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3章 抉择

“吁——”一支马队停了下来,稍事休憩。

军士们熟练地给马儿松绑肚带,牵着缰绳,慢跑一圈,收收汗。

彭思安则换了一批备用马匹,带着十余人,寻找了一个小土包,瞭望地势。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湖泊,水势浩荡,绵延不知几许。

湖面上停泊着数十艘舰船,他们似乎发现了自北方南下的这支骑军,于是派了几艘小船,划向岸边,近距离观察。

彭思安没管他们,而是喊来向导,问道:“此湖何名?”

“阳渊。”向导回道。

“通往何处?”

“成德、合肥。”

“那就对了。”彭思安说道,随即又有些皱眉,拿出地图,仔细验证。

南淝水(施水)自合肥西北方流来,分为两支。

一支流向东南,注入巢湖且不论。

另一支流向西北,亦称“支津”。

支津在合肥县北境汇入一低洼地带,名“阳渊”,亦称“阳湖”。

阳渊向北有一河,名“阎涧水”,此水蜿蜒北流,注入淝水(北淝水),然后自成德县城西流过,一路直抵寿春、淮水。

这是曹操为南征而拓宽、疏浚的河道,晋灭吴后,再次疏拓,而今已非常可观。

晋末时于寿春置度支校尉,专司转运漕粮,便是利用这条河流——后世称“巢肥运河”,亦称“巢淮运河”,乃沟通长江、淮水的干渠,而阳渊、支津、阎涧水在后世基本都已开辟成农田。

行军打仗,最忌迷路。

彭思安对淮南地理两眼一抹黑,全靠地图和向导。

但地图不太准,盖因其不会及时更新。

一场洪水,都有可能让河流改道,让某县迁治,搞得你无所适从。

再加上地图上画的山或河流,你可能会认错,走岔路了,所以还是得靠本地向导。

他带的人马共千骑,卢水胡、冯翊氐羌各半,在向导的带领下,绕道南下,连行三日。

中间有多难,不想说了。

入目所见,不是河流、水塘,就是长满水草和芦苇的淤泥沼泽,相对坚实、干燥的路都是魏晋两朝一点点填湖、夯实出来的,真的很不容易。

最让他绝望的是,途中所遇的大部分小河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地图上也没有,但却是实打实的行军阻碍,对骑兵而言更是如此。

以前军中很多人笑称出征时带了具装甲骑,有可能战争结束了,都没找到出战的机会,盖因其使用条件较为苛刻。

到了淮南这边,具装甲骑干脆不用带了,因为就连骑兵的使用条件都十分苛刻。

水泊遍地、河流纵横、泥土松软,还多雨潮湿,这鬼地方非得移民数十万,死命开发个上百年,将大部分小溪、沼泽填平,变成农田、城邑之后,才适合骑兵纵横——简单来说,需要改造环境。

“怎么办?”虚除伊余策马而至,指着湖面上隐隐骚动起来的晋国水师,问道:“被发现了,还要去合肥吗?”

“军令既下,就是送死也得去。”彭思安叹了口气。

大梁的军纪就这么严苛,能怎么办?

张将军很显然对合肥有相当的想法。

他可以理解。拿下此城,便可控制施水河道,将晋军阻挡在巢湖内,而合肥以北的水系则可以放心大胆地使用,成为己方兵员、资粮的运输通道。

这就是一个通衢要地。

张将军是真的想在成德歼灭晋军主力啊,然后顺势直取合肥,乃至窥视巢湖、濡须坞(东关)。

罢了,他想怎样就怎样吧,南下走一遭而已。

“咚咚……”阳渊湖面上响起了连绵不绝的鼓声。

数艘大舰开了过来,晋国水军立于船舷两侧,手持步弓、刀盾、长枪,大声呼喝,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

“呵!”他冷笑一声,立刻点了二百人,换上备用马匹,严阵以待。

其余人继续休息。

休息完了就继续南下袭扰,没有商量。

******

六月初六,一场声势浩大的攻城战结束了。

各路人马闹哄哄地退了回去。

桓抚自城外营垒出击,祖约自开城门,一并杀出,直将晋军赶到河岸边,方才撤回。

当城门紧闭,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山遐、陆玩等人尽皆无语。

昨夜夜袭,不克。

今日白天攻打,又损兵折将。

最让人难受的是,守军完全没有丁点坚持不住的意思,强攻看样子难以奏效。

山遐立于高台之上,俯瞰全景。

各营将帅居然开始挖沟设栅,加固起了水陆营寨,这是担心祖兵出城杀过来啊,于是深沟高垒,以为死守计。

这个时候,即便再不知兵,也明白正面突破绝无可能了。

“大都督……”身侧响起了苍老的声音。

山遐回过神来,道:“仲先有话可直说。”

说话的是江北都督(山遐监扬州江北诸军事)府从事中郎许副许仲先,乃许朝兄长。

只见他拱了拱手,道:“大都督还欲战否?”

“仲先何意?”山遐问道。

“若战,还有三月之期。至迟八月中,就该退守合肥了。”许副说道。

“为何这么说?”山遐奇道。

“大都督乃北人,不知此事。”许副侃侃而谈:“淮南夏日多雨,水势暴涨,故可行船之处多矣,甚至楼船大舰亦可直入寿春。然九月之后,雨势渐消,河水渐枯,可行船之处变少。老朽担心阎涧水不利行船,阻大军归路,将军不可不察。”

简单来说,就是施水北流至支津河、阳渊、阎涧水(这一段其实也被纳入了“淝水”,虽然是支流)汇入淝水正流这一段,如果夏末秋初雨水较少,是有可能影响航运的,这在魏晋年间并不鲜见。

现在是多雨季节,河水暴涨,自然无碍,但再过几个月呢?

“若不战,宜徐徐退兵。”许副不待山遐回话,又道:“若实在不甘心,淝水西、芍陂东南那一片,可修缮城池,背靠烟波浩渺之芍陂,以为合肥北屏。或至阳渊下水寨,以为前哨。从今往后,固守合肥即可。合肥在,则东关安。东关安则江防固也。便是丢了寿春,也不是不能守御江南。”

“住口!”山遐下意识斥了一句。

许副淡然一笑,并不介意。

山遐很是无奈。

这帮江东豪族,眼见着拿不下成德,便想打退堂鼓了?

今日能退寿春,明日就能退合肥,后面还能退东关,直至一路丢掉所有江北要戍,纯粹以长江为屏。真到了那时候,离死就不远了。

他虽然没听过“缓冲区”这个概念,但道理是明白的。

江北的据点存在着,那么你就有犯错的空间,因为人不可能一直不犯错。

犯了错不要紧,好好改正,再打回来就是。

在江北与敌军反复争夺,哪怕打得很狼狈,江南却是安全的。

可一旦双方隔江对峙,就没有犯错的空间了。一不留神被人突破江防,则士气全无,建邺要不了多久就会陷落。

许副年过七十了,长于东吴的他可能习惯了没有寿春、合肥,只能靠巢湖、东关作为江北屏障的事实。

他或许觉得曹操的百战精兵都四越巢湖不成,被死死阻挡在合肥一线,司马氏也在东关惨败,损失了数万大军,依靠这条防线也不错,更别说合肥还在手中了,竟比东吴还稳妥。

但山遐不敢这么想。

东吴有天时,东——大晋有这个天时么?太晚了啊。

淮南每一座城邑都十分宝贵,应该寸土必争才是如此江东乃安,怎么能轻易放弃呢?

这个时候,另一位从事中郎顾众出言道:“大都督,仲先所言并非没有道理。今水师多而陆师少兵卒不精,士气不盛,难以攻拔成德,不如归去。合肥有新旧两城,旧城南临江湖,往来易也,西城有奇险可倚。两城并立,善加守御,则江东基业固也,何须在成德、寿春打生打死?”

山遐一听,更是皱眉,简直和许副一样的论调!

但许氏乃句容豪族,顾氏更不用说,他们的意见是要听的,不然钱粮兵士都无从筹措。

可山遐还是有些不甘心,遂看向陆玩。

“大都督可是在等北路消息?”陆玩问道。

山遐被说中了心思,默默点头。

“大都督,战至今日,祖兵尚不可破,况邵兵乎?”陆玩说道:“水军若能截断淮水,让邵兵成为孤军,或可观望一二,若无能,则不如迁走成德百姓,退至合肥,以为长久之计。将军若要等,亦可,然不应再攻城池了,不如加固营垒。即便祖兵出城乃至邵兵南下,以深沟高垒迎之,辅以水师舰船,固守退敌。”

山遐这次沉吟了许久。

众人不再催促了,只静静等着。

“我意已决!”山遐停住了脚步,道:“加固营垒、水寨,以为固守之计。另遣人至各处,迁徙百姓至合肥。君等便依此令。”

“遵命。”众将佐齐声应道。

山遐在等北边的消息,而北边如何了呢?

初六、初七两天,晋军水师都在奋力拔除淝口以北河面上的木桩,清理航道。

当天夜里,杨宝遣水师将士上浮桥,施放火船,顺流而下,无果。

而韩晃、童健二军则被质子军、左飞龙卫府兵击溃,两路损失过半,残兵败将两千余众在水师接应下逃走。

初九,晋军不再尝试派兵上岸,而是继续清理航道。

他们的意图很明显:彻底断绝南北联络,让过河的梁军成为瓮中之鳖,粮尽军溃。

消息自然很快传到了张硕军中,这个时候他已经抵达成德附近,与部署在外围警戒的晋军水陆兵士遭遇。

他和山遐一样,也面临着抉择。

如果不能迅速击溃山遐部主力,而北面的浮桥被晋军摧毁,那么就要仔细算一算积存的粮草够吃多久了。

于是他详细写了一封信,具陈自己的想法,交由信使即刻发往天子驻跸之处。

(本章完)

第1024章 无疾而终

六月初十,成德城外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雷明站在船头,仔细观察着梁军的营寨。

成德地势低洼(今已在瓦埠湖底),算是一个缩小版的下邳。

后者四面环水,宛如水中孤岛,故徐州李重一度放弃。

成德是两面环水,即城西和城南。

城西是淝水,且因为地势低洼,此处河面极为宽阔。

城南则蓄积出了一个小湖泊,尤其是多雨的夏秋季节,芦苇荡密密麻麻,小船纵横其间,往来偷袭,十分方便。

所以,祖约部万余人分作两处,一处位于城中,一处位于城东。

晋军水陆营寨则就在城南和城西。

攻城时,军士自陆寨出——若非实在没有空间,城墙选址时不可能紧贴着水,容易被洪水损坏,一般有个至少两里以上的距离。

防守时,则依靠营垒以及水师舰船上的弓弩杀伤敌军。

如果选好水陆营寨的位置,比如陆寨位于一块延伸至水中的突出部上,那么水师甚至可以航行至陆寨侧前方,则陆寨难以被攻克,盖因敌军攻寨时不但面临正前方的打击,侧翼也被弓弩覆盖,伤亡会急剧放大。

新来的梁军自然没法在城西、城南立营,他们选择的是城北。

夜渐渐深了,梁军营地依然灯火通明。

丁壮们彻夜不休,仍在挖掘壕沟、修筑土墙、树立栅栏,忙碌得如同在侍弄自己的庄稼地一般。

前方的芦苇荡中传来了轻轻的划水声。

如果仔细听的话,似乎还有紧张的呼吸声。

六月的夜晚依旧很热,空气闷闷的,有种将雨未雨的感觉,十分难受。

虫鸣蛙叫都消失了,周遭剩下的唯有木浆搅动水面的声音,以及偶尔传出的兵刃碰撞声——十分轻微,但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那样刺耳。

雷明头上扎着白布,全身缟素。

他身后的士兵以及邻近的十几艘船上的尽皆如此。

黑色之中,或许有些显眼,但他不在乎了。

伯父战死,全军大溃,为了回去好交待,他们需要一次说得过去的战绩,不然所有人都抬不起头来。

船只轻轻滑动着,轻盈得宛如水面上的一片落叶。

驶入芦苇荡中时,所有人都伏低了身子,刺啦刺啦的声音响个不停。

蓦地,船只速度慢了下来。

船工拿木浆撑入河底淤泥之中,直到船停泊在平静的水潭之中。

气泡从河底溢出,发出咕咕的声音,难闻的气味弥漫在周遭空气中,不过没人关心这些,大家都等着信号。

等待的过程是焦躁的,甚至让人心生恐惧。

天空阴云密布,雷声不断,但一滴雨都没落下来,衣服湿哒哒地黏在身上,周遭又伸手不见五指……

所有的一切都让人心生烦躁,甚至想要大喊大叫发泄一番。

但没人敢动。

这种小规模的突袭,在以往打江贼、蛮人的战斗中演练过许多次了,他们知道要点在哪里,甚至明白如何才能更好地伪装自己,所以他们尽可能沉住气,等待命令。

“杀啊……”寂静的夜中突然飘来了一阵鼓噪。

船队中有轻微的骚动,很快就被制止住了。

“杀贼……”喊杀声越来越猛烈,隐隐夹杂着充满节奏的鼓声,以及弩矢划破夜空的呼啸声。

仍然没有命令传来。

雷明的呼吸愈发粗重了,握紧刀把的手滑腻无比,几乎能攥出水来。

不远处一棵长在河中沙洲的树上传来了不知死活的蝉鸣声,在愈发猛烈的喊杀声传来后,蝉鸣忽然停止了。

岸上正在劳作的丁壮似乎接到了命令,陆续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开始整队。

这似乎是一个信号,猛然之间,鼓声响彻整个河面。

“哗啦啦……”水潭中百舸争流,昏黄的火光照耀下,船只剪影瞬间破碎。

高大的芦苇此起彼伏倒了下去,无数箭矢从芦苇荡中飞了出去,将站在岸上警戒的梁军尽皆扫倒。

“杀贼!”船工奋力滑动小舟,快要接近岸边时,拿桨一撑,脚底用力,小船打着横,轻轻撞上了泥岸。

高亢的喊杀声瞬间响彻夜空,黑乎乎的散兵队列如潮水般涌向岸边

那里是灯火通明的梁军营地。他们远道而来,立足未稳,连营盘都没来得及扎起,正是夜袭挫其锐气的良机。

******

大野部曲督秦三刚刚和衣躺下,很快就被人喊了起来。

在部属的指点下,他很快看到了正杀向岸边的敌军。

浅浅的壕沟之外,数百民壮狼奔豕突,被人追得哭爹喊娘。

火盆照耀之下,匹练般的刀光连连斩下,每落一下,必有人扑倒在地。

督促民壮干活的府兵部曲也被突袭打懵了。

有人直接调头逃跑。

有人大声阻止民壮冲击己方营地。

有人呼唤同伴,试图结阵御敌。

但这一切都没用,些许抵抗,夹在整体的溃败之中,起不到一丝一毫的作用。

“废物!”秦三怒骂一声,让人给他披甲。

丁零当啷的穿戴声中,他的目光仍死死盯着战场。

壕沟之后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

三百府兵从席地而坐到起身列队,只花了数息,当他们如移动城墙一般抵达壕沟东侧时,西侧的乱民已经涌了过来。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刀盾手上前阻挡,弓弦声在其后连响。

昏头昏脑的乱民先被盾击、刀劈,再被密集的箭矢杀伤,很快就被驱杀一空。

剩下的人也不敢再往前了,纷纷往两侧溃走。

上岸的晋兵气势如虹,追在其身后连连砍杀,痛快无比。

“杀贼!”这次是梁军这边喊出来的。

第一批人射完箭后,将步弓悬于腰侧,然后从背上抽出长剑。

“轰隆隆!”一道惊雷落下,瞬间照亮了半个夜空。

三百左飞龙卫甲士齐齐跃入了浅沟之中,墙列而进。

壕沟西侧已经有三三两两的晋军跃入了壕沟之中。

“噗!”重剑迅疾斩在身形未稳的晋兵身上,惨叫声凄厉已极,为这个混乱的夜晚增添了更多残酷的元素。

“噹!”砍刀劈在铁甲之上,几乎溅起了火星。

被劈中的府兵身形一个趔趄,很快反手一斩,沉重的长剑呼啸着劈在了敌人的肩胛骨上。

剑刃入肉声和骨骼碎裂声几乎同时响起,此人飞起一脚,将当面之敌踹飞了出去。

浓重的夜色之中,似乎仍能看出敌兵脖颈处如喷泉般涌出的鲜血。

“轰隆隆!”第二道惊雷落下,壕沟中几乎站满了府兵甲士。

他们面色冷漠,剑刃、甲叶之上粘着明显的血迹,脚下则是仍在抽搐着的温热尸体。

更多的晋兵向前涌来。

他们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黑夜给了他们掩护,他们是夜袭者,他们占有心理优势,敌人一定惊慌失措,望风而逃。

更猛烈的碰撞在壕沟边展开了。

府兵队主、刘灵之子刘昂挥剑横斩,势若千钧的剑锋斩进了敌人的腿脚,他几乎感受到了敌人胫骨的碎裂。

敌人惨叫着跌入了壕沟之中。

刘昂侧身一让,不料前方又坠落一具尸体,将他砸倒在地。

混乱之中,已经有人踩了过来,他气得破口大骂,但没人理他。

惨呼坠地之声不绝于耳,尸体一具具落下,几乎要把壕沟西半部分填平了。

刘昂奋力站起身来,踩着尸体就往前冲。

“轰隆隆!”第三道惊雷落下。

铁甲武士已经站上了壕沟西沿。

有人高高举起重剑,完全不顾中门大开,完全是以命搏命的狠辣路数,剑刃之上满是缺口与血迹。

有人无情地刺死摔倒在地的敌兵,甲叶上满是鲜血,似乎还挂着一段肠子。

壕沟内人影憧憧,剑刃、甲叶在雷光下闪耀无比。

铁甲武士几乎下意识整理了下队形,排成一排。

雷光消失,豆大的雨滴落了下来,浇灭了残存的火把,浇灭了一切光亮。

噼里啪啦的雨声之中,唯有整齐的脚步声以及接二连三响起的惨叫声。

雷明跌跌撞撞地被赶回了后方。

热血在消退,身体在变冷,恐惧涌上心头。

耳边全是杂乱的脚步声、惊慌的喊叫声以及兵刃入体的惨叫声。

他的身体被人撞来撞去几乎要摔倒在地。

催命般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越来越近了。

他抽出兵刃,将挡在前面的人一刀砍倒,然后发足狂奔,奋力冲向河岸边。

芦苇荡中亮起了幽幽的灯火,在风雨之中明灭不定,似乎很快就要熄灭。

他神经质般地笑了起来。

一只手抓起身上的缟素,擦去了脸上的雨水,瞪大双眼,朝芦苇荡跑去。

雨越来越大,狠狠击打在河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但无论多么密集的雨声,似乎都无法遮盖那响彻整个天地的暴喝:“杀!”

“哗啦!”一只脚已经踩在了泥水中,雷明心下一喜,终于逃出生天了。

“哗啦!”木浆搅动河水的声音响起,船只缓缓离开河岸,向远处飘去。

斜风袭来,雨势更急。

船上的灯火灭了,雨幕之中,什么都看不见,唯余深沉的黑暗,一如他的心境。

更多的人涌到了岸边,冲进了芦苇荡中,对着船只远去的方向哭喊连连。

没有用了,没人会回头,没人会来救他们回去。

雷明气得拿刀斫了一下水面。

“杀!”岸边响起了高亢的吼声。

“噗噗”入肉声不断,一具具尸体栽入河中,再无声息。

雷明扔掉了一切能扔的东西,一个猛子扎入水中,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雨幕之下。

几乎是在一瞬间,密集的箭矢射了出去。

芦苇之中,响起了接二连三的惨叫声,以及更多的入水扑腾声。

还好,雨越来越大了。

箭矢不再射出,杀声也不再响起,整个天地笼罩在自然之威下。

战斗结束了。

******

雨下了一整夜,到十一日白天都没有停止。

山遐踩着咯吱作响的木板,行走在水寨之中。

“监扬州江北诸军事山”的大旗已经湿透了,垂头丧气地裹在旗杆之上,一如他此时的心境。

昨日一场夜袭,总共派出去了三千水陆兵士,城西、城南各一千五百人。

后半夜陆陆续续回来了,结果不是很好。

清晨一点计,城西只回来了不到五百兵,大部分是水军,另有百余人游水至对岸,天明后才被人接回。

城南打得也不好,但撤退还算有序,总计有千人回返。

听完战斗过程后,他沉默许久。

梁人初来乍到,不熟悉地形,不知道他们的打法,骤然遭袭之下,一开始有点混乱,但很快就组织起了反击,将上岸偷袭的晋兵悉数赶下河去。

这个反应、这份战斗力,让他颇有些惊惧。

没办法了,只能固守。

巡营结束之后,山遐遇到了陆玩,两人对视一眼,尽皆苦笑。

“坐一会。”山遐让亲兵端来两张坐榻,置于营寨一角。

连珠般的雨幕之中,如林的桅杆隐约可见。

水潭之中,停泊着数百艘大大小小的船只,一艘连一艘,挤挤挨挨。

偶尔有几艘舰只开出,沿河巡视、探查。

大部分都了无生气地停在那里,似乎在等待撤军的命令。

“大都督倒也不用焦急。”陆玩说道:“这么一场豪雨,却不知要下几天。方才我至陆寨看了一下,壕沟已经蓄满了水。待到晚上,壕沟两侧都要被淹。这个情形,仗是打不成了。即便雨停了,梁人一时半会也攻不过来。”

山遐默默点了点头。

陆寨与城墙间大概有里许的洼地,早晚被淹没。即便水退了,也是一片泥泞,梁军攻过来只会成为活靶子。

就算后面出太阳了,将烂泥地晒个干透,那也不过是深沟高垒,守营而已。

梁军就算野战一个打十个,在水师侧翼夹击下,他们要攻破这个水陆连营,不付出惨重伤亡是不可能的。

当然,从这个谋算就可以看出,山遐已经正式承认:大晋朝的陆师野战打不过梁军,而今只能靠营垒、城池固守,靠水军偷袭,勉力支撑。

这个仗,就这样了。

“大都督也别觉得这场仗一无所得。”陆玩又道:“带过来的这三万余水陆将士,也算是磨练一番了。下次再有几万人出征,乱象就会少了。建邺文恬武嬉,好多年没正儿八经打过这种仗了。邵贼帮你练兵,想那么多作甚?烂仗打得再多,也练不出来。这种仗多打打即便败了,只要不伤筋动骨,把大部分将士带回去,再补入新兵,好好操练一番,下次一定能打得更好。”

“最怕的就是那种一战尽墨,不但没能练成兵,反倒把本钱折光了。只能再招募新兵,从头训练,还没练成呢,又上战场,再被人打得惨败,死伤泰半。为今之计,该是把江东子弟都带回去,把多余的资粮都留给合肥。”

“庐江、淮南、安丰、广陵等郡的土兵其实不差的。说句难听的,可能比大都督带来的禁军还能打。历任江北都督都会征发这些土兵北上,与豫州邵兵厮杀多场,野战或许不行,守城却可胜任。邵贼银枪、黑矟精兵名闻天下,但拿来攻城又能消耗到几时?有万把土客之兵,准备半年粮草,合肥城高池深,固守不难也。最怕的其实是浪战啊。”

“唉!”山遐突然起身,看着潭中漂浮不定的浮萍,苦笑道:“若士瑶战前这么说,我定然听不进去。或许,眼下只能固守,以待转机。”

转机是什么?他也说不清楚,只模模糊糊有个概念:通过防守积累战争经验,编练新军,厘清军制,一点一点拉近与邵兵之间的差距。只要陆师不再一战即溃,有一定的野战能力了,那么配合水师,是有可能守住这半壁江山的。

按照邵贼兵书上说的,从新兵到老兵是提升最快的阶段,战力飞涨,但从老兵到强兵就慢很多了。他不奢望练成多强的兵,但现在手底下这些乌合之众,确实有极大的提升可能,甚至改一下军制,正经操练年余,都能进步许多。

没有人天生会打仗,也没有人天生就厉害,慢慢练慢慢打,顶过邵贼声势最猛的阶段,说不定就有转机了。

“回去之后,朝堂上怕是有好一场争端。”山遐又道。

这次陆玩没多说什么。

诸葛恢和山遐的争端,他不想掺和。他只希望两人不要斗得你死我活,进而毁坏大局。

“士瑶,明日你带一部水军南下至阳渊。”山遐说道:“把新来的八千将士带回合肥。”

“遵命。”陆玩应道。

从十二日开始,雨断断续续,几乎就是阴一天雨一天的样子。

地势低洼的成德县附近河湖水位全线暴涨。

晋军甚至撤掉了一部分陆寨,梁军也转移了一次营地,搬到更高处,但却远离了一线战场。

十五日,山遐收到了一个好消息:梁人骑兵一部在合肥城东北被发现,其部疫病丛生,饥困难当,马匹倒毙于途者甚多,且因连日阴雨,难以驰突,正在村落中劫掠粮草。

守军水陆并进,大破之,斩梁将虚除伊余,余众溃散。

但山遐已不想打了,因为他的军中也出现了疫病。

他相信,对面的梁军营中好不到哪去,因为北人比他们更难以适应淮南的天气。

二十日,雨终于停了。

这个时候,北边传来消息:水军已拔除淝口外梁人设立的木桩,毁浮桥一座,正准备一鼓作气,继续拔除第二道障碍彻底毁掉二硖石山之间的两座浮桥,让梁军断粮,并寻机歼灭其水师。

这个消息让山遐有些动摇,因为似乎出现了全歼梁军府兵、银枪军的机会。

疫病、断粮、阴雨……

如果再把徐州的祖约部将士家眷押来,演一出“四面楚歌”的大戏,似乎把握更大。

但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邵贼平定凉州的消息传来。

从事中郎许副病倒,数日即殁,军中疫病也愈演愈烈,再等下去,大军恐怕有覆没之忧。

在这样一种艰难的情况下,山遐终于不再坚持,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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