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7章 都水监

又一批洛阳府兵子弟准备上路了,不过只有区区五百人。

招完这一批,右骁骑卫暂时刮不出多少余丁了。有肯定是有的,还不少,但人家愿不愿意离乡就难说了。

这批人于七月底集结在东阳门外,一边闻着马市、羊市里传出来的臭味,一边等待贵人。

贵人名叫邵珪,大梁楚王、单于都护府从事中郎、太仆寺少卿、左国苑令,这会才刚刚入宫陛见结束,准备赴任新职。

晋朝曾有都水台,主官都水使者,从秦汉时的都水长演变而来。

梁朝原本沿袭旧制,度支中郎将、水军都督杨宝兼领都水使者。

本月改都水台为都水监,杨宝卸任此职。

都水监有监一员、少监二员,下设都水使者、河堤谒者等职官。

邵珪即将卸去单于都护府从事中郎、太仆寺少卿、左国苑令三项职务,出任都水少监。

从级别上来说,算是平调,只能说不算坏事吧,但肯定也没有让天子特别满意。

邵珪今天把妻子都带上了。

楚王妃祖氏去年十一月生下一女。很遗憾,齐王妃、楚王妃的头胎都是女儿,邵勋至今还没一个孙子。

不过抱着孙女的时候他还是很开心,只是左手孙女、右手女儿这种事情看起来有点喜感——皇后庾文君去年十一月也诞下一女,和祖氏之女前后只差几天。

皇后今天也在。

最近一个月她比较舒心。男人除了往刘聪的樊皇后、王皇后、宣皇后身上爬了几次之外,基本都陪着她。

看到邵勋抱累了之后,伸手接过女儿,坐在弘训宫的葡萄架下。

这个架子还是邵父、邵母搭的呢,已经好几年了,夏天能乘凉,秋天可摘果。

儿媳祖氏见了,也低着头过来,轻声道:“陛下。”

邵勋恋恋不舍地把孙女递了过去,然后招了招手,让獾郎坐到他身旁。

“先前让你去做马耕之事,除了马邑、云中二郡之外,皆未铺开,何也?”邵勋问道:“是太仆寺培育的马不好吗?”

“马确实不太好。”獾郎看了看邵勋,斟酌语句道:“脾气太大了,动辄踢人。儿还在想办法育新种,若父亲再等几年,或许便有新耕马出来了。”

祖氏抱着孩子站在不远处,一边和修容卢氏说着话,一边听着那边父子二人的对话。

夫君昨日还在家中抱怨,他完全被束缚在左国苑,束缚在牧监,束缚在单于府了……

“新马培育之事,太仆寺会另行选人。”邵勋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儿子的理由。

当然,他猜都能猜到,实际原因更复杂。

比如鲜卑人、乌桓人自己就有马,他们愿意花钱采买除了擅长耕田外一无是处的新马吗?

再比如,很多鲜卑人还觉得穄才是他们的传统作物,没有必要太过抢农时,春小麦收获后还要用石磨磨,很麻烦,不想种。

推广一项新事物是非常困难的,很多人就是那么轴、那么偏执、那么不愿改变,更别说其中可能还夹杂着其他感情因素——你汉人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啊,凭什么?

“都水监掌管全国陂池河堤事,你为佐贰之官,同样重任在肩。”邵勋又道:“襄阳新复之地,尤为紧要,你优先处分。第一站便南下巡视沔水,为阿爷分忧。”

“儿一定会用心。”獾郎看着父亲,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微笑。

父亲的目光很复杂。

獾郎隐约感觉到其中有试探,也有威压。

一旁的卢薰、祖氏嘴上说着话,其实都有些心不在焉,注意力始终放在父子二人身上。

庾文君感觉到了微妙的气氛,笑着来到卢氏、祖氏身旁,说起了孩子,将两人注意力拉了回去。

“差遣可能比较苦,届时会有都水使者二、河堤谒者四为你分担,他们会稍晚几天。”邵勋又道:“沔水有不少支流,须得一一查看。”

“是。”獾郎应道。

“不——”邵勋想了想,叹了口气,道:“你先去南阳巡视一番,十月中以后再南下襄阳吧。出门在外当点心,不要喝生水。看见有钉螺的河段,也不要随意触碰河水。”

“遵命。”獾郎面色没有丝毫变化,沉稳地应道。

邵勋看着他,笑了。

他说了这么多,二郎脸色都没多大变化,沉稳确实是够沉稳了。但有那么一瞬间,他发现獾郎脸上的笑容都没怎么变,看起来就像是精心设计的一般。

思及此处,他又看了看儿子的装束。

远游冠簇新无比,一尘不染。

明明是很轻松随意的家庭场合,却还穿着绛纱袍——邵勋自己就只穿了一件凉衫。

腰间玉带、佩饰一样不缺,非常庄重。

看完之后,他收起笑容,道:“獾郎,好生做事,勿要多想。”

“儿知道了。”獾郎点头应道。

******

辞别父母妻儿后,邵珪带着楚王友鲜于屈、中尉盖厚、右常侍段辽、舍人田洎,在王府护兵的簇拥下出了城,至东阳门外汇合了那五百府兵子弟,一起南下。

楚王府护兵的规模不大,只有二百人,但架势不小,盖因其中百人一人两马,一马驮载器械甲胄,一马较为神骏,是为战马。

他们此刻牵马步行,围护在楚王马车四周。

另有百名步卒,此刻正行走在数十辆牛车旁边,看起来像在押运货物一般。

事实上也差不多。

车上所载多为安家所需的各色物品,一并运至襄阳。

天子有令,诸王每人都得遣人南下竟陵、江夏、南郡建一座庄园,人员自行招募,钱粮自筹一部分,少府贴补一部分。

楚王邵珪也不例外,他选定了江夏郡曲陵县的一处荒芜之地,与卫家庄园毗邻。

楚王文学郦怀已经先行南下了,准备拜访江夏太守和曲陵长,先把地确定下来,顺便借用下官府的力量,以利开荒。

至于那五百府兵子弟,说实话只是顺路,到南阳后就会分道扬镳。他们要去江陵。

但江陵也非其最终目的地。

别人不清楚,邵珪还是知道的。这些有一定战斗力的府兵子弟会在江陵接受整顿,然后寻机乘船前往巴东——如果江面上没有晋军水师战舰阻止的话。

晋益州刺史、巴东监军毌丘奥得蜀地商徒密报,说李成大军已自南中班师,尽取宁州之地。对于上一次失败,成都上下耿耿于怀,最近又在筹集粮草、整训部伍,二攻巴东的意图十分明显。

因此,毌丘奥请求“大梁天兵”驰援巴东,助其守城。

说实话,毌丘奥手头的兵力确实太可怜了。

数月前的那番厮杀,郡兵损失三一,诸部蛮兵损失也不小,花了毌丘奥不少钱来发抚恤。如果李成再来攻打,他是不是还要毁家纾难?说不太过去了啊。

如果他不愿意花自己钱,而大梁朝廷又没表示,那么毌丘奥也就只能向武昌的诸葛恢求援了。诸葛恢现在确实可以抽调援军,但很显然会增添变数。

最简单的一点:如果诸葛恢觉得巴东军力孱弱,于是决定增派数千兵马长期守御,毌丘奥还能反吗?多半不能。

所以,于情于理,大梁朝廷都不能坐视不管。

这五百府兵子弟只是援军的一部分,六郡都督邵慎还会抽调一部分兵马驰援巴东,确保这个锁钥之地牢牢掌控在大梁手中。

当然,这样又会引起连锁变化。巴东那边又不全是瞎子,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外地援兵,稍稍一接触就知道他们是哪里人。如此一来,有些事就很难瞒下去了。

邵珪方才还与王府属吏们讨论了一番,众人都觉得事情非常棘手。

中尉盖厚最沉不住气,他觉得干脆让毌丘奥举义旗归正好了,连带着把宜都、建平二郡的江北部分也拿下。

那一片多崇山峻岭,素为蛮夷聚居区,盖厚觉得蛮人未必对晋廷多忠心,说不定可以武力恫吓、政治招抚双管齐下,化其为梁土——之前朝廷懒得搭理这些穷山沟里的蛮人,现在需要拿稳巴东,自然不能再忽视了。

道理是不错,邵珪一度也有些心动,想上疏建议这么做,旋又想到有些越界了。

六郡都督邵慎才是做决定的人,轮得到你吗?真这样做了,不但得罪从兄,还会在父亲那里大大失分,不值得。

不过通过此事,邵珪有点迷恋上了这种指点江山的感觉。

这才是男人该做的事啊!

培育耕马、推广马耕乃至新接手的巡视陂池、河道、堤坝,都是极其琐碎的役门事务,最是熬人不过,还不容易出成绩——一口气尽夺宜都、建平二郡江北之地,这功劳真的太显眼了,也不容易让人质疑。

但这事也只能在心里想想了,他现在还真就只能巡视河防。

八月十五,邵珪一行人抵达了南阳,借住于黑矟左营曾经屯驻的军营内。而那五百人则继续南下,且加快了行军速度,于八月二十日抵达了襄阳。

六郡都督邵慎传令:度支校尉桓温押运资粮、兵员,乘船南下江陵,不得有误。

桓温得令之后,心中窃喜。

最近公主来了蔡洲,日子一言难尽。

(本章完)

第1098章 杨口掠影

符宝慵懒地靠在金线软枕上,侍婢们来来回回,如穿花蝴蝶一般,捧着各色妆奁,为她梳妆。

桓温坐在一旁,看着妻子精致的妆容,说道:“官船运不了许多货。我找习家借了些船,应该够用了。这些船就跟在运兵船后面,一路上可保无碍。”

“习家愿意借你船乃至船工,这人情可不小了。”符宝说道:“你笨啊!欠了人情了不知道么?”

桓温沉默片刻,道:“陛下不许官船私用。”

符宝无话可说了。

父亲是宠她,但有些事情也不会毫无缘由地迁就。

乘坐官船,你随身带一些行李乃人之常情,不会过多苛责。

朝廷为了贴补运兵,还允许每人携带一个固定大小的箱子呢。箱子里放什么不管,一般都是装一些紧俏的货物,到目的地后找相熟的商徒卖掉,赚取两地间的差价。

运兵如此是明文规定可以这么做,官员没有这项便利,但随身带几个箱子也没人苛责,一般都不会说什么。可堂而皇之地载运货物,确实过分了一些。

侍婢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鎏金香盒,香味顿时弥散开来。

此为龙涎香,一般来说都是西域胡商长途转运而来。至于他们从哪里得到的,却无人知晓了,兴许他们也是二道贩子。

这会符宝所用的龙涎香是合香,即调和其他香料后的成品,但依然价比黄金。若非她讨人喜欢,也不会得到这么一整盒。

香盒打开后,符宝取了一点,涂抹在手上。想了想后,又往肩颈、耳后抹了一点。

桓温在一旁默默看着。

龙亢桓氏可没这么奢侈,一个是他们家族是刑家,颇受打压,另外他们确实也没渠道买龙涎香——魏晋之时,不但女人用龙涎香,男人也用,甚至用量更大。

娶了一个公主回家,好养吗?

“家令刘渺会跟你一起过去,还有许昌来的五十个人。”抹完香料后,符宝站起身,走到桓温面前,轻笑道:“香吗?”

桓温扭头看了看,侍婢们纷纷低头。

看着符宝逼视的目光,桓温笑了笑,轻声道:“娘子玉骨冰肌,暗香自生,胜却兰麝龙涎。”

符宝噗嗤一笑,轻轻抱住了桓温,道:“有我父几分火候了。”

桓温听了只能尬笑。

“行经杨口之时,把货交给宛城赵家的人即可。赵氏以前是南阳国的,受家舅(刘泌)简拔之恩,他会想办法与吴人联络的。”符宝松开手,轻声说道:“夫君,我日常用度很大的,以后货殖之事要多勤勉一些哦。”

桓温点了点头。

娶了公主,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明摆着的,坏处则是花销真的大。

不过符宝也没花他的钱。以龙亢桓氏这个财力,怕是有点困难,最现实的方法还是通过货殖多多赚钱,然后再想办法营建庄园,细水长流。

不过,做买卖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诸葛恢出任荆州都督后,晋廷很快罢湘州,诸郡悉数并入荆州。

又以光禄勋陆晔为荆州刺史,聊为制衡。

不过在这种边防重地,即便不是不领兵的单车刺史,陆晔也控制不住诸葛恢。于是乎,边境贸易就慢慢展开了。

这是一桩双方明面上都不支持,但又都乐见其成的灰色贸易。

目前知道的人不多,还没大范围传扬开来,符宝也是听父亲和舅舅说的,于是让家令刘渺想想办法。

刘渺的办法是召集一批许昌商徒,让他们准备货物,然后跟着运兵船南下,等于是蹭运兵的安全保护。抵达地头后,再依靠田曹尚书刘泌的关系搭上吴人做买卖,条件是事成后分润好处。

当然,符宝的庄园(景福苑)也准备了一些财货,一起发送至杨口,与吴人互市。

这项买卖现在很有赚头,参与的人多了以后就没那么赚了,所以符宝打算趁着现在狠赚几笔,把建庄园的钱弄出来——她本来就是一个小财迷。

二十一日,桓温带着一千运兵离开了襄阳。

一时间,停泊在洄湖、蔡洲河面上的船只悉数南下,浩浩荡荡奔向杨口。

******

杨口城池经历了一番修缮,城头飘扬着“梁”字大旗。似乎还有些军兵,但不知哪来的。

在城下的河浦停船之后,桓温忍不住登上了座船顶舱,俯瞰四野。

只第一眼,他就惊了。

地图上只画了沔水、杨水两条河,可你若真按这地图打仗,绝对会被坑死,盖因两条大河之外,还有密如蛛网般的小河沟。

这些河沟太小了,甚至连名字都不配有,但却是真真切切的河流。

再远处,泥泞的土地上芦苇丛生,偶有几只水鸟掠过,激起一圈圈涟漪。

八月下旬的天还是很热的,这会正值午时,桓温仿佛感受到了天地之间那氤氲的水汽,让人汗涔涔的,连呼吸之间都充满了潮湿闷热。

这鬼地方,竟比江南还热。

一群群穿着粗麻布短打衣服的人行走在松软的泥地中,挥舞着锹镐,不断挖掘着湿润的泥土。

有些泥土在水底浸润了千万年,无数草木乃至人畜尸体腐烂其中,被挖掘出来后堆积在岸边,反复夯实,形成一道道黑色的堤坝。

水底不断有气泡涌出,散发着难闻的味道。但正在劳作的人们已经习惯了,对这一切熟视无睹。

在他们的努力下,被芦苇和水泊包围的沙洲渐渐被垫高了,表面铺满了黑色的淤泥。

一间间芦苇编制的草屋出现在沙洲上,光着屁股的孩童打打闹闹,嬉笑不已。

桓温注意到,所有沙洲上都还没种上庄稼。

人们似乎只是清理了上面的草木,并将沙洲低洼卑湿处用淤泥垫了一下,然后便是修筑长围,把沙洲团团围护起来,形成一个个孤立的岛屿。

或许明年才能种粮食吧。

他又走到船只另一侧,看向杨口城。

城池附近居然已经有部分人在种粮食了。他听说过这些人:颍川庾氏介绍来的商屯百姓。

庾家可真是风光啊!

杨口城附近是有一片好地的。也许在数百年前和远处的那些淤泥沼泽差不多,但自三国以来屡经改造,已经形成了陂池、灌渠、农田一体的耕作区,乃东吴世兵部曲军屯之所。

直到去年秋天,这片地似乎还收了一季粮食,现在被庾家介绍来的商徒占了。

不过他们也不全是坐享其成。

桓温观察到,商屯民壮在农田边缘处继续向外扩张,填平了两条小河,疏浚了又一个沼泽,似乎想将其改造为第二个陂池,灌溉第二片耕作区。

是了,他们终究是要靠种粮赚钱的,开垦出来的田地越多越好。

如此看来,倒也不算太过分。

桓温很快下了座船,当他踏上坚实的陆地时,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辆牛车。

十余人哭哭啼啼,跟在牛车旁边。

车上是一卷苇席,鼓鼓囊囊的,从席子边缘露出的一双青黑色的光脚来看,定然是尸体了。

他叹息一声,情不自禁顺着牛车前行的方向望去:东边一处荒芜的河滩上,已经堆起了数十座新坟。

坟很简陋,远远望去像是不起眼的土包一般,一如这些在开荒中无声无息死去的卑微百姓。

这几十座新坟,其实只是个开始罢了!

桓温收回目光,来到了杨口城北。

这里辟出了一块地,用低矮的篱笆圈了起来。

篱笆墙内,人头攒动,声浪四起。操着各种口音的商徒在此汇集,口沫横飞地讨价还价。

有些人完全就是一副不屑的表情,嘴里的话更是刻薄无比,将别人的货贬低得一文不值。但当货主被说得恼火无比,让他滚蛋时,这人却如脚下生根一般,就是不走。

还有人看着就是一副江贼水匪的模样,一边随意挑拣着货物,一边暗中观察。

说他们是纯粹的水匪可能冤枉了,因为他们自己也做买卖,但就是给人一种凶狠、阴鸷、贪婪的感觉。

所以,也别怪许昌商徒求到景福公主门下,桓温这个手握三千运兵的度支校尉真的是荆北地区炙手可热的人物,仅次于水师都督杨宝。

周围地形这么复杂,人烟又是如此荒芜,杀人越货之后划进小河、躲进芦苇荡里,真的很难追捕。甚至于,很多贼匪就是本地民户,临时出去劫掠一番,然后躲进乡里,当地人还会故意隐瞒、保护他们,你怎么查?

背靠大树好乘凉,这个道理商徒们最懂了。

“诸葛道明还真是看得开……”在篱笆墙外转了一圈后,桓温感慨无比。

公主家令刘渺听了,笑道:“诸葛道明怕是只想守住武昌、夏口,压根就没想着收复失地。来杨口的武昌商徒,却不知有多少是诸葛家的。我看哪,若是上点心,一年货殖百万不成问题。如此数年,诸葛家俨然巨富矣。”

诸葛氏参与这些买卖了吗?桓温不知道。

但易地而处,桓温觉得他绝对不会放过这种机会。哪怕货殖得来的钱财自己不用,也可以养军啊。

你清高不爱钱,但手下将佐要钱啊,士兵们要吃饭啊。

只是——买卖做得如此兴盛,还有心思打仗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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