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第二封圣旨

学宫之中,墨家巨子和公羊素王瞠目结舌。

看着那少年几乎是拽着一名胡子拉碴的男子一块狂奔而来,那男子羞愧急急捂脸,素王和巨子却认出来这人是谁了,李观一顿下,行了一礼。

“弟子见过两位宫主。”

“之后平洋来此,还请两位前辈说一声,不必等我了。”

姬子昌羞愧捂住了脸。

李观一感觉到了手中抓住的这位学宫学子,似乎是颇为紧张,回顾左右,没有发现正门,他意识到正门还要跑三五分钟,这位胡子拉碴的学宫学子怕是有点顶不住。

于是道一声得罪。

秦武侯扛起姬子昌。

直接从学宫的墙上翻了出去。

公羊素王:“…………”

墨家巨子:“…………”

素王忽而大笑出来,他并不如许多儒家学派那样的拘泥于死板的教条,而是会根据时势采取不同的变化,老人悠哉悠哉往前走:

“非礼勿视,非礼勿言。”

“老夫什么都没有看到,老巨子。”

他看着那位墨家巨子,伸出手,笑着道:

“风起云大,时间还长,巨子,你我不如再下一局?”

李观一带着姬子昌直接翻墙而出,这对于出身于民间,又和司命,瑶光关系极好的李观一来说,不算是什么,但是对于自出生而来,便被框定于层层礼数之下的中州君王来说——

在堂堂儒门魁首,墨家巨子眼皮子底下。

被人提起来翻了墙。

何其地,不成礼数!

何其……痛快!

刺激!

姬子昌只是觉得心脏砰砰砰乱跳,他道:“你,你竟然敢在公羊素王面前翻墙?!”李观一道:“学宫有什么律令不准翻墙吗?”

姬子昌不能回答。

李观一道:“我认识一位,在学宫之中,地位颇高的长辈,他就喜欢翻墙来去,既然长辈如此,你我这样年轻的学子,自然也可以。”

姬子昌苦笑:“不愧是你,去何处?”

李观一回答道:“去吃个饭呗。”他顺手在怀里面掏了掏,发现自己身上的银子其实不多了,姬子昌注意到他的目光和视线,道:“怎么了?”

李观一回答:“这,兄台,或许要选择普通些的店。”

“我的钱财不多。”

姬子昌瞠目结舌。

江南,富庶之地!

江南十八州,更是整个天下的水运中枢之地,你掌控江南千里之地,堂堂一位君侯,竟然说自己没钱,但是姬子昌当了许多年帝王,至少知道人所言是否真实。

这小子是真没钱。

江南的君侯,没钱?

姬子昌忽然大笑起来了,觉得实在是世界上最有趣可笑的事情了,他指着李观一腰间从不离身的玉佩,道:“你可不要唬我,这玉佩一看就是王侯世家才有的东西。”

“无论是质地还是色泽都是最上乘,价值千金。”

“你若没钱,为何不把这东西当了去?”

李观一手掌抚摸着玉佩,微笑回答道:

“因为此物,千金不换。”

这是大小姐薛霜涛给他的玉佩,怎么可能会换掉,姬子昌道:“好罢,既然如此的话,那就随你,带路便是。”

李观一发现,这位常文兄台应该是不常常出门,对于这第一都城的了解,还不如他这样一个外来之人,李观一带着他转悠了片刻,去了一个看上去不如何昂贵的饭馆子。

要了几道菜。

姬子昌听到李观一要的菜,道:“你这人口里怎么没有几个实话?”

李观一瞠目结舌:“什么?”

姬子昌笑道:“你说的这些菜,怎么样也要数百两了,还说是没有钱?”

李观一回答道:“什么东西?”

他指了指自己点的菜单,道:“秋日的韭菜本就长老了的,秋韭炒鸡蛋,一道炖鸡,一道素拼,再来个芙蓉蛋花汤,两碗两掺米饭,这些东西,要几百两?”

“这玩意儿就算是在中州,也就一钱多银子。”

“你吃的鸡蛋是金子做的,还是米饭是金豆子做的?”

李观一注意到姬子昌的笑容缓缓凝固。

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撕裂开了。

这位年轻君王的神色变得苍白,沉默了下,似乎明白了什么,道:“一枚鸡子,作价几何?”

李观一回答道:“一两文吧?”

“哪怕是中州这样的地方,十几文也是够一顿饭了的,若是有二十多文钱,是可以吃点荤腥了的。”

姬子昌缄默许久,抬起手指按着眉心。

李观一若有所思,道:“你是不是也被中州这皇族的内务府给强压过?所谓的一枚鸡蛋十两银,两根青葱五两银子,其中火耗五两银子。”

“一盘最多二十文的清炒鸡蛋,敢卖到五十两。”

“着实离谱。”

姬子昌深深吸了口气,始终兢兢业业在皇宫之中的大皇帝手掌都在颤,他咬着牙,道:“……内务府,吃的是朝廷的俸禄,竟然欺上瞒下,等我回去,参他一本!”

李观一道:“只内务府小小的官员,有什么用?”

姬子昌顿住。

李观一道:“一介内务府的官员,也就只是四品,甚至于五品,他哪里敢克扣这么大的一笔钱?肯定是层层上交,一层一层盘剥下来,也就是一枚鸡子一两钱银子罢了。”

姬子昌道:“那么,药师觉得,这些银钱都去了哪里?”

李观一道:“这还不简单么?”

菜已上了,李观一吃了一口,道:“最近城里的事情,你知道吧,剑狂慕容龙图邀战江湖之中的列位宗师,学宫的宫主,以及那高高在上的江湖传说。”

“按照道理来说,这样的事情,没有人敢搞事。”

“但是我来的时候,却发现有人将一处城门的人头税收提升到了原本的五倍,借机敛财,而这一位则是某位郡主的驸马。”

姬子昌的眸子垂下,带着一种阴霾之气。

李观一要了一壶酒,喝酒的时候,自然而然开启了饭桌建政这样的天赋本能,谈论道:“其实问题已经很明显了,不提我那几位好友,就连我这样的人,都可以看得清楚。”

“中州,只方圆千里之地,论及土地的富庶不如中原,关中,论及商业贸易,物产丰富,不如陈国;就连物产运输,都不如面积相似的江南十八州全境。”

“那么,为何能有如此多的皇亲贵胄,世家族老?”

姬子昌道:“因为有列国供奉。”

李观一回答道:“往日是有列国供奉,诸侯到了时间没能够拿出黄金和赋税,甚至于要去剥离掉爵位,但是如今的陈国,应国,又有谁会把一国绝大部分的赋税交上来?”

“三百年前,中州失势,皇亲贵胄之血流遍御道。”

“陈国,应国脱离了中州,只是会给予一部分的供养,但是和往日比起来,简直是少得可怜,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中州的大族,宗族,乃至于皇亲贵胄,铺张浪费和排场没有半点减弱。”

“反而因为,要在陈国应国不服从自己的时候,更为夸张地去铺张,去浪费,去展示自己的威风,明明自己知道两国已不在意自己,却还要强撑着,天下到处都是这样的人。”

姬子昌的脸色已铁青。

他双拳紧握,尽管是之前就已经知道的弊病,但是因为他一直都在皇宫之中,却不知道已严酷至此,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李观一,后者拈着一杯酒,神色沉静平淡看着外面。

然后收回视线,道:“那么,请问了,常文兄。”

“两国之供奉降低,大族之欲无限。”

“那么这中间的钱财,从何而来?”

姬子昌握着的拳头缓缓松开来,轻声道:“……百姓。”

李观一回答道:“错了。”

“我之前也以为,取之于百姓,后来才发现,并不只是这样,他们都是经历过漫长岁月的豪族,他们已经见证过了三百年前,得到了百姓民心之后的陈武帝的威风。”

“是,取之于皇帝。”

李观一道:“我也是来到了这里才发现,以皇帝之名义横征暴敛,然后也确确实实给出了税收的花销,但是这些却都是假账。”

“或许皇帝是好皇帝,臣子是有能力的臣子,百姓勤勤恳恳种田,但是所有人的生活却都不能够如愿。”

“在皇帝和百姓之间的渠道里,他们层层盘剥,如蛀虫一般。”

“当百姓的愤怒抵达极致之后。”

李观一手中筷子如同剑一般竖劈了下,平淡道:

“不过只是换一个皇帝罢了。”

这一句话落在了姬子昌的耳中,如同惊雷一般。

他看着眼前持筷如持剑的秦武侯。

秦武侯鬓角的黑发在风中微微扬起,神色却安静。

姬子昌在这个时候意识到,眼前的不是之前和自己喝酒,甚至于提着自己翻墙的学子,道士,他的目光所落脚的地方,仍旧是天下。

是凛然气度不逊色于开国诸君的秦武侯。

李观一为姬子昌劝酒,随口道:

“换帝以平息民愤,而宗室之中的宿老,仍旧掌握有实际的利益和权威,傀儡么?不。”

“皇帝只是用来保护他们自己利益不受到损失的一个巨大的盾牌,赤帝的余威,不过只是用来收敛财物的口号,从这一方面看来,宗室之中必然有聪明绝顶,观局势洞若观火的顶尖谋士。”

“若我猜测不错的话。”

“历代的中州大皇帝之中,应该不乏年纪轻轻,明明还在身强力壮的状态,甚至于有至少三重天打底的内功,却开始呕血,病痛,在壮年就莫名其妙去世的皇帝吧。”

哗啦!

姬子昌的手掌按在桌子上,让桌子上的盘子碗筷哗啦脆响,他的神色剧烈变化,却也不得不认可李观一说出的那些东西的存在。

李观一脸上带着歉意,道:“抱歉。”

“我自己的性子如此,忘记兄台的立场。”

姬子昌张了张口。

先前心中的豪情,此刻却忽然熄灭了,并非是他一个人不去努力,而是以他的眼界和判断力,其实已经明白了,皇帝已成为了八百年赤帝家族共同的祭品。

这八百年不断累积下来的王侯权贵,这些利益,就化作了一根一根的丝线,看起来似乎轻柔,但是累加在一起,却如同绳索一样吧皇帝死死捆在了皇族之上。

也隔绝开了皇宫和民间。

这些问题盘根错节,如同一辆由八匹发了疯的战马,疯狂拉着前行的战车,他已控制不住,回天无力,唯独外界清清白白的力量,才有可能撕裂如此的局势。

内外解困,该当如何?

他看着眼前的李观一,神色安静。

他忽然叹息笑着道:“我真是羡慕你啊,药师。”

李观一抬了抬眉。

姬子昌忽然抓起了桌子上的酒壶,给自己倒酒。

然后仰脖,自小不喜和旁人用一样食器的皇帝,此刻却一口一口地去饮酒,不片刻,已有了些微的醉意,李观一安慰他道:“不必如此。”

姬子昌道:“你不懂,不懂。”

李观一也不再反驳,只是和这个奇怪的学子一起喝酒,一桌子菜,两个人一坛又一坛地喝酒,姬子昌并不用一身四重天境的《赤龙震九州》神功去化去酒劲,神意已醉。

李观一搀扶着这醉醺醺的学子出了这饭馆的时候,天空已彻底黑了下来,姬子昌踉踉跄跄,他拍了拍李观一的肩膀,道:“药师啊,你说你的玉佩,是旁人送你的。”

“呵,是,是你心中的姑娘么?”

李观一顿了下。

姬子昌已是推开他,踉踉跄跄往前,轻声道:“我,我也有过的,那时候我还没有成为家主,是一个出身寻常的姑娘,喜欢弹琴,下棋。”

“后来,后来十七岁,重病去世了。”

李观一道:“你娶了世家之女是吗?”

姬子昌轻声道:“是啊。”

“借助他们的力量才能够站稳。”

“但是……”

他忽然自嘲一笑,道:“罢了,没有意思的事情,不管了,来来来,喝酒,喝酒!”他大呼,仰起脖子喝酒,却发现已没有了酒,皱了皱眉。

这个难得恣意一次的帝王瞥见李观一腰间的酒壶。

“哈!你这里还有我的酒。”

他也不在意其他的了,索性伸出手抓住了酒壶,李观一下意识忽略了这个酒壶,直到姬子昌摘下酒壶口子的时候,瑶光奇术被破坏,李观一才意识到糟糕。

拿的不是果酒,是千日醉!

姬子昌仰脖就是一大口,这家伙心情似乎是极为不痛快的,索性大口大口去喝酒,却未曾想到这个里面被钓鲸客以阵法改变过,里面可以足足盛放三斗三升烈酒。

姬子昌一口气喝得自己身子都有些摇摇晃晃。

意识到不对的时候,把酒壶拿下来:“我的酒,这样烈吗?”

李观一瞠目结舌。

不是?

中州学子,都这样可怕吗?

文鹤可以避开千日醉也罢了,路边遇到的颓唐颓废胡子男,竟然都可以牛饮这么长时间不倒下,姬子昌把手中的东西扔过去了,李观一抓住。

在姬子昌‘轮到你了’的目光下,李观一也洒脱一笑,仰脖狂饮,姬子昌好感度提升,大笑道:“好,好!

姬子昌打了个酒嗝儿,道:“走,走吧!”

他伸出手搭着李观一,踉踉跄跄道:“走!”

两个人一路踉踉跄跄的,可是喝了这许多酒,忽然又口渴起来,姬子昌瞥视周围,看到一个院子,道:“药师,药师,你看!”

“那里有蔬菜,那种红红的,是从西域,还是北域传入了东西,可以解渴。”

李观一也喝了不少,道:“这是别人家的。”

姬子昌拍着自己的胸膛,打着饱票,大着舌头道:“什么别人家的,我,我……”他竖起大拇指指着自己的胸口,得意道:“是我家的!都是我家的!”

微醺状态的李观一道:“那就去拿点?”

“好!”

两个人极为熟练地翻墙进去了。

然后就在这院子里摘红红的西域蔬果。

“我摘得比较多!”

“笑,笑话,朕……,我是说,真要论,肯定是品相好更重要吧?!”

“多?”

姬子昌不屑地道:“我的这个,最大。”

正在两个家伙撸起衣服,蹲在这里疯狂踩东西的时候,一种异样的氛围逐渐出现了,秦武侯,中州大皇帝缓缓抬起头来,两个人看到黑夜中,有绿色的眸子亮起。

然后看清楚了。

是狗。

冰冷注视着他们,李观一把手指竖在嘴唇边,姬子昌头皮发麻:“乖,乖狗狗,不要叫,不要叫……”

一连串的狗叫声音打破夜的宁静。

然后就是一个高昂的老者声音:“天煞的!!!”

“哪里来的蟊贼,竟然敢来偷我的菜,旺财,咬!”

“咬死他们!”

艹!!!

李观一大怒,这不是你家的吗?

转过头去。

名为【常文】的男子已翻墙到了一半,比他还利索。

李观一大怒,然后怒了一下,在没有武功的百姓愤怒之下,堂堂秦武侯只好狼狈逃跑,最后怀揣着果子翻墙,反手一抖,一把铜钱落在了桌子上。

“我们买了!”

“买了!”

那老者兀自大骂,李观一和姬子昌两人跨坐在这大墙上,一侧是蔬果院子,一侧是寂静的道路,天空是灿烂恢弘的银河,两个人忽然觉得了一丝丝安静,对视一眼,大笑起来。

他们翻墙下来,然后很快跑远了,那狗死死追了他们二里地才被甩开,李观一横了姬子昌一眼:“你不是说,是你家的吗?!”

姬子昌道:“我记错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自是我家的!

他看着天空,和李观一一起吃了这果实,然后爬起来:“我家的家教管得很严,下次再见吧,李药师。”

李观一道:“你不是家主吗?”

姬子昌笑着道:“家主,也是有许许多多身不由己的事情的,我倒是希望你可以一直这样,今日的事情,咱们倒是两清了。”

“我也难得,痛快了一次。”

“哎呀,我年少的时候,还是想要做个侠客浪迹江湖,无拘无束的,可惜不能啦,规矩真多!”

他背对着李观一摆了摆手,然后踉踉跄跄走远了。

李观一仰起头,看着天空,依靠着树木坐着,仰脖喝酒,水线落下,飞入少年喉中,从容洒脱。

姬子昌脚步沉静,脊背也慢慢挺得笔直了,有中州皇帝之气在身,那是类似于奇术却更为磅礴的存在,被称为气运,被称呼为龙脉,在这样状态下,姬子昌对各类负面的抵御很强。

他回到了皇宫之中,回到了侧殿书房。

他想着,那位年纪已很大的颜太保,应该已是回去了。

他推开侧殿的门,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仍旧安静站在那里,从容地拱手道:“陛下,您回来了。”

姬子昌看着他,心中温暖许多。

天下有佞臣,有为了自己的私欲而胡作非为的事和人,也有如老者这样的人,姬子昌道:“老师之前,为何不向朕进言民间之事。”

颜太保惊愕道:“臣,不是每月都有进书吗?”

姬子昌缄默,他忽然什么都知道了,皇帝被困在牢笼里,姬子昌洒脱一笑,他重新换了一身皇帝的常服,乱糟糟的须发修整了,然后从容地来到了这里。

“让老师久等了。”

颜太保道:“陛下,您做出决定了吗?”

姬子昌道:“是……”

“老师请坐。”

颜太保落座之后,姬子昌坐在御书房的桌案前,以海外的巨鲸为材料制造的长明灯将周围照亮了,澄澈明亮,姬子昌想着今日所见,李观一的恣意所言,就如同一把利刃劈开了被层层关锁的皇帝和民间。

但是这并不是让他做出决定的理由。

颜太保看到这位沉静的,带着一身酒气的皇帝伸出手,拿起来了的是第一封圣旨,这是一个不会出错的,稳妥的选择,但是颜太保却似乎有些复杂心绪。

然后他看到这位皇帝抚摸圣旨,伸出手,圣旨却被伸入了长明灯稳定的火焰里,火焰猛然朝着上面蔓延,颜太保神色惊动,猛地站起身来,道:“陛下!!!”

姬子昌的目光注视着被燃烧了的第一封圣旨。

火焰燃烧的光倒影在他的眼瞳里面,他想着今日那秦武侯的三个答案,却淡淡笑了笑,轻声道:“第三个答案,奋起余勇,这是卿会做的事情,少年意气风发,让人羡慕。”

“可我已不一样了。”

“八百年来,这赤帝的天下恢弘过,霸道过,背后却也都是腐烂的气息,盘根错节的阴冷。”

“我已不会去所谓的奋起了。”

“是不能,也是不愿。”

第一封圣旨在烈焰之中焚尽了,最后只剩下了金红色的灰烬落下,缓缓化作了黑色,这暗藏的火焰落在姬子昌的眼底。

他垂眸,仿佛可以感受到,自己作为帝王,身上缠绕着的,一根根无形的丝线。

这些丝线来自于世家,来自于历史,来自于皇族和先祖。

姬子昌却不再反抗了。

他从容道:“我的出生,成长,长大,登基,已沐浴着赤帝的威荣,已经承受了赤帝的恩惠,而在这个时候,却要和他们斩断关系,装作自己清白无辜。”

“这只是一种欺骗自己罢了。”

“祸不及家人,惠不及家人。”

“我亦是卿口中,那笼罩天下的阴影之中的一端。”

姬子昌伸出手,握住了赤帝的印玺,缓缓抬起,在这个时候,颜太保却终于感知到了,眼前这位弟子身上那潜藏着的气魄,长明灯在剧烈晃动着,姬子昌自语从容:

“已承其荣光。”

“也就该要承担祂的污秽。”

“连带着赤帝的威荣,赤帝的污秽,一起背负。”

“正是为君者的义务。”

“我会抓住这所谓的皇室宗族,然后带着这八百年来盘根错节的东西,一起走入火中,焚尽这八百年阴暗,这是属于我的权利,而卿,也该有卿的道路。”

“你口中的英雄,我是不能做到的了。”

“真可惜。”

“我们皆有自己的宿命。”

他伸出手,叩住印玺,缓缓压下在了那一封圣旨上。

【敕令李观一节制天下兵马大元帅】。

(本章完)

第269章 加封,加封!(求月票)

李观一目送那位胡子拉碴,似是颇为疲惫的学子离开之后,转身踱步,循着记忆往自己暂且居住的行宫走过去,时值夏夜,终于退去了一日的闷热,星空浩瀚,夜风凉爽。

李观一反倒是有些担心起来,担心那位文鹤先生离开。

此刻醉意渐醒,施展出剑狂慕容龙图自创的身法,如利剑出鞘一般朝着自己的行宫掠去,回去的时候,麒麟军铁骑守卫在外,皆行礼,李观一点头回应,然后快步走进去。

他有些遗憾。

在李观一的感知之中,没有发现文鹤的身影,询问凌平洋的时候,凌平洋回答道:“那位先生已经走了。”

李观一苦笑,却又叹服,道:“不愧是他。”

“看来,并非是同路之人。”

“只是有些对不住元执他们的托付了。”

他倒是没有因为文鹤选择离开而产生懊恼和反感,只是叹息,天下之人,来来去去,并不一定必然可以同行,而凌平洋脸上倒是有些古怪之色。

“平洋,怎么了?”

“看你好像是有些话要说。”

一道悠然的声音传来:“他是要说,本先生只是出门转转,又不是说彻底不回来了,只是有些事情罢了。”李观一大喜,转过头去,看到侧门那里,一辆马车被驱赶进来。

驱车之人,正是文鹤文清羽。

面容寻常朴素的青年微笑:“方才只是出门去为主公解决一个困难罢了,也算是我的投名状。”

李观一疑惑道:“什么?”

凌平洋道:“此事末将来解释吧。”

“您还记得,咱们离开之前,来到这里希望和您见上一面的各大世家吗?他们有些带着自己的女儿,有些则是独自前来,却都带着拜帖。”

“文鹤先生方才就是处理这件事情的。”

凌平洋解释一番,李观一才知,文鹤是觉得浪费,索性以麒麟军新招募的谋士之名,代李观一这位主公收下了拜帖,然后去转悠了一番。

李观一道:“文鹤,你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吧?”

文鹤道:“自然不会。”

“只是觉得,这些世家来送拜帖,您大可以不必一定要把他们晾着不管,我知主公你大概率是看不起他们,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应对方式,却不是无视。”

文鹤微笑道:“反正他们对您,也只是多了利用和忌惮之心,如今天下的形势,您恐怕很难能够有再度回来的机会,就算是回来这天下第一都城,也不会是如今这样和和睦睦。”

“下一次来的时候,在您眼前的,大概率不会是世家的拜帖,京城贵胄女儿的温香暖玉,而是铁与火的锋芒,既然如此,那么不必要讲究什么后来的事情了。”

“中州的贵胄和世家,也只是冢中枯骨。”

“却又偏要伪装成当年浩大的模样,这样的好事情伸到面前了,您竟然忽略,我看着实在是有些觉得不忍心,就代替您去了,放心,只符合礼数,符合规矩的寒暄罢了。”

文鹤露出了纯良的微笑。

素来刚正的凌平洋微微皱眉,李观一也是随意问道:“世家么?我确实是不擅长和这些人相处,那么,文鹤先生,有什么收获吗?”

他对这些还没有概念。

文鹤微笑着伸出手,掀开了车帘子。

金银珠宝的光芒,映照了少年的眼睛。

文鹤微笑道:

“方圆千里之地,中州大小世家。”

“我皆邀他们饮茶,彼此之间,争先奋勇,愿为主公上贺礼,似乎怕是输给旁人了似的,给出了不少东西,其中有书卷,财物,玉器,诸多金银器皿,清羽稍稍清点,发现中州的大世家确实穷了些。”

李观一呆若木鸡。

文鹤微笑:“约莫八十多万两银子。”

李观一大步踏前,抓住了文鹤的手掌,用力摇晃。

“先生!大才!”

少年君侯眼中的朴素文士散发出黄金般的光芒。

在他这位主公在外面像个街溜子一样溜达喝酒的时候,这位文鹤先生就从他忽略的地方,刨出来了足足八十万两银子,之前代清要他来此,至少弄回去百万两银。

现在两个月伙食费一个月八万多两,两个月十六万。

再加上文鹤搞出来的这些东西。

差不多已有百万两银!

来自于江南一带的内政金额任务已完成了。

李观一的眼里面,文鹤头顶几乎顶着耀眼的光芒,文鹤笑着道:“不过,既然要把白银运回去的话,只运金银却有些亏了,既是在这中州之地,那不如采购江南需要之物。”

“然后顺流域而下,如今百废待兴,比起单纯的金银之物,这些更重要些,以及中州的书卷器物,主公既然要铺开文运,笔墨纸砚这些东西最好提前准备。”

“另外,我还拐……我还雇佣了一批匠人。”

文鹤微笑道:“中州自古繁华之地,天下京畿重镇,又有各家的学宫,此地本来就汇聚了最为先进的匠人,可是而今中州税重,许多匠人生活贫苦,我说秦武侯雇佣匠人。”

“给好的待遇,请他们来做些活儿。”

“来了不少的人,其中陶匠,铁匠颇多。”

“墨家和慕容家的力量用来民生的部分,太过于可惜。”

“到时候主公就直接带着他们乘船而下,这些人也可以帮着搬运采购来的货物,省去一批开支,也可以用这些优秀匠人去填充江南之地的不足,倒是一举两得,还可以省点钱。”

“嗯?两位为什么这样看我?”

凌平洋迟疑了下,道:“世家就这么痛快给钱了?”

“您怎么说服那么多的匠人的?”

文鹤微笑道:

“这个嘛……”

他理所当然道:“在下温良君子,自是能说服人的。”

他看到两人怀疑的目光,面不改色,顿了顿,轻声回答道:“因为中州权贵猛如虎,哪怕是如梦幻泡影一般的邀约,他们也会为了活下去而挣扎起来的。”

“我没有做什么,我只是顺着民心在动。”

“强大的不是谋略,而是势啊。”

“也是主公要做的事情。”

文鹤从容一礼,于是道:“天下诸侯世家以威,而主公当以仁德;天下诸侯以暴戾,唯主公以平和,而天下诸侯,凌驾于百姓之上,以百姓之血供养自身,而主公则与民同行。”

“如此是民心流转变化的规则。”

“如此长久,天下百姓,无不蜂拥而来,这就是文鹤所献之策,区别于【大义】【军势】之外的第三势,虽然不可以目光所见,却真实而庞大。”

“是为人心所向。”

“常人都知道民心,但是如何顺之,如何逆之,却不明了,顺之如何取利,而逆之如何激荡,这些大部分的世家和官员只是一知半解罢了。”

“民心的动向,这正是天下变化的一环。”

“违逆此变化者必亡,顺此民心者则必起。”

月色下的谋士微微抬眸,那眸子沉静安和,让朴素的面容都有一种说不出的静气,道:“愿主公,以民为势,顺天下而动。”

李观一和凌平洋看着眼前这位以小事情,提起了天下大势的一角的年轻谋士,李观一忽然好奇这位朴素谋臣眼底的天下,以及那被公认为【谋己】第一的表面下的真容。

自己所见到的所有谋士之中,破军以军势谋略天下,侵略如火;文灵均以正统大义占据大势,眼前之人,正是第三位,拥有战略级别目光的顶尖谋士。

以民心为兵锋,顺势而为,掀起浪潮狂涛。

胸怀韬略,立足于谋士的最高心境,谋天下的层次,却用谋己的方式遮掩自己。

这是否也是谋己的一环?

“正因为中州的压迫和重税,我只是给出了一点点的希望,他们就全部都来了。”

文鹤沉默,他平和道:

“这算是我们的幸运。”

“却是天下的大不幸,而我们却要以此大不幸而走上天下,看到这一点,心中有悲悯之心,可虽然有悲悯之心,却还要坚定地执行下去对自己有利的举措,才是中原天下的大道。”

“主公!”

“我中原天子,皆王霸道杂糅之。”

“一昧宽和,绝非大道!”

!!!!

凌平洋悚然一惊。

他追随主公,也知道主公未来必然成就不可限量。

但是他眼底的主公,也就是太平公那样的极致,口中所谈及的也是天下两个字,到了此刻,只有眼前这个平和朴素的年轻人说出了天子二字。

于凌平洋耳中,恍如平地惊雷一般。

文鹤面不改色,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道:

“江南十八州内世家必然把控了工匠,读书人;他们以为把持了这些人,主公的江南就会举步维艰,但是天下偌大,以主公之声望,权威,自可以不去管他们,自己做自己的事。”

“他们会发现主公采取了他们预料之外的举措。”

“人在发现事情走向超过预料的时候,就会做出愚蠢的行为,就会犯错,一旦犯错而被抓住,就会着急,就会忙乱,就会疯狂想要去补救,可是很多时候,是补救不了的。”

月色和烛光下的儒门君子露出一个温暖的微笑:

“啊,只要想到他们会犯各种各样的愚蠢的错误。”

“我就感觉到一种愉快的期待。”

“如同年少时候用滚沸的水浇入蚂蚁窝里,等待他们爬出来一个个戳死的期待。”

“等到他们犯错,就给小世家一种可以成为大世家的错觉,给大世家一种荣光还可以维系住的渴望,再给那些脱离世家的庶出子一种,自己也可以开辟世家的梦幻泡影。”

文鹤双手的十个手指彼此点着,眼前仿佛化作了纵横交错的棋盘,他的手指下似乎垂落了一根一根的丝线,丝线勾着的就是一个个傀儡,那些傀儡就是世家。

“江南的困境就解开了。”

“而且不动兵戈,也不会有伤天和。”

文鹤先生的神色温暖。

李观一:“…………”

这家伙是不是故意的?

算了。

这个人还是养着吧。

反正耗不了几口粮食,嗯,养着吧。

凌平洋:“…………”

年轻的骑将手掌下意识按在了腰间的那根宝兵绳索上。

绑了回去!

绑了!

绑!

李观一道:“这些事情,就全部交给先生了。”

文鹤微笑道:“全部交给我?”

李观一道:“这八十余万两银,再加上之前省出来的十几万内务府伙食费,全部给先生,您看我们的江南缺少什么,就尽可能去做。”

文鹤想了想,微笑道:“如此,我明白了。”

“文鹤不会让主公这一百万两银失去效果的。”

李观一并不知道这微笑代表着什么。

“只是先生为何今日匆匆忙忙,一日之间就要把这事情都做了?”

文鹤回答道:“明日就是主公和中州大皇帝陛下相见之宴了吧?明日的时候,会有世家大族,宗室,大世家,以及学宫大儒,朝廷的公侯们等待在那里。”

“他们会,亲眼看着您,而以我对您的了解,您和他们是很难相谈甚欢的,一旦您和他们出现了矛盾,再想要从世家的怀里拿钱就是很难的事情了。”

“这些人都很奸诈的。”

“又奸诈又卑鄙,见风使舵,欺软怕硬。”

“那么我只好在这事情没有发生之前,先把我们的钱拿回来。”

凌平洋:“…………”

李观一笑道:“先生觉得,明日我是一定会和他们闹起来吗?”

文鹤眯着眼睛,回答道:“这取决于,中州大皇帝陛下是昏庸无道,还是尚且有先祖的余威。”

李观一回答道:“若是昏庸无道呢?”

文鹤道:“那么您会和朝廷对立。”

李观一又道:“若是豪情不减呢?”

文鹤微笑道:“那么,您会和整个中州对立。”

李观一大笑:“先生大才!”

“那就让这一切发生吧,我来此,并不是为了卑躬屈膝地去和世家交谈才来的,不过,先生说错了一点。”

文鹤怔住:“什么?”

秦武侯握着配剑,微笑道:“并非是我和中州作对。”

“而是,是他们要与我为敌。”

“明日之事,明日再说,两位且先休息吧。”

是夜——

火麒麟未归。

李观一回去之后,很快休息了,他的内功初入五重天,又有一身源自于张子雍的功体,那可是李观一至今为止,见到过生机最强之人,继承此功体的李观一,恢复力强得可怕。

一夜安眠,醒来的时候,身体都已经恢复到了最鼎盛。

第二日太阳升起,李观一开始沐浴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正式会面,难道要跪拜不成?

啧!

要不然说我病了好了。

堂堂长生不灭功体继承人想着这个理由。

倒是文鹤之后解释道:“主公和那些承受先祖余荫的人不同,那些人继承了开国豪雄的爵位,但是却没有他们的气魄,跪拜无妨,主公是十年内战功彪炳之人,大皇帝陛下不可能让主公去行这样的大礼。”

“按照规矩,您穿朝服,只需要拱手一礼便是。”

李观一点了点头。

朝服啊……

李观一不喜欢这个东西,他展开双臂,由礼部派来之人帮助穿着朝服,身穿绯色赤罗衣,外披一领缘白纱中单,在外罩了一身青缘赤罗裳。

黄、绿、赤、紫织成四色花锦绶,下结青丝网,玉绶环。

寻常公侯是云凤纹。

唯李观一,乃有暗色麒麟纹路。

腰环赤白二色绢大带,革带,佩绶,白袜黑履。

黑发被用玉梳一点一点梳好,成为了发冠的模样,又以只在通天冠之下的七梁金丝远游冠,当礼部的侍女将那金丝冠系好,恭敬后退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心中微震。

先前洒脱从容的少年道人此刻笼罩在威严肃穆的具服之下,眉宇的清澈,少年的意气风发,就如雨尽散,最后化作了承载着赤帝八百年,乃至于更早之前数千年积累下的威仪。

眼前的不再是学宫弟子李药师了。

是秦武侯。

可李观一却觉得这一身穿起来很难受,他很想要活动一下脖子,这一身服饰很威严肃穆,但是取而代之的就是灵活性的降低,礼部官员垂首,轻声道:“君侯,时间差不多了。”

银发少女晃晃悠悠在他后面跟着。

似乎要一起去。

礼部侍郎有些迟疑,面露苦笑:“君侯,这,这恐怕不合礼数,今日是朝会,朝会之后才是宴席,君侯的……的……”

他看了一眼那银发少女,道:“君侯的家眷。”

“并没有朝廷的诰命身份,不能入朝的。”

银发少女晃了晃头。

拿着象牙笏的李观一抬起手,手中象牙笏轻轻敲了下少女额头。

瑶光下意识缩了下脖子。

于是威仪的秦武侯脸上露出一丝丝微笑,道:“今日可不是去赴宴啊,你在这里乖乖等着。”他说,礼部的官员有些尴尬,但是却没有办法反驳。

今日是赴宴。

只是不是酒水的宴席。

赴天下这一场宴!

朝廷之中,宗室,世家,公侯,大儒都在。

他们会带着审视的,戒备的,考量的,甚至于敌意,去作为权贵的层次,注视着这个突然崛起于微末的君侯走上台前来,并且以此来决定他们自己的态度。

唯独陈皇应帝,不曾出席,如同是某种不成言语的约定,如此的浩荡天下,王与王不能轻易地相见。

哪怕眼前这位只是侯爵,可是坐拥要冲之地,麾下有麒麟军的他,也不会被认为和列国的【侯】一般无二。

瑶光注视着李观一,少女的嗓音安静,道:“好。”

李观一笑了笑,伸出手摸了摸瑶光的头。

然后他转过身,袖袍翻卷,在转身的时候,眸子里的笑意和温暖都散去了,他注视着来自于中州朝廷的这些官员,眸子里似是笼罩着一层厚重的云霞。

“走吧。”

他说。

中州心中有着打探消息和试探的官员们下意识低下头来,视线的余光只能够看到穿着威严肃穆朝服的君侯往前,脚步沉静从容,麒麟的暗纹晃动。

恍惚之间,仿佛是真的麒麟,正在缓步的从他们身边走过,好一会儿之后,他们才抬起头,看着那远去的背影,不知不觉,背后已经满是冷汗了。

早有符合诸侯规格和礼仪的车舆等待着。

李观一提了象牙笏,上了车,闭着眼睛等待着。

这个地方距离中州大皇帝的皇宫不算是很远,就在车轮碾过去青石板的时候,就已经到了,李观一踱步下来,眼前的皇宫大门还有一段道路,他踱步而去。

眼前早就有穿着绯袍,紫袍的高官名臣,世家大族们。

他们悄声交头接耳,似乎都极为相熟,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然后还笑起来,当他们看到李观一的时候,就停下了交谈,而是注视着这个少年人,或者带着笑,或者沉静。

衮衮诸公,朱紫袍服!

李观一心中淡笑,身旁的礼部官员们都因这样的目光感觉到一种心脏砰砰砰乱跳的压力,可那少年秦武侯只是漫不经心地往前走去,然后,在旁边的宗室族老开口的时候。

李观一踱步走过这老头子们。

不必说回礼。

连一个眼神都不曾落下。

宗室宿老,世家大族们脸上的表情难看,彼此的视线交错过去。

‘当真是,不懂礼数!’

‘哼,毕竟只是出身于泥腿子庄稼汉,肯定不知道礼仪。’

‘运气好,立下功业罢了。’

他们这样的想法在心中闪过,却没有说出来,脸上都还是一种缓和的,从容温和的笑意,彼此对视着,而后以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为首,排列为文武两端,鱼贯而入。

宦官以内功高喊出这声音来——

“陛下上朝,百官觐见!”

李观一腰间是有剑的,他伸出手摘下剑,就要如同其余官员一般,将这配剑放在旁边捧着的玉盘上,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一位宦官捧着圣旨,高声宣读:“百官觐见。”

“秦武侯李观一,可剑履上殿!”

声音落下,远远传出。

低声交谈着的百官的声音,和他们内心的波动一起,猛烈地凝固了,只有风吹拂过大殿的声音。

李观一缓缓提着配剑,然后在文武百官,世家贵胄的视线之中,佩戴在腰间,然后反而将象牙笏放在了玉盘上,扬了扬眉。

一股烈烈如风的气。

李观一踱步而入,两侧有持拿战戟的卫士,在少年行走的时候,次第垂下了首级,从高处看,仿佛一股风儿来,卫士垂首无声。

只有那宦官的声音再度响起:

“宣秦武侯李观一,入朝不趋!”

“宣秦武侯李观一,上朝不拜!”

每一个圣旨的声音中间有一段间隔。

恰好是那少年前行十五步的距离。

宿老们的脸上神色难看至极,他们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不甘感,似乎是因为快要到秋天了,风吹拂过的声音,从秦武侯的袖袍里翻卷出来,似都带着一种如同龙般的声音。

到了大殿。

百官趋身入大殿,齐齐长行一礼大拜往前的时候,只有那少年人昂首挺胸地站在那里。

李观一看到了那坐在皇位上的身影,认出来了是昨日的人,姬子昌看着李观一,微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而宦官的声音却已是颤抖了。

姬子昌淡淡道:“宣。”

宦官咽了口唾沫,嗓音都在颤抖:

“【敕令李观一节制天下兵马大元帅】!”

只是一句话,就是一片死寂,所有的官员和公侯大脑短暂停止了思考,敕令是这个圣旨的级别,李观一为目标。

节制天下兵马是职权。

大元帅则是名号。

这一行恣意连贯的名号,甚至于没有讲究什么文体,只是胸中一口气恶狠狠地冲出来,而效果则如同巨石砸下,朝廷一片死寂,但是这并不是结束。

宦官呼出一口气,轻声道:

“开府。”

“仪同三司。”

“上封号曰——”

他抬起头,在皇帝的旁边看下去,看到百官垂首,唯一人昂然,扶剑而立,从容不迫,形成了巨大的对比。

“天策上将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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