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2章 离祖

四象秘境,祟阴的咆哮声才刚落地,道穹苍立即跑出来接盘了:

“祟阴大人,敢问发生了何事?”

可祟阴像是疯了,也懒得和蝼蚁解释,压不住怒火,只是狂喝道:

“欺人太甚!”

“神农百草,欺人太甚!”

那狂暴的声浪犁翻大地,将草木撕得支离破碎,仿佛要堙灭此间之地所有生机。

“……”

月宫离束手于侧,双目略有失神。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他也是封上圣帝了,平平凡凡、普普通通的十境圣帝。

意料之中。

又恍若一场大梦。

就在前些日子,“圣帝”二字,距离自己尚遥遥无期,稀里糊涂的,却也是封上来了。

这并没有引发半点波澜。

就像他月宫离,人生的角色,早已标明了是无足轻重。

圣神大陆甚至接收不到半分他封上圣帝的讯息,因为圣帝气息,早已完全被祟阴封锁在四象秘境里。

一个封闭的囚笼!

“刷。”

风声一动。

月宫离圣念扫见,旁侧大石头裂开。

上方有天机道纹显露,半透明的道穹苍,快速凝出了身形。

只是半圣。

半圣道穹苍也没看自己,一出现便望向了高空,望着那肆虐的疯狂:

“祟阴大人,可是想找神农氏的麻烦?”

轰的一声,高空炸响,祟阴意象凝聚,三只眼睛睥睨往下,压迫感十足。

“本祖,要杀了祂!”

“祟阴大人可是忘了我们的计划?此时若出,前功尽弃。”

“本祖将把祂炼为,术种!”

“可祟阴大人的状态,支撑得了吗?我的建议是,忍!”

“是可忍,孰不可忍!”

“忍,非是不出,而是无奈拖时之举,待得魔、药战起,才是我等……”

“道!穹!苍!”

祟阴一声长啸,打断了蝼蚁的聒噪。

而后万千情绪敛归于无,唇齿轻启,略带可笑:“有人骑在你头上拔毛,你也能忍?”

呼!

凉风习习。

月宫离双目无光,失神地望着远方空无。

道穹苍摇摇头,又点点头,说道:“祟阴大人,怕是有诈,依我看,此事……”

气氛突然凝固。

道穹苍也跟着戛然而止。

盯上祟阴唇角一掀,盯着他邪笑:“余好似不曾言及,究竟发生了何事?‘有诈’二字,从何得来?”

月宫离作为一个局外人,光是在旁侧听着,已觉心凛。

祟阴一静,比发狂时还要可怕,像是爆发前的安宁。

可道穹苍真不知是心大,还是根本不在乎,他竟还能做到完全坦诚:

“祟阴大人,你所听到的,我自也有法子听到,而受爷如此刻意挑唆,您难道听不出其中意味吗?”

祟阴咧开嘴,无声笑了。

徐小受在挑拨离间?

是的,这谁听不出来呢!

但他说的东西,究竟是不是实话,祟阴又如何分辨不出来呢?

术种归源、术种蕴神、术种万变,按这个步骤慢慢走下去,药祖要做的,不正是自己现在在做的变种吗?

献祭月宫离,则四象秘境得以不废,可永久抬高为圣帝法则之地。

同样,术种一植,献祭祟阴,则圣神大陆道法层次可拔升为天境层次,且永久不掉。

祟阴,难道看不出这些吗?

而今药祖状态全盛,自己状态拉胯,人家计划圆满,自己毫无防备。

若无徐小受点破,怕再等上一些时间,魔药二祖一齐出来,就不是大战,而是合力来献祭自己了。

在知晓一切的情况下,道穹苍还让自己等、忍,其狼子野心,祟阴又怎么看不出来呢?

“神农氏养的狗,倒是忠心耿耿!”

祟阴闭上眼,懒得再多言,双指印决一掐,四象秘境隆隆作响,在快速崩溃。

道穹苍全然不反抗,摊开双手,大有舍身为祟阴之象,喝道:

“祟阴大人杀了我,然后冲出四象秘境,助念祖战神农氏,全徐小受之想。”

“而后,曹败徐退,隐于人后,祟阴大人独占神农氏,因状态不佳被逮,继续按机会被献祭成就圣神大陆,成就新天境。”

“魔出、药走,二或有一功成,断无祟阴大人的份,您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灰飞烟灭。”

“这,就是祟阴大人想要的?!”

四象秘境陡然安静了下来,祟阴猛地睁开眼,目中有怒火喷薄。

就像是伤疤被毫不留情揭下来了,血淋淋一片,痛疼万分。

是的,祟阴看不到成功的希望。

祂状态太差了,这会儿出去,确实根本挡不住药祖,撑死了“逆禁轮生”,拖药祖一并下水。

便宜的,还是徐小受、魔祖、念祖。

所以,道穹苍说的,也对!

祟阴放下决印的手,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你待如何?”

道穹苍嘴角抿出了笑:“祟阴大人,按计划行事,最为妥当。”

他不再多言。

一转身,望向了月宫离。

四象秘境远处隆隆,这方世界因圣帝成、祟阴怒,而提前了溃败,大有全盘崩解之势。

月宫离心底的世界也在溃败。

他迎眸对上,视线碰上道穹苍,脑海里翻飞的,竟是儿时圣地秘境的无数好笑回忆。

有玩火尿炕的……

有一块儿组装天机石头人的……

有犯了错脱下裤子排排跪,一并受鞭刑的……

昔日旧友中,北槐率先性格大变,饶妖妖接着陨于云仑,华长灯跟着葬身灵榆山。

月宫离恍神了。

自己似有一种特殊的能力,总能在分别之前,提前察觉到那是最后一面。

曾几何时,他也在云山帝境中,跟华长灯欷歔过儿时的种种,也劝过。

可惜了。

命,无法更改。

道穹苍,你又是什么命?

又想为我,更改怎样的命运轨迹呢?

“好久不见。”

月宫离轻轻笑着,狐狸眼眯成一条线,极为俊朗。

明明才在寒宫圣帝听雨阁见过一面,他这话说出来时,脑海里定格的,却是桂折圣山自己新官上任的画面。

那会儿……

红衣执道主宰月宫离,风姿卓绝。

道穹苍也还是道殿主,运筹帷幄,没有被罚罪下死海,更不曾叛离圣山。

华长灯也还藏在屏风烛地,尚未出山,一心龟缩,不封圣帝,则不用封祖神,则不用被三祖逼得只身赴死。

三帝之最的爱苍生,更还在用大道之眼默默守护五域,以邪罪弓镇恶诛邪,为一个夙愿而活着。

时间,停在这个时候,一切该是多么美好啊?

可惜,那个该死的婆娘,出来了……

月宫离发誓,如果时间能够倒退,他会在出任红衣执道主宰的第一时间,用最煽风点火的语气,将泪家惨案当众挑明。

再挑唆爱苍生,哪怕用绑架的方式,也得让他拉开邪罪弓,三箭射杀道璇玑,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如此,大局得以安定。

之后种种,大概率也就不会发生了。

那么道穹苍,也就不会在离开圣山之后,于再次归来时,以这样一种身份,站在自己的对立面,阴阳怪气:

“恭喜离公子,贺喜离圣帝,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确实教人无比唏嘘呢!”

月宫离望着半透明的道穹苍,瞧他那副惺惺作态的模样,直想发笑。

忽然,他眼神光影一顿,下巴便抬了起来,拿捏着口吻道:

“半圣道穹苍,既见本帝,为何不拜?”

道穹苍愣了一下。

他足足呆滞了有三息时间。

而后,诚惶诚恐的高拱手,双膝下跪,砰砰磕头:

“万岁万岁万万岁!”

月宫离眯着狐狸眼,只觉鼻尖微酸,睥睨山河的目光顿时变得有些模糊。

恍惚间他能看到,编了两条长辫的饶妖妖抱着剑,从一侧迈着大长腿走出来,她的声音就有些远了:

“那本女皇呢……”

接着该是姐姐提着鞭子,凶巴巴冲过来,冲散了后方虽然不说,但也想轮流当圣帝的北槐、华长灯,一鞭抽在大石头上:

“你们又在搞什么鬼……”

祟阴在上方,微微皱起了眉。

但半圣对圣帝,跪跪也情有可原。

只是月宫离合道穹苍,不是关系匪浅么,还兴下跪这一套?

月宫离眨了眨眼,放下了过往,回到了现实,语气冷淡,开门见山:

“道穹苍,你想让本帝赴死吗?”

他一托,道穹苍便被从地上托了起来。

一向能言善辩,巧舌如簧,计决千里的骚包老道,而今竟也僵在了原地,不知在想什么。

他费了好大劲,才能抬起头来,突然失笑道:“圣帝在上,我只是区区半圣,怎么能……

“道穹苍,你想让本帝赴死吗?”月宫离打断了他,面无表情。

道穹苍笑着,恢复了常态,轻轻点头:

“嗯。”

“是想让本帝为祟阴而死吗?”

“嗯。”

“是要本帝修炼爱苍生的‘术种蕴神’吗?”

“嗯。”

“然后吞四象秘境残余,合祟阴之力,无上限虚祖化,直至失智,直至冲上祖神之境吗?”

“嗯。”

“最后,归祟阴所有吗?”

“嗯。”

隆隆!

四象秘境从远处开始坍塌,大地的裂痕如蛇蜿蜒,从月宫离与道穹苍脚下闪电纹过。

月宫离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问什么。

又像是想到了答案都是无意义的“嗯”,打算放弃最后一问。

他突然开口:“这,都是你的真实想法?”

“嗯。”

果不其然,没有意外。

月宫离目光从皮笑肉不笑的道穹苍脸上收回,沉沉闭上眼,在深呼吸之后,抬眼望向上方:

“祟阴大人,我准备好了,一切配合。”

祟阴讶然。

这么乖,祂完全没想到。

固然月宫离的结局注定,但十境圣帝真反抗起来,也许战力没有八尊谙、魁雷汉那么离谱,总归也是会让祟阴苦恼的。

并且之后术种炼就、合并、吞噬、壮大自我的过程,只要月宫离的意志还有反抗,祟阴也得多耗费不止十倍的时间。

这么乖……

倒是省事!

而且,能节省出来太多时间!

“善。”

祟阴掐诀,双指一抵,眼神淡漠。

无需理会道、月二人的谈判过程,只要结果是自己想要的,祂都能接受。

“禁·术种归源!”

祟光天降,笼罩月宫离,彻底改造。

四象秘境崩溃的万千道法,乃至祟阴自身,分化出一道道流光,注入月宫离体内。

很快,一颗如同祖神命格般的“术种”,浮现于月宫离头顶,不住抽汲起他体内的力量、生机,继续壮大自我。

从虚幻到凝实。

从空无到真切。

一步一个脚印,走得很快。

道穹苍静静的看着,嘴角依旧噙着笑,笑意一成不变,好像肌肉僵死掉了,也似无动于衷。

“唔!”

月宫离苦痛地抽搐着。

时间紧、任务重,祟阴用的是最揠苗助长的方法,跟爱苍生所修的法子,不可相提并论。

他就像是用完就废的四象秘境。

突然成为术种归源的目标,突然开始术种蕴神,一口就要吃成一个胖子。

他需要不断蕴养、蕴养、再蕴养,直到生命与意识完全流失,最后成为恢复祟阴状态的一颗大丹,被祂吃掉。

“裂种。”

祟阴再掐诀。

月宫离顶上的术种,裂开了一道缝。

从中喷薄出了纯粹的祟阴之力,每一口似都能让祟阴精气神升华几分。

这却不是用来吃的,而是牵引。

“禁·术狗大餐。”

祟阴有条不紊施术,声音恬然如初。

动静却是不小,术种之中,爆开一股力量。

濒临破碎的四象秘境之下,如从深渊中蹿出了一张血盆大口,咬住了所有,猛然闭合。

轰!

整个世界,都被吞没。

连声音也在一刹之间,全部消失。

圣神大陆,南域罪土,一道道祟阴邪气,从炼灵师身上、从大地之中,拔升上空,注入无名。

在药念大战之间,这不免引得众人侧目。

但也只是惊奇,没多少人有那个欲望去细究个中细节,很快又将目光投回正面战场。

无人问津的时空碎流深处。

术狗大餐吞下的四象秘境残余能量,注入术种。

圣神大陆南域罪土遗留的术祖影响,注入术种。

立于月宫离头顶之上的祟阴,一决掐起,卡在术种裂缝修复之前,也投身进入了术种。

咚!

心神一荡。

术种沉进体内,也将堪堪脱落的神蜕吃下。

月宫离双目睁开,目中妖异紫光闪耀,无形威压,荡扫万界。

这一瞬,离祖诞生!

神念轻轻一放,上至圣帝秘境,远至神之遗迹,下至圣神大陆……

最美的世界风景,全部可以尽收眼底。

如果这种力量可以长久留存,如果它可以完全属于自己……

“呃!”

一瞬过后。

月宫离身体痉挛,双目间的神采,黯淡了下去。

祂沉了下去。

不知道沉进哪里。

许是深渊,许是过去,许是臆想中的完美人生。

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祂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悲不喜,十分平静,如是恩赐,也似交换:

“月宫离,祟阴将记住你的名字,你会拥有最后的辉煌。”

“谢……谢……”

“祖神之下,点名有一,包括道穹苍,祟阴会将其打穿轮回,死无葬身之地,这是祟阴的承诺。”

“不……必……”

“月宫离,祟阴不会给人第二次机会!如果放弃,全部权利,尽数收回。你,可有遗愿?”

“……无。”

祟阴沉默。

凭白索取,终末不予,这不是祟阴的性格。

祂主动放开了限制,将重塑的祖神之躯,以及祟阴所掌握的全部禁术,交给月宫离驱使。

“一刻钟,为所欲为。”

“所有后果,祟阴承担。”(本章完)

第1943章 发疯

“快看,那是谁?”

鬼佛界雷罚轰炸过后,寸草不生。

残余的生命气机试图在破败中重生,但这似乎是自动的生命复苏,药祖依旧没有露头。

相反,有个不速之客,凭空出现了。

“放大!”

“快放大!”

“会不会,是老伯变的?”

金杏捕捉画面、人物的能力不错。

本来没多少人注意到这家伙的出现,刚好魁雷汉施展雷罚过后,皱着眉往麒麟界弓羊山的方向扫了一眼。

画面跟着一转,真多了个人。

他身姿挺拔,洒脱不羁,披了身锦衣华袍,衣服料子极佳,远远看去都泛着光泽,只是下摆处稍有破损,似是从险地中刚脱离不久。

胸襟开敞,裸露在外的胸腹处,玉白色的肌肉线条极为明显,不似魁雷汉那般壮硕、铜黑,反而十分匀称,有一种恰到好处的肌肉美感。

当画面往上抬,可见那男子长发微卷,散乱着披过肩,一张白净的脸庞儿略显阴柔气,搭配上那双狭长的狐狸眼,反倒又将阴柔美诠释到了极致,端的是极为英俊萧洒。

不是,顶着这样一张完美无瑕的脸,这样一副绝顶的身材,你出现在鬼佛界等死?

这不是浪费嘛,快快出来啊!

当瞧清那人相貌时,五域不少女修一时失了神。

其实不止女修,有些男修也有怦然心动的感觉,只是不说。

很快,虽然气质大有不同,有人认出来了这张极具辨识度的脸:

“他他他,他不是月宫离吗?”

“什么离?”

“就那个,红衣执道主宰啊!”

“红衣主宰,不是只有一个,只有我饶仙子嘛?”

刷!

似是顺应了众人呼声,那极为挺拔的身影一瞬消失不见。

五域众修没来由心口一悸,不是因为心上人不见了,而是种微妙的熟悉感……

“祖神?”

魁雷汉瞳珠一凝,面色有些错愕。

自己这是看到了什么,那纨绔,什么时候成了?

……

南离界外,修道者不少。

魁雷汉往外扔人的时候,不少人跟鱼、柳、月三女一同,被扔在了一处荒山上。

“嚯!”

风声一动,荒山上下,气压陡然凝滞了。

天边那人才刚不见,便见三女面前,月宫离如鬼魅般出现,速度快到没几个人看见动了何术。

“阿离……”

月宫奴脚步往前一迈。

即便几十年没见了,那种血浓于水的亲近,并未消逝。

她目中第一时间涌出的是惊喜,以及怜爱,末了眉头一蹙,多了几分苛责问询之意:

“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敢来!

这里有我在就行,你来做什么?

乖乖待在听雨阁,什么风浪都沾不到你那里去,这地方又岂是你能来掺和的?

挨一鞭就疼得咿呀乱叫,提着肩膀四处乱跑,小心落在这里,弄丢了小命!

可一步迈出,后续所有疑问,全部哽在了喉间,月宫奴分明察觉到不对了。

阿离还是阿离,似乎又有些不像了……

是因为太多年没见的关系吗,他怎的成长了这么多,境界连自己都看不破了……

甚至!

阿离竟表现得如此陌生。

落地后第一眼,看的也不是自己,而是鱼知温……头上的乌鸡?

“我已经不知道应该去相信谁了。”

月宫离头发还是阴干后的散乱,声音中有着几分无奈,以及无甚所谓的释然。

低头说完,抬眼时伸手一撩,将遮在额前的凌乱发丝缕至脑后,眉心处裂开了一道紫色的眼纹。

“阿离……”

月宫奴瞳孔放大,脸上血色骤然丢失。

乌鸡一双斗鸡眼,目光炯炯盯着祂,盯着这位新晋祖神。

和初次听闻相比,和神之遗迹自信满满,也玩弄人心、诡计的月宫离相比。

此刻之祂,虽封离祖,却好似斩断了身后寒宫帝境的羁绊,崩断了所有困在自身的枷锁。

这是好事吗?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就像一个天真烂漫的小男孩,用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在沙滩上精心搭建了一个巨大的城堡。

晚间的海浪只是轻轻拍了过来,就将一切美好,碾成了稀巴烂。

小男孩迷茫了。

介于抱头痛哭,与情绪崩溃,二者之间。

也许路人从旁侧走过,不经意嘟囔出口的一句话,也能促使天平完全失衡。

“咯咯!”

乌鸡抻长了脖颈,叫了两声。

鱼知温攥紧裙纱,同声传译:“你可以信我。”这一次,她紧张得半个字都不敢更改。

月宫离唇角一掀,眼神深邃,英俊迷人:“我可以信你吗?”

鱼知温仿佛等待了有一个世纪之久。

“咯咯!”

她及时开口:“至少八尊谙信我。”

言罢,乌鸡望向一侧,鱼知温也将脑袋瞥向了奴姐姐的方向。

月宫离顿了足有一息时间,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末了才将目光跟着侧过去。

他咧着嘴,嘿嘿笑出来了:

“姐姐……”

月宫奴柔软心弦,忽而颤动。

一阵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苦酸,掏空了心间的所有内容,一股脑涌向鼻尖,不由分说。

连三十年不见的小八,见了面,她都没有如此情绪剧烈波动,阿离一句“姐姐”,月宫奴眼前雾花一片,泪珠止不住就往下掉。

恍惚之间,她看到了那个小男孩抓死了自己的裙摆,瘫软在地上像一只小狗狗在抹泪假哭,就像挽留住自己:

“姐姐,不要走嘛。”

“姐姐,你再陪阿离玩一会儿嘛。”

“姐姐,你怎么当上圣帝传人之后,不理阿离了呀,还打阿离呀,这样阿离会伤心的,很伤心、很伤心的!”

“……那以后,阿离也不理你了。”

轰隆一声,脑海里有如炸响雷鸣。

过往温馨,似那摔碎的铜镜,往四面八方溅射开来,不可挽回。

最后出现在泪雾之中的,只有那卷沙沙翻页的古籍《术祖》,定格在《祟阴》篇章上,定格在那只妖异的、紫色的“祟阴之眼”图纹。

竖纹之眼,陡然睁开。

巨大的瞳珠,填满了图画上无脸人的整张面庞,将所有可可爱爱、说话茶里茶气的小阿离,通通吃下。

“阿离!”

月宫奴伸手往前一抓。

可月宫离像是个陌生人,及时往后退了一步,她什么都没抓到。

“月宫离!”

月宫奴嘶哑着声音喊着,这一次却无论如何板不起严肃。

她分明看见,阿离有话要说,唇角嗫嚅着,积攒了好多话。

他嘴巴都不需要张开……

他只需要眼角一弯,就是要诉苦;

只要是先撅下牙,就是要阴阳怪气;

如果瘪着下巴泪汪汪踉跄走来,定是受了道氏兄妹的欺负,在外面不敢说,只敢窝里横,走过来要先打自家姐姐的手,得逼着他全部说出来,才会让自己出面,去帮忙揍人。

你说啊。

你快说啊。

这次又是受了谁的欺负,你跟姐姐说,姐姐帮你出头……

“呃唔。”

月宫奴泣不成声,脚步趔趄着,上前想要死死抓紧阿离的手,不肯放他退后。

她看见阿离张开了嘴。

“唔唔……”

她看见阿离下唇抽颤着,连带着牙齿都在打磕,跟哑了似的发不出来半句话。

“阿离!”

月宫奴扑了上去。

可月宫离已合上了嘴,眼皮一耷,表情恢复冷漠,毅然决然转过了身。

祂刷的就消失不见了。

到最后,这个胆小鬼,也没有敢在外人面前道出一切。

留给自己的,仅仅只有两个字的传音,没带任何感情,好像姐弟之间,几十年后,已形同陌路。

“保重。”

……

滋滋!

鬼佛界一片荒夷,满是疮伤的大地,不时有紫电游走。

药祖没出来。

魁雷汉则是不明所以的回身,望着驻留虚空的这个家伙。

“啊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

祂笑了有十来息时间了,跟一条疯狗似的,捂着脑袋,瞪圆了眼,像在发泄什么,头发披散,笑得涕泗横流。

可祂也只是笑着,没有动手,什么都没有做,好像崩溃的只有祂自己一个人,与这个世界并无半点关系。

魁雷汉眉头一皱,忍不住出声:“离大公子,修成了‘疯道’?”

刷的一下,月宫离停止了癫狂。

祂直起腰来,纤细修长的双手十指提动,先是儒雅的为自己整理好了自己的衣装。

而后又粗鲁的当空、当着世人的面,醒掉了鼻涕,那双狭长的狐狸眼一眯,这才抬眼睥望而来:

“魁雷汉,你知不知道,本公子看你不爽很久、很久了。”

魁雷汉闻声一愣。

记不起来彼此之间,有过什么过节。

似乎我俩之间,称个点头之交,都算有点过了吧?

月宫离眼角一狞,眉间紫瞳裂开,声色也多了狠辣:

“十尊座,不过只是圣帝世家遴选的狗,本公子问你,当时寒宫帝境召你上来看门,你为什么拒绝?”

魁雷汉眼角一抽。

你有病?

都说了狗,都说了看门,老子为什么要上去?

“凭什么十条狗中,就你天赋最佳,坐下一悟,哟嚯,还能悟出来个狗屁彻神念?”

“罚神刑劫?哇,十分生动的名字呢,响当当啊曹一汉,你可真行,你取名真好听!”

“罚神!”

月宫离爆声一喝,身周炸开祟阴邪气,“你也想对本祖动手吗?!”

那浓郁的祖神威压盖向五域,终于令所有懵懂之人瞧清楚了。

离祖!

月宫离,真也封就祖神?

何时、何地,如何封成的,为什么圣神大陆完全不知晓?

耳畔传来徐小受“忍”之一字,魁雷汉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跟这纨绔癫公计较。

“回答我,曹一汉!”

可月宫离想要计较,瞧见魁雷汉转身要走,祂像是看到了羞辱。

二话不说,提拳冲了上去。

你敢?!

魁雷汉回身一拳,当空对轰而去。

这一拳却是没有动用罚神刑劫,只是雷光流转,只想给月宫离一个教训。

却是瞅见,月宫离提拳在山,左右于胸,食指贴着中指往下一滑,如是祟阴决印:

“禁·破法之庭。”

嚯一声响,整个鬼佛界死寂下去。

连风声都被抽干了,虚空中的雷元素,包括魁雷汉体内的,全部被压得死死的

那狂暴的雷拳轰到对面,只剩下肉身力量,月宫离的一拳,却是祟阴邪气裹满。

砰!

一拳,直接怼在了魁雷汉的脸上,将他打得脚步踉跄,头往后仰。

哗!

五域观战者骚动。

这是什么情况,离祖对上了念祖,但这个离祖,看上去用的,却是祟阴的术法。

“月宫离,你被祟阴夺舍了?”

魁雷汉话才刚一脱口,离大公子竟得势不饶人,腰间摸出了两把匕首,砰的送进了魁雷汉胸膛。

这一次,却是只是扎开了皮毛,便被紫电弹开。

“哇,好强的罚神刑劫!”

“魁雷汉,你真强呐,你居然修出了一代彻神念,你是念道鼻祖!”

月宫离惊声怪叫起来,真瞧不出来祂是在玩闹,还是认真。

突然,祂双拳一提,从体内也涌出了彻神念的气息。

那是一股阴柔的,冰寒的力量,带着极为浓烈的情绪,如粘稠的液体,流遍全身,汇于拳眼之上。

“我的二代彻神念又如何呢?”

“阴神之力!没想到吧,我也是个天才,我居然也偷偷修炼了彻神念!”

“我的一鸣惊人,是否让你这个念道鼻祖,也叹为观止了呢?”

月宫离一边狞笑,双拳轰上。

魁雷汉是真不知道这小子发什么癫,罚神刑劫一附体,毫不客气撞去。

轰!

虚空炸开一个巨大黑洞。

月宫离被轰得倒飞数里,七窍都蹦出了血花,却在途中狂笑不止,边呕血边嘶吼:

“就这?就这?就这?”

“强如魁雷汉,强如念祖,强如罚神刑劫,就这点能耐?”

魁雷汉眉眼一抽。

说实在话,祂真不想动手。

更有徐小受说的藏拙在前,祂并不想将力量浪费在这条疯狗离身上,那毫无意义。

可月宫离突然又掐起了祟阴手印!

一股被毒蛇盯上的阴冷感,令人后背发悸,才堪堪消下的神霄魁首,再度拔空而起。

月宫离飞扑了过来,居然目眦欲裂,完全不设保护:

“杀了我,曹一汉!”

魁雷汉愣了一下,真疯了?

就这一刹,祂暗道不好,目光往下一扫。

鬼佛界之地,堕如黑暗深渊,下方有一张弥盖数界之地的血盆大口,顶着宽如天柱的獠牙,合口咬来。

“阿欧~”

“你输了,曹一汉。”

月宫离飞扑而来的身影消碎。

祂还在原地,横提于脸前的祟阴手决,十分潇洒:

“禁·术狗大餐!”

轰隆一声巨响,圣神大陆五域都为之震动,修道者面露骇然。

但见魁雷汉即便临时拔身,神霄魁首亦在一瞬之间,被从地上扑来的术狗一口咬住腰身。

猛地一撕!

轰然破碎。

术狗去势不减,锋利獠牙又狠狠嵌咬在魁雷汉胸腹之上,像是要将人撕成两半。

“老爹!”

曹二柱遥遥惊呼出声,不知为何离祖要对老爹动手。

“阿离……”

月宫奴满眼心疼,她看到的不是昔日可可爱爱的弟弟,只有被祟阴折磨疯了的一具行尸走肉,一身寄体。

“月宫离!”

魁雷汉扬声爆喝,目露凶光。

可一步慢,步步慢,祟阴禁术的杀伤力,真没有跟人开玩笑。

祂体内罚神刑劫力量,一口一口被术狗吞汲而去,连带着刚想要动作。

月宫离横在脸前的左手放下,右手高高竖起,依旧是祟阴印决:

“禁·三尸封斩!”

霍然之间,其身后凝聚神座,三头六臂的祟阴邪神小柒其上。

祟阴亦轻轻掐诀,九天之上,具现三具虚幻朦胧的紫雾祟鬼,一字排开,肩扛三口犁法长刀。

三尸刀斩而下,从天外划过,紫光分碎魁雷汉身躯。

“嗤!”

漫天血色溅洒,魁雷汉一分为四,身首异处,四肢都被切开。

祂终于意识到,月宫离是来真的。

离公子或许不行,背后站着一尊祟阴。

不再是空无躯体,力量零碎的祟阴,而是以月宫离祖神之躯为祭,重新养了一颗虽不完美,但也够用的术种的祟阴。

那可是术道鼻祖!

恢复祖神战力的祟阴,哪怕状态并不完美,倾力施为之下。

祟阴禁术的杀伤力,未尝不可一撼归零八尊谙手中青居。

“该死……”

可同一时间,刚欲发作,倾尽浑身解数对抗祟阴。

耳畔一动,魁雷汉才意识到,月宫离好似又不是来真的?

祂也只是慢了这一步……

“看来,念祖也不过如此。”

“欺负欺负神农百草得了,在本公子面前,也得跪下。”

月宫离印决又掐了一记,嗤声而笑,漫不经心:

“禁·道碑送冢!”

隆然一声,术狗被无形巨力压合,惨叫间化作一个黑色的百丈坟冢。

天道被拒于一束黑光,从天插下,正中魁雷汉眉心,将祂躯体锁于一处,镇进术冢之间。

鬼佛界罚神刑劫之力,彻底消失。

连带着之前遍地闪烁的紫电,也烟消云散。

“嘘。”

月宫离眯着狐狸眼轻笑,一根手指抵在嘴前,目色得意,带着炫耀的口吻:

“安静,为我喝彩。”

整个世界都静下来了。

所有人都被月宫离,或者说祟阴禁术的突然爆发,吓到了。

丝滑连招,直接清场。

这是要干什么,月宫离也想毁了圣神大陆吗?

怎么看上去,祂比念祖还癫,且杀伤力还要更上一层楼啊?

“咻。”

鬼佛界地底,生命力量偷偷逸散,从南北两个方向逃离。

月宫离深深吸了一口气,目中得意之色消失,表情变得无比冷漠。

突然,祂又跟狗被踩着了尾巴一样,面目直接扭曲、狰狞,嘶声吼了起来:

“神农百草,本祖说了‘安静’,你又在聒噪什么?!”(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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