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6章 良宵吉逢

“家里的狗在烤肉”,倒不全是谎言。

姜安安自己来茶馆体察世情,没有让蠢灰随行。

这条笨狗就在城西的院子里,狗嘴喷火,美滋滋地烤着一条大牛腿。

漫天飞雪,院拦西风,一座烤架,一只喷火的狗。

等到唿哨声如惊雀掠过天边,蠢灰猛地一口吞掉了火,四足的焰光都熄灭,往地上一趴,趴成一条穿着花袄子的普普通通的大灰狗。

花袄棉膨膨,尾巴毛绒绒,咧着大嘴,摇尾不停。

主人有令,出门在外,要尽量低调,不得显现灵形,人前只可有土狗的表现。

它谨遵上谕!

院门很快就被推开,恼人的霜风推着雪粒子,主人和一个陌生的女人走了进来。

蠢灰摇着尾巴便迎上去,在迎上那女人的眼神时,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危险,如为高山所倾,整个狗躯都趴在了地上,陷雪三寸。

但这危险反而激起它的凶性,主人正在危险旁边!

它本能地呲着牙,犬眸燃起血色,爪子狠狠地刨在地上,初步成型的赤红色三昧真火在喉间跳跃——

“蠢灰,来客人了!”姜安安一声呵斥,将蠢灰的灵形压了回去。

“客人”这个词,蠢灰是听得懂的,立即收敛凶相。摇着尾巴到烤架旁,叼了一根柴,放进火堆。轻唤两声,狗鼻子冲着架上的牛腿指了指,表示请客人享用。哈喇子却在犬牙缝隙里淌了下来。

这段时间的长旅很是辛苦,但它并没有瘦,反而肥了一大圈。

姜安安吃不完的各地美食,全填了它的肚子。

“小云先生养的狗,倒是很有灵性。”昧月打量着这间小院,随口赞道。

“昧月姑娘跟它还不熟,才会这样想,其实这条蠢狗,又馋又笨。只是从小养大的,也舍不得丢了。”姜安安说。

因为小时候的经历,她并不铺张浪费,但毕竟有今天的家境,也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在极光城里短暂落脚的这座小院,不说豪奢,也称得上精致。主要地段极好,推窗能见雪山。

她直接买了下来,打算以后带青雨姐姐来度假。再不济转手售出,也不会赔钱。

昧月捉雪为刀,割了一片牛腿肉,轻轻嗅了嗅,满意地赞了声:“火候刚好!”

“忘了问小云先生。”她将这片牛肉,丢进蠢灰嘴里,扭身看来,带着笑:“几岁啦?”

她倒像是这院子的主人!

“某家三十有一。”姜安安照着自家哥哥的年龄说。

“三十而立,却还未成家?”昧月笑问。

姜安安豪迈地道:“某家志在九天,仰观宇宙无垠,俯瞰山河辽阔。万古壮景在怀,羞见雪月风花!”

这话是谁说的来着?斗昭阁员还是秦至臻阁员?

管他呢,用了再说。

昧月意义不明地道了声:“大丈夫何患无妻!”

姜安安接了句:“大女子岂乏良缘!”

“噢,小云先生真是年轻有为啊,我已三十有三,常觉年华难追——”昧月话锋一转:“叫姐姐。”

姜安安在家也是口齿伶俐,头一回感到自己竟然接不住话茬,赶紧奔着结束话题去,表现出叶小云该有的豪侠姿态:“江湖儿女,一笑泯恩仇!你信不过我,我便带你回来看。现在肉也吃了,狗也见到了,院子也检查了,咱们之间的事情,是不是也已经了结?”

“你是说你偷听我三分香气楼至高机密、以至于我担当生死重责、随时有可能被楼主惩杀的事情吗?”昧月问。

“我没有偷听!”姜安安咬牙道。

“喏——”昧月割了一片牛肉递来,见她拒绝,便随性地扯下面纱,仰头如饮酒,丢进了自己的红唇间。

那张艳绝人间的脸,像一张精致的小画,就这样舒展在飞雪中,黑袍间。

饱满的红唇,和肉食的香气,发出无声的邀请。

“唔……不错!”她赞叹不绝地吃下了这片牛肉,便问:“那怎么解释其他人都没有察觉我们的会面,只有你看到并且听到了?”

姜安安下意识地咽了一下口水。

这条牛腿取自黄龙府“颂赞牛”,乃烤肉最上品,享誉天下。在齐国东宫太子姜无华去年所著的《清欢》中都有记载,名列八十八种至味食材之一。

她从荆国取来,精心保存,正是要在雪地享用。配合鹿鸣酒,一赏至味。

三分香气楼的妖女倒是一点不客气,还分起肉来!

“我刚好在做守心的修行,所以才没有被阁下的神通影响,并非有意窥探。而且全程只听到你们打了个招呼,其它的都没有听见!”姜安安恼道:“昧月姑娘乃三分香气楼高层,修行上的前辈,我有没有真的听到什么,你岂会不知?”

“啊呀呀,这可说不准。世上秘法那样多,谁敢担保都能防住?”昧月语调悠然:“知人知面不知心呢!谁知你叶小云,骨子里是什么人?”

姜安安深感无力:“昧月姑娘到底想要怎么样?”

昧月随手将刀握回为雪,拍了拍手,便绕过烤架往里走,姿态婀娜,如雪中摇曳的花:“我住东厢。”

“欸不是,怎么就住下……喂!!”姜安安一个不留神,门已经关上了。

里间响起妖女的声音:“男女授受不亲,小云先生,你可不要孟浪闯门。”

姜安安并不在乎孟浪,可是她打不过。

回过头来看着蠢灰,蠢灰无辜地看着她,悻悻地把嘴里的牛肉放下来,用爪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自己吃吧!吃成大肥猪!”姜安安鼓着一肚子气,回了房间。

生气归生气,该做的功课还是要做,不仅是修行功课,还要记录极光城的见闻,增补《叶小云的万里游记》。

对于白玉京来说,后者是更重要的修行,因为兄长非常推崇“知见”的力量。

就这样修行到半夜,姜安安才收拾收拾,准备睡下——她已经是内府境修士,理论上可以用修行代替睡眠,但终究没有兄长那样强韧到可怕的意志,仍然需要身心放松的休憩。

每十晚至少要留出一晚,进入深度睡眠,舒缓过于紧张的神思。今天正是她可以睡个好觉的日子。

当然,得益于长兄的言传身教,临睡前她挥手如雨,布下了足足十三种示警秘术,涵盖了声、色、五行等各方面。

躺下后她才蓦然警觉,今天这座院子里还有旁人入主。

她竟然忽略了那妖女的危险!

是下意识地觉得此人无害么?还是被某种神通所影响?

姜安安思考过后,当然是倾向于后者,遂不准备再睡。人已经躺下了,也不再起来,就这样开始演练神魂秘术。

努力修行,早日进步,叫妖女不敢再同她胡搅蛮缠!

过得一阵。

笃笃笃。

响起了敲门声。

妖女的声音也响在门外:“喂——聊两句?”

“睡了!”姜安安硬梆梆的道。

“哦,好的。”妖女的声音说。

吱呀~

房门已经推开。冷风也一窝蜂地往屋里挤。

姜安安从床上跳起来,一脸悲愤:“妖女!你欺人太甚!”

还从来没有人敢打扰她姜安安睡觉!

上课要迟到时、拎着她就往外跑的哥哥除外。

上课时的先生也除外。

妖女此刻解了那煞风景的黑袍,只着一身简单的长裙,便尽显婀娜。钗斜云鬓,风情万种。

左手提着一壶酒,右手提着一只食盒,食盒里香气一个劲儿地往外窜。

“喝点儿?”她问。

姜安安不自觉地嗅了嗅。忍着‘呵呵’了一下:“姑娘,这三更半夜的,请——”

她本想说“请自重”。

但妖女已经放下酒壶,并且一叠一叠地在上菜。

蒸龙鱼、炖雨羊、鸢心烧、焖九翅、爆凤舌……

“请坐。”她说。

倒不是贪吃。来者是客,她这个东道主,也不好怠慢了。

大侠叶小云,是个有礼节的人!

“突然发现今晚是除夕。”昧月说着劝酒词:“恰好下午吃了你的颂赞牛肉,便备了些菜,找你一起喝一杯。”

除夕是全家团圆的日子,是一年到头最重要的节日。

谁会不记得呢?

什么样的人,才会“突然发现”?

自是从来不过这个节日的人。

节日的意义是什么呢?

是有需要的人们,在疲惫生活中特意留下来的值得纪念的日子。

是一起纪念生活的那些人。

在昧月的人生里,却并不存在这些。

但在面前这女人的美眸里,姜安安并未看出哀怜。

她只是平常的语气说着平常的话。

所以姜安安也只是道:“想不到昧月姑娘对美食也有研究,竟认得颂赞牛肉。它需沐浴十年佛光,嚼吃十年梵花,尽寿方可宰割,产量可不多。”

论起美食品尝,她可是行家。淮国公带她去串门的时候,同厨艺天下第一的虞国公,都谈笑风生。

“我对美食并无研究。”昧月摇了摇头:“我研究人。”

姜安安听明白了。

昧月是下午吃过牛肉,发现她是个对食物很有追求的人,所以夜宵才备得这样精致。

太懂得察言观色的人,常常有不幸的童年。

曾经她也会小心翼翼地看大人脸色。

是哥哥跟她说——你不要那么懂事。

后来她也会追鸡吓狗,会气得先生吹胡子。会纵情地欢笑。

“良宵美酒,来饮!”姜安安又使出了豪迈姿态。

昧月笑盈盈地与她碰杯。

姜安安总觉得那双妩媚的眼睛像有钩子,钩住人的心思,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有所探究——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她有怎样的故事?

若她真是叶小云,是个男子坐在这里,肯定早就沦陷了。

可惜她是姜安安。

冷酷如她,决定灌醉这女人……然后逃之夭夭。

什么秘密她不想再探究了。这个妖女手段太多,她怕自己哪天着了道。

“今日良时也,你我相逢是良缘!”姜安安摆出几坛在齐国搬回来的真正好酒,产地鹿鸣,能醉修士的那种,豪迈地道:“大家都不要用元力化酒,压制道身本能,便真饮真醉,求个痛快!如何?”

昧月一笑举杯:“敬缘分!”

……

姜安安醉得很彻底。

独剑走江湖的大侠叶小云,终究喝不过三分香气楼的妖女。

一开始她还试着套些话出来,后来就全是她在讲,稀里糊涂地扯了一大堆。

酒意醺醺然,神气天上飘。满屋乱转的胡话,有人笑盈盈地听。

在某一个时刻,昧月如梦初醒。美眸中的酒意,一霎就散尽。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趴在桌上的姜安安,起身将她抱到了床上,为了避免触发那些五花八门的防身秘术,没有为其解衣。抖开被子,好好地给她盖上了。

看着梦话不止的黄脸汉子,她笑着说道:“我出去办点事,不要试着逃走哦。”

“我可是很坏很坏的女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她对着床上的人,发出凶狠的威胁:“倘若我回来,你却溜掉了。我会……杀掉你的狗。”

正在桌底下嚼骨头的蠢灰,呆呆地抬起头来:汪?

“哈哈哈。”昧月拿手指它:“就是说给你听的。记住喽!”

起身便是幽风一缕,化进了浓重的夜色里。

噼里啪啦!

新月年年愿人圆,爆竹声声催夜尽。

在这个第一次离家独游的除夕夜,姜安安睡得很安心。她梦到了在凌霄秘境烤云鹤的日子,梦到了位于飞马巷的家,梦到凤溪镇的那条小河,梦到了……珠光宝气、金灿灿的一大片。

“好多金子啊!”

她开心地笑着,大把大把地往怀里揽,揽着揽着,忽然抓到一只柔软的手,捏了捏,熟悉的手感,一下子酒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那张亲切的、清丽绝伦的脸。

不知是醒是梦,但知是心心念念。

这最亲近的人儿,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同样是灿烂的笑,青雨姐姐和那个昧月却也是不同的……姜安安莫名地想。

昧月的笑动人心魄。

青雨姐姐的笑,却叫你觉得人间美好。

“青雨姐姐!你怎么来啦?”姜安安又开心,又莫名的紧张。

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衣衫未解,被子盖得好好的。桌上还有残酒冷炙,外间天色仍夜。

好像……也没有醉过去多久。

叶青雨坐在床头看她,眼角带笑:“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也不记得我是谁了?”

身上金光点点,拢作了红袍金带。珠光宝气堆成了如意冠,善果福云刻就了吉祥玉。喜气洋洋,富贵满身。

缥缈出尘的云端仙子,顷化作笑眼温柔的财神。

财神进了门,财气不离人。她拿出一个大大的金元宝,放在姜安安手里,笑道:“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姜安安这才反应过来。大过年的,谁会不拜一下财神呢?

这几天是一年中财神愿力最强的时候!几日神道修行,能抵数月苦功。以青雨姐姐执掌凌霄阁后的努力,肯定不会放过这几天的宝贵时间。

她愈觉感动,美滋滋道:“好大的金元宝!像条宝船!”

“确实是船。”财神指着金元宝:“别说此物俗气,对贫贱百姓来说,它才是苦海渡船!”

姐姐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为人所奉的神灵,也不免为人所系。

出尘的仙子,却担起了尘埃在肩。

按下心中莫名的感触,姜安安将这神力满溢的元宝收起,开心地道:“谢谢姐姐,我也祝你新年快乐!祝姐姐步步高升,祝姐姐开心如意!”

叶青雨抬指理了理姜安安的额发,笑着说:“每年除夕都是咱们俩一起,突然你就出门游历了,姐姐还真有点不习惯,便来看看你。恰恰这几日误不得修行,循着拜神的愿力,也就在这儿显了身。”

又说道:“你哥嘴硬,说什么姜安安已经长大了,正是闯荡的年纪,哪有家长天天盯着的。但我今儿看见他,拿着你送他的那块玉,发了半天呆呢!”

姜安安忽然就很想飞回云城去。

想敲敲哥哥的后脑勺,问问他,你也想姜安安吗?

叶青雨给她掖了掖被子,又笑问:“我来的时候已不见人,跟谁喝酒呢?喝这么多。”

说起来姜安安自从到了云城,就一直是她带着。起先是信守承诺,怕安安认生受委屈,便亲自看顾,后来是真的喜欢这孩子……日子久了,真是长姐如母。

姜安安莫名地有些心虚,想了想说道:“一个刚认识的朋友!”

财神只是笑,眼睛弯得像金元宝:“安安长大了,一定是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喝醉的。”

神道的青雨姐,比仙道的青雨姐,气质更温柔一些……姜安安莫名地想。

青雨姐姐从来不会真正的批评她什么。反倒是这种温柔的鼓励,叫她从来都不能招架。

姜安安痛下决心:“以后再也不在外面喝酒了!”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除非我哥和青雨姐在!”

叶青雨笑眼弯弯,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新年快乐!”

财神赐福已生效,接下来的这一年里,她将财运亨通,走在路上都捡钱。

点点金光已散去,只有怀中余温犹存的金元宝,提醒姜安安这并不是一场醉梦。

财神这几天可闲不得,要到处赐福,回应信仰。不知是怎么抽出时间,才来这一趟。

真好啊真好,青雨姐姐真好啊。

姜安安把大金元宝抱住了,有一种朴素的快乐心情。

忽地嘿嘿一笑:“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屋内的暖意溢出窗外,逢着寒流汇成一缕风。卷过了门檐,拂动门前不知何时挂的联——

祝天下四方无愧者,常怀快乐。

愿古往今来有缘人,总是有钱。

小说世界里的除夕,现实世界里的初五。

“初五迎财神!”

祝书友新年发财!

第2607章 愿雪

喧嚣的除夕夜,极光城更有极光贺。

昧月立在色彩斑斓的极光桥,长袍当空,面纱带雪。身前九步远,是被她拦下来的霜合主教柳延昭。

“昧月姑娘,这是何意?”柳延昭面若冰霜:“此次两方合作,秘之又秘。以你我二人先行,又选择在极光城会晤,就是为了避免被人警觉。这里冻结的天机,和南来北往的人气,也可以帮我们遮掩……”

“现在被人撞见了,我们总归要将事情解决。三分香气楼远来是客,这事交给我处理便是。我来处理,我来承担,你何故一拦再拦?”

这位大主教很不能理解三分香气楼妖女的行事风格:“甚至要做到这种程度,和此人同吃同住来防我?”

“主教误会了。”昧月笑若春兰:“我和叶小云同住一院,纯粹是江湖儿女,志趣相投,把酒言欢,秉烛夜谈……并非防您。”

柳延昭冷漠地道:“酒也喝过,谈也谈过。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昧月姑娘也该让路了。”

“噢!”昧月抬眼看着绚烂的极光:“今夜这样美丽。”

她仍然笑着:“不如改天咯?”

“隐患是在我手上出现。”柳延昭冷道:“这事情一日不解决,我一日不得安寝。”

昧月虽然还在笑,声音也淡了三分:“在茶馆里我就已经和你说过——这个人,我保了。一切问题我来负责。”

“你负责不了!”柳延昭简直要气笑了,他感觉三分香气楼派来的这个女人,根本拎不清主次,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罗刹明月净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这样一个女人?上次来极地天阙的天香第一夜阑儿,难道不是更靠得住吗?

“茶馆里我只是给你一个台阶,你顺着台阶离去便是,也算尽过力。事关贵方楼主的最后一步,也牵扯大黎千年国运。你怎么负责?”

“我可以担保,她什么都没有听见。”昧月说。

柳延昭摇了摇头:“看到你我见面,就已经很危险!”

“柳主教。”昧月认真地道:“我保证这人什么都不会说。”

柳延昭无动于衷:“世上能够确保什么都不会说的人,只有死人。”

昧月终于看向他的眼睛:“那是不是连我也要抹掉呢?”

“至少在这件事情里,咱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毕竟双方正在合作,柳延昭也不想闹得太僵,语气缓和了几分:“昧月姑娘,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你也本不是心软的人,今天是怎么了?”

“你家楼主也好,我家国主也罢,都是不方便在这阶段露面,才有你我做事的机会。这是机遇,也是危险。你我都不过是马前卒,只可进,不可退!”

他也算掏了心窝子:“我不清楚你和这人有什么关系。但切莫再优柔。你我都承担不起任务失败的后果。”

“我和她倒是没有什么关系,萍水相逢罢了。”昧月叹了口气:“柳主教不明白,这个人的身份不简单。”

“我当然也知道她不简单,年纪轻轻有这样的本事,必然身出名门。但正是因为不简单,才有可能坏我们的事!若是乡野村夫,见着也就见着了,想不到什么去。”柳延昭已经尽可能保持耐心:“在如此关键的时刻,越不简单,越不能叫她开口。这个道理,昧月姑娘难道不明白吗?”

见昧月没有说话,他又道:“此人身上的易容法的确是妙品,我请人分析过,应该是来自照无颜未完成的半部杂经……究其身份,无非是龙门书院的重要弟子。看她的年龄,不会是姚子舒。”

在作出决定前,柳延昭也是仔细掂量过的,并非莽撞行事:“只要不是姚院长的女儿,黎国无需在意。”

昧月按了按眉头,有些头疼。不能说柳延昭的做法有错,她的人生观里,也不会以“对错”来判断一件事。但这么较真的一个人,显然很难应付过去。

“柳主教先回去吧。”她说道:“此事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看见她的态度,念及此番合作的重要性,柳延昭决定再退一步:“昧月姑娘放心,我也不会把她怎么样,关一段时间罢了。等事情结束,自会放她出来,凛冬仙术可以让她无知无觉地度过这些时间。”

“对你来说是退步,但对这个人来说,你退得还不够。”昧月还是摇头:“你我都知道,这世界于每个人是不一样的。有的人可以光阴虚耗,年以继年,有的人一天都耽误不得。”

“那她到底是什么人呢?下一届的黄河魁首吗?”柳延昭真的笑了。

他并非不谨慎,但三分香气楼的这个女人,虚张声势得太明显。难道想凭这三言两语,一个未知的身份,撼动此次合作的主导权?

这里是雪原!

黎国是霸国之下的第一强国,而他是黎国的封疆大吏。天底下他不能得罪的人其实不多,在他代表黎国做事的时候尤其如此。在雪原范围内,他甚至可以代表真理!

他的退让,是洪君琰的退让。他的缄默,是黎国的软弱。

“我如果告诉你她的身份,可能会影响到她的游历。这是我不愿看到的事情。”昧月那双妩媚的眼睛,总是联系着谎言,但此刻竟叫人感到她的认真。她慢慢地说:“我不愿对她有一丝一毫的影响。这只是一次路过。”

柳延昭放弃沟通了,在绚烂的极光中,取出主教权杖:“那么……”

昧月却抬头。

但见茫茫夜空,极光横贯。风雪飘飞,有人踏月而来。

那是一个书生模样的人,长衫挂雪,折扇横风,多年前便是如此,多年后还是这般,举手抬足,有十二分的潇洒。偏偏此刻眉宇间,挂着三分的凝重。

曾经的雪原天骄,如今的大黎柱国真君——

孟令潇!

“回去。”他降临的时候,便这样吩咐。

柳延昭不得不退,但已经做了太多前期工作的他,实在心有不甘。从来做事较真的他,也无法理解这样轻率的决定:“孟大人!”

“天下李一,天上姜望。”孟令潇淡淡地看他一眼:“你想抓回去关一段时间的人,是天上那个的亲妹妹。”

柳延昭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说姜望算什么,但这话实在说不出口。就连傅欢,甚至洪君琰,也说不出这种话!最终只是对孟令潇一拜,折身自去,退出了这次行动。

昧月说得对,这世界于每个人是不一样的。任何人注意到他和昧月的交流,无论有意无意,都只能说是不幸,都必然要承担不幸的结果。但姜望的亲妹妹,显然不在“不幸”之列。那就只能算他柳延昭倒霉。

傲然雪原的当世真人,执掌一个大教区的封疆大吏,能够左右千万人生死的存在。却是垫脚也够不上那位“天之上”。

孟令潇的视线回过来,静静地落在昧月身上。昧月亦不言语。

极光之中,一时只有冰凉的对视!

“毫无疑问你是一个聪明人,但聪明有时候并不是一件好事。”孟令潇终于说。

昧月幽声道:“孟真君的教诲,昧月记下了。”

孟令潇负手在后,俯瞰人间,他自然看得到,隐隐约约的财神金光,笼罩了城西的那座小院。

叶凌霄奋死一战天下惊。仙神同修的道路,已经照彻现世。

镇河真君的亲妹妹,在这种时候来到雪域,全然是一场意外吗?

“我们的合作暂时中止。”他语调冷漠:“既然你们认识,让她尽快离开。”

昧月欠身一礼,十分优雅:“如您所愿。”

聪明人和聪明人之间,不需要太多言语。

所以孟令潇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踏进了极光中。

……

……

有人说,雪域极光能够实现人生愿望,那些万里跋涉至此的人,或许并没有得到过什么,但终究拥有过“梦”……年轻时候的孟令潇说,极光一梦一千年!

姜安安站在院落里,看着天边的极光,与这座城市做最后的道别。

绚烂极光之下仍是冗长的黑暗,整座城市缄默在将醒未醒间。

行囊已经整理好,院中炉火都熄。

不知昧月姑娘去了哪里,但就此告别也是江湖。

有道是“相逢何必曾相识,惹不起我躲得起”。

“蠢灰!走!”

姜安安果断转身。

蠢灰呜咽一声,夹起了尾巴,躲到她身后。

院门大开,风雪不掩。

门外站着那个捉摸不定的女人,身姿绰约,美眸微转,于凛风之中,投来幽怨的眼神。

“可是妾身哪里有得罪……小云先生这就要不辞而别么?”她问。

明明是相当没道理的一句话,她说来却柔肠百转。

猛一听,姜安安都觉得自己是不是负心汉!

可她姜安安也是个女的呀。

“山长水远雁悲回,有缘自会相见!萍水相逢君莫念,姑娘何必相送!”姜安安使出‘装傻充楞’,拱手一礼,便要豪迈地离去。

昧月一把将她拽了回来:“让你走了么!”

姜安安一个踉跄,顺势便往左转,脚下灵光一错,身如白鹤穿云——

啪!

又被单手拽了回来。

姜安安发了狠,连换七种身法,左氏踏天步,赫连长生游……

昧月统统都是一伸手,拽回原地,不离半寸。

姜安安索性站定,理了一下衣襟,顺便撩了撩额发:“走吧,一起去吃个早餐。”

昧月笑着投来欣赏的眼神:“早这么识趣,你能天没亮就在这儿转圈吗?”

姜安安一声长叹:“谁的人生,没有浪费一些时间,原地转圈呢?”

向前哥有言,只要认输认得快,你就无法被战胜。

至于在认输之余,还要加一些貌似高深的感慨,那就是她自己的发挥了。三十一岁的叶小云,不免会感慨人生,这是符合人物设计的。

昧月却默然!

“不管过去怎么样,浪费了多少时间,现在开始努力,都不算晚。”姜安安继续老气横秋地感慨。

蠢灰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雪地里,后脚追前脚的脚印,自顾玩得开心。

“要是过不去呢?”昧月忽然问。

“此路不通有别路,今日不行明日行。过不过得去,人都得往前走嘛!”姜安安随口应道。

“今日不行明日行……”昧月咀嚼道:“叫你见笑了,姐姐读书不多——这句出自哪里,可有典故?”

姜安安哈哈一笑:“建议你买一本《神秀诗集》。写得虽然烂,价格也不便宜。”

“优点在哪儿呢?”昧月笑。

“烂得挺别致。”姜安安实话实说。

“有机会一定。”昧月跟着前面的一人一狗,心情好像也随着语气悠哉:“要带姐姐去哪里吃早餐?”

姜安安轻车熟路地在前面走:“前街有一家现烤的馅饼,秘制的辣酱很是过瘾。通常四更天就开始生火,这会儿过去,正好赶上第一炉。”

难以想象她在极光城也才呆了四天!

论及此地的特色美食,当地人也未必有她懂。

“你应该写一本叶小云的美食游记。”昧月笑着建议。

姜安安的灵感之海,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开!

她一直感觉自己的游记差点什么,少了点提纲挈领、贯穿始终的东西。每每写风俗、写历史、写当下、写政治……那叫一个头疼,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往外蹦。

偶尔带几笔当地美食,那叫一个笔墨丝滑,洋洋洒洒数百言,毫不费力。

她为什么不能就着重记一下美食呢?

左丘吾先生有《时代建筑史说》,用建筑的变迁,反应历史的变化。极光城的美食,体现的又何尝不是极光城呢?

若要问她当地的名胜在哪里,她是绞尽脑汁难有答案。要问她哪里有好吃的,她了如指掌。就算当前还不了解,闻着味儿也就去了。

若天下行者,都能通过这部美食游记,吃到地道的各地美食,不上当,少吃亏,又怎么不算功德呢?

“哼哼,我正有此意。”她说。

“太好了!”昧月的声音里,溢满了期待:“成书之后,可要第一个送给我!”

第一本肯定是送给青雨姐姐,因为女人爱吃醋。

第二本必然是送给自家哥哥,那是最亲最爱的人。

第三本嘛……看在提供了灵感的份上,还有那么一点可能。

但姜安安深知‘女人是需要哄的’,所以她说:“没问题!”

往后是否还能联系上,可都不一定。

叶小云的欠债,关姜安安什么事?

“今年天气怪得很,比往常要暖和得多……”老馋头馅饼店里,揉面的大叔正跟填馅儿的婆娘闲聊着,猛然瞧见这边,脸上绽开了淳朴的笑容:“叶大侠来啦?”

在围衣上擦了擦手:“牛肉馅饼已经先烤了一炉,尝尝?”

“就是冲着这一口来的!”姜安安豪迈地笑。

“叶大侠和店主很熟?”昧月笑问。

“多亏叶大侠援手——”端饼过来的大叔很健谈,杵在那里就开始感激涕零。

事情的经过倒也简单,无非是有一伙人在馅饼店闹事,不仅吃了东西不给钱,还找茬说店主歧视“远人”——这可是个很严厉的指控!

“远人”是对那些自过去支援现在的雪国人的称呼。

从新历早期冰封到如今,几千年的时光却没有随他们一起冻结。过去和现在有太多的冲突,巨大的迷茫一度笼罩黎国。“远人”如何彻底的融入社会,始终是一个大问题。

远人和今人享有同样的权利,承担同样的义务,这是写进黎国律法的。

便如天子所言——生于黎国,即为黎民。日月同照,山川共载。

律法没有问题,但在具体的施行里,问题却发生。

从过去支援未来的那么多人,作为一个整体,是一代雄主洪君琰的意志体现。作为个人,却各有各的心情。其间不乏战士,也不乏恶棍。

仗着远人身份闹事的不少,基于国家安稳的考虑,官府也普遍倾向于安抚远人……

今人对远人的不满是有,歧视也存在,但究竟什么样才算是“歧视”?模糊的裁量,诞生了恶意的土壤。

在老馋头馅饼店里发生的事情不是孤例,姜安安算是路见不平,帮着妥当处理了,这才与店主相熟。

昧月大口吃着馅饼,心里明白,姜安安临行还来吃一顿,是想盯一眼,免有因她插手而导致的后患。

在做事方面,的确比当初枫林城的少年成熟。但这种成熟并不是心理的成熟,而是受到过良好的教育……简单来说,有人教过她做事的方法。

真是个幸福的孩子。

那人从深渊里爬起来,把自己的妹妹举向天空……

五份牛肉馅饼,三碗梅花雪酒。极光城最地道的早餐,喂饱了匆匆的旅人。

“小云先生接下来打算去哪里?”酒足饭饱,昧月取出一条手绢,慢条斯理地擦拭起嘴角。

那丰润的红唇实在艳丽,吻在绢上,不知是唇印还是梅花绣样。总之是寒梅一枝红映雪,瞧得旁边的食客们都心思荡漾。

姜安安下意识地也想掏手绢,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又拿手一抹嘴,粗声道:“我去的地方,不方便女人跟着。”

昧月好笑地道:“不知是什么地方?”

姜安安本想随口说个青楼楚馆什么的,劝退这女人。但突然反应过来,天底下最大最有名的青楼,不就是三分香气楼么?

可对面这人就是三分香气楼的高层!

“我要去永世圣冬峰看看。”姜安安终是道。

在独镇极地天阙的傅欢面前,难道这妖女还敢造次?

“巧了么不是?”昧月开心地笑:“我从小就想看圣冬峰上的雪!”

她认真地看着姜安安,语气不似作伪:“这是我三十三年来,最认真的一次新年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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