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大小会议

清冷的风从议事厅外灌进来,然而,比寒风更让贵族们发抖的,是路易斯刚刚抛在桌上的那些话。

每一句,都像冰水泼向众人的心头。

“帝都内战……粮道断绝……矿石无人收购……强征税……”

这些以往离他们很远、从来只会出现在帝都政治八卦里的词,现在突然成了压在他们脖子上的绞索。

北境,这几百年来靠着南方粮食输血才勉强没冻死的苦寒之地,一旦被帝国遗忘?

那就和孤老被扔进雪坑没两样。

会议厅里瞬间乱成一锅粥,吵闹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仿佛帝国的崩塌已经烧到了霜戟城门口。

而路易斯只是静静地看着,当吵闹声快要盖过屋顶时,他才缓缓抬起手,轻敲桌面两下。

清脆的敲击声瞬间令全场寂静。

路易斯站起身双手撑在长桌上,身姿稳得像一座丰碑:“加入赤潮体系的领主们,不必害怕。分红继续,之后的困难,我们一起面对。”

话音落下,属于赤潮阵营的贵族们齐齐松了一口气。

有人甚至脸色泛红,像是从溺水中被拖上岸。

毕竟赤潮的收益分红太夸张了,就算只有现在的三分之一,对于他们来说仍是天降神粮。

“少分点就少分点吧,特殊时期,特殊情况嘛……我们都能理解。”

“能继续分红,就是天大的恩典了。”

“路易斯大人的恩情难忘。”

甚至有人感动得鼻尖发酸。

而那些没有加入赤潮体系的那些小领主们则……脸色立刻变成了一锅乱炖的灰色。

有些人原本就入不敷出,是想借着这次北境重建会议,厚着脸皮求路易斯让他们加入赤潮体系,分一点肥肉。

一旦帝国乱了,他们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以及一些是依靠南方商队渠道、或是帝都的采购订单才活着的贵族。

帝国一乱,他们的领地立刻会被掐住脖子,甚至连维持最基本的生存都难。

就这样,会议的气氛被撕成了两半,一边虽然心里仍有阴影,但靠着赤潮吃了定心丸,甚至隐约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另一边则彻底乱了阵脚,慌得像要被冻死在雪地里,几乎跪着往路易斯那边挪,满口都是求情与自救的碎话。

路易斯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们一圈,那目光不带怒意,却让人心脏狠狠抽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笑了:“我不是大善人。”

这句开场,让不少贵族脊背一凉。

但下一句,却像是冬日初升的太阳:“但我愿意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会议结束后,你们可以去布拉德利那边登记自己领地的资源。若有价值……可以加入赤潮体系。

但条件会比之前差。毕竟我之前说过越早加入,条件越好。”

然后他话锋一转,冷得像冬夜的霜刃:“至于那些没什么资源的……那你们就好好想想,你们自己……有什么价值。

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你们可以选择跟着沉默的帝国一起死……也可以跟着我,在这个乱世里,活得像个人样。”

一瞬间,大厅里鸦雀无声。

贵族们纷纷低下头。

但他们心里想的却是一模一样的事:“怎么才能巴结上这个新的北境之主?”

经过那么多铺垫,聪明人都知道,现在只要挂上赤潮的旗帜,就算帝国塌了半边,他们至少还能吃饱饭,还能活下去。

而跟着帝国?那就是等死。

偌大的会议厅里,唯一没有恐惧、没有慌张的人,只有一个。

路易斯靠在主座上,像是刚把残局收拾完的棋手,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

这场会议,从开场的混乱,到此刻的死寂……正是他想要的节奏。

趁着气氛被他牢牢掌控,路易斯站起身,整了整衣袖。

只是这个细微动作,就让台下的几十位贵族心脏一紧,不自觉挺直了背脊。

“还有一件事。”他淡淡开口,却像在会议厅的空气里丢进了一颗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正如刚才所言的,帝国正在坠入内战的漩涡。北境绝不可能独善其身。”

这话一出,原本稍有放松的贵族们,脸色再度绷紧。

路易斯双手撑在桌面上,语气更加强硬:“为了防止南方战火烧上来,为了防止更多的阿克曼出现,我提议成立北境联合防卫团。”

他的目光如刀锋,扫过每一位贵族:“由我来保证你们所有领地的安全与利益。”

这句话落下,会议厅里顿时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得懂,路易斯要的不只是合作,而是北境全境的兵权。

包括每个家族的骑士团……全都要归他指挥。

对北境来说,这种事千年来从未发生过。

骑士是贵族的尊严,是身份的象征,是最后的底牌。

若是交出去,他们会觉得自己像是失去了牙齿的老虎,一个空壳子。

不少贵族面色发青,却又不敢开口反对,只能僵坐着,眼神躲闪。

路易斯当然理解,轻轻笑了:“我知道各位的顾虑。但你们仔细想想以现在的局势,谁还能靠几百个骑士活下去?”

他抬手指向窗外的冬雪。

“帝国内乱意味着粮价疯涨。盔甲、战马、饲料、武器……每一样都贵得离谱。再加上你们的骑士团,如果单独面对成建制军团会像阿克曼一样,被一脚踩碎。”

这句话狠狠击中了贵族们心中最深的痛点。

路易斯继续道:“但若将骑士团上交联合防卫团,他们的薪水、装备、粮草消耗……全部由赤潮领承担。”

贵族们脸色开始变化,甚至小声议论。

“如果不用再养那些贵得要死的骑士,我领地至少能多撑三年。”

“省下的钱可以扩大商路,改善庄园,甚至买更多工匠……”

“……路易斯愿意替我们养兵?那不交白不交啊。”

都是一些迫不得已的情况下,自我安慰的言语。

见气氛变得柔软,路易斯再度温和一笑:“当然,我不会独断专行。联合防卫团的所有行动,除非紧急情况外,都必须经由你们推举出的十五位议员表决同意。”

这个安排让贵族们的脸面得到了极大的安慰。

而路易斯最后一句话,让所有犹豫彻底崩塌:“每一名骑士的战损补偿,由赤潮支付高额赔金。”

贵族们不再沉默了。

面子保住了,利益也保住了,风险反而消失了。

如此好处,谁还能拒绝?

当然路易斯没有明说的是,这些被移交上来的骑士,一旦进入联合防卫团,将会被立即打散编制,与赤潮骑士混编,由赤潮培养出来的军官担任指挥。

他们会被送往赤潮军事学院,重新学习战术、律法与纪律,接受赤潮体系的训练与生活。

他们的待遇也会提高数倍,从食宿到装备都远超原领地能提供的水平。

在这样的制度下,旧贵族根本不可能再从这些骑士身上找回忠诚。

几个月之后,这些人不再是属于某个家族的骑士,而是赤潮军人。

此时他们绝大部分人都没有想到这一点,只是觉得路易斯的提案确实是最优解,但碍于面子,没人愿意第一个开口。

直到路易斯最忠诚的追随者——约恩,站了出来。

与几年前那个莽撞的少年不同,如今的约恩举手投足间已有几分上位者的风度。

年轻的子爵一拍胸口,声音洪亮得震耳欲聋:“我愿意将所有兵权交予路易斯大人!从今日起,我的骑士,只听从他一人号令!”

几个老贵族几乎被自己的口水噎到。

你的人早就全在赤潮体系吃皇粮了,你交个屁的兵权?!

但正因如此,他的话毫无风险,也最适合做破冰者。

果然复合生在会议厅逐渐响起:

“我也是,为北境大局!”

“我们领地愿意交权!”

“路易斯大人指挥若定,我等愿追随!”

尤其是那些之前没加入赤潮体系的小贵族,喊得比谁都大声,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淘汰。

于是尘埃落定,兵权就在这一刻,在没有一滴血的情况下,被路易斯轻松收入囊中。

之后的会议也顺理成章地推进,关于商路修复、物资分配、冬季补给、领地重建……所有议题都在赤潮体系的主导下迅速敲定。

重建会议最终完美落幕,虽然经历惊心之事,但收尾之平稳,几乎令人不敢相信。

贵族们各怀心思地散场,有人迫不及待地去找布拉德利登记资源,只为挤进赤潮体系,有人则琢磨着给路易斯送什么礼。

还有人低头沉默着,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个时代变了。必须抱紧路易斯这条最大的船。”

…………

重建会议散场后,路易斯并步入领主府顶层的秘密战略室。

这里与下方刚结束的喧嚣截然不同,安静得仿佛空气都被冻结了。

屋内仅有十几人,但却是整个北境最沉甸甸的力量:

土地辽阔的封疆领主、掌握成建制骑士团的实权贵族、世代坐拥矿山与工坊的富豪家族……

无一不是能决定北境格局的人物。

火炉里跳跃着深红色的焰光,将他们的阴影拉得修长。

表面上个个气定神闲,实际上却带着压抑的谨慎。

他们都明白,路易斯把他们留下,不是为了像对待刚才那些小贵族那样粗暴敲打一遍。

这一屋子的人,是北境真正的“梁与柱”。

要想顺利整合兵权、让联合防卫团名正言顺地落地,路易斯就必须先安抚他们,让他们明白自己不是被削权。

约恩子爵与韦里斯子爵也在其列。

一个是路易斯最忠诚的追随者,一个是路易斯同父异母的兄长。

几年前,他们不过是北境边缘的小贵族。

但随着路易斯的崛起,凭借机遇、努力,以及路易斯的扶持,他们如今也跻身北境前二十的权贵阶层。

路易斯没有打招呼、没有铺垫,直接开门见山:“我知道各位担心什么。你们以为,我想把你们变成没有牙齿的老虎。”

他抬手,指向窗外,那里三颗被寒风冻得僵硬的头颅正静静悬挂在夕阳下。

“可你们想想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你们所谓的牙齿,真的还有意义吗?”

路易斯的声音不重,却让所有人感到背脊发凉:“那三位军团长的骑士团,比你们每一家都强。现在他们的头挂在霜戟城门口。”

无人敢反驳,路易斯拥有绝对的军事实力这是不争的事实,但不代表他们完全同意路易斯的话语。

他们沉默表示自己的反对,空气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壁炉中木柴的炸裂声。

就在这压抑的气氛逐渐沉重得要滴出水来之时,约恩子爵,再次登场。

他环视在场的所有贵族:“这些年北境,在座哪个领地没有接受过路易斯大人的资助?粮食、工匠、武器、军械、商路……哪一样不是他撑着?”

不少老贵族眼皮跳了跳,却依旧保持沉默。

约不急不躁,却句句击中要害:“你们想想看,这么多年,你们跟着帝国,吃到了什么?换来过什么?”

他伸出手,指向主座上的路易斯:“但跟着路易斯大人,能让你们每一个人,都吃上了比过去十年更多的肉。”

众人无言以对。

约恩的声音愈发坚定:“路易斯大人的每一个决策,都比我们任何人都清醒。

霜戟城重建、打通南方商路、发展冬季粮仓、统一北境治安、消灭阿克曼三军团……哪一次,不是最正确的?”

待到约恩说完,所有北境老贵族的目光,几乎在同一瞬间,集中到了艾贝特伯爵身上。

这个沉默的老人是整个北境的秤砣,埃德蒙公爵的左膀右臂,老北境的象征。

只要他不点头,这个联盟就永远不可能真正成立。

艾贝特缓缓放下酒杯,拐杖轻触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那双历经风雪的眼睛抬起,锋锐得像能看穿人心:“路易斯大人,我们敬畏您的武力,也感激您铲除了阿克曼。”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北境特有的倔强:“但是,北境的传统,是各家自扫门前雪。您把我们捆在一起……怕是不仅仅为了防守吧?”

若是旁人说这句话,那就是挑衅。但从艾贝特口中说出,却更像是一种必要的确认。

其他贵族屏住了呼吸,等待路易斯的回答。

路易斯笑了。

他缓步走向墙壁一侧,手背轻轻一敲桌面。

布拉德利立刻会意,拉下了那幅沉重的天鹅绒幕布。

幕布落下的瞬间,大贵族们齐刷刷地倒吸一口凉气。

映入眼帘是一张铺满整面墙的帝国战略全境图。

路易斯拿起指挥棒,“啪”地一声点在了灰石要塞以南的大片区域。

“伯爵问得好。”路易斯转过身,那一瞬间的眼神里仿佛燃着无法压抑的火焰。

“如果只是为了守住这一亩三分地,我确实不需要这么做。”

他抬手,缓缓扫过地图,声音低沉而强势:“但摄政王死了,帝国乱了。那扇锁了北境几百年的大门,灰石要塞,已经被我轰开了。”

他忽然俯身,靠近桌边,语气变得像火焰一样炽热:“诸位,难道你们想在这鬼地方的冰天雪地里缩一辈子吗?

难道你们不想去南方的暖风里,抢几座葡萄庄园?不想占几个不冻港口?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在阳光下长大,而不是在暴风雪里冻死?”

这些话很是大逆不道,是不可能跟北境所有的贵族说的,但路易斯很肯定在这密室内没人会把这里的言语传出去。

而这些话语如同闪电,狠狠劈在在座的每一个人心里。

艾贝特伯爵那双浑浊的老眼,突然亮得惊人,喃喃道:“埃德蒙公爵在世时……我们也想过南下。

但是埃德蒙公爵太……高尚了。他死守守护者的誓言,不愿卷入帝国内斗。而且那时候,灰石要塞还挡在那里,那是天险。”

艾贝特缓缓站起,整个人像是被重新点燃的火炬。

他猛地举起酒杯:“艾贝特家族在南方的贸易线,被卡了二十年脖子!我受够了看南方佬的脸色!”

酒杯举得更高,他的声音震动了整个战略室:“如果您的目标是南方,那么艾贝特家族的骑士,愿为前驱!!”

这一刻,房间里的空气都在颤动。

随着领头的艾贝特倒向路易斯,剩下的贵族们心中那点被夺权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对南方肥沃土地、对暖风、对财富与荣耀的无限渴望。

兴奋的议论声顿时在室内炸开:

“南方的葡萄酒一年能卖多少?”

“不冻港……那是梦寐以求的宝地!”

“若能南下,哪怕死在路上也值了!”

路易斯举手示意,众人的喧闹渐渐平息。

他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却充满足以让人安心的力量:“战争不是儿戏,南下需要时机。若你们信任我,那么我会带领北境,在最恰当的时刻出手。”

这句话像定海神针,让所有躁动的心瞬间沉了下来。

因为他们都知道,从路易斯崛起以来无论是对母巢、对蛮族、对军团,没有一场战役、一次决策是失败的。

他擅长等待最完美的时机,同时又擅长在时机到来时,一击入魂。

敲定细节,众人水晶杯举起:

“为了北境!”

“为了新的未来!”

“为了南方的酒庄!”

杯盏碰撞声在密室中此起彼伏,清脆悦耳,仿佛提前庆祝即将到来的胜利。

就在这一刻,北境的战争机器,在路易斯的手下开始运转了,而与此同时,南方正在经历一场巨大混乱。

(本章完)

第404章 摄政王之死?

书房暖得像初春,壁炉里的火烧得极旺,把整间屋子都烘得舒适。

可窗外却是暴雨倾盆,雷声不断,仿佛整个帝都都浸在黑暗里。

四皇子莱茵坐在靠窗的位置,一手托着那盆名贵而娇气的花草,一手拿着银剪。

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与剪刀的轻响交织,却全都无法扰动他半分。

他修剪枝叶的动作优雅而缓慢,每一刀都像带着耐心,也带着漠然。

财务大臣贝利尔站在旁边,那份厚重的财政报告被他攥得微微弯曲。

他清了清喉咙,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急迫:“殿下,刚刚第二十二军团长派亲信送来密信……他说,他愿意臣服于您。”

莱茵“嗯”了一声,像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抬起花枝,剪掉了一片泛黄的叶子,淡淡一笑:“二皇子最器重的铁卫……也不过如此。”

他用指尖弹了弹那片枯叶,看着它落在银盘中。

“忠诚?”他轻声道,“呵,和这片叶子一样脆。”

贝利尔顺势弯下身,像是附和,又像是讨好:“那军团长一开始还想拔剑砍我们的使者。可他家族的仓库连明春的马草都没了。

我们替他侄子抹掉走私罪,又补发了三个月的军饷……他跪得比谁都快。这群武官从来如此。”

莱茵失笑,像是听见了某种理所当然的事实。

他继续修剪着花草:“二哥一直觉得,只要和骑士们出生入死,他们就会像传说里那样忠诚。但他从未明白……”

剪刀再次轻响。

“当荣耀换不来实物时,骑士还不如马棚里一个伺候马草的仆人忠诚。”

说完,他终于放下剪刀,拈起桌上的蘸金羽笔。

他走到墙前那幅帝国大地图前,将第二十一与第十八军团的旗帜,用他象征自身权柄的徽色轻轻覆盖。

“殿下。”贝利尔放低声音,“还有五个军团在摇摆。若他们继续等下去……全帝国的武官,都在看您下一步的态度。”

莱茵停笔,回头看他。

那眼神不像年轻的皇子,更像是在审视棋盘的老狐狸。

“态度?”他轻声重复了一遍,“我的态度从来都很简单,要看他们自己的态度。”

他重新走回书桌前,抬手抓起那片被剪下的枯叶,轻轻一搓:“告诉他们……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枯叶在他掌心化成了碎粉,灰色的碎屑从指缝间落下,像一阵被抛洒的旧灰。

雷声在窗外炸开,仿佛替他说完没说出的那句话。

莱茵看着掌心的灰屑,神情没有丝毫波动。

那份从容并非源自年轻皇子的莽撞,而是来自他此刻真正拥有的底气,那些原本与他毫无关系的武官,早已被他一步步收买。

而二皇子麾下的数个核心军团,也在饥荒与断供的压力下,倒向了他近一半。

那些人过去喊忠诚,喊得比风还响,可只要军饷按时发、家底有人替他们撑,所谓的“忠心”立刻就换了对象。

如今,他掌握的军势已远超帝国任何一支派系。

他不缺骑士,也不缺愿意为他卖命的人。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一名侍卫推门而入,脚步刚踏进书房,发现贝利尔也在,他微微一顿,像想说些什么却又生生咽回去。

莱茵抬眼,看穿了他的犹豫:“皇宫那边的消息?”

侍卫点头。

“说吧。”莱茵的语气温和得像在询问天气,“贝利尔是自己人。”

贝利尔闻言怔了下,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脸上浮出几分真切的感动。

侍卫这才挺直身子汇报道:“殿下……皇宫传来消息,说摄政王恐怕撑不了两日。”

话音落下,暴雨正好砸在窗上,发出沉重的一声脆响。

莱茵低头,轻轻笑了出来,像实在忍不住,又像在嘲讽命运的安排:“啊……终于要到这一步了。”

贝利尔低着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笑,只能小心维持着沉默。

莱茵却已经转过身,看向侍卫:“去告诉管家,我今晚要办一场舞会。把八大家族的代表,全都请来,再把帝国的高官也请来。”

他顿了顿,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小事:“谁来了,谁没来,都记下来。”

侍卫领命,正欲退下,却又听到莱茵的补充:“哦,对了……记得请二哥,还有五弟,一起过来参加。”

那语气礼貌温和。

…………

暴雨拍击着皇宫的屋檐,声势仿佛要把整座帝都撕裂。

雷鸣在天穹深处翻滚,映得寝宫外的金纹石柱一闪一灭。

摄政王阿伦斯的寝宫内,烛火在湿冷的空气中摇曳,火光被风缝挤得细长,映照着一室死寂。

空气里弥漫着腥甜的腐败气味,那是将死之人身上散发的味道。

阿伦斯躺在床上,瘦弱的身躯如今已几乎只剩下皮包骨。

而他在剧痛的折磨之中短暂醒了一瞬,目光艰难地移动,指向寝宫门口。

阴影中,一位老人静静走出。

是内务总管林泽,这位为三任皇帝服务、据传已活过两个世纪的枢密之首。

他依旧佝偻,却稳若老树。

阿伦斯的嘴唇颤动,声音破碎成寒风般的气息:“都退下……”

医官们面色发白,如同被赦免般匆匆退出。

沉重的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震动在寝宫深处回响。

最终偌大的房间只剩两人,垂死的摄政王,以及那个始终站在皇权最深阴影中的老人。

阿伦斯能感觉到寒意正从四肢开始,像潮水般爬上胸口。

知道自己撑不过今天,他拼尽最后的力气抓住林泽的手腕。

那一握干瘪无力,却像抓住溺水时抓住无用的稻草。

“林泽……”阿伦斯浑浊的瞳孔微微颤动,“我尽力了……真的……父亲……会怪罪我吗……”

这是一个临死之人最脆弱的疑问,不是摄政王的质问,而是一个儿子的恐惧。

林泽的脸上没有任何悲伤,他如往常一样面无表情,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能在他心中掀起波澜。

他轻轻反握住阿伦斯冰冷的手,俯下身,让自己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靠近摄政王的左耳。

他用极轻的声音低语,一句不像是安慰的话。

阿伦斯那双原本已快散开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狠狠地盯着眼前这个带着他长大的老头。

他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喉间挤出咯咯声,像想喊什么,却已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而林泽只是以那双淡漠的眼睛回望。

然后,这位看似佝偻干瘦的老人轻轻托起摄政王的身体,动作温柔得像怀抱婴儿。

“走了,阿伦斯少爷。”

下一刻——轰隆!!

闪电撕裂夜空,白光透过窗棂劈进寝宫。

当雷声落下,寝宫里的两人已无影无踪。

只有烛火仍在摇曳,照着空荡荡的寝宫,仿佛一切从未存在过。

…………

窗外雷声轰鸣,仿佛要把夜空撕开一道残口,暴雨拍击屋檐,密集得像战鼓。

然而四皇子府邸的宴会厅内却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皇家乐队坐在角落,弦乐与长笛轻柔交叠,演奏着典雅的宫廷组曲。

琴声稳稳地压着外头雷霆的狂暴,使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此处的空间与帝都其他地方完全隔绝。

空气中飘着名贵红茶的香气,带着微微的花韵。

莱茵不喜烈酒,在这样的场合他更偏爱茶,既能保持清醒,也显得更加克制与优雅。

今晚能站在这里的宾客,本身就是资格的象征。

至少得是伯爵以上,或手中握着成建制武力的真正领主,才有资格踏入这间宴会厅。

他们不是靠金钱堆出的富户,而是在帝国版图上能左右一块疆域命脉的人。

正因如此,他们的举止都透着一种克制却难掩野心的紧张感。

几位老贵族微微鞠身,像是在向未来提前示好,那种姿态几乎到谄媚的边缘。

来自军功世家的几人肩膀宽阔、站姿笔直,却也时不时抬眼偷看莱茵。

他们习惯追随强者,而帝都强者的如今显然是四皇子。

西蒙斯公爵站在宴会厅中央,他今晚是精心装扮过的。

家族的深紫色金纹虎袍披在肩头,那是属于西蒙斯八大家族族长身份的象征,只会在真正意义上的大事上才会穿出。

他整张脸都写着一种压不住的喜色,像是多年压抑后的某种释放。

毕竟他押宝压在四皇子身上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

如今终于迎来回报。

西蒙斯举起茶杯,声音洪亮得不像一个老者:“诸位!让我们为即将到来的新时代而举杯!为四皇子殿下所引领的新时代!帝国,将重新回到理性的道路上!”

周围的文官与贵族纷纷点头附和,语调里带着热切的谄媚。

整场宴会就像一座温暖明亮的舞台,每位贵族都小心翼翼地表演着忠诚与期待。

按场面来看,这几乎已经是一场提前的登基宴。

主座之上,莱茵端着那杯红茶,神情谦逊:“公爵过誉了。”

但他的眼里藏着明显的愉悦,像是听到了一句深得他心的旋律。

西蒙斯公爵端着杯走近几步,小心翼翼却又难掩得意:“殿下,监察院那边的继承文书已经准备妥当。

一旦钟声敲响,那几家观望中的八大家族……我已经帮您敲打过了。他们心里清楚,现在该站在哪一边。”

他语气中的自信,源自他确实将许多人拉过来支持四皇子,这是他此生最得意的一次政治豪赌。

莱茵微微抬眸,目光中带着鼓励般的温柔:“辛苦你了,西蒙斯。未来的帝国,必定会有一个十分重要的位置留给您。”

西蒙斯公爵听得浑身都轻了一分,忍不住低笑起来:“能得到皇帝大人的信任,是我的荣幸。”

莱茵指尖微微收紧,茶杯轻晃,却没有洒出半滴。

他显然非常享受这称呼。

又一声雷霆炸裂,震得窗框微颤,却仍被厚重的帘幕牢牢挡在外头。

宴会厅内杯盏轻碰,低语不断,笑声与献媚交织。

那种氛围仿佛在告诉每一个来宾,帝国未来的权柄,已经稳稳落在四皇子手中了。

就在此时,一名贴身侍卫从侧门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的动作轻得像幽灵,没有惊动任何宾客,只在烛影间穿行,来到莱茵身后。

他俯身,用只有四皇子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道:“殿下,急报……二皇子府和五皇子府已经空了。”

消息之重足以让许多贵族当场失态,可莱茵连手都没有一抖,只是继续平稳地端着茶杯。

这在他意料之内。

猎物察觉危机,自然会逃,但逃得越急,越说明他掌控的天平已彻底倾向自己。

侍卫紧张地挪动了一下脚步:“殿下……不封锁城门追捕吗?”

莱茵抬起茶杯,轻抿一口。“如今城防在我手里,他们没有粮、没有兵,就算跑出去,又能掀起什么风浪?让他们跑吧,跑得越远越好,更能坐实畏罪潜逃的罪名。”

侍卫领命退下。

过了不到十分钟,侍卫又一次快步入内,他的神色明显更加慌张,来到莱茵身旁时甚至压不住颤音。

莱茵嘴角带笑:“两只老鼠抓到了?”

侍卫艰难开口:“殿下……不是。是……摄政王。”

“哦?”莱茵挑眉,“气没了吗?”

“不……是人没了。”侍卫咽了口唾沫,“摄政王阿伦斯殿下和内务总管林泽大人……在寝宫内凭空消失了。我们进去时,只看到残留的闪光。”

莱茵的手终于抖了一下,那杯红茶轻轻晃动。

他盯着侍卫,确认:“确实不见?”

侍卫点头。

宴会厅内乐声不断,宾客们仍沉浸在人声鼎沸的祝贺中,无人察觉皇座边缘的风暴。

莱茵压下胸口突如其来的不安,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

“真相不重要。”他在心底告诉自己,“重要的是所有人相信什么。”

于是他低声下令,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从现在起,摄政王阿伦斯于十分钟前因病去世。医师、侍卫皆可作证。”

侍卫迟疑:“可是……尸体……”

“去找一具。”莱茵寒声道,“身形相似即可。用炼金药水处理脸部,让人无法辨认,说是病发溃烂。”

侍卫瞳孔一缩:“殿、殿下,这……”

莱茵抬眸,一字一句地重复:“摄政王今晚死了,这是唯一的真相。明后天公告中,他必须是躺在棺材里的尸体。你必须做到。”

后半句未说完,但侍卫已经意识到其中的后果,脸色煞白,颤声道:“是……我一定办成。”

当侍卫匆匆离开时,宴席上的宾客已察觉到动静。

数十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主座。

莱茵缓缓起身,神情收敛,声音悲痛地宣布:“诸位……刚刚收到消息。摄政王阿伦斯殿下……已于方才辞世。”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