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8章 判官道

徐志穹将身上和法器收拢起来,放在手中的灯笼里暂存。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手里的瓷瓶。

瓷瓶不大,能装的水不多。

清澈到看不见丝毫的杂质的水,从瓷瓶里流了出来,洒落在了罪主的经脉里。

罪主的经脉开始迅速溶解。

而比罪主先一步溶解的,是徐志穹的血肉。

这是使用忘川河水的代价。

想要在不让自身不受到严重伤害的前提下掌握忘川河水,需要长达数百年的研习。

徐志穹只学了一夜,如果想要使用忘川河水,他必须舍却自己的身躯。

以他的血肉之躯来滋养这能够盛放忘川河水的瓷瓶,否则他无法开启瓷瓶上的封印。

忘川河水在罪主的身体之中层层渗透,经脉遭到溶解的罪主陷入了剧烈的苦痛,在短时间内甚至失去了意识。

徐志穹先给凌寒传讯:“嫂嫂,当用咒术了。”

大宣,京城,运侯府。

凌寒冲着洪华霄点点头。

洪华霄启动了法阵,身后数百名巫女在一并祷祝。

罪主的身躯出现了大小不一的肿包,肿包变大,变硬,变得透明,直至慢慢破裂。

一条一条蠕动的血肉,从晶莹剔透的肿包里,慢慢爬了出来。

这不是蛊虫,这是罪主自身的血肉所化。

罪主的血肉,正在逃离他自己的身体。

这是一个征兆!

咒术得手的征兆!

李沙白见状,毫不犹豫冲了上去,先救下了韩宸,随即展开一幅画卷,将罪主困在了当中。

罪主挣脱出画纸,李沙白再将他困住,如此往复几十合,李沙白用大量画纸包裹住了试图逃走的罪主。

困在画卷之中的罪主只能凭着本能做出反击,他的意识似乎失控了。

穷奇已经看出了端倪,对众人喊道:“机会来了,围住他,把他送进望安河底!”

失控的罪主无法降下罪罚,现在是以多打少的最佳时机!

有两个人正在等候在望安河底,他们是生克兄弟。

在此之前,穷奇没有把消息告诉给任何人,罪主也没能想到生克兄弟会藏身在凡间,会藏身在刚刚打过恶战的望安河底。

生克双宿已经准备好了法阵,只等罪主就位。

穷奇准备的确实周全,可惜没人赞颂穷奇的智慧,所有参战之人一并出动,他们必须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把罪主送到法阵所在。

哪怕仅凭本能作战的罪主,也不那么好控制,他的身体在迅速恢复,战力也在恢复,为了将他困住,李沙白正在承受大量消耗。

苍龙真神先用霸气把画卷送向了太卜,太卜开启了传送法阵。

李沙白乘着法阵带着画卷传过了第一程,却也只是刚刚离开了星宫所在的两界州。

南方三宿追上来,用气机推着画卷再走一段距离,太卜开启另一重法阵,将李沙白和画卷送到了滑州。

画卷有破损,罪主还在奋力挣扎。

墨家宗师苦极寒宿调好了黏胶,交给了残柔星宿和陈顺才,两人凭着奇快的身手,拿着黏胶,四处贴补,没有给罪主脱身的机会。

原本失去意识的罪主,似乎渐渐恢复了一些意识,他要开口说话,李沙白接连补上了几十张画卷,从四面八方困住罪主,连气息都不允许流通,不给罪主出声的机会。

罪主的意识的确在恢复。

如果他此刻喊出一嗓子:“以多打少,你们有罪。”所有人的战力可就全都崩溃了。

但徐志穹还在,魂魄还在,他正在搜寻罪主的意识。

他不了解罪主的经脉构成,也不了解罪主的意识构成,他只能在罪主的经脉之中,按照灵性的指引四下游荡。

画卷之外的战局越发艰难,逐渐清醒的罪主开始吞吃太卜的法阵和众人的气机,他在加速复原。

李沙白的画卷之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裂痕,残柔星宿和陈顺才拼尽全力,也难以完成修补。

韩宸和太卜不断制造法阵,逐步向京城靠近。

公输班驾驭着铁马,在法阵不灵的情况下,且载着李沙白向京城狂奔。

穷奇带着九娘,跳到画卷上方,不断用意念干扰罪主的注意力。

混沌喝了一口酒,慨叹一声道:“诸公不易呀!”

穷奇怒道:“那你还恁地清闲。”

混沌摇头道:“我是不能轻易出手的!”

众人费尽气力才走出滑州,武栩扛起李沙白和画卷,冲到下一处法阵。

按照经验判断,下一处法阵肯定会被罪主吞噬,苍龙已经做好了接应武栩的准备。

没想到,罪主没有吞掉法阵,太卜借着这法阵,直接将罪主送到了柴州,来到了京城边缘。

罪主的意识又出现了严重模糊。

因为徐志穹终于找到了他意识的所在。

在经脉的核心地带,徐志穹看到了隋智的身形。

在隋智身后,还有成千上万的人脸在扭曲蠕动,他们共同构成了罪主的意识。

隋智站在最前边,这意味着处在主导地位的是隋智。

“志穹,你终于来看我了,”隋智面带笑容道,“为父为了你,已经拼到了这个地步……”

“呵~忒~”徐志穹啐了隋智一口,正啐在隋智脸上,“这一切与我有什么相干?凭什么就为了我?你这句话是不是说惯嘴了?”

隋智道:“为父若不是为了你,却何必要从军北征,为何不在家里过安生日子?”

徐志穹笑道:“这话我正要问你,为了利禄,怀孕在身的妻子都能抛却,你这种人还有什么舍不下的?”

“我是为了让你们过好日子……”

“北征回来,你过上好日子了,我们孤儿寡母是什么境地,你管过么?”

隋智没来得及辩解,一根灯笼已经刺进了他的元神,这只灯笼上,带着凌寒的咒术。

隋智连声哀嚎,他的元神没有太多战力,还得不断压制罪主的其他意识。

徐志穹的魂魄很有战力,因为意象之力起于元神,他的战力源头并没有受损。

而且他还会分魂之术。

隋智呻吟一声道:“孩儿,你听我说,我回了京城,没和你们母子相认,是有我的苦衷,我当时已经不再是徐勇仁,我的身份已经变成隋智,我若走漏了身份……”

“我娘在兵部门前哭了三天三夜,你都没理会,要不说你这类东西,真特么配不上个人字!”徐志穹又把一只灯笼插在隋智的元神里,这只灯笼之中,有施双六配置的蛊毒。

隋智凄厉喊道:“我当时是隐忍,我心里也难受,我都是为了你们!”

第三只灯笼直接从他的嘴里扎了进去,徐志穹叹道:“撒了一辈子的谎,临死之前却不能说句实话?”

说完,徐志穹将积攒的生杀墨汁,慢慢灌注到了隋智的元神里。

剧痛之下,隋智破口大骂:“畜生!我却不该生了你这畜生!若不是为了打探判官道的底细,若不是为了打探刘恂的底细,我早就该杀了你这畜生!”

“说呀,接着往下说!”徐志穹用生杀墨汁慢慢侵蚀隋智的元神,同时对隋智开启了真言诀。

隋智将一系列实情和盘托出。

徐勇仁,原是武彻书院学子,杀道九品修为,大考没能通过,无法在朝廷供职,又不愿做侍卫、护院之类,因而赋闲在家。

赋闲期间,吃喝用度全靠徐志穹的母亲一人做女红贴补,母亲怀孕在身,服侍稍有不当,便遭徐勇仁殴打。

久而久之,徐勇仁罪业够数,引来了判官追杀,仗着九品杀道修为,徐勇仁躲过几次,但这么躲下去也不是办法。

朝廷征兵北伐,这倒是个机会,徐勇仁带走妻子所有钱财和首饰,跑到北境从军去了,至于妻子怎么活,他没有理会,也不认为她能活下来。

到了军中,徐勇仁参加过大小战事十三次,开战前脱逃三次,开战后脱逃八次,装死人脱身两次,在军中有徐厚皮之雅号。

再后来,无人愿意与之同战,只有校尉隋智,看在同乡情谊上,一直帮衬着徐勇仁。

隋智领兵打仗,把徐勇仁一并带上了,开战之后,徐勇仁再度当了逃兵,本以为隋智会死在战场上,没想到隋智得胜而回。

对徐勇仁而言,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他会受到军法严惩。

徐勇仁苦苦哀求之下,隋智饶过了徐勇仁,

但隋智此时还不知晓,徐勇仁已经受了罪主蛊惑。

数年之后,隋智战功赫赫,晋升为将军。

徐勇仁声名恶劣,还是走卒一名,却在暗中有了饕餮三品修为。

饕餮三品技,巨噬。

修者将对方吃下,能变成对方的样子,拥有对方的修为,掌控对方的记忆。

徐勇仁想要隋智的地位和身份,趁着随隋智出征的机会,徐勇仁吞了隋智,也就变成了隋智,至于他原来的身份,直接算作战死。

回到京城之后,徐勇仁一心经营自己的乌纱帽,早就把妻子忘在了脑后。

后来得知妻子还活着,他曾动过灭口的心思,但没想到,他的妻儿一直在武栩和林天正的暗中保护之下。

徐勇仁不怕林天正,但不敢得罪武栩。

在武彻书院,徐勇仁第一眼看见徐志穹的时候,再次动了杀心。

徐志穹虽然没见过亲生父亲,但他如果非要查询徐勇仁的去向,很可能会查出一些破绽。

但此刻的徐志穹更不好杀,他成了刘恂的弟子,徐勇仁很想通过徐志穹对刘恂多一些了解,因为彼时的刘恂,已经被罪主蛊惑,成了徐勇仁的竞争对手。

在当时,受罪主蛊惑的众人之中,怒祖地位最高,其次就是刘恂,刘恂之下才轮到徐勇仁,这让徐勇仁非常不满。

他甚至动了念头,在逐步接近徐志穹之后,再和徐志穹挑明父子关系,借徐志穹的手,找机会铲除刘恂。

可惜徐志穹一直对他充满戒备,所以徐勇仁一直没有下手的机会。

等到徐志穹站稳脚跟,反倒给徐勇仁找了不少麻烦,从北征图奴,到饕餮外身被毁,徐勇仁的大好势头,几乎全都葬送在了徐志穹手里。

凉芬园一战,徐勇仁吞了蛊族大司祭咀赤,这是无奈之举,倒也成了转折。

前往蛊族后,徐勇仁立了不小功劳,得到罪主赏识,进一步获得了不少世外之力,很快晋升到了星宿。

怒祖被杀,刘恂长期躲避罪主,这使得徐勇仁在罪主身边的地位达到了顶峰。

直到有一天,徐勇仁感觉身体之中有异物蠕动,他才意识到,自己得到的不只有罪主的世外之力,还有罪主身体的一部分。

当罪主的主体被封印,徐勇仁身体里的备份启动了。

徐勇仁没有坐以待毙,他一直压制着身体里的罪主,让自己的意识作为主导,在双方意识争夺之中,罪主对徐志穹等人的监视提前结束了,罪主也出现了不耐久战的弱点。

这都是罪主和隋智争夺过程中带来了后果。

听完了徐勇仁的讲述,徐志穹满意的点了点头。

之所以听他讲了这么多,倒不是因为徐志穹的好奇心有多重,是因为还得靠他的意识压住罪主的意识,所以徐志穹不能让徐勇仁轻易操控罪主,也不能让徐勇仁把操控权交出去。

但徐勇仁的意志力很顽强,别看他的元神不动声色,实际上,他已经重新掌控了罪主的身体。

他现在在等一个机会,等找到罪名散播出去,把外面所有敌人都杀光,他再集中精力对付徐志穹。

但徐志穹不会给他机会了。

他把另一只灯笼杆再次插进徐勇仁的嘴里,大量的意象之力灌注了进去。

意象之力,起于元神,也能摧毁元神。

徐勇仁咬着灯笼杆,艰难呼喊道:“徐志穹,你不能杀我,父精母血,是我给了你性命,无论如何你都不能杀我!”

徐志穹摇摇头道:“徐厚皮,话要好好说,不要说出了格,

母血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好意思在这里提起?

至于父精么?跟你确实有点关系,今天不大方便,日后若是你有坟头,我全都还在你坟上就是了,我这人大度,还能多还你一点!”

说完,徐志穹加大了意象之力的灌注力度。

徐勇仁哀嚎道:“我生了你,你不能杀我,不能……”

砰!

徐勇仁的元神破碎了。

徐志穹送了他一个灰飞烟灭。

在他身后的无数张面孔,看向了徐志穹。

这些面孔是罪主本身的意识,没有隋智的压制,他们即将重新控制罪主。

只看了一眼,他们明确了分工,一部分操控罪主的身体,一部分准备对付徐志穹。

“予~夺!”徐志穹拿出了柴火棍,动用了予夺权柄。

予夺之技学的太晚,太复杂的手段用不了。

但配合上穷奇的乱意之技,夺走这些意识的分工,还是没问题的。

该给他们点什么呢?

当然得给他们一个团结一致的目标。

予夺之技的催动之下,配合乱意之技的控制,所有意识都把目标锁定在了徐志穹身上。

“你有罪,你有罪,你有罪……”

密密麻麻的人脸在徐志穹耳畔碎碎念念,要把徐志穹的魂魄吞没。

如果徐志穹被吞了,就会和隋智一样,与罪主融为一体。

徐志穹一晃灯笼,拿出了杨武给他的一对戏具,黄蓝大锤。

两个大锤男看着对面悬浮的无数面孔。

徐志穹回身看着大锤男道:“你们俩怕么?”

黄衣男子道:“怕甚来,都是瓜怂!”

蓝衣男子道:“他们都是瓜怂!”

这对戏具只能给出这句简单的回答,但对徐志穹而言,这一句,挺好的。

徐志穹拿出儒圣之眼,一分为二,放到了两个戏具身上,让他们有足够的气机来源。

看着一片面孔迎面扑来,徐志穹提着灯笼,带上黄蓝大锤,冲了上去。

在罪主身外,角木蛟、亢金龙带着东方七宿冲了上来,和众人一起把罪主搬运到了望安河畔。

望安河荡起巨大的漩涡,生克双宿开启了法阵。

穷奇呼喊道:“法阵口上少点力气,给半疯和白虎一个脱身的机会,给志穹一个脱身的机会!”

罪主身内,正在和无数面孔厮杀的徐志穹听到了层层低吟。

“为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和我争个死活?我和你有什么仇怨?”

“为什么要把我逼到这个境地?我被封印了,你也别想逃走!”

徐志穹低声笑道:“谁说我要逃走了!”

距离法阵不足一丈,罪主本能的颤动起来,他在经脉之上开出了一道缝隙,对徐志穹道:“你走吧,快些走!我知道你不想死,走啊!”

顺着那道缝隙,徐志穹看了看望安河两岸的美景。

望安河,真的好美。

桥头瓦市没了,再过些日子,一定能建起来。

丰乐楼没了,且再盖一座新酒楼,要五层高的。

万花楼也没了,其实那地方不错,可惜我与那位月红姑娘有过节,谁让我是个记仇的人。

那条巷子口,徐志穹好像隐约能看见人影,当年夏琥就在那卖鸡蛋。

鸡蛋多少钱一个来着?

她总会多给我一个,一定是那时候就看上我了,她还不承认!

……

如果现在徐志穹离开罪主,罪主依然能从法阵里挣脱出来。

徐志穹攥紧了残破的灯笼,继续和罪主的意识厮杀。

李沙白含着满嘴鲜血,最后一次加固了画卷,众人齐心合力,将罪主推向了河底的法阵!

“为什么!”罪主的意识齐声呼喊,“这到底为了什么?”

“说了你也不懂,”徐志穹嗤笑一声道,“你不懂这里的道理。”

“到底是什么道理?”

徐志穹的魂魄满是伤痕,厮杀之间,踉跄两步,一字一句说道:

“这道理是,

判官道,主公道,主正道,生杀裁决,全凭善恶天理!

无论威逼利诱,哪怕刀山火海,此心永生不改,此志至死不渝!”

距离法阵不足五尺,罪主做出了最猛烈的挣扎,他挣破了李沙白的画卷。

法阵的引力不够,罪主随时将要脱身。

徐志穹借着罪主身上的缝隙,把所有能感知到的灯火全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

灯火闪耀,徐志穹挥起灯笼斩向了那无数张面孔,再次斩断了罪主意念和身体之间的联系。

众人拼尽全力,奋力推动着罪主。

距离法阵不足三尺,就连混沌分身都出手了,向来神情木然的他,和众人一起呼喊嘶吼。

“咬咬牙,再加一把力气!”还剩一尺,穷奇用意念给众人送上了激励。

法阵连声作响。

众人把罪主送进了法阵之中。

……

在法阵的入口,薛运看到了一丝光亮,正要离开法阵。

他看到了坠入法阵的罪主。

在罪主身躯的缝隙上,他看到了熟悉的笑容。

志穹?

徐志穹看着薛运,冲着他挑了挑眉毛。

一如薛运每次见到徐志穹,挑挑眉毛的笑容。

“志穹!兄弟!”薛运要上前救他,却被身后的白虎撞了出去。

“遭瘟的山猿,赶紧走,等甚来!”

白虎抱着薛运冲出了法阵。

薛运一把甩开白虎,一头冲向了法阵。

他撞进了冰冷的河床里,法阵已经关闭了。

薛运把头从河床里拔了出来,不顾一切挖着河底的淤泥,生克双宿在旁劝道:“裁决之神,法阵已经沉到地下了,却挖不出来……”

这一次,生克双宿为了保险,将法阵直接沉进了地下,就连他们自己都挖不上来。

“滚!滚远些!等我把法阵挖出来,你们立刻给我打开!”

苍龙真神上前劝道:“裁决之神,你道门有此后生,实让老夫艳羡,而今他已经……”

“滚!都特么给我滚远些!”薛运呼喝道,“你们特么都在外面,怎么就我兄弟在里边?

你们特么趁我不在,都特么欺负我兄弟!我套死你们!我特么套死你们!都特么给我滚!”

薛运越挖越深,刘恂突然从半空冲了下来。

他一直不敢参战。

他害怕自己在阵前突然受了罪主的控制。

此刻罪主被封印了,他终于冲了下来,一头扎到了河床地下。

“孩子,我的好孩子……”刘恂满脸是泪,跟着薛运一起挖土。

武栩冲到河床地下一起挖土:“志穹,莫怕,一会就救你上来。”

李沙白擦了擦嘴角血迹,跳进了河里:“运侯,莫慌,我给你画扇门出来。”

“兄弟,马上救你出来!”韩宸跳进了深坑之中。

“狂生,你命硬,千万扛住!”太卜也跳了下去。

白虎叹口气道:“罢了,遭瘟的猢狲,且随你一并挖吧。”

众人一并跳到河里,各自施展神通,奋力挖泥。

挖了半响,穷奇对薛运道:“挖这个作甚?找灯笼啊!”

薛运一怔:“找灯笼作甚?”

“执灯生杀星宿,你封的,有灯笼,他就能脱身,看看附近有没有灯笼!”

薛运钻出河床,在京城上空四下搜寻。

一盏灯笼都没有。

为了抑制罪主的最后挣扎,徐志穹把所有灯笼都用上了,包括他在青衣阁留下的灯笼。

穷奇喊道:“再往远处找找!”

众人四下寻找,京城一片寂然。

长乐帝坐在大殿门前,他想点灯笼,却依然点不亮。

志穹打赢了没?

此前还觉得心里一阵阵翻腾,而今突然觉得安静了许多。

陶花媛在阴阳司门前,静静的搓着火花,却还是点不亮灯笼。

“贼小子,我好像听见你声音了,你在什么地方……”

青衣阁上,尉迟兰急得满身汗水:“少史,这灯怎么点不亮了,为什么点不亮了?”

罚恶司里,夏琥拼了命想点亮一盏灯笼,可灯笼一直不亮。

常德才在旁帮忙,却也点不亮。

“夫人,你别哭,主子肯定不会有事。”

“我没哭!”夏琥擦擦眼泪,“我等他回来,他答应过我,一定能回来!”

梵霄国王都,楚禾拿来好几根木柴,可就是点不亮灯笼。

“这特么怎地了?为什么点不亮!”楚禾急得眼泪直掉。

“哭什么!”杨武也抹了抹眼泪,“我猜志穹是打赢了,打赢了,灯笼才灭的,不怕,不怕!”

大乾旧土,倩娘默默祷祝:“灯笼之中有火,有火能点灯笼,有火灯笼就该亮。”

篝火还在,可灯笼就是点不亮。

倩娘咬咬嘴唇:“祖师,保佑我徐郎……”

……

薛运五湖四海走了一圈,没找到一盏灯笼。

白虎道:“我听道门弟子说,千乘国那厢的灯笼挺亮。”

薛运怒道:“志穹怎么会去千乘国,那不是要惊醒混沌?”

白虎叹道:“除了千乘国,只怕没有别的地方有灯笼了。”

九娘低声道:“穷奇真神给生杀星宿留了一座星宫,星宫里有灯笼……”

穷奇捏住九娘左边的肥桃蛋子,拧了一个麻花结,疼的九娘直哆嗦。

薛运喝道:“鸟厮,我就知道你要偷我人,赶紧给我交出来。”

穷奇无奈,带着众人去了星宫。

他真给徐志穹留了一座星宫,星宫里挂满了灯笼,一盏都没亮。

穷奇长叹一声:“我跟志穹说起过这座星宫,他把这里的灯火也借走了,这一战,他把能拼的都拼上了。”

薛运搜罗半响,没找到徐志穹的踪迹,也没找到一盏亮着的灯笼。

“早就不该听你瞎扯!我特么套死你!”薛运跑回望安河,接着挖洞去了。

薛运没命似的挖河泥,凌寒也不敢打扰。

他看到混沌坐在望安河边,正在卜算。

凌寒看着混沌的算筹,看了许久道:“这卦象……”

混沌点点头道:“这卦象很特殊,里边有一段机缘,你看不出来,但是我懂。”

……

渊州,芹树县,一座靠近深山的村落。

渊州很荒僻,芹树县受到怒夫教的影响,基本十室九空。

而这座靠近深山的村落里,一共只剩下了两户人家

这是个让所有人都忽略的存在,甚至连神灵都忽略的存在。

一户人家里,女子半夜睡醒,睁开眼睛,看到他五岁大的儿子正在熟睡,草席边上却还插着一盏灯笼。

那灯笼好奇怪,里边只有小半截蜡烛,却还能一直亮着。

娃娃今晚吵着要点灯,就让他点了。

这都睡熟了,还点着作甚来?

女子正要把灯笼吹了,娃娃忽然醒过来,一把将灯笼抱在了怀里。

“娃!夜深了,快点把灯吹了!”

“不行!”娃娃把灯笼紧紧抱着,不让娘亲动,谁也不让动。

他昨晚做了个梦,梦到给他灯笼的这个人,让他点灯。

刚才他还做了个梦,梦到那个人,钻进灯笼里了。

那灯笼,一直亮着。

告诉沙拉,这是好书

第1069章 灯火不灭(大结局)

望安河,桥头瓦市,牡丹棚子,日场。

说书先生正说一幕《掌灯英雄传》。

“说起这掌灯英雄,名唤徐志穹,身形八尺,俊伟非凡,心怀天理,手执明灯,主公道,判生杀,护良善之辈,惩奸恶之凶!

杀人牙,救苦命之妇,诛逆贼,伸万人之冤,征毛刹,守大宣山河,杀昏君,保社稷之安,

恶煞临世,万户掌灯,随灯郎爷共镇乾坤朗朗,直教奸邪丧胆,魂飞魄散!”

台下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钱立牧在台下连声喝彩,时不时还擦擦眼泪。

赵百娇守在门口,不耐烦道:“这得说到什么时候去?”

王嫣儿低声道:“《掌灯英雄传》是大活,没有两个时辰下不来场子,你看今天看客这么多,场面这么热闹,这说书先生想收都收不住。”

“不能等了,一会人就跑了!”

“陆大夫一会过来,且看他怎么说。”

不多时,陆延友来了。

赵百娇道:“陆大哥,你去和钱冢宰说一声,那伙人牙子到了京城,再不动手,人就逃了。”

陆延友瞪了赵百娇一眼:“你都去千乘国做长史了,怎么还跑来这厢来给我找事做?”

赵百娇急了:“老陆,莫要不知好歹,若不是得知那伙凶徒又回了大宣,这事情我都懒得管!”

陆延友叹一声道:“冢宰既是进了勾栏,没事最好别去打扰。”

王嫣儿道:“这不是出大事了么?人牙子的事情能不管么?”

赵百娇道:“钱冢宰和你共事多年,以前还是你下属,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此一时,彼一时……”看着说书先生下台休息,陆延友抿抿嘴,硬着头皮来到了钱立牧身边,“冢宰大人,赵百娇收到消息,说是那群……”

钱立牧一笑:“这事我知晓,派人盯着呢,你联络芳华公主,让朝廷派人一并动手,这群人牙子,一个都不能放走。”

陆延友长出一口气,赶紧去找平章军国重事府,去找何芳。

何芳不在府邸,此刻她正坐在李七茶坊的雅舍里,等了许久。

刘佳琦给何芳沏了杯茶:“师姐,别等了,师尊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袁魏羁拿来一只鸡道:“别光喝茶,吃点东西,师妹,要不你改日再来?”

张燊轻叹一声道:“我看师妹也是烦闷,不如我唱一曲《上西楼》!”

刘佳琦捂住耳朵道:“师兄,使不得!”

何芳嗤笑一声道:“不就是想赶我走么?你有本事便唱,我还偏偏不走!”

张燊道:“师妹说的哪的话,我哪能赶你走,我就是想真心唱一曲,你且听着,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

轰隆一声,雅间的大门突然被踹开。

一名男子,神情木然,上前摁住张燊开始踢打:“唱,让你特么唱,特么今天非套死你不可!”

何芳认得此人,这是她道门之祖,混沌分身。

他今天怎么会来到茶坊?

还来的这么巧,刚好听到张燊唱曲。

众人苦苦劝说,这才从混沌手中救下张燊。

混沌分身来找李沙白,是要看一幅画。

当年穷奇到底如何把苍龙送到了混沌本尊怀里,混沌分身对这事情一直很好奇。

据说李沙白把这一幕画了下来。

蔑十方出来迎客,对混沌分身道:“前辈,我师尊今日当真不在。”

混沌冷哼一声:“这厮也太难找!”

蔑十方又对何芳道:“师妹,师尊的规矩你懂,你快要做皇帝了,师尊以后恐怕都不会见你。”

何芳冷哼一声道:“是我做皇帝还是梁玉瑶做皇帝,这事情还不一定,师尊凭什么不见我?”

长乐八年,长乐帝正式下诏,定梁玉瑶和何芳同为储君,最终由谁继位,要由长乐帝、苍龙殿、内阁、六部共同决定。

按照梁季雄的意思,这两个人哪个都不合适。

何芳和梁玉瑶的修为都超过了七品,甚至还超过了五品。

长乐帝摇头道:“别再计较修为了,老祖宗,我定了律法,皇帝只能做十年,

这事有苍龙殿管着,还有判官看着,她们两个谁当了皇帝也不敢出格。”

五年前,诸神联手击败罪主后,长乐帝下了诏书,正式将裁决判官道定为正道,判官在大宣已经成了合法的存在。

梁季雄叹道:“这些年,难得百姓日子好过些,陛下为何非要急着退位?”

梁季雄想让长乐帝多干几年。

长乐帝连连摇头。

“老祖宗,这事情早就说过了,我不想再当皇帝了,我只想要修为。”

五年前的神战,真把长乐帝吓坏了。

“老祖宗,你要是肯帮我修行霸道,我感激不尽,你要是不想帮我,我也不勉强你,

我做判官去,我修画道去,总之我得有修为,至少得有三品修为,不能再让别人吓得抬不起头来!”

梁季雄连声长叹,不再多言。

等他离去,林若雪来到长乐帝身边,轻轻为他揉捏肩膀。

长乐帝借机撒娇,直接躺在了林若雪怀里。

林若雪温柔一笑,轻语道:“今日坚白书院年考放榜,陛下却不去看看?”

长乐帝摇头道:“让六姐去了,有些事情也该她接手。”

……

坚白书院之中,梁玉瑶抱着肘子啃得畅快,林倩娘道:“殿下,斯文些,我道门学子都在门外等着。”

“怕什么?”梁玉瑶冷哼一声道,“你道门学子不吃饭么?”

在梁玉瑶支持下,林倩娘建立了第一座名家书院——坚白书院,地位和浩然书院相当。

梁玉瑶今天来,本是为了奖赏年考之中位次前列的学子,结果一顿饭吃了两个时辰还没吃完。

好不容易等到梁玉瑶下了桌,看着她丰腴的背影,林倩娘低语一句:“桃子比磨盘还大。”

这句话声音极低,没想到还是被梁玉瑶听见了。

梁玉瑶回头一笑:“大怎地?羡慕么?有人喜欢!”

林倩娘嗤笑一声道:“光是大有什么用?你没见过酒窝吧?”

生宿飘在书院上空,满意的看了看名家弟子,又意味深长的看了看远处的克宿。

看着名家书院的气派,克宿心里不是滋味。

他把杨武叫了过来:“让你招几个弟子,怎么这么费劲?”

杨武一脸苦涩:“师尊,不是我不卖力气,咱们这道门名号不好往外说!”

“有什么不好说?”克宿怒道,“名号什么的有什么打紧?关键得看能不能学到真本事!”

“真本事……”杨武满头是汗,“我说师尊,咱能不能换个日子,我今天真有急事!”

“不行,等不了!”克宿喝道,“我今天必须看到一名新弟子!”

杨武无奈,他之前看上了合适的人选,可对方没同意。

无奈之下,杨武又去找了那人,给他套了个麻袋,带到荒山之中,吊在了树上,问道:“我可是给足你面子了,你入不入我道门?”

吊在树上的男子骇然道:“你们到底是什么道门,好歹报个名号出来!”

杨武道:“我们是不阳道!”

“这名字,却像男儿不济了一般……”

“你别管名字,且说你入不入门!”

“我本是来学名家的,你这突然把我绑来……”

杨武一挥鞭子:“我就问你入不入门!”

一鞭子下去,皮开肉绽,男子放声嚎哭。

“哭!还哭!”杨武又是一鞭子,“我再问你入不入门!”

……

半盏茶过后,杨武笑吟吟对克宿道:“师尊,我又招了一名新弟子。”

克宿一脸欣喜道:“心甘情愿么?”

“心甘情愿!”杨武用力点头。

克宿很是满意:“趁着这势头,你再去招几个弟子。”

“师尊,今天使不得,我实在有急事。”

“到底什么急事?”

“我娘子生孩子!”

杨武顾不上克宿,一路飞奔回了侯爵府。

常德才满头是汗,又觉得疼,又觉得慌张。

残柔星宿在旁不住的擦汗:“妮子,莫怕,第一次都这样!”

常德才看看残柔星宿道:“祖师,你生过么?”

“没生过!”残柔星宿摇摇头,她至今还弄不清楚常德才到底是什么状况。

陈顺才也弄不清楚,他见杨武回来,问道:“你到底吃了什么丹药?”

杨武道:“这里边学问多了,我先去看看娘子。”

见了杨武,常德才狠狠拧了他一下:“天杀的,这都怨你,怎么就能让我怀上!”

陈顺才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是呀,曲乔都怀不上,常德才怎么可能怀上!”

这是什么道理?

其实这主要是童青秋的药好。

韩笛在院子里哭丧着脸道:“改日我也去找童大哥拿几副药吃!”

洪华霄在旁嗤笑一声:“你吃药有什么用,有男人疼你么?我去拿几副药倒还合适,祖师,用不用给你也弄一副药去?”

“生个孩子罢了,用什么药?真真没羞,”凌寒转身回了屋子,屋里又传出了她的声音,“弄一副也好,我看看能不能破解药方。”

洪华霄去了童青秋的府邸,童青秋不在。

童青秋此刻正在阴阳司,受封大卜。

韩宸本出身于阴阳,而后入了霸道,这件事让韩宸很是介怀,最终经苍龙真神同意,韩宸自创一道,名唤医道,退出了两家道门,并且在大宣立起了门户,将大卜之位传给了陶花媛。

陶花媛晋升大卜,本以为阴阳司就此安顿下来,没想到她天赋异禀,五年之间晋升了星官,不宜留在凡间,大卜之位,又传给了童青秋。

童青秋已经到了三品,兼修了画道修为,受封大卜,也在情理之中。

大典过后,童青秋请太卜、韩宸、陶花媛逐一落座。

太卜心里欢喜。

韩宸连声祝贺。

陶花媛刚一碰椅子,蓦然站了起来,脸色惨白,汗珠直流。

童青秋愕然道:“师妹,你这是怎地了?”

陶花媛摇头道:“无妨,偶染微末之疾,不宜久坐,我站着就好。”

“生病了?”童青秋看了看陶花媛的气色,压低声音道,“师妹,是不是气息不通畅?我这厢带着两枚顺气丸,药入谷道,保证顺滑!”

“说甚呢!”陶花媛大怒。

童青秋拿出顺气丸,耸耸肩膀道:“师妹,不能讳疾忌医呀!”

陶花媛思索片刻,把两枚药丸收下了。

童青秋受封结束,赶紧回了府邸,等着求药的人大把,嫂夫人和庞佳芬正招呼着。

“官人,怎么才回,客人都等急了!”

庞佳芬提醒一声:“武彻书院和浩然书院的两位院长也来了。”

童青秋一愣:“他们来作甚?求子么?”

林天正也纳闷,看着左楚贤道:“你来作甚?当真要生子么?”

“老不羞!我这把年纪,还生什么子?”左楚贤低下头道,“我是想求一剂安眠之药。”

近日间,左楚贤总是做噩梦,梦到道门祖师在自己面前说教。

具体说教的内容,左楚贤记得不全,只记得每次临近梦醒,总能看见祖师对着自己唱歌,歌词很是俗劣,唱的是:

“腻个瓜怂,嗨!腻个瓜怂,嗨!腻个腻个腻个……”

左楚贤看看林天正道:“你来又是作甚?”

“求些丹药,只为强身健体,多看几年繁华风光,若是能增进些修为,则最好不过!”

林天正辞去了院长之职,接替他的人,是余杉。

一年前,钟参忽觉自己入错了行,虚掷了半生光阴,毅然辞去皇城司指挥使之职,带上潘水寒和一众侍妾环游四海,当了一名纵情山水的诗人。

指挥使的位置空缺出来了,本以为余杉会去接替,没想到余杉接任了武彻书院院长,指挥使之职,最终交给了乔顺刚。

而苦修工坊的官职,本来要交给牛玉贤,牛玉贤不肯去。

当晚,苦极寒宿下凡,痛打了牛玉贤一顿,牛玉贤道出实情,他和公输班签下契约,算是族外弟子,他想趁着年轻,再和公输家学些工法,不想太早被墨家束缚手脚。

苦极寒宿闻言,赞赏了牛玉贤求学的态度,然后又打了他一顿,往死里打。

牛玉贤无奈,让他娘子秦旭岚去苦修工坊做了坊主。

这件事,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牛玉贤不愿去苦修工坊,众人尚能理解,余杉东征西讨,战功赫赫,本应在仕途上大有作为,却突然选择了这么个闲差。

究其原因,其实和长乐帝一样,余杉也被五年前的神战吓怕了,功名利禄在他眼中已成浮云,他已经有了三品下的修为,再靠杀伐,也不可能有什么长进。

与其在皇城司忙于公务,倒不如去书院专心修行,白子鹤辞去了军中职务,和他一并到书院供职。

就在今日,余杉和白子鹤还遇到了神迹,两人正在后山双修,忽见一名男子出现在了乱草之中。

白子鹤以为有人偷看,还骂了两句,等那人亮出威压,吓得余杉差点掉了魂。

这是神力!

余杉偷瞄了那男子一眼,但见那男子左黑右白,生了一张阴阳脸。

他曾听过一些描述,难道这位是兵主蚩尤?

来的确实是蚩尤云应。

云应开口道:“你这一身天资,倒也难得,随我去西域,我收你做弟子。”

白子鹤修行的是兵道,得知兵道要收余杉做弟子,她自欢喜的不得了。

可余杉半响没反应,白子鹤赶紧捅了捅夫君:“快答应啊!”

余杉修的是杀道,为何兵道之神要收他做弟子?

这事情有些怪异。

该不会卷入到神灵之争吧?

其实云应也没办法,楚信终日和山艳腻在一起,无心修行,他就这一个三品弟子,却还如此堕落,道门根基出了问题。

他想借机把余杉撬走,余杉天赋确实是好,白虎真神之下,三品颇多,少一个也无妨。

见余杉一直不应声,云应皱眉道:“你知不知道是谁跟你说话?”

余杉汗水直流,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对云应道:“不管是谁说话,终究得讲理!”

余杉一抬头,看见一个高大身影,赶紧施礼道:“见过千户!”

武栩来了。

武栩看着云应道:“到杀道门下挖弟子,问过白虎真神么?”

“我自会与白虎真神解释,此事与你无干!”云应把脸转向了一旁。

武栩皱眉道:“你怎么总是不敢看我?我有什么让你害怕的地方?”

武栩的记忆一直没有恢复,他不知道自己是黄帝。

而今他也只是一名星宿,身份低于云应。

可不知为什么,云应总是不敢直视武栩。

武栩笑道:“走吧,回神殿,白虎真神叫咱们议事。”

武栩和云应走了,白子鹤甚是恼火,责怪余杉道:“这大好良机却错过了,兵主蚩尤收你做弟子,却还委屈你了?”

余杉摇头道:“好娘子,咱们得看清自己身份,兵主是什么地位?怎么可能看得起我?

这里有神灵之间的争斗,咱们千万不能介入,否则却要粉身碎骨,

娘子,且当这事没发生过,咱们接着修行。”

白子鹤怒道:“哪还那兴致修行。”

“怎会没兴致,适才娘子有多勇猛!”

白子鹤红着脸道:“你就是跟那贼丕学坏了,变得这般油滑!”

……

武栩和云应回到了白虎神殿,白虎真神召集各路星宿,商议与判官道的盟约之事。

白虎真神道:“前日因琐事争执,却得罪了那山猿,我准备了些礼物,威义、兵主,你们和薛运相熟,且先帮我把这礼物送去,看这猴子气消了没,会面之事再做定夺。”

武栩领命,云应推辞道:“我与裁决之神过节颇深,还是不去了。”

白虎真神一笑:“你们出自同一师门,情同手足,有什么过节化解不开?”

这是诚心让云应难堪。

白虎真神眉头一竖:“你当真不去?”

云应不敢多说,只能答应下来。

他不想去见薛运,见了薛运不自在!

见了武栩他也不自在。

见了白虎真神就更不自在。

他在哪里都不自在。

武栩和云应走了,白虎真神继续和星宿们商议盟约之事。

“毕宿,你明日去找判官道星官白悦山,和他商议一下会盟的时日。”

毕月乌低头道:“真神,能不能不找白悦山。”

白虎真神皱眉道:“找他有何不妥?”

毕月乌低头道:“和他说话,太费力气。”

白虎正要斥责毕月乌,忽觉灵性触动,有人给白虎真神献上了一份祭礼。

白虎真神拉开云幕,往凡间望去,却见祭礼来自白隼郡。

喻士赞,带着青年男女各百人,光着桃子,将两瓣肥桃涂红,正跳桃红之舞。

灵正则在坚持五年之后,终被喻士赞击败,再度变成次席武君。

喻士赞接管白隼郡,当上了首席武君,并于今日,将白隼郡更名为桃子州,特地向白虎真神献上了祭礼。

坐在一旁的灵正则脸色发白:“兄弟,平时怎么闹都好,祭礼之上怎敢如此?这是亵渎神灵!”

喻士赞端正神色道:“这是对神灵大敬大畏之心!”

灵正则颤抖着声音道:“大敬大畏,在桃子上?”

喻士赞庄重的点了点头。

白虎真神在神殿沉默片刻,回头对奎木狼道:“找一名星官下去,把白隼郡的首席武君揍一顿,驱逐到城外!”

……

一名星官离开了白虎神殿,没去白隼郡,径直去了穷奇神殿。

这名星官,是九娘假扮的。

在穷奇的威逼利诱之下,九娘又回到了他麾下。

得知白虎真神要与判官道结盟,穷奇咬牙道:“又要勾结在一起对付我!我特么做了什么对不起他们的事情,他们闲来无事就要对付我,

就因为我偷了苍龙和玄武一点权柄?就因为我从白虎那挖了两个星宿过来?就因为我盗走了朱雀几件法器?他们就要对付我?一群没良心的,怎么就不想着我的好!”

九娘低声道:“您已经恢复了九成战力,倒也不怕……”

“怎么就不怕?莫说九成,就是十成,也架不住他们围攻!”穷奇叹了口气,“且看那半疯是何心意吧!”

……

裁决神殿,薛运正向玄武和朱雀两名真神道谢,道门星宿、星官位列身后。

朱雀真神依旧呈现女身,却比往日更加俊美。

她找到了摆脱罪主蛊惑的方法,不日便要返回神殿。

玄武真神手里把玩着一条小蛇,气度冷峻了一些,可眼神之中却难掩那丝温和。

“许是凡尘烟火吃的多了些,性情却也改了不少。”玄武真神自嘲了一句。

“凡尘烟火委实难以割舍,”朱雀真神看着薛运道,“以前不知你为何不肯晋升真神,现在多少明白了你的心意。”

闲叙片刻,刘恂进了神殿,生道、冥道星宿纷纷行礼:“见过予夺上神。”

刘恂也是来找两位真神道谢,是他们帮刘恂摆脱了罪主的蛊惑。

又叙片刻,两位真神告辞,现在该处理一件棘手之事了。

不多时,李沙白来了。

两下客套几句,薛运说起了正题:“李兄,你已经全数恢复了修为,而今已是未神,再留在凡尘,怕是不太合适。”

李沙白诧道:“李某未曾逾规越矩,留在凡尘有何不妥?”

薛运道:“你连宣国承嗣之事都曾干预,这却不算逾规越矩?”

李沙白摇头:“彼时我修为尚未恢复,而今我早已退出朝堂,无非在望安京开了间茶坊,这点事情,薛兄却还和我计较?”

薛运沉下脸道:“想我道门鼎盛之时,似你这等冥顽不灵之人……”

“师兄。”刘恂突然打断了薛运。

薛运沉下脸道:“何事?”

刘恂道:“以前咱们道门只有一名未神和一名星宿,而今有两名未神和一名上神,白悦山、孟远峰和上官青还于前日晋升了星官!”

薛运道:“你说这个作甚?”

刘恂笑道:“现在就是咱们道门鼎盛之时!嚯哈哈哈哈哈……”

砰!

薛运一脚把刘恂踹出了正殿。

李沙白凑到近前,对薛运道:“要不这样,以后我常住在你神殿里,你若放心不下,时时盯着我就好。”

“你住我神殿?”薛运不太喜欢被人打扰。

“我在你神殿之中,闲来无事,抚琴作画,绝不给你添罗乱,你且看看,这是我昨日的新作。”

李沙白拿出来一幅画卷,画卷上有一美艳女子,身着薄纱,正在翩翩起舞。

这女子无论身形还是长相都无可挑剔,就是下颌有些奇怪,长着一抹山字形胡须。

这是薛运穿着薄纱在跳舞。

孟远峰看到这画卷,不知该作何评论。

白悦山看过画卷,轻叹一声:“呼呀!”

上官青觉得这画很有功力,但他没有心思欣赏。

房佩茹把桃子都洗好了,等着他去吃呢。

薛运看着画卷,皱起眉头道:“你把这个画下来了,你画,这个,你画……画的倒是挺好。”

薛运越看,越觉得自己美艳,对这幅画甚是满意,决定一会给凌寒看看。

刘恂回到正殿,看到这幅画,脸上五味陈杂,口中喃喃道:“此真道门不幸。”

他不想在神殿久留,走到长廊之上,拨开云幕,看向了那座尚未飞升的星宫。

他想念弟子了。

已然当了未神,星宫却还没有飞升,他这性情真是。

……

星宫里,夏琥坐在回廊上,用拍画回复着赵百娇的消息。

“夏冢宰,那伙人牙子已经找到了。”

“我叫姜胜群他们去帮你。”

陶花媛进了星宫,手扶着栏杆,默默看着公输晏忙碌着处理尾工。

“五年了,星宫还没处置好!”陶花媛抱怨了一句。

公输晏听到了这句话,回头对陶花媛道:“你以为我不想处置好?这是我第一次建星宫,哪知道有这么多麻烦事,家主却还说要罚我!”

陶花媛哼一声道:“你就是罚的少!”

“着什么急?”夏琥一笑,对陶花媛道,“别站着说话,坐呀,我这准备了桃花酒。”

“坐什么坐?我坐的住么?”陶花媛闻言甚是恼火。

夏琥诧道:“怎就坐不住了?”

陶花媛道:“还不是你们两个诓骗我,昨夜非说另一条门路,谁知是那个门路,你不帮我也就罢了,还特么把我给摁住了!”

夏琥无奈道:“不摁住你,我岂不是要受苦?”

陶花媛喝道:“我就不苦么?今夜你给他走那条门路!”

“我可不行!”夏琥摸了摸肚子,“我许是有身孕了,禁不起折腾。”

陶花媛一愣:“就昨晚那一下,你就有身孕了?”

夏琥得意一笑:“或许真就怀上了,你能怀上么?”

陶花媛怒道:“走了那条门路,还能怀上个甚来?”

夏琥轻叹一声:“也不知官人什么时候回来。”

……

望安河边,杏哥和妙莹合伙开了家酒楼,亲朋都来吃酒。

酒宴散讫,两名女宾走进小巷,突然被人拍了额头,一名女子满脸迷茫,另一名女子尚且清醒,开口呼喊起来。

他们还没走远,被杏哥和妙莹听见了,两人都有修为,赶紧跳进小巷查看。

十几名男子站在深巷之中,身穿黑衣,黑布蒙面,默默看着二人。

杏哥杀道八品,妙莹阴阳九品,他们能感知到,这十几人的修为都在他们两个之上。

杏哥见情况不妙,赶紧让妙莹回去喊人,他在这厢稍作拖延。

妙莹走不了,那些人身手太快,已经堵住了退路。

危急关头,躲在暗处的施双六连打唿哨,示意已经布置好了蛊术。

牛玉贤准备好了陷阱,随时可以出手。

乔顺刚示意施双六先行动手。

抓一伙人牙子,用得着这么大阵仗?居然能惊动了皇城司指挥使?

还真用得着,这伙人牙子来历非常特别,他们在宣国、梵霄国、郁显国、千乘国都犯过案子,修为高强,手段狠辣,且行踪隐秘。

施双六而今是韩宸的医门弟子,奉了韩宸的命令前来助战,

见乔顺刚下了命令,施双六随即释放蛊毒,不料对方弄起一阵狂风,顷刻将蛊毒吹散。

施双六有五品修为,能轻易驱散她蛊术,这却让众人甚是吃惊。

牛玉贤没有耽搁,立刻触发了机关。

可机关布置妥当了,墨弦出了问题,牛玉贤手段错乱,各类机关没有按正确方法触发,大量箭矢、利刃,全都掉进了牛玉贤自己布置的陷坑里。

牛玉贤惊愕不已,乔顺刚知道出大事了。

他当即下令出击

楚禾带着一队提灯郎迎面冲了上去,孟世贞于身后包抄,马广利和李普安分别带人左右夹击。

姜飞莉和尉迟兰带人随提灯郎冲锋,李雪飞则带人在屋顶之上围堵。

十余名人牙子战力骁勇,来自皇城司的精锐,在他们身上居然占不到便宜。

牛玉贤见战局不利,赶紧发射号炮,请埋伏在周围的判官支援。

判官当真来了不少,陆延友率领十余名大宣判官跳入深巷,赵百娇带着十余名千乘判官一并围攻。

一名人牙子突然挥手,所有人眼前一黑,失去了视线。

坏了!

闭目之技!

遇到了混沌无常道的高手!

趁着对方没用塞听之技,乔顺刚对姜飞莉道:“赶紧请武千户来。”

姜飞莉怒道:“这是说请就能请来的?”

“你自己家男人,怎么还恁多规矩!”

姜飞莉再想开口,却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塞听之技来了。

在场所有人,都失去了视觉和听觉,眼下只能听凭宰割。

慌急之下,众人凭着直觉撤退,退了片刻,却发现视觉和听觉又恢复了。

深巷之中,多出一个人,手执青灯,站在一众人牙子中央。

尉迟兰一惊:“志穹!”

那人正是徐志穹。

徐志穹咳嗽了两声,一众人牙子禁不住意象之力冲击,纷纷倒地,只剩下为首一人,还站在他面前。

徐志穹一挥灯笼,将那人的蒙脸布挑了下来。

楚禾又惊又怒:“邹顺达,你个狗养的杂种还活着!”

为首的人牙子是邹顺达,当年武彻书院的武师,而后去了刑部衙门做主事,刘德安死后,这厮辞去官职,不知去向。

徐志穹摇摇头,对楚禾道:“兄弟,你认错人了。”

尉迟兰道:“怎会认错?这就是邹顺达!”

徐志穹笑了笑:“这不是邹顺达,这是千乘国的旧相识,袁成锋,没想到能在这里和你重逢,你说咱们是不是很有缘分?

你什么时候做起了人牙子?为什么又要祸害百姓?是不是又在给罪主招魂?”

袁成锋想要逃走,灯火闪现,徐志穹瞬间来到他身前,灯笼一挥,将他打翻在了地上。

险些被拐的女子哭道:“这人就该千刀万剐!”

“这人该剐,但剐他一个不够,得把像他这样的人全都打扫干净,”徐志穹举起灯笼笑道:“提灯郎,掌灯!”

(掌灯判官,全书终!)

各位读者大人,感谢你们对沙拉的支持,感谢你们对沙拉鼓励,真心的感谢你们,完本感言迟些奉上,等沙拉开了新书,诸位大人一定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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