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十四弟:国有诤臣,不亡其国

“本官邵靖,忝为州衙推官,这位是安南王子黎氏维宁,持节出使我大明。”

“见过邵推官!见过黎正使!”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小王维宁,表字怀德,哈哈……恕小王冒昧,那西天取经的故事,可是海小相公所著?”

“黎正使说的对,但西天取经是一段真实的历史事件,发生在唐朝初年的中土与天竺,佛门高僧玄奘远行万里求取真经,经由历代创作积累,才展现出一段奇思妙想的神话冒险,我充其量只是稍作演义……”

“不然!不然!市井里的西游故事,小王也听了不少,与海小相公所著的大不一样啊!你写的太精彩了,就不知宝象国中,唐僧被妖魔所害,化作老虎,后面如何了?”

“后面没有了。”

“为什么……没有了?”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辈士子之愿,当苦读圣贤书,追寻先贤大道,岂可分心演义?”

“这……小王实在喜欢这个故事,不知海小相公能否透露一下后续?一点点!就一点点!”

“如果黎正使实在憋得慌,就当唐僧没救回来吧。”

“!!”

……

双方见面后,友好而坦诚地进行了交流。

琼州府推官邵靖旁听,眼见安南王子黎维宁是真急了,不由地唇角微微上扬。

海玥仪表堂堂,声音清朗正派,谦而不卑,已经完全扭转了最初的印象。

这般不为外藩王子的请求所动,说断就断,更让他暗暗点头。

干的好啊!

大明士子,正该如此!

殊不知海玥面对着这个外藩书粉,也有些无奈。

《新刊出像西游释厄传》,即后世百回本西游记,确实是他的“作品”。

现在不愿多提,不是故作矜持,不是自抬身价,也不是觉得对不起吴承恩或李春芳,倒还真有些像邵靖认为的那样,悔过自新……

两年半前,他穿越来这个时代,成了大明嘉靖年间,琼州海氏十三郎。

后世的他,叫海岳,山岳的岳。

这一世成了海玥。

玥,传说中上天赐予有德圣皇的一颗神珠。

海氏这一辈,都以玉石有关的斜玉旁为名,如海珀、海珍、海琪、海珅、海玥、海瑞,海瑞的瑞在这里不是吉兆,而是瑞玉,古代一种玉制的信物。

对于古人来说,尤其海氏为书香门第,这确实更符合取名的习惯,以玥字取名,寓意着生来就赋予殊荣,是被上天选中的人才。

海玥确实长得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哪怕没有系统展开,没有深蓝加点,没有任务天赋,也没有作死后可以两眼一闭重回现代的福利,现代人穿越回古代,熟知历史走向,外加眼界知识,本就是高屋建瓴。

何况还有发明和文抄。

发明这方面,海玥不太擅长,十六世纪的明朝也不是距后世千年之久的汉唐了,许多日常用品都已出现。

至于文抄,其实更不容易,所幸他特别喜欢西游,曾经背诵过不少精彩篇章,这一世的记忆力更是尤为出众,竟还能回忆起七七八八,便开始尝试“创作”后世最经典的百回本《西游记》,准备凭借名著出人头地,站稳脚跟。

穿越的第一年,他的精力都放在适应环境和编著西游上,结果迎来的不是名利双收,坐着在家数钱,而是被书商剥削,“卖文字”的恶名他来背,实惠却是少之又少,落得个“我耕彼食”的下场。

所幸西游是长篇,他又没有一次写完,那还犹豫什么,断呗!

内容恰恰到第三十回《邪魔侵正法,意马忆心猿》,说的是宝象国中,黄袍怪把唐僧变为老虎,小白龙扮成侍女斗老魔,落败后说动八戒,去花果山请被唐僧赶走的悟空回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唐僧变了老虎,文抄之路中断,海玥深刻体会到古代社会地位的重要,及时改变努力的方向,准备往肩上要压一压担子。

进县学,走入仕。

海氏发家不久,仅仅三代人,在琼山就出过一位进士,数位举人,殊为不易,虽然海玥这一房画风有些独特,家学条件还是有的。

海玥能文抄,有一定的文学水平,毋须好高骛远,穿越后第二步的目标,就是取得功名,成为士人阶级里的一员。

在这样的人生规划下,对于找上门来的州衙推官,海玥还能保持礼节,对于这个什么安南王子,就基本无视了。

一问一答,黎维宁好说歹说,愣是没得到半句有用的后续,表情不禁有些讪讪。

可他似是真的爱极了这个故事,在遭到如此回拒下,依旧不肯罢休,转而对着邵靖道:“邵推官,可否容小王在书院暂住?”

邵靖一怔,断然摇头:“万万不可!使节团岂能居于县学?见了人,黎正使就随本官回府衙吧!”

“呵!在府衙内也不见得安生……”

冷笑的声音从黎维宁身后传出,众学子侧目,发现说话之人身材魁梧,面孔方正,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似是这位安南王子的护卫,但对于府衙大为不满,顿时起了好奇之心。

“不可无礼!”

黎维宁侧头,责备了一句,转向邵靖,又温和地道:“顾府尊临行前,曾嘱咐我等在此安心住下,言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四方宾客,一入贵境,皆当以常供相待,不至有所匮乏,务使其宾至如归。’然而,纵使款待得再周到,若无法北上,小王仍觉度日如年,如今在州衙苦等,心中焦灼难耐,还望邵推官体谅,成全小王之愿!”

“这……”

邵靖皱起眉头,但看着堂内的学子竖起耳朵,意识到这里不是争论的地方,沉声道:“请移步。”

说罢,转身率先朝外走去。

“小王告辞!”

黎维宁作揖,与众学子告别,温文尔雅的姿态赢得了不少好感。

众人齐齐送出,唯独海玥象征性地走了几步,就掉头坐了回去。

不待他埋首于案上的书卷,弟弟海瑞的低语从身后传来:“安南人出使大明,不该远航过海,至我琼山吧?”

海玥头也不回,声音清晰地传了过去:“走海路,不仅是舍近求远,更要冒生命风险,安南此行必不寻常,再结合府衙的为难之色,或是内生动荡,遣使求援,地方州县不敢贸然答应,互相推诿着呢!”

安南即越南,在海南岛的正西边,后世从海南三亚飞到越南芽庄,起落只需一个小时出头。

但这个年代,两地间隔大海,往来远没有越南和广西接壤的边境方便频繁,消息并不互通。

不过海玥若是没有记错的话,中国、日本、越南古代各有一段南北朝对立,越南的南北分裂内乱,就是从嘉靖朝前期开始的。

结合历史进程,这位安南王子舍近求远,突然出现在海南琼山,背后的缘由就可以推测一二了。

当然,对于海玥来说,这就是稍稍回忆的事情,对于此世人而言,就相当厉害了。

海瑞稍加思索,觉得十分有道理,由衷地道:“兄长所言甚是!”

“厉不厉害你十三哥!”

海玥扬了扬嘴角。

琼山海氏,历史上出过一位家喻户晓的人物,而这个人,正是身后这位与他同龄的弟弟,海瑞。

两人一般大,都是正德八年出生,海玥的生辰是十月八日,同族兄弟里排行十三,海瑞是十二月二十七日,同族兄弟排行十四。

今嘉靖九年,都是十七岁。

他们的祖父叫海宽,举人出身,曾于福建松溪县任知县。

海宽生有八子,海深、海浩、海泌、海瀹、海潮、海浴、海沂、海瀚,海玥的父亲是排行第二的海浩,海瑞的父亲则是排老幺的海瀚。

海瀚本是廪生,每月能从府衙领取廪米,虽然未中举人,但在秀才里面也是佼佼者,可惜在海瑞四岁那年就去世了,此后一直由寡母谢氏将其养大。

谢氏性情要强,不愿受人恩惠,渐渐的就与海氏其他几房疏远,除祭祖外少有往来。

海玥却不管,直接登门拜访,一来二去,双方也熟悉了,如今两人同在书院进学。

对于海瑞,海玥没有完全受未来的名声影响,而是接触之后,默默观察。

后世不少人存在着偏见,认为海瑞是只会喊口号的礼教卫道士,纯粹的理想主义者,执政能力很差,等到电视剧大明王朝火了,也认为那是影视作品的美化,主角光环的体现。

可事实上,电视剧不仅没有夸大海瑞的能力,在某些方面反倒略略简化了些。

历史中真实的海瑞,任淳安知县时,可没法抬出裕王和清流之类的隐性靠山,他是单枪匹马,在得罪一众官僚的情况下,对衙门进行人事大换血,稽查黄册、清查虚税、重新量田、重整均瑶,桩桩件件都是为当地百姓办实事;

在严党如日中天的时候,海瑞又敢与胡宗宪、鄢懋卿针锋相对,手段巧妙,刚柔并济,让他们无法直接拿住把柄,后来严党倒台,发现时局并未好转,便将矛头直指罪魁祸首,嘉靖皇帝;

一篇《治安疏》把嘉靖都快逼得精神分裂了,一会儿骂海瑞是畜物,无父无君的畜生,一会儿又觉得海瑞是比干,自己杀了就成纣王了,犹豫不决。

嘉靖想要让内阁解决海瑞,堵住悠悠之口,结果内阁不干,这种千古骂名谁愿意背,最终只能将海瑞关在牢里,直到嘉靖病死都没有处置。

等到隆庆登基,海瑞名望如日中天,开始接连升官,但也没人敢给他实权,俨然成了朝廷的吉祥物,海瑞不愿被高高架起,借助京察给各方施加压力,最终巡抚应天,对上前任首辅徐阶,拿松江徐氏开刀……

为国为民的青天,当之无愧的传奇!

现阶段的海瑞,自然没有历史上那么老辣,但其心怀良知、奉公正己、忧国忧民的品质,已经初步展现出来,海玥有时候也会逗一逗,比如用十四弟、老十四称呼。

家有诤子,不败其家,国有诤臣,不亡其国,这方面海瑞还挺适合~

两人低声说完话,送别的学子也返回,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的自然是安南使节。

海南地处大明的最南端,独悬海外,平日里最多就在岛上跟生黎人龇牙,还真没见过多少外藩人,出于物以稀为贵的准则,他们对于安南人是很好奇的,何况来者还是一位王子。

不仅是议论,很快还有学子出去打探消息,不多时匆匆而归:“住下了!安南人真在书院住下了!”

大伙儿拥过去,接连发问:“在哪?在哪?”

“就在学舍,安南人在选屋子呢,还有护卫巡逻,威风凛凛的。”

去打探消息的学子朝外一指,又看向海玥,满怀期待:“玥哥儿,那位王子看来是不放弃,想是要住在你隔壁的,他这般诚心,你就不能接着写下去?”

“是啊!至少把宝象国这一难写完吧!”

“断在这里,实在过分!”

……

“考完一定!考完一定!”

海玥例行回应,在同窗的唉声叹息中,又提醒道:“到饭点了哦!”

“吃饭吃饭!”

前世今生都是如此,大伙儿顿时被干饭转移了注意力,一股脑地朝膳堂涌去。

等到了膳堂,脚步声传来,刚刚入住的安南一行,嗅着油盐烹肉的香气,也恰好抵达。

为首者灼灼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海玥身上,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大步走了过来:“海小相公,一起用膳吧!”

(本章完)

第3章 十三哥:侠王

“这是我海南当地的特产,蚝。当年东坡先生居儋州时,就试过烤生蚝,盛赞其滋味,‘恐北方君子闻之,求谪海南,分我此美也’。”

“唔!确实美味!”

“这是椰子……”

“哈!小王知道,‘胡桃银杏可传茶,椰子葡萄能做酒’,西游第一回天宫中就有椰液萄浆,天宫的神仙都饮椰子酒呢!”

“这是酸笋,这是江瑶柱……”

安南王子热情,海玥也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介绍了一番当地美食,略尽地主之谊后,开始打探安南国内的真实情况:“不久前我听一位安南商人说,贵国明君在位,贤臣辅政,百姓富足安康,一派勃勃生机,万物竞发?”

此问一出,黎维宁进食的动作一顿:“这……啊?”

海玥不等气氛僵硬,接着道:“不过另一位安南商人却言,贵国有乱臣贼子,犯上作乱,扰得境内四方不宁!我从未去过安南,不敢道听途说,不知哪一位说的是真话?”

黎维宁缓缓地道:“小王多么希望前者所言为真,然而可惜,我安南境内确如后者所说,正有逆贼犯上作乱!此獠名为莫登庸,曾为我王东征西讨,立下赫赫战功,手握重兵,却不料如今竟生异心,祸乱朝纲……”

伴随着这位的讲述,海玥后世有关古代越南的模糊记忆,顿时清晰起来。

永乐年间,明灭安南,设置了交址三司,派遣官员,予以管辖,然而经略上操之过急,当地反叛此起彼伏,明军逐年压制,损失越来越大,被拖入战争的泥沼。

等到朱瞻基继位,考虑到“数年以来,一方不靖,屡勤王师”,认为得不偿失,撤省撤军,安南在反抗首领黎利的带领下,再次独立,开后黎朝。

安南亡又复立,也算因祸得福,依靠着逼退明朝后在南洋诸国获得的威慑力,同明朝军队长期作战的经验,不断向中南半岛的其他方向扩张。

最强盛的阶段,其影响力向南抵达马六甲,向东辐射琉球,无论是旧敌占城,还是西面的暹罗、真腊,都感受到庞大的压力,一时间颇有些地域霸主的雄姿。

但中原王朝都经受不住穷兵黩武的折腾,更何况这区区小国。

军事动员的背后,是内部矛盾的不断积压,终于到了三年前,即公元1527年,权臣莫登庸羽翼丰满,自立为安兴王,先逼恭皇黎椿退位,随后很快将之杀害,完成篡位,由此在安南北方,开启了长达六十多年的莫朝统治。

之所以仅仅在北方,是因为国内反对莫登庸的人很多,安南王一脉的黎氏也很快重新立朝,莫氏与黎氏,各自占据半壁江山,南北对立。

这就是越南历史上的南北朝时期。

现在的内乱,只是南北分裂的开端,黎维宁自然不能未卜先知,在他的描述中,叛臣莫登庸弑主犯上,倒行逆施,人神共愤,安南境内到处都是义军揭竿而起,要拨乱反正,重新拥护黎氏正统。

讲到这里,他也顺势说出了此行的目的:“如今我安南烽烟四起,民不聊生,小王万分悲痛,却也无能为力,今至贵国,便盼着尽早入圣京,觐见大明天子!”

海玥颔首:“愿天下太平,百姓少受兵戈战火之苦!”

这话真心实意,而落在这里,就像是期盼安南内乱结束,黎维宁顿时露出笑容,拱手道:“是啊!是啊!”

‘还能笑得出来?’

海玥觉得对方讲述国内动乱时,语气里并无多少悲痛,如今笑吟吟的模样倒是真心实意:‘当王子的这般不关心国家存亡,难怪要南北分裂……’

默默摇头的同时,海玥又看了眼黎维宁的身后。

这位安南王子自从露面,身后就始终跟着一位高大魁梧的护卫,之前开口驳斥府衙推官邵靖的,就是此人。

而就在黎维宁讲述安南境内的纷争时,这位贴身护卫的神色反倒更加丰富些,嘴唇抿起,眉宇间透出厉色,想来是对于国内的叛乱愤恨不已。

海玥见此人形貌出众,气质强悍,倒是有了兴趣:“这位壮士是?”

护卫看了过来,眼神并不友好,冷冷地道:“在下阮正勇,护卫殿下安全!”

黎维宁补充:“这位是禁卫将领,武艺高强,忠心耿耿,此番出使,多仰赖他保护左右。”

海玥直言不讳:“我见这位阮壮士至书院后,依旧形影不离,莫不是担心叛臣莫氏,派出杀手行刺吧?”

黎维宁笑了笑,神态沉稳:“此乃大明,天朝上国,那群叛贼不敢乱来的!”

海玥则觉得对方有些天真:“贵国境内烽烟四起,叛臣莫登庸的势力又囤聚于安南北方,堵住了出使我大明的道路,才迫使你们走海路,对么?”

“确实如此……”

“使团至琼州,避开了北边的叛贼,可你们能出海,莫登庸的部下也能出海!叛臣弑主,内部局势未定,更不希望宗主大明干涉,他们但凡知道使节团的行踪,肯定会千方百计破坏的。”

“海小相公见识非凡!”

“不敢当,在下只是东坡书院的一位普通学子,都知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的道理,黎正使肩负出使重任,关系到安南境内千千万万的百姓安危,更不能疏忽大意,还请回府衙吧!”

“多谢好意!但我们暂时不能离开……”

海玥想劝这群安南人离开。

可黎维宁态度固然谦和,在这件事上却很执拗,似乎是借着离开府衙,与那位推官较劲,怎么说都不愿离去。

“也罢!”

海玥没劝动,也就放下,专心干饭。

现阶段他的人生目标,是通过县试、府试、院试,成为一名秀才,若是能成为得朝廷供养的廪生,那就更好了。

穿越回古代,科举之路最是平平无奇,但不得不承认,也最稳妥。

明朝的科举不比唐宋,一定要获得进士功名,才有巨大的回报,在明清时期,举人、秀才乃至童生,都拥有不同程度的社会地位,这便有了范进中举的故事。

海玥也很实在,他不指望一步登天,金榜题名,就是先取得一个功名兜底,获得一定的社会地位,再看看是继续考取进士,专心仕途,还是走别的更适合自己的道路。

至于安南来使,过客罢了。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并非过客。

“外面在吵什么?”

饭后谢绝了黎维宁的邀请,海玥与海瑞一同回到自己的屋子,正在温习书卷,院外喧闹的声音就飘了进来。

海瑞性情沉静,此前因为家贫,连县学都没法进,如今十分珍惜机会,真能做到两耳不闻窗外事,连头都没抬,专注于书本。

海玥则皱起眉头,趁机丢下背得脑壳疼的程文程墨,站起身来:“怎么回事?还让不让人用功了?”

海瑞习惯地递话道:“兄长去看看?”

“哼!我去去就回!”

海玥出了门,就见一群五大三粗的安南护卫,与同窗起了争执。

“玥哥儿!”

眼见这位出现,众学子赶忙靠了过来,指着对方:“他们欺人太甚,竟拦在门口,要求搜身!”

“搜身?”

海玥脸色沉下,排众而出,看向安南护卫:“你们这是何意?黎维宁吩咐的?”

为首的汉子膀大腰圆,瓮声瓮气地道:“不用殿下吩咐,是俺郑五在办差,你们明人会偷贡祀,府衙的人就偷了,把珍贵的沉香带出去,俺们受到责罚,打得很疼!现在开始,进出这里,必须要搜身!”

‘贡祀?府衙之前的冲突,是这么回事吗?’

海玥皱起眉头。

安南作为外藩,入明朝的主要名目有:朝贡、告哀、请封、谢祭、贺即位等,而大明派遣使臣出使安南的理由,则主要是:告即位、宣立太子、吊祭、册封、赏赐等等。

此番黎氏出使,是国家内乱,恭皇被杀,来大明搬救兵的,但也可以用朝贡的名义,带上贡祀。

考虑到是跨海而来,金银器皿、马、象、象奴之类的贡品不好携带,那么方便运送,价值又高的沉香,确实是不二之选。

而照这个郑五的意思,之前使节团在府衙时,沉香遭窃,护卫还受到责罚,如果真的发生过这种争端,难怪那位邵推官最终退让,同意让使节团留在书院。

只是这群护卫如今的作为,实在过分,俨然是把每个进出之人当作了贼,学子最重体面,怎能接受得了搜身?

海玥也不与他们争辩,直接朝着西南方向一指:“看到那边没有?”

郑五下意识地转过头,瞅了瞅,才转过来:“看到了,怎么着?”

海玥道:“那是单独的院落,有十几间号房,足够使节团居住了,你们既担心贡祀遭窃,就搬去那里住,彼此互不打扰!”

“府衙都允许我们住在书院里,你这小秀才却让我们搬去那什么号房?”郑五哼了一声:“就不搬,怎么着?”

黎维宁斯文有礼,海玥也斯文有礼,这群护卫粗鲁凶恶,海玥同样不再客气:“取棍子来!”

“给!”

不知何时,海瑞悄然出现在身后,递来了一根白蜡杆。

“十四弟,你也不专心用功啊~”

海玥探手接过。

海瑞退开几步。

这位兄长家传武艺,使的一手好棍棒,因此著作新篇西游,以猴子为主角,使如意金箍棒时,大伙都觉得正常,有代入的嘛!

而兄弟俩闲聊时,十三哥更是笑称,若是条件允许,最想当一位侠客,行侠仗义,棒打不平,潇洒快意,如此才不枉来世间走一遭。

只是现实与梦想之间终究有差距,自从创作失败,入了书院,准备进学科举后,兄长的性情也收敛许多,却未丢下武艺,转棍棒为内练。

穷文富武,以海瑞家的条件,不足以支持他习练武艺,但身为男儿,自然也向往威风凛凛,更是支持兄长给这群不知礼数的安南人一个教训。

“有好戏了!”

其他学子同样眉飞色舞,默契地退到旁边。

安南护卫见状面面相觑,为首的郑五更是咧嘴道:“呵!小秀才,你要跟俺们动手?”

“你准备好了么?可别说我是偷袭……”

“哈哈!你尽管……”

砰!

棍势骤起,直出直进,快若闪电,只听一声闷响,那庞大的身影踉跄着倒飞而出,重重摔坐在地。

“怎么着?小爷给你一棍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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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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