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第四乐章 人类告诉我(1):论及梦

范宁再次问出了一个和当下处境毫不相关的问题。

没有等琼答复,他又重新数了一遍尸体数量。

“老师今天怎么这么关注人数的问题?”安悄悄开口。

两位女孩相视交流一眼。

“对哦,先是确认我们的兄弟姐妹数,又是问这帮兼职讹诈犯的猎人。”露娜不解道。

虽然她们不清楚范宁还有在和另一人联络,但他并未掩饰自己眼神和指尖的清点动作。

琼的小巧字体在七八秒后从他手臂上现出:

「到底是你面对的,还是我,还是你我。」

「当时和我在瓦茨奈小镇周旋的只能算欧文一个,特巡厅其余的人都没跟上。」

「后面我们在阁楼会面时对方是五个人。」

范宁抬手看了一眼后放下。

他重新搜查了一遍医院各处,将一些材质特殊、或令人生疑的文献书籍给搜刮了出来。

《琴匠的梦境》《毒液分类图鉴》《眢井密续》.

「你刚刚问那个干什么?」琼的字体继续浮现又消失。

范宁收好书籍,眼眸低垂片刻后抬头:

“没事了,走吧。”

只是下意识地询问,的确可能跟琼没什么关系,她说的彼此在“裂分之蛹”阁楼与特巡厅会面的场景,范宁也记得,对方人员死伤调换,一直在变动。

不过刚刚他有想到,最初自己站在总监办公室窗台眺望拂晓时,在特巡厅一行人的簇拥下穿过起居室走廊时,他们是两位巡视长加七位高级调查员。

九个人。

范宁的脚步迈过猎人的尸体,又踩碎了蛇尸干瘪枯萎的层层条状残物。

露娜和安松了口气,终于要离开这古怪惊悚的地方了,跟随家族商队行旅这么多次还是头一遭,不过她们也再次确认并深信,只要老师在,肯定会安全如常,其实主要还是心理状态的舒缓。

两人赶紧跟上范宁的步伐,并小心翼翼地避开着地面过于污秽之处。

在一只脚跨出正门的腐旧门槛后,范宁又察觉到了袖子上新的字迹:

「等一下。」

于是他转过身,重新皱眉打量起圣亚割妮医院这个一片狼藉的蓝紫色厅堂。

琼又发现或感知到了什么不寻常之处?

两名学生一直乖巧紧挨在旁,没有出声,这下范宁足足站了超过一分钟,琼的字迹才再次显现出来:

「这地方现在看起来有点像“裂解场”。」

范宁眼神一凝。

琼初次晋升时误入的相关“瞳母”的移涌秘境,非凡琴弦D弦散落的地方?

什么叫“现在”?什么又叫“看起来”?……

范宁回忆了一番上次与琼单独交流时,她提供的一些关于“裂解场”梦境的回忆场景:

“……遍布鲜艳又锋利的事物,可能是植物状,又可能是铁丝藤蔓,它们在不停地旋转、交错、研磨,然后,那里的地表之下,还有许多井一样的东西。”

他开始对照,在这些猎人莫名其妙作死闯入,在这一大群蛇涌出又被“伊利里安”解决后,眼前场景所发生改变的新要素。

蛇群的紫红相间之色的确很鲜艳。

尸体在迅速风干枯萎后,流落在厅堂内的干枯残留物,的确看起来好像很锋利,虽然看起来不像“植物状”,但“铁丝藤蔓状”倒是可以勉强靠拢。

旋转、交错、研磨倒是没有,毕竟死蛇不会再蠕动,但……这里的确有很多破损的井。

范宁手指抚过紫色琴弦,在衣衫袖子上留下灵性残痕:

「难道我现在进入“裂解场”了?」

琼答复道:

「只是像,不是“是”。」

「小而多的蛇群是“瞳母”可供理解的形象之一,能洞开人体的生猛毒液是祂的神力象征之一。」

「可能是某种隐喻或启示吧。」

范宁顿时觉得有一丝怪诞和荒谬。

这帮猎人以一种“老套的情节”和下三滥的手段,在酒馆中招惹了自己两位女学生,被逼着来到俄耳托斯雨林中来当向导,然后又葬身在了圣亚割妮医院的蛇群之中,就是为了形成……一个充满隐喻的场景?

「把你的D弦暂时拆下来一下。」琼又现出字迹。

范宁不明所以但依言照做,当他单独把琴弦垂直握在手中时,某种紫色的光晕逐渐凝结成实体,并在末端化作了一滴快要低落的深紫色液体。

这是她从移涌里送出的一种非凡染料“推罗紫”。

「随便选一口井,以其为中心划一个“钥”的相位见证符。」琼考虑片刻,为谨慎起见,没敢直接要范宁绘制“瞳母”的见证符,而是选择了模糊指代,减少可能污染的直接冲击,毕竟这位佚源神或质源神,对于祈求者来说安危难辨。

“推罗紫”在非凡琴弦的末端不断凝结滴落,范宁在她的要求下完成了几个动作,并颂念了一小段起辅助作用的通识性祷文。

他被抽走了一些灵感,但仅限于助手角色的强度,当井附近的空气似“高压漏电”般迸出击穿的电火花后,底下的浓紫色“钥”相见证符一闪而逝,一切似乎恢复了绘制之前的样子。

琼显现出解释:

「只是做个尝试,不知怎么好像真生效了。」

「我记录了一个移涌路标。」

范宁惊讶之色一闪而过,缓缓控制灵性留痕问道:

「“裂解场”的重返梦境之途?」

「那刚刚楼上钢琴旁的见证符异变又是什么情况?难道是另一条存在“池”相污染的、险些停留被卷入的入梦途径?」

琼飞快地以几个短单词答复:

「不确定;不知道。」

「先走。」

袖子上的伤痕全部恢复如初,于是范宁压下心底的疑惑,再次示意两位学生跟上撤离。

自从盛夏到来后,疑惑根本不差这一点,单是此趟圣亚割妮医院之行就怪事接二连三。

显然这里不是一个适合滞留探讨的地方。

俄耳托斯雨林的清晰湿气扑面而来,涤清了三人呼吸道中满腔的腐旧血味。

“布谷,布谷”“叽叽叽啾啾啾.”

在盘桓云集的鸟声中,范宁带着露娜和安走下杂草与孢子肆意生长的医院石阶,一步步远离了这栋在夜色中仍显得格格不入的蓝紫色大楼。

他垂首怀抱吉他,穿过已经溃烂的院网,思索般地低声自语:

“一位有知者最基本的非凡之处应该是?.”

露娜和安以为老师在测验近日教授她们的神秘学识,此时不禁回头望了一眼空空荡荡的圣亚割妮医院,试探着回答道:

“可以知梦控梦?”

“能够开始解读灵感和启示的含义?”

脚下腐烂的落叶与果实爆开溢浆,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中前行,而范宁顺着来时记忆折返的同时,目光和思绪更加深邃悠远。

“德彪西《牧神午后前奏曲》.”

应当说“牧神”一词并非这个世界所独有,毕竟,只要人类从事畜牧活动,民俗文化中就会诞生这样的神话概念,不管是前世希腊神话中那个半人半兽的牧神,还是这里被认为是“芳卉诗人”某一形象的牧神,都是如此。

这部划时代的管弦乐作品,描绘了在一个烈日当空的盛夏,牧神躺在树荫下休息,祂似睡非睡,胡思乱想,感到自己模模糊糊地进入了埃特纳山仙境,在那里,祂见到绝色的仙女们在翩翩起舞,并和她们共同度过了销魂蚀骨的时刻,正当因为亵渎之举要遭受责罚的时候,又昏昏沉沉飘入了一个更深层次的梦境

且不论它的音乐语汇是否激进,至少它背后的哲学无疑是“酒神式”的,体现了某种“池”相的神秘主义灵感。

“所以维埃恩被‘旧日’启示出的《牧神午后前奏曲》,和我根据南国见闻创作的第一乐章《唤醒之诗》一样,都是以‘酒神式’为主导的幻梦灵感,如此才在不同的年代分别实现了‘唤醒之咏’.”

“它们所描绘的内容,都是暴力与田园诗,都是‘夏日正午之梦’。”

范宁的思绪在不经意流淌间,确定了《第三交响曲》的总标题,在当下不适宜宣称“第三”时,后者无疑是更合适与民众见面的选择。

“而我若想顺着现在的思路,将自己的‘夏日正午之梦’续写至完美,显然需要对梦境进行更深刻的解读,甚至尝试对‘爱是一个疑问’作出回答。”

“.那么,梦境的诸多神秘学特征中,最抽象最本质的是什么呢?”思绪到了最后一句,范宁情不自禁地低声发问。

人类往往习惯于将深夜与静谧和黑暗联系在一起,但盛夏的俄耳托斯雨林是个例外,这里有清朗的月光和喧闹的虫鸟声,专注于脚下路径的两位学生并没有听见。

直到超出了半个小时以上,范宁的衣襟上才再次显现出了琼的字迹:

「被潜抑的情绪与欲念,以伪装的形式得到满足。」

众人返程的节奏与去时相比完全不同。

范宁舍弃了用指挥之力赶路的方式,沿着大致向南的方向,漫不经心地选择着交通工具,并按照规律的生活作息来旅宿就寝。

有时他带着露娜和安搭乘行商的马车前行一段,有时是雇佣赶集农夫们的驴匹,有时他在破旧的车站里弹着一台年久失修的钢琴,等着老式的蒸汽火车哐当哐当地拖拽着铁链和煤灰驶入站台。

也有像当下这样的时刻,汽渡船在帕拉多戈斯群岛的航线上行驶,海上平静地没有一点涟漪,天与海一样是蓝黑色的,天上洒着多少星光,海平面就亦复如是。甲板上范宁倚着舷写作,两位小姑娘侧躺在藤椅上看看老师又看看海,时候一久,就分不出海天上下了,在很多瞬间,她们就觉得自己正舒展身躯趴在天穹的边缘曲线上,只要稍稍一松一滑,就会坠入下方那个浩瀚无垠又星河璀璨的大海。

另一个时刻,范宁为手中的第三乐章划下了终止的双竖线,他觉得心中畅快,便扶住汽渡船的边栏,朝着黑蓝的大海长呼出声,但人的兴致就像一盏呈放在外的沸茶,虽然饮它的时候嫌烫,却一不留神就会转眼间放凉。

沉浸在西式人文与诗歌中有数年之久的范宁,刚刚心中不知为何却冒出了类似“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这样的句子。

对于当下的海天星光与悲怆心境来说,他觉得这实在很应景,但面对旁边时刻关注着自己一举一动的两位女孩子,又是“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所以刚刚完笔的那一刻,就只能“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了。

来到旧工业世界的这一世自己,有没有可能在今后的某部交响曲中,写进唐诗宋词一类的素材?

听起来有些荒诞的想法,两世哪见过这样的作品啊……

范宁想到这一点便轻笑摇头,随即让思绪回到了创作中的“夏日正午之梦”上去。

刚刚完成的第三乐章,即为“森林的动物告诉我”,它是一首谐谑曲,有着一个颇具异域气息和神秘风情的开头:在弦乐组轻灵的分解八度拨弦声中,单簧管吹出鸟鸣的固定音型,与长笛描写布谷鸟的舞曲主题交相辉映……越来越多的鸟儿声音婉转啼鸣,形成大胆的对位关系,音程之间的摩擦挤压甚至带有一丝挑逗的香艳风情……

但随着舞曲主题的连续下行模进,降E调单簧管的三连音节奏型鸣叫,预示了这些丛林歌手们的个体死亡,在第37小节竖琴的牵引下,新的落落大方的夜莺之声优雅登场,并逐渐发展为乐队场外邮号的嘹亮独奏,仿佛赞颂着田园诗中生命的美好。

而当听众以为丛林中的暴力就此终结之时,具有不安因素的布谷鸟主题在后半段再现,于是这里的主线不过是第二乐章的延续与明确——依然是生命个体死亡的悲剧,包括植物,也包括动物,优雅的夜莺只不过是其中的一小段插曲。

到了快结束的地方,范宁更是彻底废除了那唯一仅存的、象征希望的优美得体的夜莺形象片段,而用连续的颤音下行和乐队强奏制造出了灾难性的音响效果,这首谐谑曲最后在隐喻悲剧氛围的片段中落下帷幕。

以上创作的过程,在当前的启示下,是很顺畅就完成了的,对范宁来说,也没有经历过多的艰难构思。

因为他似乎找到了这把密钥在创造过程中的一点“套路”:从“无”、“虚空”或“混沌”中孕育而出的第一乐章《唤醒之诗》向上攀升,到了第二乐章“植物的世界”,然后到了第三乐章的“动物的世界”,它们都在祈求获得更高的灵性,这是非常恰如其分的表达。

“最惊险的一步,恐怕还是第三乐章到第四乐章……”范宁很清楚前面的“套路”恐怕不能完全照搬了。

只有先理解辉塔,才能去攀升辉塔,才能以自己的方式晋升邃晓者,这部《第三交响曲》正是通过隐喻辉塔的上下层结构来表达自己的理解——

第一、二、三重高度的门扉都只是“灵性之门”,对应邃晓者在攀升过程中收容的“灵知”……

而从第四高度开始,第四、五、六重门扉是“神性之门”!对应的是“真知”!

怎么样完成从隐喻“灵性”到隐喻“神性”的转变?

茫茫大海中,靠在舷边的范宁一想到后面的创作,就开始有些头疼且“卡顿”了起来。

“难道第四乐章的标题直接是‘见证之主告诉我’?这显然是不符合实际的,是违背神秘学或艺术规律的,而且,这样的话再往后我还怎么写?……”

这个月10W字的保底目标写完了,看来还是没有过分的拉胯,嗯,还有三四天,应该还能再多写一点。

但一想到现在996plus版的工作节奏可能是常态了,就很心累躁郁,不知道还有没有希望能重新拿回全勤

(本章完)

第399章 第四乐章 人类告诉我(2):论及躁

“老师,你现在的样子让我想到了前些天你教我的一首诗歌。”

安将手臂搭在靠背上,侧身望着在夜色中扶舷沉思的范宁,脚尖轻轻点着地面回弹,让身下的藤椅一摇一摇。

“什么诗歌?”范宁将眼神从海天相接的地方收回。

“姐姐说的应该是新历8世纪的那位雅努斯诗人。”露娜说道。

“是格雷的那首没错。”夜莺小姐撩了下前额被海风吹散的发丝,“嗯,可能时间上稍微有点对不上,现在已经深夜很晚了……”

没等范宁有所表示,露娜自顾自地认真背诵了起来:

“晚钟送终了这一天,

牛羊咻咻然徐度原野,

农夫倦步长道回家,

仅余我与暮色平分此世界。”

范宁听完后以标志性的忧郁笑容作为回应,然后坐回了自己的那张空位,座椅中央的白色厚实遮阳伞早已收好,在夜里看起来就像是一座用细砂砌成的朦胧尖塔。

“露娜就只有一个姐姐,对吗?”他接过凉饮闲聊发问。

“老师怎么又是这个问题”

“老师,你返程的这三四天来回问了好多遍啦。”安的眉毛弯成月牙,她没有任何不耐,只是单纯觉得有趣好玩,“是不是还想收个可爱又聪明的学生?但世界上就只有一位夜莺小姐!”

范宁淡笑着连点几次头:

“聊聊你们吧。”

“我们?”露娜疑惑出声。

“好啊!老师想聊什么呢?”夜莺小姐立即乖巧又笔直地坐好。

“那就安来说,还是你自己。”

……最近老师真的很关心我们呢。少女眨了眨眼。

这几天的旅途闲暇时刻,范宁除了和她们谈论人文、诗歌和艺术外,还很感兴趣地问了她们从小到大的经历,问了印象深刻的人和事的经历,问了喜欢什么和不喜欢什么。

应当说,绝大数人的过往都是琐碎、寻常、不足称道的,优渥的人生很平庸,苦难的人生也没什么额外意义。

如果把遭遇戏剧性意外后的这一两年时光从人生中除去,无论是那个蓝星上的自己,还是旧工业世界的自己,同样不免是平静的溪流加上偶尔几朵飞溅的小水花,两位来自弥辛商会的富家小姐也是如此。

范宁聆听得很认真,从为了更好教学的角度来说,了解学生的经历和性格是有必要的,除此外还有另外一点……

她们都是有今昔足迹、有喜忧爱憎、有独立人格的寻常女孩儿。

那天向琼询问时,琼答复的「不假」应该“不假”吧。

范宁始终在一遍又一遍地确认。

夜莺小姐也很乐意告诉老师关于自己的一切,不过十七载的阅历实在不长,近日数番讲述下来“完整度太高”,今晚她已经细节到连“追求过自己的男孩子们的家底”都告诉范宁了……

“老师,我知道你的真正目的了!”某个口燥唇干的时候,安喝了一大口草药茶,然后作恍然大悟状。

“什么真正目的?”

“你在取材!”

“取材?”范宁笑声清越,但面露疑惑。

“嗯。”夜莺小姐吐了口气,笃信点头,“你的《夏日正午之梦》写了‘唤醒’,写了‘植物’,又写了‘动物’,接下来肯定是‘人们’了……所以,你想先听听我们能告诉你什么!”

被写进这样一部音乐里的话,听起来是十分梦幻又浪漫的事情呢。

露娜也在旁边跟着连连点头。

“小机灵鬼。”范宁“呵”了一声,有些不置可否之意。

其实,顺着之前的逻辑,“人类告诉我”是他第一时间就想到的标题,那种过于飘忽的“见证之主告诉我”反而是后面才发散出的“废稿灵感”。

但他对于“人类告诉我”也有种无从下笔的怀疑。

从递推关系上说,将“人类”放在“植物”和“动物”之后,的确符合“升得更高”的隐喻义,可关键在于,从第四重门扉开始是“神性之门”!

一个描述人类的乐章能展现出“神性”吗?这个问题下意识来答是“不能”,往深里去想,范宁也还是拿捏不准。

“那你继续‘告诉我’吧。”范宁抱胸靠回藤椅。

“几乎都告诉老师了,除了更私密的心事怕有越界和冒犯。”

“那你今天试着问问我?”

“这么好吗?任何问题都可以?”

海风吹拂,安的眼眸里折射出星光,露娜则有些后悔自己的表现不够活跃。

“限一个吧。”

范宁认为她也会对舍勒的过往经历感兴趣,但她实际上问的不是过往:

“老师在追求着什么?……”

“我明白世界充满的缺憾太多,每个活在淤泥里的生灵都想升得更高,但这不够具体,我好奇是什么样的追求在驱使着你,它会在那些关键的节点处决定一个人将去往何处,我很关心未来的你会在哪里做着什么事情。”

范宁试着组织了一下语言:

“想看清艺术的高处,并让更多的人视物?”

少女深思之际,他又反过来问道:

“那么你呢?夜莺小姐,你和大多这个年龄段的南国女孩不太一样,明明有着开朗热情的性格,却不爱打扮装点,不常玩闹享乐,也不愿经历恋情,是因为成为名歌手对你的重要性非同寻常么?”

“是吧。”

“你又在追求什么?或者说,名歌手对你如此重要的原因是什么?”

安蹙着眉想了很久,范宁以为她在组织较长的论述,但最后她的回答却很简单,语气又有一些不确定:

“因为躁动?”

“怎么会呢?”露娜在一旁万分不解地开口:“姐姐,你正是没有同龄人的浮躁,能够静下心钻研唱歌,才会这么棒的啊!!”

“为什么会是躁动呢?”范宁觉得有些好奇。

“感觉我没有形容好…..”夜莺小姐也觉得这个归纳用词不太准确,她继续试探着组织语言,“被一种不安的向往所俘获的感觉?似乎,是某种渴慕,某种企图,或者是表达欲……”

“身边人也有躁动,他们都有……他们想拥有一切吸引人的东西,想在盛夏去爱,想亲吻鲜花,想谈论美食,想大声哭和笑……”

“你不想吗?”

“偶尔我也想,主要是那些躁动往往很快会转变为恐惧。”安咬着自己的嘴唇,“我在黑夜里感受过这种恐惧的啃噬,不知名但吞噬一切希望,老师上次在狐百合原野的形容十分恰当:凡有血气的,尽都如草,花必枯干,草必凋谢。”

“但不全然是这样,有些躁动不会如此,比如画册中‘热情旋转的色彩与气流’,诗歌中‘玫瑰园里整夜整夜的步履’,音乐中‘让时间无家可归的神圣之语’,对了还有老师你自己……”

“怎么到我了?”范宁哑然失笑。

安继续认真地遣词造句:

“这样的躁动称之为渴慕更合适,永恒的深沉的渴慕,因它入迷的话,有时需要付出痛苦的代价,但它不会让人感到恐惧……”

范宁沉吟片刻后,抬头开玩笑似地说道:

“你举的这些例子或形容方式全是后来我教你的,所以之前的夜莺小姐仍是一位躁动不安的青春期少女喽?”

“不啊!”安立马予以否认,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过了半晌,她双脚踩上藤椅的边缘,蜷起膝盖,抵住下巴,声调拉长地回忆着:

“以前也有的。”

“.我永远不会忘记几年前的一个夜晚,在弥辛乡村屋外乘凉时,来自一头牛所发出的迟钝的低鸣,那种来自灵魂至暗处的苦痛深深创伤着我。”

老师不是想知道“人类告诉他什么”吗?为什么姐姐在跟他说一头牛?

露娜满脸写着茫然,举杯的范宁却是倏地停住了。

深沉的……渴慕?……从生灵的苦痛和悲剧,转变为人的内心世界的自省么……

还真是一个比自己所教的更恰当的隐喻例子啊。

也许把握到了一丝东西。

但,这和“神性”有关吗?

看着对面作抱膝姿势的少女,范宁眼神闪动片刻后道:

“夜莺小姐,或许我会试着写一个你能去演唱的乐章,不是这次,是之后,我还没想好怎么写。”

惊喜有些突如其来,安的眼眸连连眨动,还没来得及开口表示,范宁已经起身伸展身体,往甲板下方的船舱走去。

她只得和露娜站起来连忙道晚安。

范宁一行所预定的两间客舱,都是价格为5镑一晚的“豪华”组合间,他尤其向交代了服务人员“自己有洁癖”,要求其将客舱到扫到非常干净的程度。

即将返回缇雅城在即,今夜琼的准备工作已经差不多了。

范宁简单漱洗后,回到一尘不染的整洁睡房,将整个房间用灵性之墙完全封住,并在琼的主导下布置执行了极为谨慎小心的庇护性秘仪。

他入梦后没有第一时间颂念“无终赋格”的路标祷文,而是先回应了琼以邃晓者实力维持的联梦,两人在光怪陆离的星界层中飘荡了很久,范宁才尝试定位启明教堂的位置。

“你还是需要做好一些充足的心理准备。”在一处又似云端又似秋千的场景中,琼给坐在旁边的范宁提了个醒。

“这已经是我秘仪准备做得最充足的一次了。”

场景迅速撕裂变化,云雾渲染上金色,两人潜入移涌层,直接“无缝衔接”地坐到了教堂的礼堂边缘。

“……这是什么!?”

上一刻还对琼的话不明所以的范宁,这下直接差点从礼台前摔了下去。

这次除了墙壁彩窗,就连台下那一排排红木长椅的走道间,都遍布着血迹淋漓的脚印!

根本不敢根据情景细想,之前或当下发生了什么。

“比我预想的稍好一点。”坐在旁边的紫裙少女倒是身形很淡定,“既然它们还停留在某些惊悚的视觉痕迹上,就说明还没到‘活着的东西’那步,只是较小的一部分知识侵染了过来,我之前还做好了最坏准备,觉得可能会碰到一些血肉蠕动的东西……”

“总是有些风险,为什么不直接在你的联梦里交流?”范宁反复看了她两眼,感觉心中踏实不少。

“你以为我没考虑过吗?”琼白了范宁一眼。

“我也不知道在这个移涌秘境,你为什么可以做到如此小的灵感消耗,以我现在的邃晓二重实力,如果等下再把希兰和罗伊拉进来的话,最多也就坚持两百个呼吸,换算成自然时间的流逝就是约十五分钟,根本来不及把事情讨论清楚,大家就得坠出梦境了……”

理论上说,联梦并不限定实力,低位阶有知者都可以,不过持续那一秒半刻就等于没有,只有到了邃晓者才能承担起有意义的交流时长。

“我也不知道。”范宁老实回应道。

他想到过美术馆钥匙,不过他早做过各种尝试,那把钥匙仅限于在星界层补充快速消耗的灵感,到了封闭的启明教堂,它的具象并不能吸引到耀质汇聚,而在其他的正常移涌地带,这把钥匙又完全无法具象而出,一切都很令人费解。

“那天在圣亚割妮医院,你听到那首曲子后,为什么情绪波动那么大那么惊讶?”

“它有什么更特殊之处吗?”

“你的所谓‘印象主义技法’,不会是从维埃恩祖师爷那里传下来的吧?我大概听起来,只觉得那首《前奏曲》和你之前的《大海》简直就快像是一个人写出来的东西。”

琼进入正题后的连续三问让范宁摇头苦笑:

“你是懂音乐鉴赏的。”

但随即他意识到一个问题,正色问道:“你能听见?那我‘看到’的其他回溯场景,你岂不是也看见了?”

琼将银色长笛在手上打着转,摇了摇头:

“这倒没有。”

“那是你的私人体验,只是音乐的启示更容易共鸣,其他感官的媒介或形式我可观察不到。”

“不过,好像有个意外的特殊……”紫裙少女的眉头蹙起,“唯独有一幕,我能看见点东西,好像是一场音乐会结束的欢腾时刻,指挥家模样的人,就是老管风琴师吧,有人和他拥抱了一下,模样也不太清,还说了几句话……”

范宁心中一动,她说的不就是“一位红色短发女士拥抱维埃恩并道贺”的画面吗?

这个的确是回溯中的一幕,而且,在维埃恩之前的“独白”中也有提及。

是《牧神午后前奏曲》的首演成功达成了“唤醒之咏”之后。

为什么琼偏偏能稍微看到听到这一幕的一些模糊内容呢?

“他们还说了一些话?说了什么?”范宁又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大多传到我耳里都变成了梦呓之类的无意义音节,我想想有没有什么词组,好像有一个……”

琼的手指勾着发丝末梢,认真回忆起来。

“好像有一个是:大吉之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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