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飞马山城灯下影

大营帅帐内灯火通明。

一名瘦削老者沉着黄脸,正摆弄那发箭刺客的手臂。

“若伏兄也不识,此人定不是我竟陵郡周边之人。”

老者没出声,继续检查尸首。

冯歌转脸朝周奕、娄陈三人介绍他的来历。

这老者名叫伏弘,本是方庄主帐下幕僚,负责处理独霸山庄中的大小事务,又是一个江湖通,故而对周围几郡势力了如指掌。

比如山庄各类任职文书,都是经他与庄主商量,再由左右先锋发出。

周奕听罢多了几分信服之色。

虚行之说过,他曾收到独霸山庄右先锋方道原的邀请。

想来也是此人知悉虚行之的能力。

“你们来看。”

伏弘将尸首左右手分别抓起,他的中指、无名指与食指的第二指节内侧,覆盖着层层叠叠的厚茧。

“此人与寻常弓箭手不同,他左手三指茧皮连成一片,有一道横向硬嵴线。足见他是左手拉弦,右手掌弓。”

众人一看,确如他所说。

伏弘又把尸首翻了个面,干瘦的手在其腿肚上下捏来捏去:“他的腿曾经断过,一长一短,想来是个跛子。”

“若伏某猜的不错,他该是四大寇手下一位焦姓头领。”

“不过.”

老者皱眉看向周奕:

“怪就怪在周公子的话,按说此人贪生怕死,绝不是嘴硬之人。当年他曾落入海沙帮狮王的手中,被打断了腿,靠着磕头求饶才保住一命。”

周奕约摸猜到原因,却只道:“若他知无不言,我自然将他生擒回来。”

伏弘也道是这个理。

冯歌没在意那些,知道是四大寇的人他反倒松了一口气。

倘若真是钱云的人手,城内必然大乱。

“竟陵城内,是否有巴陵帮存在?”

“巴陵帮在城内开了好几家青楼。”

冯歌问:“有何不妥?”

“巴陵帮与萧铣合谋,四大寇与他们同流合污,钱云口中的谣言想必也出自他们之口,以巴陵帮的实力,散布谣言不算难事。”

周奕说完,冯老将军眼中闪过冷光:“我会派人盯着他们。”

“那就劳烦冯将军留心一个人。”

“何人?”

“他叫香玉山,我们在汾川城被袭击,就是此人手笔。”

“冯某记下了。”

娄若丹盯着伏弘,想到钱云口中的谣言,不禁问道:

“两位庄主蒙难,伏先生可有什么线索?”

伏弘良久不言,露出追忆之色:

“在庄主遇害前半月,他们曾秘密见过什么人,自那之后便忧心忡忡,无论做什么事都是悒悒不乐,我问起时,庄主对我也语焉不详。

在两位庄主遇害前,右先锋方道原先一步惨死家中。

我猜到方道原听到了什么秘密,晓得庄主碰上的事危险无比,伏某人微力薄,便不敢再问。

后来”

他扫过大帐内的几人,尤其多看了周奕一眼。

“后来庄主遇害前三天,忽然在一次醉酒后对我说了一句含糊不明的话。”

周奕注意到,冯老将军一脸困惑,直直看向伏弘。

“庄主说,不久之后,九州内外,将有一场弥天大祸.”

几人听罢各都皱眉,转念一想又明白过来。

杨广舍东都南下,在江南醉生梦死。

对于天下百姓来说,义军厮杀,贼寇遍野,如何不是大祸呢?

倒是小看了方庄主,没想到他的肚子里竟装着天下百姓,并以此为忧。

伏弘又对娄若丹道:

“庄主之死与牧场毫无关系,这一点我们非常清楚,娄帮主莫要被钱云所误,那些谣言,怕是他的手下都不信。

不过是钱云贪念权势,思想出了问题。”

娄陈二人告谢一声,总算听到一句舒心话。

飞马牧场根本没有害独霸山庄的理由,他们是最不想竟陵乱的。

伏弘不再多言,瞥了一眼陷入沉思的周奕。

而冯老将军,则是看向伏弘。

后半夜的两个时辰,众人基本没睡,只是在营帐附近靠着对付了一下。

天蒙蒙亮时,周奕肚中饥饿感更强,他昨晚就没吃饱。

想找点干粮垫一垫,没成想冯老将军竟从伙房端来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

这是一锅鸡汤。

也许周奕太饿,竟觉得非常美味。

汤中的鸡肉,丝毫不柴,滑嫩异常。

“伏先生,军中伙房可是有御厨?”

“非也。”

伏弘把一块鸡胸肉咽了下去:“这是老冯所治。”

“本是昨晚喝的,老冯听说了汾川之事,便急忙领军赶去。若是竟陵与飞马牧场之间再被挑拨,局面将难以控制。”

他口中的老冯,自然是冯老将军。

周奕脸上的惊异之色一闪而逝。

娄若丹、陈瑞阳等人记挂着牧场,不愿逗留。

用过早饭后便出了大营,冯歌的侄子冯汉领着上千人马护送,将他们送往南郡。

望着飞马牧场的人走远,冯歌以及他身旁的中年副将蒲勤一齐凑到了伏弘身边。

“伏兄,你夜里说的话可是真的?”

“当然。”

“那为何此前不对我们说?”

“这事与竟陵局势没多大关系,对你们说了也只是徒添烦恼,不如让我一个人烦恼。”

副将蒲勤道:“照你这样说,他们能解决烦恼?”

冯歌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

“伏兄,你见识广博,可是认出了那周公子的身份。”

“正是,而且你们也都知晓。”

“哦?是哪一位?”

伏弘指了指长江下游:“就是江淮之间名头最响的那一位了。”

蒲勤闻言一愣,想到是姓周,接着便是大惊:“竟是那位周大都督!”

他长呼一口气:

“我道从哪冷不丁冒出一个强绝人物,年纪轻轻,武功这样高,胆量更大得出奇,敢一人独闯军阵。没想到是这人,那倒是不算奇怪了。”

他疑惑之间,又道:“飞马牧场真是有本事,竟然把他请到山城。”

“不是那么简单。”

冯老将军指点迷津,戳碎了蒲勤的疑团:

“若我没有猜错,商场主该是与这位颇有暧昧。他也承认自己是牧场之人,哪里是普通援手。”

蒲勤摸着下巴思忖:

“果真如此,倒也般配,若抛开情情爱爱,考虑两家势力,那可非同小可!

这位周大都督纵横江北,若得飞马牧场全力支持,战马、骑兵、钱粮各都不缺,其势当成天下第一反王。”

伏弘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此人不仅纵横江北,还把控南阳,一言可断淮水两岸。只是韬光养晦,尚未登高而呼,否则哪有这般在竟陵军中与我们一道吃早食的机会。”

“什么!你的消息是从哪来的?”蒲勤舌桥不下。

“来自几位义阳郡的朋友,且方庄主之前就与南阳的人接触过,若非出了意外,恐怕.”

伏弘看向冯歌:

“恐怕方庄主也会朝这位传达善意。”

冯老将军终于从沉默中开口:“伏兄可是要我效忠于他?”

蒲勤也举目望来。

伏弘果断道:“不错,虽然关中李阀、瓦岗寨、梁王都派人找过你,但是不必犹豫。

一来他有能力解竟陵之局,二来保你一臂对你有恩,三来他在江淮南阳诸地为民爱戴,四来.这也是方庄主的遗志。”

“胡说!”

冯歌目色严厉:“你前三条我都认可,但说是庄主遗志那绝无可能。庄主虽在等待明主,可如今群雄逐鹿,他再有善意,也不会说这样的话。”

伏弘的老脸上多了一把沧桑之色:“我与庄主为友多年,他的脾性确如你所言,可是.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的改变是你预料不到的。”

冯歌叹了一口气,眼中精光闪烁:“庄主还对你留了什么话?是否与杀害他的人有关?”

“我已经告诉你了,这就是方庄主的遗志。”

伏弘又发挥起一个幕僚的作用:“现在要做好三件事,第一是等飞马牧场的消息对付四大寇,第二是抢先对钱云动手卸其兵权,第三是盯着那被点名的香玉山。”

蒲勤望着冯歌,等着他做决定。

作为副将,对于伏弘的话他没什么意见,甚至有些不想让冯歌反对。

他曾经也是江湖人,昨夜已经震撼于周公子的身手。

如今从伏弘口中得知了对方的身份,还有与飞马牧场的关系。

李阀、瓦岗寨还有什么梁王,都要闪一边。

冯老将军思索许久,皱眉看着伏弘。

最后长舒一口气:

“先照你说的办,但竟陵城最终是什么态度,还是要通过我们自己的眼睛看,旁人说的话,终究信不了几分。”

冯歌目眺西南,伏弘与蒲勤也是同样动作。

而西南方,从竟陵城出来的队伍正马不停蹄踏上一块平原,把崇山峻岭逐渐抛在后方。

到了南郡之后,竟陵小将冯汉折返。

周奕一行复朝西南,连日奔波过后,眼前景色大变。

长江两条支流漳水、沮水,在此界划出大片成三角形的沃原。

河流两岸全是良田,最后汇入大江。

踏上这片地域,周奕心怀异样,感觉洞天福地在朝自己招手。

脑中的地理常识,此际全部失去作用。

只觉水草丰美,脚下土壤越来越肥,看到的房屋也越来越多。

到了洞天入口处,忽起一座大山。

娄若丹在前引路,陈瑞阳见周奕四下观望,便在一旁解释:

“牧场四面环山,唯有东西两峡可供进出,我们走的是东侧峡道。”

周奕点头,与他们一道走向高处。

这时朝下俯瞰,便看到一大片草野,十多个湖泊像明镜一般点缀其中,周围是青翠牧草,每一处都像是画卷,叫人赏心悦目。

那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皆在眼前。

夕阳余晖下,草原无尽伸展,成群的牛马羊自由自在地晃荡。

周奕总算明白,什么叫做“我的家里有一片草原”。

峡道上沿途设有哨楼碉堡,全由精兵看守,

走出峡道,见到一座高大城楼,楼前凿开的坑道宽三丈,深过五丈,下面全是尖刺。

要凭借吊桥才能通行,有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感。

当然,对于武功高手而言,也就是几步的事。

由娄若丹带路,自然是畅通无阻。

过了城楼,又是另外一幅景象。

下方是连绵村落,一直延伸到草场,还有农庄耕田。

有许多牧人在叱喝木栏中的禽畜,还有人赶马返回。

自从商雄建立飞马牧场,历经一百六十多年,一直繁衍到了当阳、远安两座大城,那边半数都是牧场中人。

故而懂得骑射的人比比皆是。

商雄武将出身,宣扬武风,是以牧场内人人骁勇擅战。

继续往前走,便入了飞马山城。

各般建筑磊岩而筑,顺势起伏蜿蜒,这大山硬生生被凿出了一方大城,上方屋宇连绵,人来车往,周奕见之心惊。

商家老祖真乃奇人也。

沿坡而上,到了最高处,便是城主所居的内堡,规模宏大,有五重殿阁,大小屋宇之间,还缀以园林花树。

娄若丹、陈瑞阳等人一路与人打招呼。

从外边回来的马帮,可不只他们南阳一处,周奕瞧见了大量人手。

并且,他也能感觉到气氛不对。

熟人见面,礼貌一笑后,又板起脸来。

便是娄若丹等人回来,也不能直入内堡,场主所居,进入需要通禀。

“山城来了不少人。”

“嗯。”

娄若丹应声时,陈瑞阳指了指东侧几栋挑着灯笼的四层木楼。

“那边是招待外客的居所,但凡窗上挂着红绸,便是有客。”

周奕顺势一看,心中估摸着这里住下了数十人。

不知李密的人在不在,他微微一笑。

“能帮我打听一下里边有哪些人吗?”

陈瑞阳先是露出为难之色:“在牧场中,这是绝不允许的。”

忽然又笑道:

“不过.周公子是特例。”

“多谢。”

周奕还没拱手作礼,就被陈瑞阳按下了。

“您现在打算去见场主吗?我可以去通报。”

周奕想了想:“山城中的规矩是怎样的?”

“规矩是任何外客到来,都要先报给大管家,与大管家见上一面。”

“按照你们的规矩来吧。”

陈瑞阳点了点头,对马帮众人交代一番后,便与娄若丹一道前往管家府。

才到门口,一名四十许,作文士打扮的人走了过来。

他神色倨傲,瞧见是两位帮主,才客气一些。

互相招呼一声,按规矩办事。

近来拜访山城的贵客不少,作为大管事的得力助手,梁谦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天南海北的大势力,对飞马牧场来说也不算陌生。

故而扫过周奕一眼后,他没多话,只是按规矩办事。

领着人朝里边进,到了中堂门口。

周奕还准备往里走,娄若丹与陈瑞阳一起驻足,把周奕朝中堂请。

这一幕,倒是把梁谦看愣住了。

他眉头一皱,提醒道:“娄帮主,大管家在内堂。”

“我知道。”

娄若丹道:“去把大管家请来中堂。”

嗯?

梁谦一脸惊异,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陈瑞阳一副你要把大管家‘害死’的表情,催促了一声:“去吧,快去”

梁谦揣着糊涂多看了堂中坐定的青年一眼,他敏锐发现,娄若丹与陈瑞阳站在一旁。

飞马牧场地位独特,各大势力都想结交。

故而手下人说话嗓子都硬得很。

各大门阀,在他眼中也只是互相做生意,没什么了不起。

二人将姿态放得这般低,梁谦虽疑,却也不敢怠慢。

他快步入到内堂时,一位五十多岁的秃顶男子正斜卧躺椅之上,身后有两个妖艳女人正为他推拿按摩。

大管家商震手握烟杆吞云吐雾,脸上有一丝愁色。

看来是在想牧场近来之事。

“大管家,娄若丹与陈瑞阳领来一位拜山之客。”

“人呢?”

“在外边。”

商震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既然是他俩领来的,你直接带进来就是,来人身份有什么不妥吗?”

“不是.”

梁谦迟疑了一下:“他们要我请大管事出去见客。”

“嗯?”

商震坐了起来,接连吐出四个规整的圆圈:“是何方人物?”

“说是南阳来的周公子。”

梁谦并不清楚这人是谁,只是复述陈瑞阳入府时说的话。

但是,大管家却认得。

陈瑞阳寄信回来,都是由他送到山城顶峰。场主的一系列安排,也是由他交代下方人办的。

此时一个愣神,瞬间反应过来。

梁谦见到商震把烟杆一丢,三步并两步,抢步出门。

他心中大惊。

大管家的烟杆子,就好比是剑客手中的长剑。

要知道,这大管家的架子那可是大得很,有时候他是故意摆架子,叫人感觉牧场威严,之后拜客再与场主谈生意时,他还能做一个恶人。

前两天碰到李阀与瓦岗寨的人,大管家一样吞云吐雾。

这会儿,怎么连架子也丢到一旁了?

梁谦赶紧追了上去。

他来到中堂时,娄若丹已经帮忙奉茶,大管家与平常的表情很不一样,正和颜悦色坐在那周公子身旁。

“周公子,你来得太突然,商某连个准备都没有。”

他歉意一笑,扫了娄陈二人一眼。

二人只当没瞧见。

“上次还要感谢公子在南巢湖庄援手,化解我牧场一场大难。”

“哦,那倒没什么。”

周奕把茶杯放下:“这次造访也是突然起兴,想到上次场主说要请我喝酒,正好两位帮主要回来,就顺路来了,多有冒昧。”

娄陈二人心中闪过感激。

虽说他们请周奕来此是为了解牧场之难,到底没有经过场主准许。

商大管家心道原来如此,又推手笑道:

“周公子乃是我牧场最重要的朋友,任何时候来山城,我们都欢迎之至。今次匆忙,实在怠慢。”

大管家很客气。

周奕能感受到他的善意:“今日天色已晚,明天我再去拜访场主,就劳烦大管家知会一声。”

商震犹豫了一下,道:

“我家场主此时.心情不太好,我现在也不敢去打扰,待明日上午,商某再去通报,周公子需得多等一时。”

“哦,场主因何事烦扰?”

梁谦站在一旁,心说你问的这样直接,大管家怎会相告。

可商震却更直接:

“场主见过了李阀、瓦岗寨两家,李阀来人的态度还算不错,那蒲山公营的人就极为可恶。”

他冷笑一声:

“李密的儿子还在做春秋大梦,言词不敬,把场主惹恼了,若非竟陵生乱、四大寇的人在西侧活动,又多有武艺高强的贼人打上牧场,早将他们撵下山去。”

周奕点了点头,略微沉思:

“四大寇中,应该没有牧场对付不了的人吧?”

商震面露一丝忌惮:

“按照常理来说该是如此,但前些日子被我们打退的人中,恐怕有武学宗师。”

周奕又追问几句,商震也是一头雾水。

想到在竟陵城碰上的那人,周奕知道此事不简单。

不再多聊,只道明日见过商场主再说。

等商大管家亲自将人送出门,梁谦再也憋不住了。

“大管家,您怎么”

“我的态度很怪,不像是在谈生意对吗?”

“是的,您这次太实诚,有问就答,与寻常大不相同。”

“因为他对我牧场有大恩,且不是来谈生意的。”

商震在梁谦惊异的眼神中,不知从哪又掏出烟杆吞云吐雾:“牧场的危机,也许这位周公子能帮上大忙.”

梁谦还想细问,商震已快步返回。

周奕没有住进那栋招待外客的气派木楼。

被陈瑞阳安排在靠近内堡,一处不太奢华,却相当雅致的阁楼中。

在二楼,可以俯瞰山城夜景。

夜幕完全拉下时,陈瑞阳再度造访,他拿来了访客名单。

这名单在牧场内部不算秘密,却从不外流。

周奕一眼扫过,可谓是又惊又喜。

陈瑞阳又将自己在山城中打听到的具体情况悉数告知,等他走后,周奕把名单烧去,心道场主这次真不容易。

杨广南下,往日那些生意人也开始不讲规矩。

飞马牧场诱惑太大,自己得不到,也不能便宜旁人。

戌时深,周奕从打坐中醒转。

起身到阁楼二层,看向山城最高处。

想到方才陈瑞阳说的话,有闯入牧场的高手,一路打到内堡,最终还被那人逃掉。

牧场中人人练武,却拿顶级高手没有办法,能打退,难杀死,还要时时防备。

心念一动,他的身形从阁楼上闪出。

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周奕已是借着夜色来到了内堡第二重殿堂。

虽说一路都有守卫,但有他这份轻功,便如入无人之境。

山城二字听上去,该是一座石头城。

但有鲁妙子这样的雅士存在,里边的亭台楼阁处处可见。

接近第三重殿堂,已是内堡正中。

四周围有风火墙,九曲回廊下,灯光处处。

周奕走在回廊顶部,望着灯光下园林美景,晓得此处距离商秀珣所居的飞鸟园不远。

半夜闯入一个女儿家的闺院,太过失礼。

周奕瞧过一眼,转身便准备走。

就在这时

忽有一道细微破风声,扭头见到一道黑影落入院中。

他迈步追去。

经过三重天井游廊,忽然看到一间书房。

站在屋顶往下一瞧,里面宫灯处处,灯火通明,桌上摆着文房四宝,柜架上全是古玩字画。

他可以确定,那黑影就落在这附近。

轻飘飘落在书房前,半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那黑影的身法,要比他差得远。

“五伦之中自有乐趣,六经之外别无文章。”

周奕一落地,就看到书房墙壁上挂着这副对联,对联旁,还有许多熟悉的画。

来不及细看,一阵脚步声从深处传来,一个点跃又踩上屋顶。

三道脚步进入书房中,跟着两人走出。

书房留下一人,周奕知晓她是谁了。他待了一会儿,没找到那黑影所在,用心静听,除了听到下方均匀的呼吸声,再无其他气息。

那人应该是发现我,被我惊走了。

他的轻功不如我,但对这庄园很是熟悉。

嗯?

周奕若有所悟,想到了一个人。

女儿有危险,老爹偶尔来瞧一眼,那是再正常不过。

他莞尔一笑,准备退走。

这时,书房中忽然传出两声轻叹。

恐怕外人很难想到,坐拥飞马牧场的主人,也会有这样无助的时候。

周奕脚步一顿,盯着远空暗淡的月亮。

他从屋顶上落下,在不远处发出脚步声,书房中的人百分百能听见。

可是,她却没在意。

周奕微微摇头,朝内堡外边走。

“谁?”

这时屋中人才察觉脚步声有异,与几名小婢不同。

出门一看,见走廊有一道青衣人影。

身形有些熟悉,那张侧脸在宫灯下一闪而逝,熟悉感更浓。

书房前的一双美眸充满惊讶之色,还有一抹不易察觉的喜色。

她运起轻功,从院中的荷花池上一踩而过,倏忽落在青衣人之前。

朝他面上打量一眼,确定没有看错,板起俏脸道:

“周大都督,你不在五庄观念经,怎跑到小女子的飞鸟园中?”

商秀珣一双凤目,全凝在他脸上。

“我确实是俗务缠身,但听闻竟陵一带大寇作乱,便想到商姑娘或许有麻烦,又想到上次约定,就来牧场了。”

周奕看着宫灯下的商秀珣,诚恳道:

“今日见过商大管家,准备明日来拜访你。没想到叫我瞧见你这园中有黑影闪跳,就过来查探是否有贼寇。”

想到他在南阳与江淮的身份,还有近来打听到的武林传闻。

便知道他能来牧场有多么不容易。

商秀珣本就没生气,只是找个说话由头。

这时心中已很高兴,却不好意思表露出来。

又问:“既要明天相见,你怎故意露脚步声叫我听见。”

周奕平静道:

“我没找到那黑影,本欲直接走的,忽然听你叹息两声,就想与你聊聊,若是那什么李天凡惹你生气,正好他与我有旧怨,我去把他剁了便是。”

商秀珣听罢凤目含笑,愁色已然不见:

“哪能随便就剁,传扬出去,旁人要说我这飞马山城是贼窝黑店。”

她口上这样说,心中喜意更甚。

这般时刻,她很愿意听些有底气的话。

忽然又问道:

“为何上次见我,你不表明身份?”

“因为上次只是偶遇,你知我在南阳,我忽然跑到巢湖,恰好出现在你的庄园,那么一来,你恐怕会对我有误解,以为我别有企图。”

周奕微微一笑:“其实我懒得解释这些,不如坐下来吃饭,一点不用费心。”

商秀珣嘴角抿出一丝笑意,晓得他不是戏弄自己,抱怨道:“你将我的心眼看得太小了,哪那么容易误解。”

她瞧了瞧身旁青年的侧脸。

想到之前书信往来,又想到巢湖一遇,还有这个叫她稍感无助的夜晚。

目光之中,像是有了温度。

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了。

“周公子、易观主、周大都督,你一堆身份那我该怎么称呼你?”

“随你顺口。”

商秀珣想了想,索性一个都不叫了,朝书房一指:“那奕公子,请这边坐。”

周奕随她回到书房,分坐在两把红木椅上,中间窄桌上放着一盘糕点,美人场主心情不好,糕点摆得整齐还没碰过。

靠近周奕这一侧,还有几卷画轴。

都是摊开放的,可见她方才便在看这些。

此时被他瞧见,像是被窥破心事,有点不好意思。

周奕倒觉得没什么,帮她将画卷理好。

商秀珣将糕点端到他旁边:“这些是我爱吃的,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周奕打趣道:“我没那么挑剔,不过这次商姑娘需请我吃几餐好宴,这一路南下,我为了牧场的事,甚至饿过肚子。”

“好。”

她忙问道:“你想哪一天吃,我马上叫人准备。”

“就等你这边的麻烦全都解决了。”

周奕一边吃糕点一边道:“那什么四大寇,李密手下,竟陵城的麻烦,武学宗师.”

周奕抬头看她:“还有其余的麻烦吗?”

商秀珣沉默几许,低着头悠悠道:“没了.”

她罗袖轻拂,伸手将碟中她最爱的那一小块糕点递给周奕。

周奕没有去接,忽然眉色一沉:“不,还有。”

话罢闪身而出,朝飞鸟园后方扑去!

那一道黑影正听他们说话,一愣神搞出了动静,这时从一扇门户中窜出,他被周奕所惊,狼狈朝后山奔去。

商秀珣心感不妙,追过去急忙喊道:

“别,别追他!”

“……”

飞鸟后园的月洞处,一位峨冠博带的儒雅老者一甩长袖。

听到后边一男一女说话声,他微微皱眉:

“气煞老夫,哪来的混小子.”

他念了一句,复又笑了起来,直朝后山而去

……

(本章完)

第135章 鸿雁捎书 雷州法驾(感谢玖玖玖贰柒

商秀珣追到周奕身边,微松一口气。

刚才出声慢点,只怕他已追了上去,甚至还会动手。

瞧着那黑影有些狼狈的模样,又看向一旁青年,心感解气,却又觉得这样有点不好。

“之前你说的黑影便是他?”

“嗯。”

周奕还在朝后山方向张望:“这人鬼鬼祟祟,我以为是要对你不利的刺客,没想到你认识。”

话罢,扭头看向美人场主。

她一手抵在唇上,带着沉郁之色,凝目遥望。

“他是谁?”

商秀珣见他望来,低啐一声:“是个没良心的老头子,提起他就让人心厌。”

心中又回想起以往那些事,想到娘亲那些年的哀情苦楚。

她面色更难看了。

但是,半晌没听见回应,举眸间见他剑眉生寒,像在思考什么。

商秀珣心下郁结未消,却也在乎他的感受:“你怎忽然不高兴?”

周奕朝飞鸟园后山一指:“便是因为这人。”

“为何?”

“此人武功不差,见你这样为难,多半是受他胁迫,果然也是一桩麻烦。既如此,我替你将他赶下山去,一了百了,免得以后再有烦忧。”

商秀珣觉得他想一出是一出,有些不稳重,又念这是关心而切。

又喜又愁间,忙伸手拽了拽他的袖衫,将他拉住。

生怕他一个运气飞渡,自己怎么也追不上。

这时轻声叮咛:“奕公子,你切勿与他相斗。”

“哦?他的武功很高?”

“不是.”

周奕露出好奇之色,见她微微垂首,于是低头瞧她表情,继续追问:“那是什么缘故?”

“他是我”

话音戛然而止,不愿意再说了。

周奕也不强求,没再去往后山,回身朝之前的书房去。

商秀珣落后他一步,走在回廊中,一盏盏宫灯映照下,光影交错,叫那淡雅明媚的玉颜染了一丝暗淡忧愁。

盯着他的背影,终于在回到书房后打破沉默。

“你可是在生气?”

周奕一脸无所谓:“怎会呢,我只不过和寻常人一样,好奇心作祟,既然那人没恶意,又触及你的烦心事,我自然不会再问。”

商秀珣轻叹一声,哪会信他这话。

她经营牧场与各大势力的精明人物打交道,心思灵敏。

若是旁人这样说,纵然对方不满,她也毫不在乎。

此时看他不出声在那吃糕点,心中对他生出一丝气恼,却又不禁开口,将这绝不愿对外人提及之事说了出来:

“那老头子是我爹,可我不愿认他。”

话罢将周奕身前的碟子移了过来,以糕解忧。

她一手拿一个,又把玉碟中最后一糕拿起来,各咬一口,叫周奕没的吃了。

这一刻她不是什么孤芳自赏的美人场主,倒像是个生气的小姑娘。

商秀珣偷偷打量他一眼。

见他没有大惊小怪,也没什么诧异震惊之色,只是轻轻点头。

仿佛是一个极好的听众。

于是将自己没吃过的糕点掰一大半给他:“奕公子又不好奇了?”

“好奇,但不敢问了。”

周奕接过糕点,认真道:“只怕再问,我的什么好宴也吃不上了,甜酒要变成苦酒。”

商秀珣轻呸一声,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我哪有那样小气。”

不过,却又晓得他是故意这样说的,心神放松时,多了分亲近之意。

商秀珣将目光从书房移到屋外。

她沉默片刻,带着忧伤与眷恋道:

“娘亲在世时对我提起过,老头子来牧场已近三十年,他们相处日久,生出情意。但娘亲却被他所骗,二十多年来总是黯然神伤。

娘亲在他身边,这老头子却总是去想自己的老情人,对那人念念不忘,不顾娘亲的感受.”

“所以.”

她咬着下唇,声音中带着一丝怒意:“这才导致我娘郁郁而去。”

说到这里,也不在乎多个几句了。

转脸看向周奕,又道:

“那人自以为是天下第一聪明人,却不知娘亲心思细腻,什么都晓得。我常与娘亲相处,也是娘亲教我如何打理牧场山城,旁人不晓得她暗地伤心,我却一直瞧在眼中.”

周奕虽然知晓个大概,但从商秀珣口中听得,老鲁确实挺混账的。

“那老头子平常也不关心你?”

“理会得少。”

商秀珣低哼一声:

“他的爱好广泛,是什么天下第一全才,武功、医学、园林、建筑、兵法、易容、天文、历算、机关样样精通,旁人研究一项就要花费毕生精力,他全都涉猎,哪还有余暇管我。

只不过口头上关心几句,自我懂事后,晓得娘亲的苦楚,就不喜欢与他说话,又要学着处理牧场的大小事,与他交集便少。

娘亲走后,他才悔悟,寻我分说,我再不想理他。”

商秀珣像是将老爹看透:“他是个失去了才懂珍惜的人。”

周奕从旁附和:“当一切都不可挽回时,再醒悟也没什么用了。”

商秀珣头一次与人说这些心事,就是牧场中的亲属,也从未听她讲过。

将憋闷在心中的愁苦说出来,心中好受了一些。

“奕公子,你觉得我的态度可有不妥?”

“没有,你不想理他便不理。不过,有一点你说得很对。”

“哪一点?”

“他像是有些醒悟,知道一些东西该在没失去的时候珍惜。现在我一想,他在这飞鸟园附近,应该是为了暗中保护你。”

商秀珣嗯了一声:

“他得知我有难事,确实找来说要帮我,但我但我一想到娘亲,就不愿理他。”

周奕点了点头:“我今在此,你不理他也不妨事。”

商秀珣见他将最后一小块糕点抛入嘴中,语气平淡:

“什么武学宗师敢闯山城?他再来,我叫他插翅难飞。”

周奕见她凝目望来,不由笑了笑:

“这几句有些夸大,商姑娘莫要当真,如果是顶级高手,我也没那个能耐,不过这边的麻烦,我会尽力帮你。”

商秀珣心下微颤,目光几移几聚。

思绪起伏间,竟把方才讨论后山那老头子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不应周奕的话,盯着空荡荡的玉碟有些后悔,刚才该给他多留几块。

便起身说道:“我再去给你拿些糕点。”

“不用了,下次再吃。”

周奕胆子很大,朝后山指了指:“我可以去后山,找这位老头子聊聊吗?”

“你”

商秀珣迟疑了几息:“你去吧,不要和他提牧场的事,若是问起我,你别理会他。也不要和他打斗。”

“倘若与他讨论武学兵法,有什么是你感兴趣的,就让他把秘籍兵书给你。就说是我说的。”

话罢,她微微偏过脸。

周奕瞧了出来,美人场主的态度有一些缓和。

想来是近段时日老鲁暗中保护,起了一点作用。

“好。”

周奕应了一声,商秀珣又问:“你此刻住在哪?”

“哦,陈瑞阳安排了一处阁楼,就在内堡下方,不仅雅致,还能俯瞰山城盛景。”

周奕话罢,商秀珣便知那是何处了。

“别住那儿了,你随我来。”

不容他推拒,商秀珣已带着一阵淡淡香风在前领路。

飞鸟园位于内堡正中,不仅极大,一应园林都是鲁大师设计,别具匠心。

园林东南,靠着第二重殿,才过一条回廊,便有凿池引泉,一脉蜿蜒,在灯光下,恍如玉带浮光。

那是内堡最高的阁楼。

前侧芭蕉数尺,新绿如泼。又有竹影几丛,摇曳拂阶。

周奕紧随其后,抬头见“翠煌阁”三字,两侧是玲珑漏窗,木梯蜿旋而上。

顶楼是个喝茶赏景之台,下方四楼唯有一间屋舍。

“你就住在这,不仅景色更佳,没人打扰,离我的园子也很近,倘若膳房有好吃的,方便叫你来尝。”

商秀珣推开了卧房,里间装扮极为雅致。

但一看红木细纱,宫灯琉璃八角,字画古剑悬墙,便知处处贵重。

内堡本就在山城最高之处,此处盖在崖坡上,可谓高中之高,顺着洞开的窗扉,骋目望远,山城点点灯火,牧场淡淡湖光,一切都在眼前。

周奕往一张梨花书桌瞧去,上方竟有画笔方砚,石青朱砂,砚下压着绢帛。

像是有人想作画,但又不敢动笔。

“我住这里合适吗?”

周奕望着商秀珣,她又掌起一盏灯:“有什么不合适的,这里又不是我的闺房,也没人住过。”

周奕朝那床榻一瞧,整洁干净,确实不像有人住过。

商秀珣背对他,正在剔灯。

宫灯近前,美人场主俏脸生红,几多风情,可惜周天师无缘一见。

等她回身时,已是一脸平静。

商秀珣叫他休息,道了声明日再聊,随后就下了翠煌阁,朝飞鸟园中心走。

她一直回到自己的闺房。

寻常住在靠西的厢房,这一次,她抱着一床香褥,来到南边二楼。

在屋内躺下休息时,顺着东侧的窗户一看,正好能瞧见远处灯火,正是翠煌阁四层上的那盏灯。

她走时将灯剔亮,这时看得好清楚。

这段日子,因竟陵周边局势多有劳神,加之杨广南下,天下大乱,人心起伏思变,牧场的生意与以往大不相同。

又有大寇强贼杀至山城,其中多有武艺惊人之辈。

守着宝山,却无伟力,心中总觉不安。

商秀珣盯着那盏灯,这一晚,她睡得极是安心。

翠煌阁的灯一直亮着,但一道人影已离开四楼,在点跃间直奔后山而去

周奕经过一个竹林,听到水声哗啦,尽处是一座方亭,前临百丈高崖,对崖一道飞瀑倾泻而下,传来轰隆水声。

顺着碎石小路,往林木深处。

左转右弯,眼前豁然开朗,临崖之处,建有一座小楼。

二楼正亮着灯。

那灯想必没有风罩,不住摇晃,使得里面的人影左摇右摆。

周奕没有收脚步,阁楼中的人早听见了。

“小兄.”

那声音顿了一下,本来想喊声小兄弟的,忽然咳了一声道:

“小子,你的轻功那般高明,怎走得这样慢,再迟一会,我这六果液你就喝不上了。”

老鲁还挺记仇,周奕笑了笑,几步上到阁楼。

楼上的牌匾写着“安乐窝”,左右梁柱各挂木牌,写着对联:“朝宜调琴,暮宜鼓瑟;旧雨适至,新雨初来。”

里面的摆设与翠煌阁有些像,不过桌椅家具,都是用酸枝木所制,气派古雅高贵。

入门一看,只见一儒雅老者宽袍广袖坐于席上,正摆弄酒水杯盏,阁楼中果香四溢,晚风也无法吹散。

鲁妙子定睛朝门口一望,他身上那股叫人高山仰止的气息立时收歇。

终于看清那‘混账小子’的脸。

见他丰神如玉,气度从容至极,青衣束剑,嘴角一点轻笑,有种看透一切的精明,却不乏他山之高韵,一下便胜过了他这个安乐窝中的愁肠孤客。

他想起女儿,又想起女儿她娘,心下一叹。

“鲁先生。”

周奕略一抱拳,就在鲁妙子指引下与他对坐。

才坐下,鲁妙子就推来一杯酒。

“我猜想你今夜会来.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唉,喝吧。”

二人也无碰杯,一饮而尽。

见周奕喝完之后还在回味,鲁妙子苍老的脸上展露笑意:“我这酒怎么样?”

这果酿一入喉,酒味醇厚,柔和清爽,最难得是香味浓郁协调,叫人陷入无穷的回味之中。

难怪美人场主是个吃货,老头子更是懂行。

“好酒。”

周奕回味一番:“先生所治之酒,用到了石榴、山楂、葡萄、桔子、青梅,菠萝六种鲜果,且将这六种果味完美融合,简直是人间奇酿。”

他笑问:“这酒还有吗?”

“没了。”

鲁妙子直接摇头,虽然这小子能体会其味颇为难得,但他忽然不想给。

“可惜.”

周奕轻叹一声:“秀珣却没口福了。”

鲁妙子听罢,那儒雅清秀的老脸上带着一丝无奈之色:“你这小子.秀珣是否把老夫的事都说给你听了?”

周奕点了点头。

“她一向不愿谈起我的事,难得说给你听。”

鲁妙子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何方人士,师承在何处?”

“我叫周奕,祖籍雍丘,师承角悟子。”

说起角悟子三字,周奕在看鲁妙子的反应。

老人拈须露出沉思之色:“我怎记不清有这样一位高人。”

周奕很想问问向雨田的事,可此时才一见面,太过突兀。

鲁妙子实在想不到,听周奕简单提了两句,晓得他有太平天师这一身份。

既感念周奕的坦诚,又不由想起青雅曾说过牧场祖训。

倘若女儿真是那般念想,只太平天师这一身份,就算把祖训违背完了。

鲁妙子又喝一口酒,转瞬间把牧场祖训什么的忘个干净。

脑海中,有着无穷的悔恨。

情绪一波动,他的气息便不稳。

周奕这才问:“鲁先生,你身上有伤?”

“了不起,这也能被你看出来。”

鲁妙子道:“近三十年前,妖妇以天魔功伤我,被我利用山势地形远遁千里,又故布疑阵,让她以为我逃向海外,却躲到这里来,而后寄情在山水园林上,这才没有发作。”

“不过,近段时日在秀珣身上多有牵绊,又想到她娘,悔恨之下,旧伤再难压住,短则一月,老夫便活不成了。”

说到时日无多,他看得很淡,并无多少伤怀。

“天魔功?这妖妇可是阴后?”

鲁妙子微有触动:“你见过她?”

“是的。”

周奕瞧他反应,继续道:“几个月前,石之轩在隆兴寺露面,祝玉妍正在追杀他,在那里爆发了一场大战。”

他本想一带而过,看他有些沉浸。

于是将隆兴寺大战细讲了一遍。

“鲁先生,你依然对阴后念念不忘?”

周奕正感觉舔狗没救了。

鲁妙子叹了一口气,眼中弥漫着悔意:

“在青雅生命中的最后时刻,我只恨自己没有珍惜眼前之人,至于阴后,这么多年过去,我对她也谈不上恨意,若不是她,我也不能与青雅相伴二十多年。

只惜时光不能倒流,无法重来一次。”

他愁苦时,忽然潇洒一笑,朝周奕举杯:

“你年轻得很,无有老夫这等感触,但须记得,要珍惜眼前,不要留下遗憾叫未来懊悔。”

周奕也举杯,接着他最开始喝酒时的话: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这果酿更美,该当解愁,先生在生命中的最后时刻,应倍加珍惜,郁郁而终,岂是美事?”

“哈哈哈!”

鲁妙子笑过一声:“你比老夫更有灵性。”

二人喝了一杯,再饮三杯。

鲁妙子拿来下一坛果酿,周奕有理由怀疑,他要将自己灌醉顺便套话。

鲁妙子一边揭酒一边问:

“你和秀珣是怎么认识的?”

“相逢道左,只一面之缘。”

“哦?然后呢?”

“然后.鸿雁捎书,往来寄信。”

鲁妙子扶须一叹:

“雁足传书,止于尺素。鱼笺寄远,不过数行。但蝇头之字,也可尽九曲回肠。

唉,老夫当年也有一些话想对青雅说,却短在唇齿。有道是纸短情长,我该写些东西给她看的。也许,那遗憾便没有了。”

哪怕是书信,心中敷衍也还是不成。

周奕想反驳,看他这样子,想想还是罢了。

鲁妙子喝酒上头,又问起他们书信间聊什么。

周奕提到了画。

老鲁来了精神,与他聊起画作。

当闻听周奕一幅山水图卖了五百金之后睁大双目,没想到他艺精如斯。

从聊画又聊到武功。

把自己最得意的“遁去的一”讲给周奕听,叫周奕也多有感触。

也许是酒喝多了,聊得也投缘。

鲁妙子竟将称呼从不太礼貌的“周小子”变成了“小兄弟”,又变成“小友”。

“以先生的功力,就算被阴后偷袭,二十多年过去,怎么也能将天魔真气化去吧。”

讨论到武学,周奕就道出这一疑问。

鲁妙子有些惭愧:“起先是可以化去的,但老夫”

“你没舍得?”周奕虎躯一震。

“我与阴后虽然决裂,但当初也是真心相恋,一点天魔气我本以为可以驾驭,没想到入了脉络之后,扎根窍穴,沦为顽疾,等我察觉时,便是将功力全废也无济于事了。”

周奕没心思嘲笑他,立刻道:

“我来给你疗伤。”

鲁妙子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晓得他一片好心,既不打击他,也不拒绝。

他放开心神,任凭周奕在他背后按出掌力。

少顷,周奕把掌撤回,陷入沉思。

鲁妙子这才道:“这股天魔真气深扎窍穴,与我的真气水乳交融,早已壮大,倘若能除,我已去找宁道奇了。”

“确实是无人能救”

周奕的声音透着一股无奈,又道:

“先生故去之前,当给秀珣留书一封,将心中想说的话尽数道来。”

“老夫正有此意。”

“……”

周奕话尽于此,言道改日再来拜访,抱着两坛果酿,在鲁妙子的注视下返回飞鸟园

翌日,天大晴。

日头还没上到中天,就已灼热无比。

牧场大管家商震入了内堡,朝几名小婢打听,得知场主在翠煌楼顶。

场主常居飞鸟园,翠煌阁楼这边,只是偶尔小住。

一般只在顶楼赏景。

商震松了一口气,心道场主的心情应该是缓下来了。

一想到李密那帮人,他面色一沉。

早间被拜客耽误,得赶紧把周公子的事说了,还有李阀,以及定下与拜客商议大事的时间。

在婢女的带领下,商震加快步伐。

临近顶楼,他便听到说话声,不由一惊。

等到了阁楼顶上一瞧,瞬间看到这样一幅画面。

阁楼四下轻纱浮动,中央那台桌面上摆着两坛酒,果香扑鼻,场主正拿糕点递给对面那人。

看到他来,场主才敛住笑意,把手也收了回去。

商震心头一跳,心说来的不是时候。

又将目光从那青年身上扫过,心中抱怨不已。

您在这吃吃喝喝,还用我通报?

“什么事?”商秀珣问道。

大管家将周公子之事撇在一边,便说起另外的拜客:

“场主,上次没谈妥,已连拖好几日,您需要再定一个时间。”

商秀珣思考一番,本要直接拿主意,这时多看了周奕一眼,想听听他的意见。

周奕道:“时间你定,不必再和他们拖。”

“那就明日。”

商秀珣说完,又听商震说:

“继李纲、窦威二人后,李阀又来人了,这次还是您的朋友。”

“秀宁?”

“是的,除此之外还有柴绍,李阀那位二公子也亲身至此。”

这一下,就连周奕也感到意外,李阀怎么急了?

“他们随行还有哪些人?”

商震转过头来,虽不是场主问话,但他依然用回场主的语气:

“有尉迟敬德、杜如晦、庞玉这三位高手,其余人也无一庸手。”

商秀珣也没想到李阀来这样多人:“我要去弄清楚他们的来意,晚间我再与你说明日的安排。”

周奕轻轻一笑:“你去忙吧。”

商秀珣转身便走,商震朝周奕略一拱手,紧随而去。

场主回来时,天已全黑。

她来到翠煌楼顶,周奕正在打坐练功。

接着,两人聊起明日的宴会。

待夜色深沉时,商秀珣从阁楼上下来,回看一眼后,迈步返回飞鸟园。

月落日升。

飞马山城内堡第一重殿,宴客大堂内,今日极为热闹。

大管家商震坐在牧场这一边,他身后是四大执事。

梁治、柳宗道、陶叔盛、吴兆汝四人全在主座旁侧,跟着商震。

负责端茶倒水的小婢格外谨慎,因为左右两侧,全是了不得的人物。

客座之右,乃是李阀之人。

为首那位青年气度不俗,正与身旁的美貌少女一道打量李密手下。

徐世绩只坐在第三席,前面一位年轻公子是李密之子李天凡。

最上首坐着一位目光锐利的老者,他的眉毛长须皆是半黑半白,气息格外悠长。

李阀这边的尉迟敬德、杜如晦,庞玉这三大高手瞧见此人,也暗藏警惕。

众人不太清楚他的来历。

那杜如晦聚音成线道:

“此人来自雷州半岛,可以看作是南海派人手,辈次极高。那南海派掌门人梅洵见了他,也要叫一声师叔祖。不清楚他的名字,旁人都叫他雷八州。”

柴绍的目光从徐世绩身上扫过,他旁边坐着名震漠北的长白双凶,符真,符彦。

再往后是一对中年男女。

只在柴绍目光投来瞬间,这对男女便一齐盯上了他。

就像两匹凶狠豺狼盯着野兔。

柴绍生出如临大敌之感,目光急忙从二人身上错开,落在末座的陈天越身上。

这人是华山派高手,柴绍是认得的。

“杜兄,你见多识广,可知坐在长白双凶与陈天越之间的那一对男女是什么人物?”

“柴公子,这二人我也不识得。”

李家兄妹对视一眼,感觉错漏了很多消息。

他们对蒲山公营多有了解。

长白双凶、陈天越这三人,都在意料之中。

雷八州与那对男女这信息缺得厉害,可这三大高手,却是没法忽视。

只他们具备的伟力,就不是眼下能解决的。

天下局势变得太快,在杨广离开东都那一刻。

李阀就急忙行动,筹备飞马牧场之行。

原本只是李秀宁柴邵带着李纲、窦威两人前来。

此际,二公子又多带了三位李阀中的顶尖高手。

可哪里想到,李密一方,竟有如此多难缠人物。

正在他们各有所思之时,一道脚步声从内堡第一重殿后方传来。

商秀珣装束淡雅,但依然难掩其天生丽质的迫人秀丽容光。

她坐在主座上,并没有受李阀与蒲山公营高手的影响,凤目深邃,自带牧场主人的威仪。

内堡四周全都是飞马牧场的人手,因为四大寇在西侧蠢蠢欲动,山城一直处于备战状态。

一旦动手,立刻有大军包围内堡。

李天凡瞧着商秀珣,又看向李秀宁,笑道:“李阀的几位朋友,场主已到,你们是来谈什么生意的?”

李世民没有说话,李秀宁开口道:

“我们与场主一向交好,自然是来帮忙应付大寇。”

李天凡笑道:

“几位的心是好的,可李阀远在关中,仅凭诸位,恐怕帮不上大忙。”

他的口气很大,柴绍直接听笑了:

“你是代表李密说话,还是代表瓦岗寨?就算是翟让大龙头,也说不出你这般不经过思考的言论。”

“非也非也。”

一把苍老的声音将柴绍的话音整个压了下去。

左侧最上首的老人道:

“当今天下高手辈出,奇书妙法屡屡现世,我南海派也得到长生宝术,仙翁正参悟长生法,直言这是武道大世,不可用寻常眼光看待。江湖风云势必盖过一切,个人伟力之下,皆成零碎。”

他自信一笑:“李阀势大,柴公子所言有几分道理,可惜墨守成法,无有改变。如果照此思路,世家门阀的凋零,已是近在眼前。”

听到“长生法”三字,李世民心有触动。

商震等人也很惊讶,没想到老人会讲出这样一番话。

杜如晦毫不示弱:

“既然仙翁在参悟长生法,雷前辈为何不一起闭关,行走红尘,岂不耽误时间?”

老人又笑了:“看来你的武道境界还不够。”

“老夫入红尘打磨,乃是炼心炼神,一旦功成,自然闭关。仙翁已从长生法中参悟出武道之极的部分秘密,老夫正是看了这些,心境不稳,才有此一行,你能明白吗?”

李天凡看了看雷八州,这仅仅是为了打压李阀众人吗?

作为自己人,他一时间也分不清对方说的是真是假。

原本没有说话的李世民忽然开口:

“雷先生,经常将武道之极挂在嘴边的人来自南阳,南海仙翁可是成了棺中客?”

“二公子勿要妄言。”

雷八州露出一丝厉色,不在这话题上多聊。

其实一位矮胖人来过南海,还与仙翁谈过。

那矮胖人赤诚得很,仙翁以长生诀竹简套了他的话,虽说是为了武道之秘,可这事情说出来也很丢面子。

南海仙翁,法驾中原。

这是早晚的事,岂能自损羽毛

故而雷八州换过话题:“威胁牧场之人中有武道宗师,此人若是对场主不利,若场主一直住在这内堡,你们再怎么防守,也会有疏漏。”

“所以,这件事你们帮不上忙。”

雷八州这话一听便知夸大,李天凡却顺势道:

“不错,我们却能安排合适人手贴身保护场主。”

李天凡朝长白双凶旁边的中年女人一指,这个女人闻言笑了笑。

她笑起来给人一种善良淳朴的感觉。

可是,却与她的气质大相径庭。

商秀珣察言观色,岂会信李天凡的话。

真若如此,怕是要被他们控制起来。

“好意心领了,但我牧场在商言商,今日除了生意上的事,其余一概不谈。”

商秀珣一言既出,李阀的人也微微一愣。

徐世绩眉头深皱,又容色舒展,偏头看了商秀珣一眼,短短几日,牧场哪来的底气?

李天凡笑道:

“场主不必说气话,那日是在下鲁莽,说请场主喝酒聊话,也只是出于仰慕.”

他话语未尽,商震大管家便道:

“李公子,场主说了,只谈生意。”

李天凡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不着痕迹地看了牧场三执事陶叔盛一眼,可惜没得到任何反馈。

再一看牧场其他几位执事,也不如商震从容。

第一时间,李天凡就断定他们是装的。

“好,我欲从牧场购马一万匹。”

商秀珣道:

“一万匹马不算什么,但规矩不能改。每年我们卖给各大势力的马匹,各有上限,就算翟大龙头至此,也购不过千匹。

再有,一万匹马少说五万金,你能拿得出来吗?”

李天凡立刻接话:“规矩是死的,可以更改,尤其是生意人,更要懂得变通。”

“至于五万金,我们可以分而付之,迟则加利。”

“只要你们答允,我们还能帮牧场料理大寇。”

“场主意下如何?”

李天凡这边,众人都看向商秀珣。

顿时,强大的气势压迫而来。

然而.

这股气势方才触及商秀珣,一道哈哈朗笑声悠悠传来。

美人场主浑身一松,商震则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李密欠债不还,竟有钱买马,岂有此理?”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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