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6章 给个教训

于谦走在济南的街道上,沿着一条街中河的河边缓缓的踱步。

河水很清澈,于谦蹲在河边,把手伸进河水里,顿时一股凉意沿着手臂袭来。

这是泉水。

他不禁捧水洗了把脸,而就在上游,两个男子也在洗脸。

于谦在唾弃着自己的一时胆怯,所以他出来了,他想看看朗朗乾坤之下,谁敢对他动手。

没人敢杀他,这一点于谦还是有信心的。

他是皇帝夹袋里的人,要是在济南死于非命,不说别的,方醒就敢直接拿下那位十七先生,让他知道什么叫做宽宏大量。

庞然大物啊!

于谦这几日算是窥看到了江湖的一角,那些士绅们的庞大实力颠覆了他的传统观念。

以往在他的印象中,士绅虽然占了不少便宜,可对于大明的基层稳定是有大好处,所以两厢抵消,无功无过。

可等他看到那些初步核算出来的数据之后,震惊之余,剩下的只有麻木。

这就是一头怪兽,贪婪的怪兽!渐渐生长的怪兽!

他们以田地为主食,商业为零食。坐拥良田,商贾趋之若鹜,只想求个靠山。

于谦缓缓起身,然后负手沿着小河散步。

天上的太阳依旧在散发着光热,可河边的垂柳却给了行人阴凉。

于谦渐渐陷入了沉思之中,他在寻根问底,并拷问自己的内心。

作为儒家子弟,他也是被优待的那一群人,家人也喜不自胜。

私与公,贫与富……

那两个男子悄然跟了上来,一人在前,一人在后。

后面的那人在观察着周围,当他发现安全时,就干咳了一声。

声音就是讯号,前方的男子突然加快了脚步,快速接近于谦。

于谦依旧在低头沉思着,他已经忘记了出来的初衷,脑海中陷入了天人交战。

没有谁会真正的无私,若是有,那种人太可怕,大抵就是没有七情六欲,如同天道一般。

那个男子的脚步越来越快,他本是和于谦同向,但横向相隔着三步的距离,加速之后,他的方向渐渐倾斜,最后合并的路线就是和于谦相撞。

后面的男子迅速跟进,这是准备一击不中,后续继续攻击的意思。

于谦对此却茫然不知,他依旧在思索着。

男子面色微微狰狞,在双方即将要撞到一起时,他甚至还观察了一下角度。

一个身影急速冲了过来,惊动了于谦,他抬头皱眉,想看看是谁敢大白天对自己下手,却看到了一个熟人。

男子的眼中刚露出喜色,身边就传来一声大喝,然后一个身影就径直撞了过来。

男子是准备去撞击于谦,力量都偏向了左侧。

而这个身影却是对着他来的,两相比较,自然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嘭!

两个大汉的相撞,就像是两块礁石被巨浪扑击到了一起。

男子还没来得及看看是谁,就觉得身体一震,然后就飞了出去。

“噗通!”

河水不深,可男子却是猝不及防落水,马上被呛到了。

辛老七稳住身形,回身盯着那个后面的男子。

那男子张开嘴巴,惊讶的看着河里的同伴。

“有人落水了!”

男子本想装路人,可辛老七那双眼睛在死死的盯着他,此路不通。

所以他高喊一声之后,马上转身就跑。

辛老七没追,男子心中微喜,可才将回头,他就看到了一个个子矮小的男子,正笑嘻嘻的看着自己。

男子的手中有刀。

飞刀!

“我叫小刀!”

飞刀没飞,小刀挥手,刀光闪过。

男子捂着咽喉缓缓退后,目光惊骇。

旋即鲜血从他的指缝中喷涌而出,男子嘴巴张开,嗬嗬有声。他缓缓回身,看着于谦……

于谦眯眼看着蓝色的天空,喃喃的道:“真的敢动手啊!”

河中的男子已经挣扎着起来了,他没敢回身,就仓皇往对岸去。

小河只有两米宽,男子疯狂奔逃,河面水花四溅。

他狼狈的上了岸,然后迎面就来了一把长刀。

——不要活口,全数杀了!

这是方醒的吩咐。

他需要用鲜血来告诉济南人,那些士绅在挣扎些什么,在强求些什么,在策划着什么。

血光闪过,方五收刀。

于谦低头,恰好看到了那道血光。

他微微侧脸,听到了重重的坠地声。

“他们没想杀你,也不敢杀你。”

“兴和伯。”

于谦拱手道:“下官惭愧。”

方醒指指对岸还在抽搐的男子,说道:“还没到图穷匕见的时候,他们只是想恐吓,想证明自己的强大,可这只是徒劳。”

血腥味渐渐弥漫过来,于谦有些不自在的道:“是,那位十七先生大抵是不会用这等手段的吧?”

这时那些百姓才开始从边上涌过来,却慑于持刀的家丁不敢靠近,只是在边上指指点点的,一脸的兴奋。

看热闹是人的本性,看死人同样是。

“十七?那只是家奴罢了,地位高些的家奴,那家人不会留下手柄,因为他们没有那个勇气。”

方醒转身,于谦跟在身边,低声道:“兴和伯,落水这等把戏……下官觉得有些孩童般的顽劣,想来应当是某位士绅的手段吧。”

“你以为只是落水?”

“难道不是吗?”

于谦回身看了一眼。

嘭!

一块大石头被辛老七用力的砸进了水里,接着水面上就多了一抹血迹。

围观的百姓一阵惊呼,辛老七招呼一声,带着家丁们跟了上来,那些百姓就蜂拥过来,看着水中的一句尸骸惊呼着。

“老爷,那人躲在水中,靠着管子不冒头。”

辛老七跟上来禀告道。

于谦心中一凉,方醒却笑道:“落水很平常,落水而死更是平常,不过他们大抵不敢,只会让你被淹个半死。”

于谦心中仅存的那一点侥幸都消散了,一直纠缠着他的那个念头也渐渐有了答案。

“兴和伯,优待确实是该取消了。”

方醒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样的内心斗争,就说道:“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正如十七先生所说,失去了儒家,难道大明还能靠着现在的科学子弟来治理国家。”

于谦心中一动,说道:“千万人被取消优待,他们一旦撒手不管,地方上怕是会有些混乱。”

“而这些人会是混乱之源。”

方醒露出了冷笑:“他们不会甘心,所以会坐视,不,会怂恿,去制造问题。”

“那就必须要找到代替他们的……兴和伯,是增加官吏吗?”

于谦想起自己来此的用意,应该不只是皇帝要锻炼自己吧。

“你很聪明。”

方醒看到前方黄禄急匆匆的带人过来,就说道:“皇权不下乡,这个是美谈,帝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美谈,可如今都要撕破脸了,为何不下乡?”

“至于官吏…..本朝初期,那些文人不承认大明这个政权,不肯出山,太祖高皇帝就兴学,国子监出来的都敢去担任知府。”

方醒也觉得有些好笑,“现今大明的读书人有多少?有多少是非优待就不肯出仕的?所以不必担忧没人。”

(本章完)

第1977章 核算

大明的皇权仅仅到县,至于下面的乡村基本上就是自治。

自治靠的是什么?

乡老,里甲制度,而在此之上的是士绅。

至于有人说里长这类属于皇权下乡的明证,那真是扯淡。

士绅和官府熟稔,所以在乡村有很大的话语权,几乎就是土皇帝。

“前几年有件事,一位乡绅在河道上建了座桥,然后派了家丁守着收钱,后来被告到了陛下那里……”

黄禄看来有些八卦的趋势,对这等类似于‘趣事’的八卦了如指掌。

“人说回报乡里,最好的法子就是修桥铺路,这倒是让人觉得新奇。”

黄禄想探知皇帝对此的看法和后续应对手段,可方醒却只当是笑话。

……

“死了三人,两人被当街斩杀,另一人被石头砸死。”

室内檀香阵阵,十七先生刚午睡起来,看着精神不大好。

杨彦说完后就看到了一抹怒色在十七先生的脸上聚集。

原本慵懒的脸色变成了铁青,十七先生面无表情的问道:“不是说晚上吗,为何白天动手?”

杨彦呐呐的道:“先生,当时都已经清空了巡街的人,那些人认为机会难得,至于晚上,兴和伯的麾下全是虎狼,他们不敢……”

十七先生的胡须突然翘了一下,他本是在盯着香炉上渺渺升起的烟雾,此刻缓缓的转过头来,盯住了杨彦。

刻薄的话瞬间就喷薄而出:“老夫看你是被那雀舌给迷得神魂颠倒,语无伦次了。”

杨彦身体一抖,束手站好。

十七先生微微抬头,说道:“你等若是想自行其是,那还来问老夫作甚?”

“我等不敢。”

杨彦垂首请罪,他只是个举人,说句难听的,那家人看门的都比他尊贵,何况十七先生乃是负责外事的管事,几乎就是那家人的代表。

十七先生鄙夷的道:“手无缚鸡之力也就罢了,胆子还小,指望你们能成什么事?”

见杨彦更害怕了,十七先生才缓和了语气:“不管是谁坐在那张椅子上,不管是哪朝哪代,我家的地位都超然,此次也是老夫静极思动,背着家里人,想出来看看那位宽宏大量是何成色……”

“不要惧怕什么,这等紧要关头,风声都已经散播到了大明各处,方醒就算是杀机再盛,可也只能暗自筹谋,不会悍然动手,否则天下震动,谁能饶过他?”

杨彦松了一口气,赶紧说道:“是,清查田亩本就让人郁郁,乃至于愤怒,方醒若是再敢拿我等动手,那就是迫害,就是打压,为科学开路,到时候天下谁能忍?怕是京城也要闹翻天了。”

十七先生满意的点点头,说道:“雀舌之事老夫已经差不多办妥了,事后你自然可以和她长相厮守。”

杨彦喜上眉梢,深深的躬身,“多谢先生。”

……

于谦在等待着。

夜色渐渐降临,方醒下午开了个玩笑,让他晚上睡觉睁着只眼睛,免得脑袋被人割掉了都不知道。

看似玩笑,可于谦知道有这个可能。

对方若是发狂,下杀手又如何。

皇帝要追究吗?

没问题,大家闹腾开,各地的读书人马上会声援,声势浩大的能让紫禁城里的那位颤抖。

关键是士绅们掌握着乡村的话事权,一旦逼迫过甚,揭竿而起,遍地烽烟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为何做事那么难呢?

于谦站在庭院里,仰头看着满天星辰,想起了方醒说的出世入世。

——出世入世都是假,一颗心能定,能少些恶念,那就是出世,这不以你身在何处为标准。

于谦觉得自己的恶念少,可一颗心却无法安定,总是会想着各种事务。

这时他心思纯净,突然冒出了个念头。

——若是他们杀了我,那取消读书人的优待能否就成了呢?

舍生取义,这是于谦的偶像文天祥证道的精髓所在。

月华如水,倾斜在庭院的石板上。

方醒在乘凉,王贺在边上说着十七先生身边聚拢的那些人。

“……那个杨彦是第一得用的,还有就是邓珐和何山,这三人招拢那些读书人,不知道从哪弄了钱钞,把城里的客栈差不多都包下来了,让那些外地来的读书人住着,隔几日就弄个聚会,给他们打气。”

“此事不足为奇,他们必然不甘心,所以现在才是开头,大家相互试探一二,然后再过过手。不过等核算完毕,报到京城去,那些重臣们可就没了躲闪的余地,都要表态……”

王贺用手背擦去额头上的汗,说道:“那可是君臣对决啊!兴和伯,咱家担心陛下会被他们给压住。”

方醒喝了一口冷茶,说道:“不会,此事陛下占理,他们不会直接反对,所以很有趣。”

王贺暗自嘀咕着,他觉得方醒居然不担心皇帝,真是太自大了。

远处的黑暗中走来辛老七,他近前禀告道:“老爷,今日常宇和姜旭泽吵了一架。”

方醒动了一下,椅子吱呀作响,“为何吵架?”

“姜旭泽反对。”

“知道了。”

方醒对此并未意外,“毕竟那是他们的道,道之所在……义无反顾。”

王贺怒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那姜旭泽这是站哪一边的?”

“不管他。”

方醒把焐热的毛巾从脑门上揭开,起身道:“现在就等着,让人盯紧了核算那边,别让人一把火给烧了。”

核算是在布政使司衙门里进行,方醒派了一个百户所在那里轮流盯着。

……

布政使司衙门里,此刻依旧灯火通明。

一排厢房里,算盘声不绝于耳。

“十五顷地。”

“等等,这里还有一份地契。”

“加三十二亩。”

“……”

一个小吏就站在门外,他摇动着扇子,盯着左右的动静。

没过多久,一队军士巡逻过来,两边点点头,然后军士继续巡逻。

这只是明面,暗地里还有三组暗哨在盯着这里。

这是武力威慑,一旦有人入侵,排枪会将他们打成马蜂窝,然后被丢在衙门的外面,以展示兴和伯的决心。

今天那三个男子被当场干掉,据旁观者的说法,方醒的家丁压根就没有抓活口的意思。

这是示威!

你们不是要来吗?那就来吧,大家看看谁的手段更高明,看看谁更狠。

所以十七先生生气的也就在这个狠字上,他觉得自己被方醒比下去了。

这时候他忘记了方醒是大明伯爵,大明帝师,在他的眼中,这天下也就是他家的徒子徒孙在治理着,

“李家,李殿臣家,这里加五十七亩地。”

“还有啊!”

“还没完呢!这边还有他家的十余份地契。”

“啧啧!这真是一朝中举,鸡犬升天啊!”

“这算什么,他家还不是最高的,那个谁家,从家里出了个进士做官之后,那可真是生发了,如今算是济南府赫赫有名的耕读人家,家中奴仆成群啊!”

“哎……”

一声长长的叹息之后,算盘声掩盖了一切……

明天,撒马尔罕,我想描绘一个不同的东厂!不管是锦衣卫还是东厂,他们首先是大明人,并不是妖魔鬼怪,文人恨他们,那是因为他们是帝王的工具。

帝王对于文人来说也只是个工具,所以他们痛恨那些工具的工具,并用无数记录来阐述这种痛恨

我写的很用心,真的很用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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