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3章 恶龙残影(八)

林敏对这篇设想倒也并不是全盘的否定,对里面的一些东西,也不是说完全不支持。

但在一些根本性的问题上,他是反对的。

将这篇文章给自己的心腹幕僚看过,其心腹幕僚笑道:“昔者,甄琛以罢盐禁有利百姓而说之元恪,元恪信之。故王夫之言:人君之大患,莫甚于有惠民之心,而小人资之以行其奸私。夫琛之言此,非自欲乾没,则受富商豪民之赂而为之言尔。于国损,于民病,奚恤哉?”

“制定政策的人,最应该提防的事,就是有惠民之心,但小人利用这种惠民之心却做他们想要做的坏事。姜斋之言犹在耳边,此议甚可哂矣!”

对幕僚的这个评价,无疑,林敏是非常支持的。

他的幕僚既然能够熟练引用王夫之的一些历史论点,显然,林敏在一些思想上,是倾向于王夫之那一边的。

盐政改革这件事,看似只是一次改革,但实际上,应该算是明亡顺兴这百余年间思想交锋的一次体现。

这里面涉及到很多东西。

单就盐政改革这件事,其实朝中、学术界,其实一共有五个派别。

这五个派别,各自有各自的想法。

这里面的派别,是刨除掉利益纠葛之后的、单纯的经济思想的派别争辩。

第一种,是认为盐禁本身就是错的,朝廷盐禁就是害民,应该完全取消各种山川之禁,完全地自由发展。

这个派别,在明末时候,影响力就非常大。

大到有些地方官,出于良心和对这个道理的信仰,对于一些私盐贩子根本不怎么管。

而且一些私盐贩子也觉得自己大义加身,贩卖起来的时候,理直气壮。

这里面既包括销售,也包括生产。

第二种,则认为商人参与盐业本身就是错的,盐业就应该全面官营,取消任何商人的参与。

由朝廷收购、朝廷运输、朝廷售卖,得到全部的山海之利。

当然,这里面还需要引申出另一个问题,那就是朝廷拿到这些钱干什么?朝廷应该拿到这些钱,减轻农民负担,不要从土地上征那么多的税,而应该用全面官营的工商业来维系税收。

第三种观点,基本上就是林敏看到的生员给出的观点。

大意就是盐业的问题,根本就在于场商参与到了食盐的生产环节。应该把商人剔除到生产环节之外,别的制度,都是没啥问题的。

第四种观点,就是林敏等朝中盐政改革派的观点。

他们的观点,基本上源自于王夫之等明末大儒对于明朝盐政问题的反思。

在要不要全面取消盐禁的问题上,王夫之认为“弛盐禁以任民之采,徒利一方之豪民,而不知广国储以宽农,其为稗政也无疑”

也就是说,不能完全地放开盐禁,这里面其实也包括矿禁,也就是不能全面地取消矿禁。

整体思想,还是以盐利、矿利等,保持自耕农的稳定,维系一个帝国的运转。以农为本,尽可能维系小农经济。

但同时,在销售端,又应该放开销售,由商人进行运输和销售。

也就是说,要严格控制生产端,但在销售端完全市场化。

朝廷要加大盐禁,禁止别人开采私盐。但在销售问题上,则全面取消盐引制度,让商人愿意去哪卖就去哪卖。

所谓【相所缺而趋之,捷者获焉,钝者自咎其拙,莫能怨也。而私贩之刑不设,争盗抑无缘以起。其在民也,此方挟乏以增价,而彼已至,又唯恐其仇之不先,则踊贵之害亦除】

就是说,如果完全市场化,这个地方贵了,商人肯定争先恐后来卖,生怕慢了;而那个地方的人想要囤货居奇,刚要涨价,别的地方的货又到了,这囤货居奇的生怕自己卖不出去,赶紧降价,所以价格上涨的问题也解决了。

林敏等盐政改革派,算是师从王夫之的这个观点的,所以他们改革的方向,从一开始就没考虑生产端,只是考虑销售端。

要搞全面的票法,代替盐引制,认为只要这么改,问题就全都解决了。

第五种观点,就是刘钰这一派的观点。

刘钰这一派的观点,用当初刘钰和林敏讨论的那番话的意思,就是说,只要生产力还没到从东海到西域,能够月初发车、月末即到的状态,那么搞纯粹的市场调控,那就是脑子抽了。

搞纯粹的票法,真的是过于相信商人的良心,也过于小看商人的投机本能了,更是低估了明中期开始的白银流入、资本积累过快垄断过快的速度了。

【相所缺而趋之,捷者获焉,钝者自咎其拙,莫能怨也】,适用于一个长宽千余里的国家,至少此时并不适用于一个广阔上万里的国家。

所以,刘钰说,引法、票法,都是修修补补。唯一不算修修补补的、有意义的改革,就是搞大盐场,提振盐的生产。

这算是真正进步意义上的、不是修修补补的改革。

而在销售端,既要相信资本的资源配置能力、又要提防资本对市场的扰乱和阻碍。

所以,要搞全面的盐政改革,提振川盐、山西盐、长芦盐、闽粤盐、滇盐,搞一个全面的盐业总公司,协调管控。

依靠各处的生产进步,来缓解物流运输带来的诸多问题。

物流运输问题,现在是无解的。那么就只能在生产端开动脑筋,让各个产盐区都能辐射一个合理的范畴,由国家成立的盐业总公司,根据盐的生产成本,调控征税,稳定价格;同时通过官运商销、明票暗引的手段,确保盐能抵达大部分国土并且销售出去。

这五种对于盐政的看法,各有不同。

刘钰和林敏的分歧,主要在于“盐政改革的重点,是不是淮南垦荒”。

换句话说,刘钰眼里的盐政改革,重中之重,在于淮南垦荒,而淮南垦荒的重中之重,在于扶植资本种植棉花,为大顺的墨西哥棉替代计划打好基础。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么这场盐政改革就是意义不大的。

而林敏眼里的盐政改革,以盐为主,淮南垦荒,种植棉花,其实是盐政改革的副产品。当二者出现冲突的时候,保盐政在销售端的改革,可以放弃垦荒种棉花这个附加选项。

至于别的,两人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分歧。

林敏肯定是反对这篇文章里的做法的,因为林敏的改革设想,一开始就没考虑生产问题,只是考虑了盐区盐引法的改革。

既然一开始没考虑生产端,那么在亲眼看到了刘钰搞大型晒盐场的生产法,再比较一下淮南原本的挖坑烧灰淋卤煮盐法,他自然倾向于刘钰的办法。

至于说这篇关于盐政的建议里,有没有他认可的地方,肯定还是有的。

除了那些乡愿幻想之外,林敏主要认可的地方,还是关于货币问题的。

即“为了防止这些盐户受商人盘剥,朝廷应该主动承担起收盐的任务,同时还要按照一定数量的米粮等给予盐户,确保盐户不会因为粮价波动生计受到影响。”

这应该,也算是明末开始的一大非常非常有影响力的思辨了。

应该说,从明中晚期开始,一直持续到大顺惟新元年。

即,钱,铜钱,白银,物资之间的关系。

明末开始,之前的过于禁锢,和后期的基层崩溃,以及白银涌入,商品经济发展,出现了很多的后世称之为启蒙思想家的大儒。

而关于货币问题,他们的想法基本是趋同的。

这些想法,很多源于这边总是步子迈的过于大,咔嚓一下扯着蛋了,然后就退回去小步走,很难学会正常走路了。

大顺皇帝在惟新元年,花了之前二十年时间,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问题:即钱不是财富,那些粮食铁器牛马盐之类的才是真正的财富。

但这个想法的前提,是肯定钱的作用,然后再引申出来的。

否则的话,朝鲜那边早就琢磨着取缔铜钱了,觉得以物易物才是正道,那难道说他们的理解比大顺这边更早?

显然不是。

大顺这边花了二十年时间,让上层想明白的问题,是肯定了明中期开始的商品经济发展的前提下,对于财富本质的一次探索。

而朝鲜那边直接琢磨着取缔货币搞以物易物,尤其是历史上满清禁海迁界让朝鲜当了二道贩子从日本鼓捣回一些贵金属使得这个以物易物的想法延后了一些;而大顺这边则是直接把朝鲜很早就逼到了琢磨着以物易物的想法上了,这个想法的前提,不是发展之后的重新定义和思考,而是纯粹的反动复古考虑下的倒退。

从明末开始的一系列反思,其实就是建立在对明末状况、理学心学的反动之上的。

学术思想上的问题不谈,只说货币问题。

林敏之所以支持,要用粮食交换一些盐,而不能全部用货币,也算是大顺这边的主流思想。

刘钰的想法不是主流,甚至皇帝琢磨出来的道理也不是主流,而主流思想是“粟生金死,民兴于仁”。

从明末开始,乃至大顺立国这百年,思想界的主流,从来都是“反白银、反纸钞、支持实物税”的。

这种想法,当然是有道理的。

大顺这边又没有金银矿,国家征税又用白银,民间交易却用铜钱,白银只有海外贸易这一个输入渠道,到处找金银矿就是找不到波托西级别的,就这么个现实。

反纸钞……反纸钞,则就是源于步子迈的太大,扯着蛋了,这里面的事便也不必细说,前朝的纸钞到底是啥玩意儿也不提了。

反白银、反纸钞、支持实物税,很多威望极高的大儒都是这样想的。

顾炎武反对、王夫之反对、唐甄也反对。

反对的理由,也基本上算是有迹可循。

【古者言富,唯在五谷;至于市易,则有龟、贝、金钱、刀布之币。其后以金三品,亦重在钱。后乃专以钱,而珠、玉、龟、贝、银、锡之属,但为器用,不为币。自明以来,乃专以银。至于今,银日益少,不充世用。有千金之产者常旬月不见铢两;谷贱不得饭,肉赎不得食,布帛贱不得衣,鬻谷肉布帛者亦卒不得衣食,银少故也】

就是说,白银太少,通货紧缩,限制了市场繁荣。

所以说,步子迈的太大容易扯着蛋,就扯在这。

这一套理论,搞出来密西西比泡沫的约翰·劳,也在其《论货币和贸易——兼向国家供应货币的建议》阐述过。

说增加流通中的货币,对国民经济有百利而无一害。但白银数量有限且缺陷很多,增加货币只能求诸银币以外的其他办法。而国家发行纸币,就可以缓解这个问题。

然后他就搞出来了1720年的欧洲金融市场泡沫大爆炸。

基本上是个类似的问题,在法国和这边就完全是两种情况。

大顺这边,则是纸币蒙元和大明就玩过了,玩崩了。然后白银作为货币,又确实陷入了通货紧缩的窘境,使得明末的思想家对于白银和货币本身出现了质疑。

对于白银货币化、纸钞崩溃的反思而动,最终促成了“粟生金死,民兴于仁”的想法反动,也就引发了“是否要重新征收实物税”的讨论。

即:要不要继续白银货币化的政策,要不要继续收税收白银的政策?

要不要退回到洪武年间,征收本色的税收政策?要不要重新征收稻米、盐、布匹、丝绸,而不是征收货币?

这在明亡顺兴的一系列事件中,也算是思想界的一大主流了。

一方面,小农经济的稳固和顽强程度,天下无出其右者。

另一方面,商品经济发展,新时代的萌芽出现。

既苦闷于萌芽的发展,又苦闷于萌芽不够茁壮。

于是伴随着对心学、宋明理学的一系列反思;对明末混乱的一系列反思,包括泰州学派在内的诸多激进学派,在一些大人物去世之后,集体走向了对时代的反动。

出过李贽的泰州学派,在那几个开宗立派之人相继去世后,走向了“以歌谣传六谕”、试图三教合流的儒家宗教路线。

宋儒诸多理论,由顾炎武开启的“考据”一法,彻底搞崩。

尤其是等到“今文尚书、古文尚书”的考据、辩伪之后。【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这十六字心传被证明可能是“伪作”之后,很多理论更是彻底崩了。

这十六个字是真是假,到底有多重要,对理学、心学来说,是致命的。

不是说这十六个字本身不对,或者说那些衍生出的理论不对,而是如果这是假的,那么理学心学所阐释的儒,还是儒吗?

理学走到这一步,由“心”引出的问题,使之出现了剧烈的分化。

一部分人,走向了宗教性质的禁欲主义;另一部分人如李贽,则搞出了吃喝拉撒就是天理。

这种极端的分化,源于理论本身出了大问题,内部无法弥合了。

所以气的王夫之狂喷李贽,说李贽写的《藏书》就是大毒草。看书的时候,一定不要沉溺于内容,一定要用礼来约束,去一个字一个字的去考虑,思考其中的意义,引导到自己身上。

同时还有包括说老百姓都是畜生,求吃、求穿、求配偶、求快乐,这和畜生有什么区别?人之所以为人,就要明白伦理纲常、辨析事物、怀着仁心、做事由义。做不到这四点的,和畜生没有任何区别。所谓庶民之所以为庶民,此之谓禽兽也。

这些,都是在扭曲的分化之下,对明末一些激进想法的反动。

这种对思想解放的反动,是很正常的。根深蒂固的东西。

由此引出的关于经济、治国理念上的反动,也是正常的。

不管是恢复大乡村自治制度、还是反动回封建制、还是恢复实物税、亦或者复辟明初的诸多制度但又有所修改地取缔其不不善的地方……等等,这些在大顺都是非常非常有市场的主流学说。

摧毁礼法反动的最好工具,是工商业的全面发展,资本主义的兴起粉碎这一切温情脉脉。

可偏偏,强悍无比地球无双的小农经济,又稳固到一时间根本无法摧毁。

在这种情况下,整天看到的,是资本吃人、商人喝血、货币波动、小农破产,这要是思潮还不反动,才真是见鬼了。

包括林敏在内,对于这一份盐政改革的建议,虽然整体上反对,但对里面关于用一部分实物代替货币,来进行物物交换的想法,还是支持的。

想法倒是很直白。

如果是货币,可能会收到物价波动的影响,导致小盐户破产,然后去借贷商人,被商人盘剥,最终导致草荡被兼并。

但如果给一部分实物,确保能够劳作的基本生存保障,那么小盐户破产就很难。对小生产者来说,只要活着,就行。

(本章完)

第1074章 恶龙残影(九)

人的正确思想当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至少在货币到底是什么、该不该货币贵金属化、该不该复征实物税的问题上,明末这些启蒙学者是通过社会实践、历史经验得出的一个比较符合直观逻辑的想法。

盛世主动打开大门交流,和那种已经落后之下被人敲开大门被迫交流的很多想法、逻辑,真的是完全不同的。

后世的人,觉得一些正确的东西,此时的人并不觉得正确。因为……因为对面好像也没强到哪去啊,此时也就那么回事吧,凭啥对面的一切都是对的?

这里面终究还是类似那个“儒学是不是具有普遍适用性”的问题。

一个很简单的例子,就能看出来其中的区别。

比如大顺放开和欧洲的交流,刘钰要发展海军,天文学是航海术的前置科技,所以大顺恶补了天文学的最新发展。

这就导致出现了一个问题,比如说关于天文学里面的一些知识,如赤极、黄极这样的概念。

而大儒们肯定是要解决“西洋人知道,我们居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这是基本的骄傲。

所以,所谓自汉以来,畴人不知有黄极,西人入中国,始云赤道极之外又有黄道极,是为七政恒星右旋之枢,诧为《诗》、《书》、《礼》、《乐》、《易》、《春秋》所未有。遂有大儒曰:西人所云赤极,即《周髀》之正北极也,黄极即《周髀》之北极璇玑也。《虞书》曰: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盖设璇玑以拟黄道极也。黄极在柱史星东南,上弼、少弼之间,终古不随岁差而改。赤极居中,黄极环绕其外,《周髀》固已言之,不始于西人也。

就是说,天文学这种知识,是科学。

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

一些人惊诧于六大经书里居然没有记载。

而骄傲的人,就需要证明,说不是没有记载,是你们根本不懂先贤到底在说什么。比如“璇玑玉衡”这句话,其实说的就是黄道极,这是做了个比喻。《周髀》里已经说过了,只是你们不懂其深奥,胡乱瞎理解而已。

这是不是好事呢?

当然是好事,因为现在的大顺,不是被人打到哭爹喊娘,觉得敌人不可战胜的时候。

得多脆弱、多没底蕴的文明,被人超越一点,就吓得觉得要全面反思,觉得自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人种问题,甚至最大的幻想都是觉得自己可以当二等人,至少比黑种人高一等的程度。

这种考据式的贴合追赶,当然是好事,可以在科学问题上,尤其是数学、天文学、代数学等问题上,无缝贴合地追赶学习,并且极大地抵消了抵触情绪。

但在数学、天文学这些“理工科”范畴之外的东西,那就不一样了。

且不说,现代化,是一种全世界共同摧毁旧时代残余,共同取其精华搞出来的一套东西。

只说治国、理政、经济学、赋税制度、殖民、工商、政治学这些东西,这和数学天文学还不一样,凭什么就叫此时的骄傲的士大夫,觉得这些东西就是正确的、对的呢?

况且,对面这时候其实也就那么回事,也没见得有啥过于高明的理论,甚至很多此时现有的理论是根本无法解决大顺面临的困境的。比如所谓的自由贸易理论,哪怕是原本历史上,亚当斯密也在对华贸易问题上,采用了取巧的方式给出了个特别解释。况于现在,刘钰都开始与荷兰买办合作,到处走私的背景下了。

船坚炮利追上了,克里米亚战争之前,所谓工业化带来的差距,也就那么回事吧。追上燧发枪、调整好税收制度、解决炮兵技巧,凭着体量,当个压路机是没问题的。

所以也就造就了刘钰和林敏关于盐政改革的分歧,或者说刘钰和大部分大顺官僚、士大夫之间在一些问题上的巨大分歧。

而大顺的主流思潮,源于对前朝那条恶龙的反思,前朝的残影至今笼罩在大顺的头顶上。

这种残影的笼罩,类似于宋极力避免唐末藩镇武人乱政的教训,搞出了一个宋。

明到底因何而亡?

明亡时候,士大夫们是进行了集体反思的。

反思的一个结果,就是相对心学异端的反而动之,最终引发了崩塌式的对理学的反思。

而在治国理政上的反思、经济制度上的反思、税赋制度上的反思……这些反思,不是凭空的反思,而是针对大明末期的种种乱象的反思。

国祚近三百年,哪怕后世,三百年的时光,也足以湮灭很多东西。

况于此时。

明末的反思,更多的是反思明中晚期的种种乱象。

归结于一条鞭法的。

归结于横征暴敛的。

归结于白银货币化的。

归结于税收制度的。

当然,也包括盐政制度、货币制度、税收问谁收、工商业发展等等。

但要注意的是,亚当斯密生活在英国,所以他在手工业已经发展的英国,写出了国富论;而法国那群人生活在法国,所以法国大革命之后,搞出了雅各宾土改。

明末士大夫的种种想法,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从社会实践、历史演化、以及那根深蒂固的无处不在的融化在躯体里的仁义道德所凝聚出的。

刘钰说他的想法对,他怎么证明?

若是后世,被人甩飞了,拉开了巨大差距了,可以靠“开眼看世界”来证明。

那么,现在呢?现在他的想法,怎么证明是对的?

此时的古今中外,并不包括未来,所以没法证明他是对的。

而在盐政改革问题上,他能够获得皇帝的支持、并且最终获得了改革派的妥协和一定程度的支持,应该说,还是源于主流士大夫对前朝的反思。

但这种反思,又注定了与刘钰只能做短暂的同路人。

因为,包括后世盛赞的王夫之在内,他们对前朝的反思,很多是那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心态,是一种皇帝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治国导致完犊子了,要是按照自己想的去治理就会很稳固的心态。

仍旧是出于“王者能臣天下之人”、“以小人养君子乃天之制也”、“百姓、禽兽也、非人哉”的角度去思考的。

而黄宗羲反的,可不是反君主制,反的是君主专制,取而代之的,则是“士绅阶层对其余阶层的专政共和,加儒家教区制”,搞半封建制,学校作为最高立法机构和监察机构。

所谓:天子之所是未必是,天子之所非未必非,天子亦遂不敢自为非是,而公其非于学校。

学校里的人,又怎么选呢?

郡县学官,毋得出自选除。郡县公议,请名儒主之。

道德规范呢?

民间吉凶,一依朱子《家礼》行事。庶民未必通谙,其丧服之制度,木主之尺寸,衣冠之式,宫室之制,在市肆工艺者,学官定而付之;离城聚落,蒙师相其礼以革习俗。

有违礼之祀,有非法之服,市悬无益之物,土留未掩之丧,优歌在耳,鄙语满街,则学官之职不修也。

异端思想呢?

时人文集,古文非有师法,语录非有心得,奏议无裨实用,序事无补史学者,不许传刻。其时文、小说、词曲、应酬代笔,已刻者皆追板烧之。

非要说这是以民为主,或者非说这是代议制,倒也不是不行。

但着实是有点被人打上思想钢印之后,先认定什么是对的,然后再往回翻说,然后穿凿附会的感觉。

如果说,是自己这边确实没机会自发进入现代化了,最终自我安慰式的幻想,从这些想法里找只言片语,去寻求答案,是可以的。

或者说,已经落后了,从先贤的言论中寻找似乎和对面那些东西一样的理论的时候,也是可以拿出来的。

但是,如此时的大顺,靠这一套东西,真的能够完成转型吗?

对明末乱局的反思,得到的是一个避免明中晚期乱局的主流反思思想,如同宋之余唐末五代,但能完成毁灭旧时代的使命吗?

前朝犯的错误的反面,一定就是正确的吗?

恶龙残影下催生的诸多想法,倒也未必都是坏事,但如果完全按照这个套路走,肯定是试都不用试,必然走不通。

譬如王夫之的赋税观,认为不应该收资产税,也不应该把土地评为上中下收税,而是全国统一,全部“摊亩入丁”,全都按照人头税征收。

譬如其劳役观,认为两税法、张居正的一条鞭法,都是恶政。应该退回到租庸调制,而且,税要轻,役要重。

税轻,展示出来天子不认为粮食、财富是好东西,这都是垃圾。

役重,展示出来天子认为民力才是好东西,体现了天子对百姓的重视,以民为本嘛。

并且得出结论,如果税轻、劳役重的话,那么天下就没有懒人了。因为种地还是不种地,大家都要服劳役,那么大家为什么不种地呢?

以及,如果取消土地评级制,统一税率,或者按照人头征收。那么,所有人的税都是一样的,你穷肯定是因为你懒,你就会努力种地,而且努力把烂地种成好地。

还有比如针对明末的土地税地方上收的离谱,以及农民军均田的想法,而提出的不用均田和限田,只要降低赋税,土地就不会兼并了。

这或许算启蒙思想,肯定是没错的。

但是否符合国情呢?应该说,也是符合的。

至少是符合明晚期的特殊情况下的一种矫枉过正的反思。

毕竟,思想不是凭空产生的,是根据现实和历史,得出的可能是阶段性的结论——若一树,五千年不开花不结果、五千年后年年开花结果,那么人类判断这棵树不开花不结果,就是正确的。

就明晚期的魔幻程度、征税横征暴敛、基层胥吏狂欢、赋税全压在土地上的状态,这种看起来真的很没谱的反思,其实真的不能算错。

当时眼前太黑了,被当时过于黑乎乎的眼罩蒙蔽了双眼,觉得光明就是单纯的白色而已。很正常。

只是特定时候的反思,未必真的可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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