沉声说道:“北疆东虏,朕心腹之患也,京畿贼寇,朕肘腋之患也,何轻内而重外,贾云麾率数百之卒,深入山林,长途奔袭,将校士卒效死命为之,岂能不重赏以顾,仇卿,安心办好你的差事,以后这种不知轻重的话就不要说了。”

实际上,仇良说的话,多少透着一股小家子气,什么凑五十万两,什么滥赏云云,这种轻内而重外的话,绝不能乱说。

而且崇平帝也不可能当着外臣的面赞同其言。

天子富有四海,轻视军卒搏命效死?

哪怕先前提点贾珩,也只是说贾珩初领兵而不懂赏罚,一开始赏格定得太高,以后怎么办?

而贾珩作感激涕零样子,就把天子突破君臣有序的“温情”亲近,接得很好。

可以说,自始自终,崇平帝说的是赏出去,会对贾珩你如何如何?

而就不会说,这个银子不赏出去,对朕、对朝廷如何如何?

如是后者,就悭吝刻薄,全无帝王气度,更不要说把轻视京营之军效死嫌疑的话挂在嘴边儿,真要当着臣下的面如此说,就鼎器不足……望之不似人君。

仇良闻言,心头咯噔一下,已是后悔不迭。

因为他隐隐觉得,圣上对他的圣眷消减了许多……

他先前只是看不惯那贾珩仅以尺微薄功而骤登高位,又得王爷说了几句,这才……顺水推舟。

那里曾想……因小失大。

不知轻重,这一个评语一出……

仇良心头懊恼不已,而就在这时,外间内监禀告道:“陛下,贾云麾递了牌子,在宫外求见陛下。”

崇平帝闻言,就是一愣,默然片刻,说道:“宣!”

今晨他隐隐听到一些消息,昨夜神京宵禁,贾珩调果勇营之兵大索东城,时至正午,想来已经有了眉目。

殿中的忠顺亲王就是面色变了变,目光幽幽,心头冷笑。

说来,这贾家的新一代,他还没打过照面,等下他倒要看看,还有他先祖贾代化的几分能耐!

不多时,贾珩进入大明宫,此刻贾珩穿三品武将官袍,因为昨夜并未沐浴更衣,身上还有一些血腥味,脸上更是带着疲倦,眼中血丝密布。

但神采奕奕,目光咄咄。

“微臣贾珩见过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迎着几道目光的注视,贾珩躬身行礼参拜。

“贾爱卿平身。”崇平帝微笑说着,就是打量向贾珩,见其冷峻面容上的倦色,顿时一愣,道:“贾爱卿这是……昨晚一夜未睡?”

“回圣上,臣今晨在五城兵马司中眯了一会儿,不过并无大碍。”贾珩轻描淡写说道。

而这时仇良与忠顺亲王也是齐齐将目光投向贾珩,二人心头都是一凛。

少年面带倦色,因离得近之故,身上那股浓郁的血腥气,无声诉说着昨晚的浴血奋战,让仇良和忠顺亲王,尤其是后者,目光一缩,心头震动。

仇良看着那年岁整整比自己小了两轮儿的少年,冷漠目光在其三品武将官袍上顿了顿,心头不知为何,忽地浮起方才忠顺王爷的赞扬之语。

勤勉用心……

仇良将心头的一些杂乱思绪压下,垂下眸子,心头涌起冷意。

不管这人再如何恪勤,如果这人不姓贾,他就不信,仅凭尺功而得三品云麾将军之爵!

皇恩浩荡,夙夜在公,难道不该是应该的吗?

忠顺亲王脸色变换,仔细打量着贾珩,心头烦躁之意愈浓。

“又一个贾代化!”

崇平帝却无仇良和忠顺亲王的感慨心思,凝了凝眉,道:“子钰这般急着进见,可是东城那边有了急事?”

“回圣上,经京营果勇营、锦衣府、五城兵马司的三方会剿,盘踞东城十余年的三河帮已被连根拔起!大小头目一网成擒!此外,锦衣府经历司与五城兵马司文吏,抄检三河帮帮中商铺、头目家资,经过锦衣府账房粗略估计,如变卖之,保守可得银一千一百五十二万两,如此不义之财收之国库,财用不足之窘,将大大缓解。”贾珩面色平静,朗声说道。

忠顺亲王、仇良:“……”

崇平帝已是霍然站起,因为心绪激荡,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说道:“子钰,你说什么?”

(本章完)

第213章 视若子侄

大明宫

崇平帝已是从御案之后霍然站起,那种帝王猝然而起、锐利目光逼视的压迫气势,几乎无法用言语形容。

无他,银子太多了!

一千余万两银子,这种数字对心神的冲击,委实太过强烈。

方才,仇良与忠顺亲王,追缴的几十万两,都让崇平帝心生欣然,更何况是这样一大笔银子。

纵然是崇平帝身为天子,名义上富有四海,但听到这个天文数字,呼吸也要为之一滞。

一千余万两银子,这能解决多少长期想解决而没有解决的难题?办成许多过去想办而没有办成的大事?

原来什么整顿京营,编练新军,翊卫皇权,都可逐步进行。

因为这是一笔横财,不列财政收支之内。

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

不仅是崇平帝,就连仇良和忠顺亲王心头都被这个庞大数字震撼着,面色又白又红,心神既是嫉妒又是羞臊。

他们方才还拿着三十万多两银子“献宝”一样给天子,揪着十来万两不知去向的银子不放,结果人家转眼就抄检一年国库收入的银子,他们方才……连人家零头多都没有。

一旁手拿拂尘,在帏幔下侍立的戴权,面色也是一变,只是细长双眉下的眼眸,看着忠顺亲王和仇良那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心头不由发出一声冷笑。

老王爷和仇良,这分明是忘记了,抄检云光之家,还是贾珩先剿了翠华山匪寇,拿捕了云光,才有锦衣府和内务府的介入。

相当于,你们摘的本来就是贾珩人家的桃子!

方才,还揪出错漏不放,进人谗言,他老戴都不稀得听半句!

冒坏水儿,能不能换个时间冒儿?这种进馋言的手段,不说有用没用的事儿,也太无耻了。

其实,仇良在锦衣府崭露头角之后,可以说对外的人设就是清廉、勤勉,每一次率队抄检,可以说尽量做到尽善尽美,至于孝敬戴公公?没钱!

崇平帝此刻将一双咄咄目光,投落在贾珩身上,因为在压制着心头激荡的情绪,往日冷硬的面颊就有一抹异样的潮红。

迎着崇平帝的几成“银元宝”形状的目光“期待性压迫”,贾珩面色如常,朗声道:“圣上,三河帮盘踞东城十余年,如抄检其帮众家资折卖,约莫计核可得一千一百五十二万两,这个数字是锦衣府那些有经验的账房以及五城兵马司估计而出,臣以为应该大差不差,这是所录簿册以及汇总,还请陛下御览。”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份簿册,上前两步,躬身呈递。

戴权连忙上前,面带微笑地伸手接了簿册,转身递给崇平帝,道:“陛下……”

崇平帝深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接过簿册,“刷刷”翻阅起来。

三河帮的各项产业以及三河帮几位大当家府库中搜括的金银、玉器、古董字画,名贵家具,另有置备的田宅,每一项列明其上,锦衣府的账房先生都做了折价统计。

值得一提的是,锦衣府经历司的账房先生,不是几个人的草台班子,而是多达一百多人的专业团队,否则,如何担纲长期抄家的重任?

可以说这一次全部出动,对抄检之财作价评估,每一项都尽量做到不浮不减,稳健保守。

崇平帝阅览而罢,最终将一双目光停留在最后的数字上,一千一百五十二万两银子,目光再也抽不离,只觉对手中簿册爱不释手。

“好,好,子钰做得不错!”崇平帝连连说道。

贾珩面色沉静依旧,朗声道:“圣上,现在只是初步估计,想来随着深挖细掘,这个数字兴许还会增加一些,臣这些天会督促锦衣府做好此事。”

戴权就在一旁笑着说道:“奴婢为圣上贺,如贾云麾所言,有此银充入国库,财用不足之窘,将大为缓解。”

崇平帝点了点头,对充入国库之言不置可否,这笔银子三分之二还是要充入内帑的,否则一旦投入国库,以现在还未整顿的吏治,上上下下,有多少也不够花。

可以说崇平帝对如今的陈汉官场风气是有深刻认知的,否则也不会决心刷新吏治。

转头看向贾珩,见少年一脸倦色,三品武官袍服也有着血迹,心头也有几分触动,目光温和中又见着几分关切,说道:“子钰,你和朕说说具体经过。”

贾珩道:“回圣上,昨天半晌午,三河帮匪首李金柱趁臣祭祖庆爵,宾客盈门之时,携大批帮众上门寻衅,先是递送西府贾琏的头发威胁,而后又以百万之礼相贺相诱,试图迫臣就范,为其等继续逞凶为恶,行使方便……然彼等不过是小儿梦呓,痴心妄想!臣先前就已调度了锦衣府的探事对彼辈布控、监视,故贼寇虽来势汹汹,但经过一场厮杀,得圣上鸿福庇佑,终是有惊无险!其间,有谢再义、蔡权等京营、五城兵马司将校前来相庆,彼等宾客恰逢此事,不避凶险,舍生忘死,前后封堵,关门打狗,骤然起之于雷霆,魑魅魍魉自是一扫而空……而后,臣以圣上所赐天子剑,火速借调京营果勇营六千军卒,于东城索捕三河帮帮众,至今晨时,三河帮大小头目,尽数一网成擒,东城为之涤荡一清!”

贾珩清冷、平静的声音回荡在大明宫中,简明扼要,又是不遗不漏。

不疾不徐、轻描淡写的语气中,却将昨日处境之凶险、布局之缜密、决断之从容、将校之勇毅、意气之豪迈……展现的淋漓尽致。

崇平帝目光出神,甚至在心头勾勒了一副画面,宁国府前,宾客盈门,三河帮帮众上门寻衅,少年从容不迫应对……

将心头的思绪驱赶而来。

一旁的仇良都是面色变换,心头涌出一股无力感,这种奏事,他……学不来!

忠顺亲王目光一缩,紧紧盯着那面带倦色的少年,心头忌惮之意愈增。

贾珩面色淡淡,心头也不由浮起一念,如在后世,这种长镜头和长台词,其实也是考验导演和演员的功力的。

但他如果不这么说,一句一句的问对,一则沟通效率低下,二则也容易遗漏不周。

因为一旦变成了一句一句的对话,就相当在给天子一句句拼接昨天的场景,其在脑海中形成的画面必然是残缺的。

而且天子如果不问,他怎么表蔡权、谢再义等人的功?

后世一个特别好的主持人,在对话访谈时,才能将细节挖掘出来,呈现给观众想要看的东西,指望天子是一个好主持人?

虽不至于,真的吗?我不信……哦哦,我不应该笑,是不是?

但天子,也只会问他感兴趣的东西!

崇平帝默然片刻,沉声道:“彼等贼寇,竟至国家武勋叫嚣威胁,简直丧心病狂、难以置信!”

崇平帝言及最后,已是面色阴沉,煞气腾腾。

仇良和忠顺亲王都是心头一凛。

不过也是注意到贾琏,就是关切问道:“那西府贾琏没事吧?”

崇平帝此言显然不是关心什么贾琏,而是关心臣下亲眷、族人,以示亲厚。

贾珩道:“臣暗中着锦衣府的曲副千户盯着三河帮二当家潘坚,吩咐其至金美楼营救贾琏,待贾琏营救而出,这才留下匪首。”

崇平帝闻言,默然须臾,叹了一口气道:“难为贾卿了。”

这种亲眷被歹徒要挟,还要兼顾皇差,的确情理两难,好在结果是皆大欢喜。

仇良和忠顺亲王已是震撼莫名,这是何等的圣眷?

崇平帝说完,转头又是看向忠顺亲王和仇良,许是心情不错的缘故,脸上挂着笑意,温和道:“王兄,仇卿,你们二人风尘仆仆赶来,先回去沐浴,用饭,好生歇两天。”

忠顺亲王和仇良闻言,只得拱手谢恩告辞。

尽管知道天子这是要听贾珩单独奏对,打发他们离开也是应有之义,可心头仍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憋屈。

然而,忠顺亲王和仇良,走到大门,因为忠顺亲王步伐稍慢,转过屏风之时,一脚刚刚迈过高高的门槛,就听到殿中传来细弱笑声,“戴权,领着子钰去沐浴,给他换上一套飞鱼服,等下一起陪着朕,用过午膳。”

忠顺亲王心头剧震,身形趔趄一下,白净微胖的脸盘儿上涌起一股郁郁青气,心头嫉恨如野草、藤蔓迅速滋生,不多时就缠绕了内心。

“王爷,您没事儿吧。”宫门,两个内监见着,连忙伸手相扶。

忠顺亲王摆了摆手,跨过门槛,脸色阴沉着向远处而去。

宫殿之中

贾珩闻听崇平帝之言,既是惶恐,又是感激涕零,颤声道:“圣上,这如何使得?”

被赐以在皇宫沐浴、更衣,这种荣耀,真是亲厚到了极致,这是股肱、臂膀的待遇,如果再算上他的年龄,那就是真正的视若子侄。

当然不少宫女、宦官也在皇宫起居、沐浴,仔细想想,好像还不算什么?

“你先下去沐浴更衣,等下有事要询问你。”崇平帝冲贾珩微微颔首。

方才忠顺王和仇良这等外人还在,他不便于开口相询齐王相关之事,还有就是对这些银子的安排、使用,他也想听听这位贾子钰的意见。

贾珩面色一肃,拱手谢恩。

一旁戴权笑着开口说道:“贾云麾,随老奴来罢。”

贾珩点了点头,道:“有劳戴公公。”

而后,就是随着戴权出了宫殿。

待贾珩离去,崇平帝重又落座,再次拿起御案之上的簿册,再次翻看了一遍。

“三河帮,究竟上缴了齐王多少银子?是不是也已有千万两?”崇平帝目光深深,心头冷意泛起,“他一个藩王,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不提崇平帝心头的冷冽,却说贾珩行至一座偏殿,进入屏风之后,早有内监准备好浴桶、热水。

这时内监递送来衣物,将一套飞鱼服以及干净的内裳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戴权笑了笑,说道:“贾珩,要不老朽唤两个宫女服侍着?”

贾珩心头一凛,面色微怔,道:“戴公公说笑了,纵然是家中,也是我一人沐浴,不劳她人伺候。”

嗯,小晴雯不是她人。

皇宫中的宫女,本质上都是皇帝的女人,让宫女侍奉,现在圣眷在时,一切好说,等到来日,这都是取祸之因!

这老货,是想坑死他?

戴权闻言,目光闪了闪,笑了笑,心头暗道,这少年倒是知道进退。

真要安排宫女来服侍,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宫里一万多宫女,只要不是亲名达部,录名其上的秀女,奴婢而已,哪里能算得上皇帝的女人?

当然,现在一切皆好,来日就难说。

戴权笑着拍了拍贾珩的肩头,笑道:“子钰是个知进退的。”

贾珩心头微动,抬眸看向戴权,对上那双苍老目光,隐有几分明悟,果听戴权轻笑说着,“子钰,方才忠顺王爷和仇良刚从长安县返回,倒是查抄了不少银子。”

贾珩闻言,目光一闪,拱了拱手,说道:“多谢戴公公。”

响鼓不用重捶,反而对戴权的示好,让他有些意外。

从方才忠顺王爷以及仇良的神色来看,这二人必是发现了一些端倪,在进他的谗言,这并不让他意外。

反而是戴权,进一步的示好,颇是值得玩味。

但转念一想,就明白原委,说来说去,还是银子的魔力。

当然不是那送给戴权的万两银子,而是崇平帝的态度。

这等内相是见风使舵惯了的,显然是看我圣眷隆重,几是红的发紫,所以才通报一些无关大节的消息,真是圣眷的晴雨表。

戴权笑了笑,也不多说什么,道:“那杂家在殿外相侯了。”

待戴权离去,贾珩面色幽幽,心头冷哂。

“仇良,忠顺王……”

贾珩默然片刻,即是压下心头的盘算,就是除去衣物,入得浴桶沐浴。

约莫一刻钟,洗净了一身血腥气,贾珩换上一套崭新的飞鱼服,随着戴权,不急不缓地向着大明宫而去。

大明宫,偏殿暖阁之内,贾珩甫一进入,就是一愣,盖因隔着一方炕几对面,还坐着一个着淡黄色宫装长裙,身姿丰腴,云鬓青郁的美妇。

一旁的戴权上前,道:“圣上,皇后娘娘,贾云麾带到了。”

贾珩闻言,情知是提醒,忙垂首参拜道:“臣恭请圣上万安,恭请娘娘金安。”

“子钰,快过来,方才还和皇后说起你。”崇平帝这会儿心情似乎十分不错,招了招手唤道。

贾珩应了一声,快行几步,抬头看去,倏而对上一双妩媚、狭长的凤眸,眸光柔波点点,内蕴媚意流转。

整体却给人一种端丽、华美的感观印象。

贾珩对上那目光不过一瞬,眼眸即微垂,似是担心冒犯,目光躲闪开来。

但还是以一种飞快的速度,掠过雪白秀颈,精致如玉的锁骨,入云的酥挺。

宋皇后已然转过身来,高高挽起的云鬓之下,那张妍丽、明媚的玉容,艳美无端,一双涂着淡淡玫红色眼影的凤眸闪烁着,上下打量着贾珩,温婉一笑,酥软、轻柔的声音如碎玉般响起:“想来就是陛下常常提及的贾子钰了吧,果然是浑金璞玉,仪表堂堂。”

宋皇后三十多岁,已为两个孩子的母亲,这样夸赞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只会显得慈祥、关切,而不会有其他的异常。

宋皇后的确是有些惊讶于对面少年的年纪,暗道,这位前日被锦衣府探事称作快刀的贾子钰,不想竟如此年轻,看着比然儿都要小上许多,可已是陛下之股肱重臣。

贾珩闻言,作诚惶诚恐状,颤声道:“臣性愚钝、蠢直,年少而不知礼,岂敢当娘娘金口夸赞。”

崇平帝笑了笑,吩咐着内监搬过绣墩,说道:“子钰先不要站着回话了,坐罢,等叙会儿话,就可用饭。”

这种视若子侄的亲厚态度,可以说正是崇平帝有意无意营造而出的效果。

经过前前后后诸事,这位天子对贾珩的信重,已经渐渐超越了简单的君臣。

尤其是方才一千多万两银子,更是让崇平帝心神震动,再加上贾珩的年纪,已然彻底不将其视为简单的君臣。

否则,也不会让外臣在宫中沐浴、更衣,这本身就是释放而出的亲厚信号。

至于宋皇后,先前本来在坤宁宫,而后听说崇平帝又忙于公务,还未用午饭,特意凤驾来此,过来督促,也没想到会碰到贾珩。

既是碰到了,索性打算多盘桓一会儿,也好近距离观察一番这位名声鹊起的少年权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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