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6章 诸神的黄昏(106)

(BGM-《Hoolland》 Novo Amor)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李济廷俨然都恢复到了年轻时的样子,浑身上下都澎湃着难以置信的力量。

成默却觉得情形不太对劲,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世界静谧的如同刚才他在太空之中,只剩李济廷虚无缥缈又幽寂奥妙的声音在天际回荡。

远空星辰闪耀之处,仿佛有一颗星星缓缓坠落,渐渐变幻成高大耀眼的圣像,他没有实体的形象,只有一轮暗影般的轮廓,他踏着温柔的月光,缓缓的走向李济廷,又变成猛烈的光,如同氦闪般的光。

这光如冷风吹过成默的心尖,他想起这景象似在“英灵殿”中见过,当时那些名载史册的人类先哲踏过历史的圣殿,直升星空,变成了星辰。

现在,他们又回来了。

暴躁的海风停了下来,狂涛涌动的大海进入了梦寐之中,云层停止了流动,那些交战的天选者凝固在空中,如同亘古的雕塑。那金色的菱形光柱也停止了生长,屹立在海天之间,映照着暗沉的海面,金光投在如山峰起伏的海面,如光的尸体静置于上,完全没有灵动闪耀之感。冒烟的无人机,飞溅的火焰,子弹与激光,一切都安然不动,如同躺在画布上的油彩。

时间彻底的静止了下来。

似乎就连地球都停止了转动。

成默原本不认为世界上有什么技能,真能够让“时间静止”,“时空扭曲”和“绝对零度”是最接近的,却也远远达不到真正的静止,这两个技能不过是能封禁住一小块区域内的物质的运动。

实际上他清楚李济廷的“爱因斯坦钟慢”本质上也并不是将时间停了下来,而是把他们的速度加速到了光速。

达到光速,这是比时间静止更令人敬畏的事情。

但他心里又升起一种古怪的感觉,这感觉很细微,可能是因为时间在李济廷的身上倒流,却没有在他身上起到任何作用的缘故。他扭头想要在坠毁中看清李济廷的面容,想再看看是不是自己产生了某种错觉。

恍惚中,他望向了李济廷,先是一片漆黑,随后视线像是穿过了隧道,迎来了红彤彤的夕阳与广袤的海,一束金子般的光像是快要熔化在了泛波的海潮中。

李济廷站在那光的边缘,扬着一张俊秀爽朗的脸,他扎着辫子,穿着马褂长袍站在一艘双桅横帆船的船舷边,向着码头的方向挥手。岸边站了好些身穿古代服饰的男人女人,最中间的是一个头戴抹额,身穿浅蓝色挽袖女袄的中年女子,女子面容悲伤眼含泪光,不停的拿着手帕擦拭眼泪。而站在船舷边的李济廷,青春洋溢,脸上虽有不舍,却更多的是兴奋。

镜头慢慢的向着船帆升高,直到太阳出现又落下,波浪被高大的船头碾碎,巴黎圣母院那经典的哥特马蹄双塔出现。塞纳河畔,梧桐依依,波光粼粼,穿着长袍马褂的李济廷在巴黎街头引来了围观,法兰西人像是看动物一样的观看他。面容稚嫩的李济廷在众多金发碧眼的法兰西人面前用法语侃侃而谈毫不露怯。

成默找到了看“拉洋片”的感觉,就像是从一个小孔里偷窥李济廷深埋在脑海里的记忆。

一张张印着他画像的报纸,如同年代感十足的黑白照片,快速从他的眼前滑过。那油画技法画出来中式人物有些怪异,却不影响李济廷成为头条新闻——“来自东方的思想家成为了巴黎的社交宠儿”。

他如明星般出现在贵族的沙龙,和斯塔尔夫人、基佐、圣西门高谈阔论。他出现在马扎然图书馆阅读卢梭、伏尔泰、康德如饥似渴。他在凡尔赛阿莫里咖啡馆与列·沙白律、西哀耶斯和罗伯斯比尔讨论美德、自由与平等。他学会了第一个拉丁语单词——“liberalitas”,并在笔记本上记下:这是个多义词“自由”和“慷慨”,也是‘Liberté’(自由)的词源。

如相册般被翻阅的图景中,李济廷的穿着和打扮也越来越像是法兰西人,他先是换上了典型的法兰西人装束,天鹅绒剪裁的夫拉克外套、七分裤和白色绑腿,没多久他又剪掉了辫子,戴上了像是饺子的二角帽。

阴雨连绵的午夜,一盏透明玻璃油灯照亮了红漆餐桌,以及餐桌上摆着的皮质封面的笔记本、羽毛洁白的鹅毛笔、铜鎏金水晶墨水盒和飘着淡淡水气的黑咖啡。穿着白色高领衬衫的李济廷端坐在桌子前,用鹅毛笔写下“révolution”这个词汇。

当他翻开笔记本的下一页,一页漂亮的法语闪过。画面转换到了飘着硝烟的高大要塞,成默一眼就认出来那座有着八个塔楼的要塞就是著名的巴士底狱。李济廷拿着长剑,和列·沙白律、西哀耶斯以及其他法兰西人一起呐喊着,像大海的怒涛一样涌向那象征着王权压迫的堡垒。国王的近卫军骑着马冲了过来,子弹、炮火、杂乱的人群、鲜血、长枪如林.尔后就是欢呼的人群,路易十六被斩首,刽子手用布包着的他的头颅提了起来。

李济廷也站在人群中,镜头随着他的视线转回了断头台,却是仪态优雅的玛利王后。鲜血染红了白色的礼裙,也染红了硝烟弥散的巴黎。硝烟之下,戴着二角帽骑着白马的拿破仑进入了巴黎。李济廷则踏上了公共马车离开了被称之为理想乡的地方。风景不断的变幻,日内瓦、苏黎世、维也纳、布拉格,再到魏玛。

他手握德文报纸,慕名来到报纸上所介绍的理想主义的中心耶那大学。教学楼铺着红瓦尖顶哥特式的教学楼在晴朗的天气下有种庄重的美感,校园四处都绿意盎然,爬满爬墙虎的校舍郁郁葱葱,随处可见长着云朵般树冠的橡树以及茵茵草坪。李济廷走过安详宁静的校园,在教学楼遇到了黑格尔在讲课,他坐在课堂最后面,看着黑格尔在黑板上写下《逻辑与形而上学》。

在那油画般的景致流淌中,成默看到李济廷在耶那大学学习的一些记忆碎片。这些碎片中,最长的一组镜头,是他穿着深蓝色的圆角晨礼服和白色的西裤,站在一株亭亭如盖的橡树下等待着什么。片刻之后,他等来一位穿着淡蓝色高腰长裙戴着粉色礼帽的女子。

帽檐挂着薄纱遮住了女人的面孔,阳光从叶片的间隙透了过来,打在薄纱上,照亮了那美丽的轮廓,给人更为朦胧的美感。两人在树下午餐,午餐过后,李济廷牵着她的手,带着她爬上了橡树,两个人坐在横过天际的枝丫上,眺望着远处的群山与森林。当日落时分,李济廷握着女人的手,用中文在粗大的树干上刻下了“李寄亭”和“海蒂”。

温馨又浪漫的画面转眼而逝,紧接着,成默就目睹了李济廷被海蒂的父亲和哥哥赶出家门的场景。李济廷回头看了眼那如城堡般的庄园,巴登大公的家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沮丧的离开。

又是一番在欧罗巴大陆辗转,在他蓄起胡须,变得成熟之后,他再次回到了魏玛。几番踌躇,他还是偷偷去到了海蒂的家,无意间听到了海蒂·卡罗利妮·弗里德里希和已经和菲斯滕贝格亲王卡尔·埃贡二世缔结了婚约的消息。

李济廷一分钟都没有停留,去了驿站边的小酒馆,面无表情的喝着酒,等候去往卢森堡的公共马车。马车于夜间启程,车厢没有顶,能看见无垠的星空,他坐在长条凳上,在其他人讶异的视线中仰头无神的仰望着漫天繁星。一阵又一阵的颠簸中,他像是听见了什么,睁开眼睛和其他人一同向后望去。一轮圆月之下,一个穿着红色天鹅绒骑装的女子正驾着一匹白马飞奔,那红色的裙摆在星夜中,如火炬般在飘飞。他站了起来,提着他的小箱子,奋不顾身的跳下了马车。而海蒂也跳下了马,两个人长久的对视,尔后拥抱在了一起。

成默仿佛听见了海蒂轻声说:“带我走,李,不管你要去哪里都带我走,我愿意跟着你去任何地方”

眼泪挂在他清风朗月般的面孔上,有如破碎的星星。面对突如其来的眼泪,成默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先是想笑,随着两个人的眼泪在寒夜中漫漶出了雾气,沉沉的悲伤又压了过来,像是坏心情时遇到了阴云。

在他印象中李济廷就像是以诙谐姿态坐于荒郊寺庙中的佛像,经历过漫长岁月的洗礼,外表和善可亲,内在却是坚硬的岩石,绝不可能为任何事情流泪。他忘记了此时的李济廷还年轻,尚不是如今这块刀剑风霜雕刻出来的圣像。这个时候的李济廷大抵还不懂得什么是爱,但恰恰是最不懂的时候,才会流泪,才有勇气爱得毫无保留。

其实他们的故事放在现在来看有些庸俗,但在两百年前绝对是匪夷所思。

果然,接下来的片段是无止境的逃亡,危险中酝酿出来的感情果实更为甜美,平原、山野、湖泊.他们的脚步如浮光掠影。

李济廷带着海蒂逃到了海德堡,找到了黑格尔,而黑格尔写了一封信交给李济廷,又给他们安排了一辆挂着贵族徽章的马车,帮助他们闯出了包围。两人一路颠簸流离却又浪漫甜蜜的到达了圣马力诺,找到了丹尼尔医生,将黑格尔的信交给了对方。

丹尼尔医生教授给他们医学常识,还给了他们长袍和鸟嘴面具,让两人伪装成自己的助手。他们跟着丹尼尔医生在义大利各地行医,后来还由黑格尔主持了他们的婚礼。

婚后李济廷带着海蒂去了罗马,在菲乌米奇诺港李济廷找到了闵南商行,也找到了来自故乡的船。就在李济廷准备带海蒂回到故乡之际,丹尼尔医生的助手找到了他,告诉他丹尼尔被裁决所抓进了大牢的消息。

李济廷当即放弃了和海蒂回去的打算,他让海蒂去找黑格尔,自己却割开了腋下的皮肤,在里面藏了工具,缝合好之后主动进了裁决所的大牢。他利用自己身体里藏着的工具挖了条地道,逃出了裁决所的牢房,从下水道逃离裁决所。刚刚离开幽暗肮脏的下水道,迎接他们的却是一群拿着火把的骑士,他们举着长剑和盾牌,盾牌上还有菲斯滕贝格家族的徽章。正当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丹尼尔医生施展了火焰魔法,抢了马带着他冲出了重围。冲出重围的刹那,丹尼尔医生受了重伤昏迷过去,李济廷背着丹尼尔医生直奔菲乌米奇诺港。他找到了闵南商行的船,逼迫船长开船,在裁决所的追击中,帆船一路向东。

这一段记忆很是凌乱,成默只能依靠零碎的画面去猜测。但到了船上,一切又清晰了起来。

油灯的火苗在船舱墙壁上摇晃,丹尼尔医生躺在床上不断对着李济廷的说着什么,他的左手摸向了胸口,从衬衣里面摸出了一枚银色的衔尾蛇戒指。丹尼尔医生握着戒指,举起了右手,倒映在木质墙壁上的影子却没有动,很是诡异。

李济廷也举起了右手,神色郑重的跟着丹尼尔医生起誓。木质墙壁上丹尼尔医生的影子像极了一条昂着脑袋的眼镜蛇,而在李济廷的宣誓中,挂着戒指的黑色皮绳如火焰般燃烧,化作一道黑色蛇形烟气。当丹尼尔医生将戒指放在了李济廷的手心时,那道烟气也消弭于无形。

那枚造型古朴奇诡的戒指成默有见到过图片,是最原始的乌洛波洛斯。

丹尼尔医生合上了双眼,李济廷戴上了戒指,画面陡然间开始加速,伴随着时钟旋转的滴滴答答的声,如同走马灯一样在成默的眼前闪回。那些掺杂着历史事件的图景如水从缝隙中渗入,将他淹没了。

战乱的故乡,跋扈的青兵,还有数不清面黄肌瘦的流民。满街都是飘荡着浓雾般烟气的大烟馆。奄奄一息的妇人抱着烟枪躺在床上,李济廷跪在床边哽咽,他的兄弟姐妹冷眼相看。坟茔,草棚,瓢泼的大雨,他被逐出了家门孑然一身。

巴黎喧闹的舞会,一个小丑软到在地,人们摘下他的面具,小丑的脸色变得青紫。霍乱横行,医院人满为患,街头巷尾到处是搬运尸体的人。瘦高的李济廷乘坐着火车,窗外的法兰西乡村风景一掠而过。

颠簸的马车,微风拂过橡树园,树影覆盖着一座干净却简陋的木屋,悬挂着巴登大公旗帜的城堡在叶片的间隙中若隐若现。长着黑色头发蓝眼睛的孩子在门口劈柴,木屋的窗户开着,浮动着灰尘的光线照耀着正在客厅里做饭的海蒂。

李济廷穿过了树影,穿过了阳光,穿过了整洁的客厅,打开了卧室的门,握住了海蒂的手。

房间里的光晕漂浮,窗外有几株野花在风中摇曳,海蒂微笑着对他说了几句话,一切如雾气般消散。

李济廷往回走,像是倒退一般,门自动打开,光线如水涌入,木屋开始燃烧。

一封写着德语的信在风中飘飞,上面写着:“亲爱的,你不在的每一天,我都在重温和伱在一起的每一天.如果我已不在了,请照顾好我们的孩子。我会在橡树下等着你.永远。爱你的海蒂。”

李济廷开始奔跑,像是在追逐那封如蝶般乱舞的信,在狂奔中他穿上了工人的衣服,举着枪冲向了站满士兵的街巷,杀戮,占领卢浮宫和杜伊勒里宫。他的儿子因此被抓,被关进了圣母院附近的古监狱,他潜入了监狱,只看到被吊起来的儿子被抽得奄奄一息,他抱住了儿子,听到儿子有气无力的在他耳边说:爸爸,你说的那个人人平等,没有战争的世界会来吗?他点头,回答:一定会,在那里每个孩子都能幸福的生活。等到了那个世界,你就能多陪陪我了吗?当然可以,那个时候这个世界就不需要爸爸了。那太好了,我没有跟那些人说任何有关你的事。儿子闭上了眼睛。杀戮。血洗古监狱的之后,他一个人逃离了法兰西,来到了伦敦。他的神情变了,冷酷而严峻,如同礁石。在大本钟下,他夹着一本绿色封面的书籍,右手插进胸前衣服里和满脸络腮胡子的男子合影。追捕未曾停止,他带着那本书回到家乡加入了天国起义。他以为他能拯救家乡,却只能无力的看着兵过如篦尸横遍野,焚烧尸体的浓烟白日不绝,杀戮没有一日止歇。

他不停的变幻着身份,再次回到故乡,亲人已经不再认识他。他始终保持着不惑的模样,跨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他回到了欧罗巴,又有了新的恋情,同样是叫海蒂的女人,同样的美丽,同样有些奇妙的开头。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没有经历太多危险,他将她保护的很好,可最初的甜蜜过后,就是无休止的矛盾,矛盾的磨合,又产生新的矛盾。她不懂他要做什么,更不懂他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做一些危险的事情。

他始终被战争裹挟着,他无法脱身,也不能脱身,他已经不再是曾经的那个他,他是黑死病的王。他不能解释,从一战到二战,从暗潮涌动到腥风血雨,从死寂的黑白到混沌的彩色。他穿梭于枪林弹雨之下,游走于刀尖与深渊边缘。

她终于离开了他,带着他的孩子漂洋过海去了遥远的彼岸。在海蒂回望的时候,他没有出现,站在灯光照耀不到的阴影中,向大海抛下了一枚硬币,虔诚的许愿。

他转身走进了黑暗,这黑暗深邃的令成默都感觉到紧迫,成默仿佛听见了急促如鼓点的心跳,凌乱的脚步声,偶尔闪起的火光伴随着枪响。

嘭!黑暗在炮声中炸裂,泥土和血肉纷飞,他被染得满身血污,他扒拉了一下满脸冒着热气的碎肉,将工兵铲的劈进了敌人的脑袋,头骨碎片和脑浆又溅了一身。又是一声炮响,就在身侧,有人将他扑倒,他转身抱起了只剩下半截身体的亚斯塔禄,亚斯塔禄吐着血泡对他说:“王,我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天真黑,我这是要死了吗?”

“你撑住,我帮你止血,我一定能救活你。”他说。

亚斯塔禄强笑了一下,紧紧的抓着他的胳膊,“我知道我活不到胜利那一天。但王,你一定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帮我们看看未来到底有多幸福!”

光熄灭了,像是他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有人点燃了烛火。他举着油灯沿着台阶向下走。他举着枪小心翼翼,亦步亦趋的防备着敌人。当他走到地窖地下,成默倒抽一口凉气,整个地窖全是尸体。这些全都是潜伏在后方的医生,他们有些被捆在锯木机的架子上,锯片上全是血和碎肉。还有些人,手和脚被硬生生的锯了下来。这样的场景作为医生李济廷看得够多了,仍旧能保持镇定,可当他举起油灯,照亮整个地窖时,却倒退了一步跌坐在台阶上。在油灯的下坠中,成默看到了在地窖的最中间是一个孕妇,她穿着和服,此刻她躯干扭曲着横在地上,肚子被捅成了筛子.在油灯破裂的那一瞬,成默看见了一张婴儿的脸,成默心头发紧,李济廷却跌跌撞撞的走了过去,颤抖着手去探婴儿的鼻息。然后他发了疯似的跑出了地窖,飞上了房顶,四野无人,他只能冲着天空射击

阴云密布的天空下,战机轰鸣着飞过。

“啪~~~~”

一枚照明弹摇曳着爬上了天空的最顶端,炸开,淡淡的光照亮了麦田,不远处有枪声和脚步声在响。他躺在担架上和一群人躲藏在金色的麦穗之下。零星的枪声和叫喊声时不时打破寂静,又是一枚照明弹升上了天空,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哭了起来,一张张满是汗水的脸孔上爬满了恐惧,那个孩子的母亲闭上了眼睛,用布蒙住了婴儿的口鼻,眼泪无声而下,短暂的挣扎后,世界安静了。

他偏过了头,想要忘记那张绝望的脸。在他空洞瞳孔中闪烁的,已分不清是照明弹的光还是月光。

最后这光化作了一朵蘑菇云。

成默也分不清这不过是一出电影,还是自己亲眼所见。当历史的细节以记忆的方式展现在他的脑海中时,他此刻的情绪、此刻所睹所闻,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恐怖味道。那绝不是几张残酷的图片,几个简单的数字,几行冰冷的文字,能够描绘的地狱。

成默深刻的体会到了,战争中没有激动人心的时刻,没有雄壮的背景音乐,更没有感人肺腑的爱情,只有杀戮.

杀戮。

杀戮。

还是杀戮。

这漫长的半个世纪,不是杀戮就是在经历杀戮的路上。

战争终于结束了。折磨却没有结束,他反复的参加葬礼,那墓碑连绵成了大海,埋葬着未曾到达彼岸的人们。他的瞳孔里没有太多痛苦,他们战斗,并不是为了自己能到达彼岸,而是为了人类能到达彼岸。

可他还不能停下来,他还得继续向前奔跑,像是追逐着太阳的夸父。他的人生实在太长了,长过了山脉,长过了河流,长过了海岸日落。

在他疾风般的奔跑中,黑白的、彩色的、静止的、运动的各种各样的画面层层叠叠,一股脑儿的向着成默的瞳孔里塞了进来,仿佛这里是逃离的出口。

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灯火璀璨,股市里红色和绿色的数字在疯狂的跳动,有人欢歌笑语纸醉金迷,将钞票塞进女人的胸衣。有人开着汽车在湖边等待,不停的刷新手机,当页面显示电子钱币的价值归零时,他看了眼坐在后座的妻子和女儿,点燃了煤炭。烟雾在宏伟的庙宇中萦绕,有人伪装成了神的模样,举起话筒散播福音,一片又一片的信徒跪拜低头,虔诚的献出了自己的一切。网络图片如流水般滚动,浓妆艳抹的明星在聚光灯下唱跳。肥头大耳的胖子面对着镜头,不断的往嘴里塞着炸鸡、披萨和汉堡。有人直播美酒、美人、游艇。有人直播开枪射击。男人女人用虚假的照片粉饰自己,为了虚荣,为了欺骗。键盘侠放肆的敲击着键盘,逼着哭泣的人走向了末路。媒体发布惊悚的标题,编造猎奇的内容。

疮疤一样的贫民窟,像是五颜六色的脓包生长在光鲜亮丽的城市边缘。枯瘦的孩子在垃圾堆了翻找食物,衣衫邋遢的女人站在门口拉扯着过路的行人。犯罪分子骑着摩托从狭窄的街巷飞驰而过,一梭子弹打在了警察的身上,血花绽放。哭墙前祈祷的人们。黄沙千里。战争过后的断壁残垣中,长出了白色的人骨。一望无际的难民营,散布着满是泥土的鞋子,用来蒙住眼睛的布条,女人的衣服,更多的鞋,还有骷髅、牙齿和子弹壳,在污水中泛滥。两具新鲜的尸体躺在海岸边,衣不遮体的干瘦女子抱着她的孩子蜷缩在堆满垃圾的沙滩上。白色的蛆在她们的眼眶和身体里翻滚,数不清的苍蝇嗡嗡嗡的盘旋。有人点燃了尸体,白色蛆和扰人的苍蝇在焰火中扭曲,顷刻间便化为灰烬。

而更多的普罗大众,他们活着,在简陋的房间里,在人潮拥挤的地铁,在机器隆隆的工厂,在阳光炽烈的工地,在屏幕闪烁的电脑前。日复一日的机械化劳作,没有一天不是在工作,在工作中提防,在工作中忧虑,在工作中克制,在工作中沉默。繁重的压力无处不在,片刻欢愉便值得庆幸。

屈从于金钱,屈从于欲望,躲进消费之中,内心所期盼的事情只有暴富。

人类被撕裂成无数个圈层,彼此敌视,彼此不容。

真正值得关注的,从来没有人关注。

理想的光辉消失了。

人类依旧是欲望的囚徒。

李济廷坐在了月球环形山的山崖上,像是端坐于王座。他手上拿着银色酒壶,眺望着地球,猛的举起了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太阳将他影子拉的很长。

成默仿佛听见他愤怒的呻吟:“真TM的.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成默不知道他是在问自己,还是问别人。

绝对的寂静中,他听见了玻璃破碎的脆响,连绵不绝的机枪射击,激烈的争吵,孩子的哭泣,还有死亡前的嘱托,最后.他听见了扣动扳机的声响。

这声音绵延成大提琴呜咽,像是一小节哀婉悲壮的旋律,它在真空中盘旋,直接钻进了成默的脑海。

成默能感觉的到李济廷的痛苦,这些痛苦在他意识里具现成景象,就像他端起杯子,轻嗅香气,就能说出它藏在色彩之下的配方。

家人、朋友、爱人、理想、信仰、希望.

这些李济廷曾经所拥有的隐秘支点,如今一一失去,他坐在那里,像是无所依凭的巨人。

成默凝视着李济廷的侧影,真切的感觉到了世事如梦。

一切皆是琼花朝露。

没有什么恒久之物。

只有循环往复。

没有尽头。

成默又觉得寒冷,像是李济廷的记忆,带走了他心上最后的一些余温。

李济廷突然开了口,“你开始不是问,谢旻韫献祭了自己又获得了什么吗?没有一句感谢,也没有一句忏悔。”他幽幽的说,“我曾经也无数次的问过自己。”

成默像是重新睁开了眼睛,刚才所看到的都是飘忽不定的梦境。在他眼前李济廷依旧在火焰中燃烧,如同太阳,他的声音却藏着大海。

虚假的太阳还在下坠,朝着深邃蔚蓝的大海。

也许这是对太阳宿命拙劣的模仿,让李济廷看起来伟大又邪恶。

“获得了什么?”成默用劲了力气大声问,像是在暴风雨中询问天地。

“自由!”李济廷回答他的声音很轻,“自由的意志!”

(本章完)

第1337章 诸神的黄昏(107)

成默脑海中轰然鸣响,像是被什么狠狠的震了一下,瞳孔放大,身体颤抖,整个人陷入了深寂的水中,于是李济廷的声音变得遥远。而那些从瞳孔里如水般涌入脑海的的图景,开出了花朵。

这种感触近乎于神迹。

他的眼睛无端的湿润了,也不是无端,而是终于有一些懂得了,那些伟大的人类在想些什么。

束缚人类的,从来不是地心引力,而是自私的基因。

是的,我们不过是基因的机器,我们的存在除了繁衍毫无意义。但是我们又与众不同,文学、电影、音乐、运动、科技这些都是我们与众不同的证明。

而在这颗渺小的星球上,只有人类,只有我们人类,具备足够的力量去反对我们的缔造者。

也只有我们,只有我们人类,才能够反抗自私基因的暴政。

透过李济廷,他看到了自由的疆界,看到了李济廷成为了金色的巨像,正在缓步向前,走向了真正的自由。

那不仅仅是对人性的反叛,也是对造物主的反叛!

那才是自由,或者我们应该称之为——解放。

他为之战栗。

他感觉自己像是从永恒的混沌中逃了出来,他站在山巅之上,看到了天边渐渐升起的光。那是无数人类试图抬举起得指引人类方向的光,那光并不炽烈,透着一股温情。纵使生命从不是长久之物,但他们的思想仍然在历史中熠熠生辉,不凌乱,不涣散,从容闪耀。只需要你抬头看,你就能寻回方向感。

成默在死一样的寂静中凝望着黑暗中那焕发着清寂的光,心中安定。

蓦然的,那光开始流动,成默细看,竟发现在天边的九枚“上帝之杖”于凝固的时间里,缓缓向下,如同流星。在被按下暂停键的画面中,它们拖着长长的火红焰流,以正常的速度贯穿过安眠的背景。它们先是穿过了海市蜃楼般的神像,那巨大威严的神像如雾气般消散。尔后它们穿过了密集的飞行器群,火光四溅中,更多的流光跟随着它们沿着菱形光柱的四角射向了浮在空中的四个光团,组成了庞大的流星雨。

那光芒四射的运动,与绝对的静止,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营造出了极为震撼的蒙太奇镜头感。

成默的视线跟随着它下降,两束火红的上帝之杖率先落入了星门阵线之中,另外四束精准的击穿了四团明亮的光团,剩下的三束如同流火点燃了雕塑般的天选者,就像点燃了荒芜的草原,燃烧向着四面八方席卷,向着大海的方向深入。

辽阔的NF之海,在寂静中被火光所照亮,也照亮了每一张照片般写满怨愤的脸孔,这怨愤除了死亡无法消解。

所以死亡来了。

如暴风。

如闪电。

浩渺的火光照亮了最后的一抹黄昏,星光消失不见。

当四芒星阵的四枚光团被击穿之后,成默感觉到自己也解除了束缚,他正跟着李济廷拖着背后那太阳般的火球,逆着刺目的金色四芒星光柱,迎向了那流淌着地狱火焰的红巨星十字架。能量护盾与四芒星光柱摩擦出了阵阵火星,那火星像是烟花棒甩出的缤纷烟火,跳跃着四散而去。而眼前翻滚着的绯红火焰如岩浆般熠熠生辉,隔着几公里都令成默汗出如浆寒毛倒竖。

但在太阳般的坠落与毁灭面前,四芒星光柱和红巨星十字架,不过是一盏可怜的激光灯。

没有人能阻止太阳落入大海。

成默曾认为自己见惯了大场面,贝加尔湖被蒸发、埃菲尔铁塔倒掉、整个巴黎都被毒气和洪水吞噬这世间不会在有任何事情让他感到震撼。此际他觉得自己还是年轻了。他深深的确定李济廷那句我曾经无限接近于神,并不是一句夸张的话。

和李济廷比起来,就连第一神将也不过如此而已。

这一秒,成默心中没有恐惧,只有逆流而上的激动。他屏住呼吸,和李济廷一同拖拽着太阳撞向了神圣的熔岩十字架,像是叛逆者即将闯入了庄严的圣所。

在他们相遇之时,火光弥漫的天空迎来真正的毁灭,天空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光芒——那是恐怖的超新星爆炸,向着全宇宙发射出恒星消亡的预告。

成默觉得自己应该看到了摧枯拉朽的毁灭正在发生,可眼前的场景实在太过魔幻,就像是李济廷掏出火柴点燃了一副画那么轻易,让他怀疑是不是一切不过是场幻觉。

当他听到天选者系统所发出的庄严告示:“第十神将被击杀!”

他终于明白眼前的画面并不是自己的臆想,而是真真切切正在发生的现实。

“第八神将被击杀!”

“第六神将被击杀!”

“第五神将被击杀!”

这一声声没有情绪的宣告,一下下敲击在成默的心脏之上,每一下都让的他的心跳加快了速度。这速度快到有些失控,像是在盘山公路上与死神飙车,只有把油门踩到底,赢了才能够活下来。恐惧和兴奋同时扑面而来,捂住了他的口鼻,叫人无法呼吸。

他的肾上腺素再次飙升,像是于死神竞速到达了最后的时刻,终点线就在眼前,转过那个山崖边的发夹弯,就能活下去。他感觉到自己将油门踩到了底,双手紧紧的抓住了方向盘。前方就是闪烁着粼光的大海,他得拉手刹,反打方向盘,贴着护栏越过发夹弯。他仿佛听见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像是汽车失控,冲出了悬崖。四轮空转,飞翔的失重感。随后,世界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只有一望无际的大海和夕阳撒在波涛上美丽的一柱星河,那是夜晚即将来到的预兆。

在如此的美丽之前,死亡和时间都不值得一提。

狂暴的燃烧中,他们劈开了海洋,如同岩石砸进了水池。掀起的巨浪有如高耸的山岭,高达上千米,白色的海水隆成了连接天空的蘑菇云。

那隆隆的爆炸的轰鸣,像是从宇宙深处传来的哀号。大概是因为天宇辽阔,听起来它并不惊悚,还有一种莫名的悠扬。那磅礴的声响,在天际回荡,挥之不去,像是在这片海洋致哀。

在爆炸的核心点,在如山岳伫立的浪潮中心,海水全部都被蒸发掉了,只剩下干涸的海床。在一座凸起的海山之上,镶嵌着一艘锈迹斑驳的沉船,四周环形的海水墙壁中,数不清的鱼正向着远处逃离,像是隔着玻璃幕墙,将这里变成了瓶中船景观。只是这艘被环绕的凯撒级战列舰早就没了峥嵘的模样,风烛残年的残骸看不出昔日的霸气辉煌。

天空之中,所有的天选者、战机和无人机都像是露珠一样消失了。

天际的云也消散了,只剩下一片朦胧的血色,如同地狱火焰所喷发的烟气。

李济廷坐在长满海藻的船头,灰色的羽翼耷拉在两侧,如同垂死天使的雕塑。五颜六色的海星从船里爬了出来,沿着长长的海藻爬向海床,像是突然在丑陋藤蔓上盛开的花朵。

成默挥舞着翅膀悬浮在空中与李济廷对视,他的身体糟糕极了,腹部干瘪,肋骨外露,瘦得只剩下了皮包骨,他的脸被一张布满老人斑的苍白皮肤覆盖着,头发也只剩下了稀疏的几根,不复刚才意气风发的模样,瞬间老去,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很久没有这么卖力了”李济廷喘息着,他用他如同柴火般枯瘦的手,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了银色的酒壶,随着他的动作,插在口袋里的红玫瑰在轻颤,他仰头喝了一口酒,长舒一口气说,“我已经嗅到了死亡的芬芳。”

成默凝视着李济廷,察觉到了在心中潜伏着的某种不祥的预兆,他久久不语,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更不知道该说什么,踌躇了半晌,他才轻声问:“您真的想过自杀吗?”

“无数次。”李济廷笑了笑,“差不多两百五十年的生命,你会不断相信,质疑,再确信,又否定人类实在是简单又复杂的生物,想要向着一个遥远到看不见的目标一直走下去,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坚韧、牺牲、智慧.甚至偏执。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坚持下来的,我也曾经怀疑,怀疑自己是不是迷恋迷恋那遥不可及的理想。又或者.又或者只是爱上了追逐理想的过程!”他抬头向着头顶高远的天幕望去,那里群星闪烁,“这让我惶恐。”

成默也向着天空望去。

天空晴朗,最后的一抹残阳隐没于海天一线的地方,透过淡淡的血色,璀璨的银河像是横亘过蓝色的天际的一道光柱,它从天的那边生长出来,散发着朦胧的星辉。

成默第一眼就看见了最引人注目的猎户座,接着又看到了金牛座,在金牛座的东北方是形如五边形的御夫座,还有大熊星座。大熊星座中最有名的就是北斗七星,它像是一只被挂起的勺子,斗朝上,魁朝下。当伱在荒野中迷失方向的时候,只要找到它,就能辨别方向。

可即使有北斗星判断方向,在茫茫大海中,你驾着方舟就能抵达彼岸吗?

成默不确定。

“这种惶恐和对自己的失望,让我曾无数次想过放弃又或者自杀。但每次当我心中泛起这样的念头时,我就会梦到海蒂、我的孩子和那些死去的朋友。在梦中我会害怕他们问我,问我世界是不是已经变成了理想中的模样。”李济廷用力的喘息,“我想,我没有办法回答他们这个问题.”

成默张了张嘴,想要问李济廷为什么不尝试做一个普通人,可他想到了自己,就连自己也因为歉疚,不得不走上自己并不想走的路。李济廷比自己负担的更多更重,怎么可能说忘记就忘记?

渡人先渡己,唯有叹息。

“我不是个合格的丈夫,不是个合格的父亲,也不是合格的朋友。我答应过他们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做到我没有理由放弃。即使我意识到我所追求的,不过是虚无缥缈的幻影,我也得继续向前走,我必须向前走。这大概是我苟延残喘活下去的原因。可如今,我脑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我的大脑开始编译和删除冗余。人年纪大了,就只热衷记住那些美好的事情,刻意的回避或者淡化那些惨痛的经历。我和我的大脑战斗了上百年,这让我倍感疲惫。”李济廷有些惆怅的说,“知道嘛。我现在已经不再梦到他们了。”

“也许.也许忘记也不是什么坏事。”成默迟疑了一下,“只要问心无愧就好。”

“忘记了他们,我就会失去方向。就像抬起头,再也看不到星空。”李济廷的声音也变得低哑,有气无力,但他的态度却不容置疑,“人类不能没有星空,就像人类不能忘记过去。那不仅是种背叛,也是对自己的投降。”

成默知道李济廷并不需要他的安慰,以他短暂的人生经历也无从安慰。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李济廷在把自己的人生分享给他,以引发更多的思考,以及更重要的内容。因此他说什么并不那么重要,只需要认真聆听。

李济廷微笑着说:“不过,现在我找到了不继续走下去的理由了还是很正当的理由,我终于可以问心无愧的去死了”

成默连忙摇头,“师傅,别对我报以太大的希望,我实力有限,未必能完成您的愿望,实际上我对此毫无信心。”

李济廷也摇了摇头,“成默,我选择你,并不是因为认为你一定做到什么。而是我听到过你内心的声音,我清楚你愿意接下那顶镶满诅咒的王冠,是因为爱。”他喘息了一下,“而不是因为.对权力和永生的欲望。”

说这些话时,他瞳孔里充满了一种难言的不可捉摸的情绪。成默无法阅读那样复杂又深沉的思维,只能从他的语气中感受到丝丝缕缕的歉疚。

“真抱歉,正因为动机源自爱,王冠才会长满荆棘,永生才会成为诅咒。”李济廷有些惭愧的说,“这是极为沉重的负荷,我都清楚,但我别无选择。”

“没必要抱歉,师傅。”成默说,“这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李济廷举起酒壶又喝了一大口酒,“不管怎么说,我也不是个合格的师傅。其实你爸希望我把乌洛波洛斯交给你,只是想要治好你的心脏病,本来你可以做一个幸福的普通人,可我却把你推上了另外一条路。当然,我也不是刻意要这样,实际上好几次我暗中观察着你,看到你做出了改变,你有了朋友,有了恋人,结了婚,不仅有了孩子,还有了情人不知道你妈妈知道了会怎么想,反正我挺高兴的,有种孩子终于长大了的感慨。”

成默想笑,在如此悲伤的氛围下又笑不出来。

“看到你我也会想到我那的孩子,因此也曾希望你能像你父母所期望的那样,做一个普通人。我刻意的忽略你,可是没有想到,白秀秀会那么信任你,而你所爆发出来的潜力远超我的想象,尤其是在‘黑死病遗迹之地’,你在那种情况能拿到‘黑死病之主’和‘歌唱者号角’,真叫人非常意外。不过,真让我觉得你能成为继承人的,还是在巴黎。我在幽灵大厦的最顶端,看着谢旻韫碎裂成圣光,看着你从塞纳河冲天而起,我想.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吧!”

成默剧烈的颤抖了一下,就像是有一支射进他胸膛的利箭被连血带肉拔了出来,疼痛中,他抬手就想要揪住李济廷的衣领,可看到李济廷身后的甲板上,残留的一滩水渍中,正倒映着自己头顶的王冠,他又颓然的放下了手。

李济廷对成默的动作不以为意,他又喝了一大口酒,将酒壶递给成默,微笑注视着他说:“我不是推卸责任,无论是在‘黑死病遗迹之地’还是在巴黎发生的事情都出乎我的意料,我在那里是因为小丑西斯和拿破仑七世,我着实没有想到会巴黎会成为你和谢旻韫的舞台,更何况谢旻韫在K20支取的生命,终究是要偿还的。”

成默颓然的接过酒壶,也狠狠的喝了一大口寡淡而无味的伏特加,他放下酒壶时,终于听到了预计会来临,终究也还是到达了的话语。

“你不必放下愤怒,杀了我,成默,我所带给你的厄运,到这里就终结了。”

这字句像是多年前埋下的伏笔的,从许多年前,在父亲的葬礼上相遇的那一刻,到罗马的英灵殿,一直到此时此地,突然间涌现。

全都是厄运吗?

过往的那些有关李济廷的记忆,也如绵绵细雨被风卷了过来。他又想起了第一次和李济廷见面的时候,那是在殡仪馆的餐厅,其他人不管内心如何,表情多少都有点严肃沉重,偌大的空间里回荡着碗筷的碰撞声,还有聊天的低语。他穿过了长长的过道,看到了在主宾位坐着的李济廷,和其他年纪颇大的领导坐在一起的李济廷实在是太出格了,留着中分长发,像是个艺术家,眼睛也弯着的,似乎是在微笑。问成默问题时的更是随意,毫不避讳的笑了起来,给他的感官有些差。

等宴席散去,李济廷把乌洛波洛斯给了他,却没有告诉他是怎么用的,人也联系不上,因此成默对李济廷虽有感激,但更多的是不信任。后来在众神庙中见到了李济廷,他隐约猜到了也许这是一场考验,很可能李济廷一直在背后监视着他,这反而更加深了他对李济廷的猜忌。

猜忌是如何淡去的呢?大概是在欧罗巴的游历过程中,他现在回想起来仍然觉得很快乐,他和谢旻韫坐在那辆双门MINI逼仄的后排,李济廷在前面开车,把那辆小车开到快要飞起,他和谢旻韫坐在后座就像是并排的不倒翁。那是他第一次和女生发生如此亲密的接触,那种心浮在空中的感觉,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都是拜李济廷所赐。

他们从罗马一路到布拉格,不爱说话的他从来没有想到他会说那么多话,其实主要不是说话,是在辩论。每次都是李济廷引出一个话题,他和谢旻韫便开始引经据典想要驳倒对方,即使有些时候两个人想法一致,也会想尽办法挑出标新立异的观点,来和对方辩论。李济廷则像个滑头老师,谁占据上风,就帮弱势的那一方,维持着辩论的平衡,也不让辩论发展成斗气。

除了在车上“吵架”的时光,他们大多数时候很和谐,李济廷带着他和谢旻韫去了萨尔茨堡,那里是莫扎特和卡拉扬的故乡。三个人在莫扎特故居聆听莫扎特名曲,还买了不少莫扎特巧克力。去了卡拉扬的墓地,谢旻韫还专门为卡拉扬献上了花。他们去了哈尔施塔特,在这座绝美的小镇欣赏日落。在金色大厅欣赏了维也纳爱乐乐团的音乐会,李济廷搞来了位置最好的票,还给了谢旻韫钱,让她和自己去买身漂亮的礼服,然而等到演出开始的时候,李济廷却没有出现,硬生生的为两个人的独处创造机会。

还有在布拉格发生了他终生难忘的一幕,当他们行至布拉格广场时,李济廷在游客最密集的地方突然大喊:我喜欢离开的感觉,我爱火车,它们是情玉的化身。当时所有人都看向了他们,成默和谢旻韫同时低下了头,装作不认识李济廷的样子。李济廷却毫不介意那些视线,像是唱歌剧一样,接着吟诵出了那句同样来自《布拉格之恋》里面的著名台词——“生命对我太沉重了,对你却这么轻,我不能承受这生命之轻,不能承受这自由,我不够坚强。”因为这声情并茂的吟诵,那些游客们吹起了口哨,热烈的鼓掌,还有女人上来和他搭讪。

那天在布拉格,他们还去了卡夫卡书店,在那家文艺气息十足的小小书店,李济廷硬凑着三个人合影。他永远记得挂着金色铃铛摆着卡夫卡书籍的绿色格纹橱窗,虽说他对卡夫卡并没有多喜欢,但那张照片对他来说至关重要。当他与谢旻韫再次在京城相遇,谢旻韫将钱包给他看,这张照片被她折掉了李济廷的那侧,塞在了里面。他记得谢旻韫对他说没有剪掉李济廷,就是对李济廷最大的感谢。

那真是一次愉快的旅途,他人生中最为重要的记忆之一。

但旅途的终点并不是在布拉格。他们一路去往莫斯科,在途中他跟着李济廷学习,学习的不是如何成为天选者,而是如何当一个贵族,当一个特工,像是如何参加贵族的晚宴,如何辨别对方的地位,如何认识尸体,如何开各种各样的锁,该怎么寻找密室和安全屋,还有如何和女孩聊天全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课本上都学不到的知识,并且这些知识至关重要,特别是帮助了他在K20上得以存活。

尽管那时他完全不能理解李济廷为什么要将“上帝基因”交给他,对于K20上发生的一切,至今仍心有余悸。但他还是庆幸,坏的因,结出了甜美的果。没有那次K20之旅,也许就没有他和谢旻韫后来的故事。至于后来在巴黎发生的事情,确实不能怪到李济廷的头上。

成默又想起了回国之后,在越麓山下和李济廷见面的晚上,他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如子弹命中红心一样命中了自己的软肋。

“在生活中你充满理性,你用数据来判断得失,这其实不算糟糕.但你惧怕爱情,惧怕付出,你视女生为麻烦.关于爱情,你从你父亲身上看到了失败,你在书本上读到了人性的真实,你认为人性趋利,爱情无法不朽,与其在不确定的短暂甜蜜中生活,不如选择一种确定不会受到伤害的方式你根本没有触碰过爱情,却在试图给爱情下定义.”

“你把一切计算的很清楚,你把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也在量化,你在帮助其他人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他曾经给予过我什么,又或者事后我在他这里能够得到什么回报.你不相信友谊,你觉得利益才是永恒的,所以你永远体会不到付出所带来的快乐,你不知道和朋友一起努力向着目标前进是件幸福的事情.”

“你在父亲的葬礼上眼泪都没有掉,你觉得这是一种理智,一种超然,你用哲学思想来武装自己.那是因为你只在乎你自己.这样你才不用感受失去的痛苦.你没有那样的勇气”

“成默,不要还陷在你的心脏病里出不来,不要觉得自己曾经朝不保夕就应该深沉,不要认为你母亲离开你就是抛弃你,就像你不应该认为你父亲对你放养就是不爱你.你拥有的已经很多了,你得从过去的自己里面走出来,你得学会付出”

这些话像是标枪,洞穿了他那孱弱的心脏,也像是醍醐,让他从自以为是的孤独感中拯救了出来。

他也无法说清楚对李济廷的感情,或许也谈不上感情,此时想来李济廷在他心中.就像是被谢旻韫折叠的那张照片。

不论他如何拒绝,都一直深深的存在着,被隐藏在灵魂的背面。

就像是很多年前,他认为自己能摆脱父亲对自己的影响一样。

“杀了他!杀了李济廷!杀了你的师傅!那个教导你,庇护你的背影!”

成默内心知道这无比正确,只有杀了李济廷,才能百分之百继承来自李济廷的经验值,不用承受任何损耗。对其他人只能升到三十三级的天选者来说意义不大,可对成默来说这至关重要。

他的等级上限是九十九。

成默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但这一刻真到来时,他却发现自己远不如想象中的那么淡定。他脸色煞白,像溺水了一样无法呼吸。他手脚冰凉,感觉握不住任何事务,包括剑柄。他低头不语,甚至不敢看李济廷的眼睛。

远处传来了玻璃震颤般的声响,然后是细微的风声,那风呜咽的呼啸,像是从某处破碎的空洞中钻了进来,钻进了这本该是没有时间,也没有其他事物存在的地方。

“大卫来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杀了我。杀了我,你将获得我全部的技能和经验值,这会让你成为真正的尼布甲尼撒,也许你还能超越我,成为有史以来最为强大的尼布甲尼撒。”

李济廷的声音飘忽不定,像是被狂风吹得稀疏的烟雾。

成默能感觉到,他的生命之火快要熄灭了。

他回过神来,失焦的双眸重新落在了李济廷那佝偻的身上。他双手垂在膝间,斜靠在栏杆上,头枕着那灰败的白色羽翼,一只斑斓的海星正胆大包天的顺着耷拉在甲板上的羽翼慢慢的向上爬。刚才还静止的时间,缓慢的流淌了起来,四周那些如墙壁般高耸的海水在缓缓起伏,光也在运动,折射出的波纹在李济廷苍老的容颜上游弋,像是时光在他脸上刻下的皱纹。

“这算是一种诅咒吗?”成默握紧了拳头,他并不软弱,也从不怨天尤人,可此时此刻仍觉得命运对他充满了恶意。凭什么安排他来结束李济廷的生命?这种继承未免也过于残忍和无聊。一股混乱又抽象的哀伤袭上了他的心头,如同粘稠的油彩结结实实的涂抹在他的心脏上,他清楚等待这些油彩干涸以后,将永恒的附着于此。

李济廷微笑,抬起纤瘦干枯的手揉了一下他额前的发,“当然不是,我的孩子。”

成默苦笑着说,“.我的父亲因我而死,我的母亲因为我不知所踪,我的妻子也是为了我献祭了自己。所以您也要死在我手上吗?这还不算是诅咒吗?如果早知道会是这样,我宁愿活在虚假的时空之中”

李济廷抬起萎靡的眼睛,凝视着成默,他黑色的瞳孔里还有一些光,那些光微弱的像是遥远的星光,他平静的说:“不,实际上我们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摆脱命运的诅咒。然而违背命运的行为,本身也被包含在命运当中。就像我们头顶的星光,在你抬眼看到它的那一瞬,它的命运就已经注定,只是当时我们尚未知晓,需要经历漫长的等待,才能看到结局。光锥之外,一无所知。光锥之内,无处可逃。无论是你,还是我,都如那天上的星星,结局早已注定。”他疲倦的喘息了几下,“孩子啊!世间万物,皆有其时啊。所以,别再流连那往昔的温暖,踌躇于原地,把这温暖记在心间,怀揣着它,和此刻正和你并肩而行的人向前走,不要回头,这样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走出那光锥。”

玻璃碎裂的声响越来越大,成默仿佛看见了数不清的光,就像是反射着明亮光线的玻璃碎片,它们如雪花般纷纷扬扬的飘落,营造出了千树万树的凋零之美。而四周那围墙般的海浪滚动的也愈发激烈,像是关在笼子里的困兽,不停的撞击着脆弱的栅栏,随时都会狂奔而出。

成默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埋藏在脑海中那些支离破碎的情节闪过他的意识,像手电筒扫过装订在墙上的照片。那些照片又放大成被他镌刻在心底的影像。

“大概在你看来,这个世界很糟糕,大多数普通人愚蠢、盲从、偏执、狂热.而精英阶层,残忍、狡狯、平庸、冷漠.可罗曼.罗兰说真正的勇气是知道生活的真相,却仍然热爱生活如果你只是假装融入这个社会,那不过是一种廉价的悲悯,无耻的清高”

“我们要做的事情还是那一件,那就是在我们得身上进行彻底的革命它永远是动荡的,充满危机和转化的可能,它最终是如何,不完全掌握在个人的手里,哪怕你拒绝承认,我们全世界所有人的命运从最底下来说,都是连在一起的,伟大的宇宙在这一点上不接受任何反驳!”

“我说这些,是要告诉你们,在今天,你们能享受胜利带来的巨大红利,不是因为你们父辈的浴血奋战,而是因为那些无法再开口的无数先辈的伟大牺牲.”

不断的回忆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量,他清楚自己别无选择,必须向命运低头,至少在此刻他必须低头,一如虔诚的信徒向着神明低头,屈从于莫可名状的力量。

他鼓起了全部的勇气,双手在如雪飘零的光点中颤抖,他慢慢的从虚空中抽出了“七罪宗”。那剑如沸腾的火炬,照亮了偌大的幽暗空间,这时成默才注意,李济廷身处的古老战舰上,长满了五颜六色的海葵,在朽坏的炮管中,在破掉的窗户中,在锈迹斑斑的舰桥上,它伫立在这里像是开满鲜花的山丘。而四面的跌宕起伏的海床上,则遍布五颜六色的珊瑚,那些嶙峋崎岖的珊瑚在圣光的照耀下,反照着宝石般的光芒。

倏然间,整个空间像是被瑰丽的花朵所包围。

真是奇异极了,又美丽极了。

“成默,我没有要求你做到什么。所以,可以不用在乎诅咒,去过你想要过的生活,成为你想成为的人,普通人、正派、反派,追求幸福从不是过错。但一定要记住人和蚂蚁之所以不同,是因为人类懂得什么是爱,人类知道用音乐、电影、绘画.来表达爱。而指引我们人类的星光,不止是那些伟大的思想,还有胸腔中炽烈跳动着的爱!”

成默缄默了好一会,像是要将此刻铭记于心,“我明白了。”他强忍着某种情绪从眼眶里生长出来,低声说,“师傅,我记得您还有一个愿望没有满足?”

李济廷抬手取下了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他低头久久的凝视着那枚戒指,似乎在追忆某些与之有关的往事。像是经过了一秒,又像是经过了一个世纪,他将戒指塞到了成默手中,“把它埋在学院那颗刻着我和海蒂名字的橡树下。”

说完他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在他即将合上的瞳孔里,成默仿佛窥见了少女白色的裙角,还有李济廷年少时腼腆的笑。

成默举起了剑,在落英缤纷的光芒中仿佛又看到了那封信,它还在风中飘飞,下面是枝叶扶疏的橡树园,远处是红檐白墙的尖顶,以及直刺天幕的十字架。

而那座橡树林深处的小木屋在熊熊燃烧,火焰将那页信纸吹得更高,像只白色的无脚鸟。

李济廷又变回了他年轻时的模样,微笑着走进了燃烧的木屋,将门轻轻关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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