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479:真相(上)【求月票】

公西仇怔怔看着这一幕。

眼前景色随着眼眶溢满热泪而模糊。

“一直……他们,一直在我身边?”

他声线带着细颤和哽咽。

“怎么会……我都不知道……”

若是知道的话,他这几年一定要让自己过得更好一些,更加努力修炼,更加幸福生活,而不是勉强自己做不开心的事情。别看公西仇这些年耽于玩乐,可他不快乐。

让长辈看到自己沉溺仇恨无法疏解,面目全非的模样,不知该多么失望。他曾是他们给予厚望的公西族未来的勇士,是所有长辈见了都要投喂零食的族中宝贝。

“你?”

即墨璨声音带着几分讥嘲。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

例如,公西仇就不知道他选择报仇会失去什么,也不知道他这条小命究竟担负着多少人的期许和付出。当他知道的那一刻,所有痛苦只能由他自己消化、咀嚼。

没人再在暗中注视他、陪伴他了。

可,他没资格阻拦他报仇。

这是公西仇的心愿,何尝不是自己的?自己暗中照看他多年,又帮着报了公西一族的仇,也算是弥补这二十多年的缺席。往后的日子嘛,他只能靠自己走了。

雏鹰总有一日会离开父母羽翼。

更何况——

他现在的年纪算哪门子的雏鹰?

“告诉你,伱能担负起什么?”即墨璨神情漠然地看着公西仇,后者此时的模样像极了在外受尽委屈的小狗,可怜巴巴,渴望钻进最亲近之人怀中吐露倾诉……

这副模样……

即墨璨多少是有些嫌弃的。

这孩子跟他阿娘与舅舅抱怨的一样,多少有些不太聪明。一百多斤的八尺男儿,不似他阿娘聪慧机警,也不似他舅舅歪心思多,明明只差将心思写在脸上。

做事直来直去,还以为自己多有心计,要不是自己给擦屁股,还想骗过唐郭?

“那你倒是告诉我啊!”

一提这个公西仇就来气。

通红着眼眶发泄积压已久的负面情绪,他们相逢一两年了啊,不是一两天,这厮始终以族人自居,从不告诉自己二人的关系。任由他胡思乱想。不相信这是无意的!

“你究竟还瞒着我什么?”公西仇决定搞清楚来龙去脉之前,不信这厮半个字!

自家舅舅说得对,文心文士都是黑心的,嘴里十句有九句假,剩下一句还让你连蒙带猜,猜错了还赖你不够聪明。

这世上哪有这种父亲?

即墨璨那身大祭司华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族人英灵与唐郭激战掀起的沙尘阻挡光线,在他脸上勾勒出一片阴影。二人相隔不远,公西仇却看不清对方脸上的神情。

内心隐约升起一股不安来。

“你……你倒是说话……”

什么都不说,他有些慌。

不会真生气了吧?自己只是被蒙骗多年有些怨气罢了,发发火也不成嘛?他还没跑到老娘坟前控诉此人负心薄情呢!气!

即墨璨没回答,只是露出一抹他惯用的讥诮冷笑,视线落向被围攻还稳占上风的唐郭身上,举起木杖一指,说道:“你,只要现在能取来他的人头,我就告诉你。”

公西仇红着眸死死盯着唐郭。

大喊道:“好!君子一言——”

即墨璨薄唇轻动。

“驷马难追!”

得了保证,公西仇跟打了鸡血一般重整旗鼓。扬手化出双月牙蛇形长戟,全副武铠再度附身。尽管身怀内伤,但实力仍保留了七八成。今日怎么说也要拿下唐郭。

“舅舅,我来助你!”

“逆子——”

见公西仇提着长戟杀至,原先神情不算凝重的唐郭,心头梗着一口老血。当初公西仇落单被擒,打断他几根肋骨也抠不出一个字,唐郭深感此蛮子有骨气,便痛快送他上路,还是掏心碎骨的死法,死得不能再死。

谁知多年后还会看到他。

活蹦乱跳的,险些以为对方是公西仇的双生兄弟。最微妙的是,他还忘了关键性的一部分记忆。唐郭本想斩草除根,以绝后患,但查阅过搜刮来的公西族秘典,他才知道公西仇能活着,全靠着这一族的神秘手段,一种珍惜性远胜武国蛊祸的宝贝!

若能挖出这秘密,再大规模制造……武国的蛊虫,再加上公西仇体内的至宝,不用耗费多少精力、财力,便能源源不断制造一批又一批不畏死、死不了的武胆武者。

如此精锐在手——

莫说横扫大陆西北全境。

一统大陆万万里江山又有何难?

于是,他收了公西仇为义子。

这个义子天赋极高、聪慧又听话,反观自己的孩子个个纨绔不成器,若非他的身世,自己还真愿意将他视若己出。当做继承人,袭承衣钵也是极好的选择……

但,随着公西仇越来越出色,举止怪诞,唐郭的戒备心也与日俱增,偶尔午夜梦回,也暗暗担心这小子会反噬。但这点担心如何与他一统大陆的贪婪和野心相比?

唐郭选择了赌!

事实却是,他输得一塌糊涂。

他还是养虎为患了,他亲手养大的虎仔终于忍不住冲他露出尖锐的獠牙,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嗜血。一旦被此子咬中喉颈要害,便不撒口,必要拖到他咽气为止。

此情此景——

唐郭又是惊惧又是暴怒。

“好!来得正好!”他大喝壮声势,本就粗犷的肌肉更是膨胀几分,血管崩涨,每一寸肌理都蕴含毁灭性力量,他道,“老夫今日便送你一族在黄泉路上真正团圆!”

“你放肆!”

见唐郭一掌拍碎一名英灵,公西仇恨得双眸猩红,抬掌以武气与对方硬碰硬。

两股强势武气于半空炸开。

飞沙走砾,遮天蔽日。

远处山头的松柏密林也被吹得弯腰俯首,有甚者更是连根拔起。公西仇被震得连连倒退,直到后背抵上一只宽大但冰冷的手掌,他稳住身形,下意识扭头看去。

入眼是极为熟悉的轮廓。

小时候没少抠对方额角的痣玩。

“舅舅……”

英灵只是弥留之际的执念,并非生者本尊,其存在与武胆武者以武气化出的兵卒类似,非人非鬼,无理性,行动全凭生前执念。但,他却听到对方给予自己回应。

“阿年啊,你还这么弱。”

声音嘶哑却带着熟悉的调子。

公西仇:“……”

他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此时实力绝对远胜舅舅当年,一来他的天赋高,二来舅舅还没活到自己这个年纪!咋有脸说他“你还这么弱”?可下一句,公西仇没绷住。

“来,到舅舅身后,不怕。”

尽管这些英灵实力远不如生前,但胜在数量多,又是一脉同源,配合极为默契。

又有公西仇加入,原先焦灼的态势逐渐向倾斜。武气轰炸,天地之气紊乱。

周遭山峰被摧残得不成模样。

渐渐的,公西仇发现了不对劲。

不止他发现了,唐郭也意识到了。

不管他如何攻击摧毁,这些英灵都会在短暂休整后恢复原状,不知疼痛、不知疲倦、不会消耗,再加上公西仇在一侧虎视眈眈,自己分神一瞬,身上便会多道伤痕。

反观被族人保护的公西仇?

仍完好无损!

自己对公西仇的攻击都会被不知哪里钻出来的英灵挡下,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不——

这些东西本来就没有命。

等等——他忽略了一个人!唐郭意识到那个彘王心腹从出现到现在都未出手!

此子真坐山观虎斗吗?

不,他不是没出手!

唐郭看着一脸戏谑的即墨璨,目眦欲裂。后者手持那柄奇特木杖,周身萦绕着玄奥文字凝聚而成的罡气。那文字闪烁一次,英灵受到再大伤害都会恢复原状,而自己带来的精锐被屠戮殆尽。照这情形下去,局势对自己极为不利。真就栽在这个水沟了?

唐郭神情晦暗莫测,求生欲已经在胸腔酝酿升温,回击愈发有力。击退身前众英灵,虚空一抓,化出长弓。开弓射箭,万千羽箭胜流星。打击范围笼罩半个山头。

“来得好!”公西仇大喝一声,似准备礼尚往来,这恰好中了唐郭下怀。

公西箭术算是他手把手交出来的,后者再有天赋,但还缺了点火候和阅历。以唐郭对这个义子的了解,后者必会以同样的箭术回击。他准备虚晃一招便抓空撤退。

继续纠缠下去,自己必死无疑。

但——

他没算到此时的公西仇不是一人,也没算到公西一族的护短更是完全不讲理!

英灵在没有任何沟通的前提下,脚下一错,各自来到阵点,结下盾阵,正面硬接这一波进攻。公西仇则抓着他后继不力的空隙,突兀出现在他后背,长戟直冲要害。

唐郭毕竟是身经百战的老将。

面对此危机,当机立断,以伤换命。

逃!

拼着再次受伤的风险准备逃命。

但,有人下手比他更快更准!

“你以为自己能逃得了吗?”

说话的人不是公西仇。

是即墨璨!

“玩蛊,公西族祭司才是行家!”

唐郭意识到什么试图调动武气,却发现往日如臂使指的武气变得滞涩。他捂着被公西仇捅穿的伤口,目眦欲裂。又想调动武气压制,减缓怪异蛊虫对自己的影响。

收效甚微。

“你捂着那道伤口有什么用?”

即墨璨面无表情,似在看傻子。

“呸!老夫南征北战多年,却没想到会栽在这样下作的手段上,胜之不武!”

即墨璨嘲谑道:“兵者,诡道也。”

“你以为蛊虫在公西仇武器上?”

蛊虫这种东西,即墨璨没怎么学,但阴个没戒备的外行人却是绰绰有余。

公西仇停下手,看着自己的长戟。

“你何时动的手脚?”

自己竟然没有一点点察觉。

即墨璨冷冷瞥了眼傻白甜儿子,这孩子的脑子跟唐郭一样少得可怜:“何时有说在你这里动手脚?别忘了,你这些族中长辈因为你的缘故,才甘心临时与我合作。自然也会配合我的一切行动,相较于你,显然是我更加稳重可靠。哪会将杀招押你身上?”

公西仇:“……”

即墨璨哂笑:“你留下的伤口没有,其余族人留下的伤口都有。我只知道你无用,却不知你这般无用。第二次机会,你依旧没抓住。送上门的首级有这么难拿么?”

公西仇:“……”

即墨璨不去看好大儿发绿的脸,戏谑望向唐郭:“你不是很好奇公西一族的蛊虫秘技?不妨亲身体会。招待你的这蛊虫,可是我多年的心血。全部接着,别浪费了。”

公西仇问:“什么蛊虫这么致命?”

即墨璨似翻了个白眼,反问:“不致命能用来偷袭?我是文心文士,哪会跟武人正面交锋?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 ̄︶ ̄)

凌晨还有一章,彻底结束阿年这边的剧情。

便当热好了,强塞即墨璨嘴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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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80章 480:真相(下)【求月票】

公西仇:“他毕竟是十五等少上造巅峰,距离突破仅一线,没那么容易死。”

即墨璨的白眼愈发明显了。

“那你趁着他现在无力反抗的时候,割去他首级不就行了?难道要等他挣脱?”

公西仇:“……”

这话,非常有道理。

直到亲手割去那颗碍眼的头颅,公西仇还是有些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觉……唐郭真死了?这似乎有些过于轻易和突兀。但人家头颅就在自己手中,总不能是幻觉。

“他……真死了啊?”

即墨璨道:“嗯。”

“真死了啊?”

即墨璨难得有耐心:“嗯。”

公西仇提着那颗头颅振臂大笑。

“他真死了!”

转了个圈庆祝。

“大仇得报!哈哈哈哈——”

笑了好久,发现就只有自己在笑。

“你为什么不笑?”

即墨璨反问:“我为什么要傻笑?”

公西仇:“……”

这真是老娘挑的丈夫吗?

不都说大祭司是神灵偏爱之人?

神灵就这审美?

一口老血哽在喉咙,喜悦也淡了些,但无所谓,即墨璨不懂得庆祝,自己可以跟舅舅他们分享这个消息。自己杀了彘王这三个主谋,杀了唐郭这个刽子手……

对他们也是个宽慰。

可,不待公西仇开口,他们身形自脚下开始往上消失,公西仇急忙冲上前去。

“舅舅——”

换来的是舅舅轻拍脑袋。

“咱们的阿年顺利长大了。”

这话直接让公西仇迅速红了眼眶,眼泪奔涌而出,即墨璨只冷冷看着这一幕。

他也好,这些公西族执念未散的英灵也好,今日目的从来不是杀了唐郭。

不过是长辈压阵,让受委屈的小辈好好发泄这些年的怨气,彻底卸下灭族的包袱,昂首挺胸大步走向未来,他的人生不在过去。至于唐郭?他这条命只是顺带收割。

“舅舅他们——”

公西仇求救般看向即墨璨。

即墨璨道:“执念已消,不可强留。”

说着,大祭司华服完全褪去。

“那你能替他们安魂,送他们回到神灵怀抱吗?”公西仇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若能,他会笑着欢送长辈踏上新生。

即墨璨听到“安魂”二字,表情怪异又无奈,没说不可以,但也没说可以:“伱跟我来——我方才说,你取下唐郭的人头,我便告诉你一切真相。但说好,别后悔。”

公西仇打起精神。

回首看了眼长辈消失的地方。

“你说就是,我怎会后悔?”

承康寺的动静已经惊动京畿护卫,公西仇和即墨璨第一时间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后,他在一处僻静乡村木屋,看到了即墨璨让他看到的人,但这个人——

公西仇看看即墨璨,又看看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肤色死白的“即墨璨”,神情透着几分慌乱,在二者之间不断交换。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他拉着即墨璨后退。

啪得一声合上木门。

即墨璨默默看着他的愚蠢举动。

“你不是说不后悔吗?”

公西仇被他淡漠的询问激怒。

“这里头怎么回事!”

怎么会有两个即墨璨?

即墨璨拂开碍事的公西仇,推开门,踏入,神色之间丝毫没有看到另一个自己的异样。他停留在屋内阴影之中,回首看着站在光明处的公西仇:“现在就告诉你。”

“我不听!就是不听!”

即墨璨抄起一根木棍。

皱眉道:“想屁股挨揍吗?”

公西仇一口气好悬没憋死自己。

即墨璨叹气:“这事儿要从什么时候说起呢?说得复杂了,我怕你这脑子听不懂,说得简单了,又怕你理解有误。不管你听懂听不懂,好好记下来,慢慢琢磨。”

公西仇:“……”

“虽然我自称‘即墨璨’,但实际上,我早就没有拥有这个姓氏的资格。”即墨璨一上来就是一枚大雷,“许多年前,你大哥还在的时候,我接任了大祭司一职……”

“但我不喜欢,却不知哪里不喜欢。”

“直到离开族地,见识到外头的纷乱和残酷,心中疑惑全部解开了,我开始质疑神灵的存在。”也不顾公西仇眼珠子吓得快要掉出来的表情,他继续道,“所谓公西族大祭司,每日都干着一样无趣无用无意义的事情,主持族人婚丧嫁娶,调节族人矛盾……”

“怎会无趣无用无意义?”

大祭司可是他自小的梦想!

公西仇不服气地反驳。

即墨璨不予理会,反问:“你可有想过,世间真有神灵,为何不看黎民疾苦?天降贼星,世间百国征伐了两百余年,死伤无数。百姓何辜?生灵何苦?她听了吗?”

公西仇不服气:“她为什么要听?她只受公西一族信奉,为何要管外头那些为了人性贪欲而胡乱制造杀戮的魑魅魍魉?”

即墨璨又问:“既然受了公西一族这么多年的香火信奉敬仰,为何会灭族?”

公西仇被噎住了。

即墨璨缓和了神情:“……自那之后,我便开始怀疑神的存在。纵使她真存在,公西一族手握救世之法——当年的武国蛊祸距离大陆一统仅有一步之遥,还差一点点便能真正统一,证明这条路可以走,只是当年哪一步走错了,若能避开或许就能达成目的!既然如此,为何要蜗居一处,整天不是唱歌就是跳舞,上蹿下跳跟野猴一般?”

公西仇眨眨眼,回答不出来。

他不觉得整天唱歌跳舞哪里不好。

大陆统一,管他们一族啥事儿?

灭族灾难源头,不正是外界这些魑魅魍魉的贪心贪欲贪念,让全族作陪吗?

先祖获罪流放不也因为这些?

公西一族本就是隐世一族。

隐世一族不隐世干嘛?

他想到什么:“可是大祭司……”

大祭司的神力源于信仰啊。

即墨璨动摇了信念,可不妙。

但他没料到的是,即墨璨不止是动摇那么简单,更严重:“我回族之后,按捺疑惑,直到发生了一件事情,让我彻底下了决心。你应该知道,你还有一个兄长吧?”

“嗯,知道。”

即墨璨目光怀念:“他在六岁的时候被送去祭坛检验资质,去的时候好好的,但回来的时候却出事了。我去质问老祭司,但对方的回答让我怎么也无法接受……”

公西仇还是第一次听兄长死因。

“什么回答?”

即墨璨道:“神灵甚喜之。”

简单来说就是太喜欢了,将他神魂收走了,自此成为一具没有神魂的行尸走肉。

这是邪神吧?

其他族人居然还来恭贺他。

他只觉得荒诞又恶心。

但他无法向族人发泄自己的怒火,在某个雨夜,毅然决然换下族中服饰,划去自己族谱的名字,头也不回地选择离开。他会找到一条让世间生灵真正幸福的路。

而不是跟族地族人一样,沉迷于这虚假的快乐,成为邪神眼中取乐的存在。

即墨璨再次叹气:“踏出族地的那一瞬,本就所剩无几的神力彻底消散无踪,只剩丹府文心和文气,你母亲还追了上来。我带着她一直游历各处,试图找寻办法。”

中途有了公西仇。

他便让妻子回到族地安养。

靠着书信联络,偶尔才会团聚。

本想着手自己的计划,却被一些突发事情绊住脚步,再加上意外发现各国都有暗中调查武国蛊祸,照此情形,迟早会查到公西族头上。他只能分出心神暗中阻止。

一下子便蹉跎了多年。

千算万算,漏算了人心——在巨大利益面前,人可以践踏一切底线。

“……当我收到庚国动手消息赶回去的时候,一切都迟了……”这时候,他才开始明白先祖为何坚决避世,偏安一隅,因为见识过人心的贪婪和丑恶才会彻底失望。

“……那一刻,什么热血理想,什么济世救民,什么拯救苍生,全成了笑话。”即墨璨看着公西仇道,“当我看到你了无生气躺在祭坛的模样,痛苦发现我没资格救。”

蛊虫与宿主同生共死。

哪怕这蛊虫生命力顽强,但宿主已死,它后继无力,根本发挥不了应有效果。

除非有大祭司用神力喂养它。

他道:“……曾经能熟练主持各种祭祀的大祭司就在你的面前,但我无能为力,救不了你……我救不了!我放弃了信仰!神灵也放弃了我!结果就是我要失去你!”

公西仇茫然道:“可我看到了……”

确实是身披祭司华服的即墨璨救他,自己也确实捡回一条命,做不得假。

“因为你舅舅他们……”

“舅舅他们?可他们那时候已经……”

即墨璨道:“我抛弃了信仰,但他们没有。他们没有被安魂,自然执念难消。汇聚的执念和信仰构筑成我跟神灵沟通的桥梁,我向她忏悔,希望能一命抵一命。”

公西仇浑身一震。

“一命抵一命?”瞳孔震颤,视线不受控制落到那具了无生气的尸体上,“可……”

“一命抵一命本是再公平不过,阿年,倘若有这个机会,不止是我会毫不犹豫去交换,所有爱你的人都是如此。这个机会也是所有族人共同祈求而来的!”

作为背叛神灵的大祭司,即墨璨只希望公西仇能活着就好了,不敢有奢望。

但最后的结果却超出意料。

祭祀仪式结束,他发现自己还活着,紧跟着脑中自动浮现一段信息——

公西仇其实已经凉透,神魂沾染了不属于阳间的气息,强行带回,必然会伤及根本。于是在他身上施加了一道束缚。当这道束缚冲破,便是即墨璨履行诺言之时。

在此之前,可以看护公西仇长大成人,让他不至于浪丢小命,浪费慈父之心。

这位神——

大方得有些意外。

即墨璨还以为对方会拒绝全族祈求,或者勉强答应,但直接收走他的性命。没想到他还能多苟活一段时间。结果,一苟活就多苟活十来年。给这糟心儿子擦屁股!

“你知道吗?你是真的能惹祸!致使我无数次怀疑神灵其实不安好心,钝刀磨肉罚我。养儿子,还是不太聪明又会闯祸的儿子,劳心劳力的程度比以前主持祭祀痛苦。”

公西仇:“……”

本来悲伤沉重又感动的气氛,被即墨璨这一通抱怨冲得一干二净。

他哭也不是,怒也不是。

他都要气哭了。

跳脚骂道:“总比你省心!”

这真是亲爹吗?

“你还养我?我以前见过你吗?”好不容易相逢,这厮还一副阴仄仄的模样,张口闭口阴阳怪气,公西仇那时候差点儿就要翻脸了,最重要的是,“为什么不拦我报仇?”

如果不是怒极失控,跟唐郭拼命,他根本不会想起来失去的记忆,自然即墨璨也不用履行跟神明的交换。公西仇不相信对方不清楚这点,为什么不来阻拦他?

即墨璨道:“我拦了。”

公西仇被噎得说不出话,对方还真的拦过,但他一心沉醉找到敌人的痛快之中,满心满眼都是拧下敌人人头给全族陪葬。他无助道:“你当时……应该告诉我真相……只要是你说的,我一定会相信!只要你能活着,我宁愿自封丹府,一辈子不动用武气……”

只要一辈子想不起来……

即墨璨就能一直活着。

“我那时候以为你是兄长,哪怕关系不好,但你是……唯一的……我在世上唯一的血亲了,我不可能为了报仇害你的命!”何至于闹到现在这一步,他才刚知道真相!

刚知道自己生父还活着……

结果一转头就死了。

相较于公西仇泪流满面,哭得像是死了爹,即墨璨神情却平静得仿佛仇人驾鹤西去。他只是淡淡地对着儿子道:“我有说过你在世上只有我这么一个血亲吗?”

公西仇被这话惊得止住了哭,还控制不住打了个哭嗝,表情惊悚扭曲,控诉:“你你你——你居然背弃了阿娘找二房?你还记不记得族训?你你你你不是男人!”

即墨璨黑着脸,无比想抄着棒子打公西仇的屁股,最好几棒子下去让他开花,咬牙切齿:“……临死你还找我不痛快!”

谁说找二房了?

这厮口无遮拦得欠打。

公西仇又是难过——爹死了,死了还告诉自己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也或许不只是一个,还不许他说,可惜老娘芳心错付!然后,公西仇就真的被打了。

即墨璨此时的形态只是一道文气凝聚的精神分身,远不如肉身稳固,情绪大起大落就会加速消散。但他实在忍不住!

他直接破口大骂,骂了个痛快,骂了个酣畅淋漓,骂了个公西仇狗血淋头!

最后,心平气和。

道:“你大兄可能还活着。”

公西仇一惊:“阿兄?还活着?”

即墨璨稳了稳心神,他得撑到交代完遗言,免得死了还不安生被公西仇念叨:“对,应该还活着。他心神缺失之后,一直由族人照料,但总有看顾不到的时候。再加上那时候族中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很是混乱,至此便下落不明,我这些年也在找他。”

“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没什么,上上任大祭司来寻晦气。”

即墨璨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听得公西仇如遭雷劈,什么叫上上任大祭司来寻晦气?那位前辈不是已经死了吗?若是没死,为何不回来,一回来还要找晦气?

显然是来者不善。

即墨璨笑得有些恶意。

“你看,神明的眼光不是很好,你看看她挑选的这些大祭司人选,各个脑生反骨!”

是个狠人,自己也骂。

公西仇:“……”

完全无法反驳。

他似乎有些懂老祭司满脸皱纹和愁苦是怎么回事了,连着两任大祭司背刺!

“你阿兄就是那个时候走失的。”

公西仇问:“你怎么知道他没死?”

即墨璨表情古怪。

“你都不看命灯吗?”

公西仇:“……”

所谓命灯便是族人出生满月,由大祭司以婴孩儿气息为引,点燃的一盏长明灯,也就是命灯。风吹不灭,水浇不熄。一旦人死,命灯便会熄灭。但他看这个作甚?

即墨璨再一次对儿子脑子失望:“命灯还燃着四盏,现在就只剩三盏。你阿兄一盏、你一盏、上上任大祭司一盏。你说我不认你,可你注意命灯也不会说爹死了。”

公西仇:“……”

都灭族了啊,他去看什么命灯?看一整个洞穴黑漆漆就亮着他一盏吗?

即墨璨挑眉问:“所以,是我的错?”

公西仇被问得茫然,表情可怜。

他低头:“不,是我的错。”

即墨璨摸了摸儿子狗头……啊不,脑袋,难得温情了一把:“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若能找到你阿兄最好,找不到也无妨。飘零人间还能有一血脉相连,也算幸事。”

他告诉公西仇这些,不过是想让对方有个念想支撑他走过最孤独的时光。

今日开始,这孩子真是孤家寡人了。

即墨璨抱住儿子,忍着情绪低笑道:“笑吧,阿年,阿父要去往新生了。”

看着对方逐渐透明的身体,公西仇回拥却不敢用力,忍泪:“神明原谅你了?”

“是啊,你舅舅他们还在等阿父领路,待你阳间寿元耗尽,会和你阿娘一起来接你,届时再相逢,但也不要太早。多笑笑,想想族训。这种场合若是哭,小心老祭司的木杖伺候。剩下的交代都写好放在盒中,自己慢慢看。”即墨璨道,“笑一笑,阿年。”

公西仇哪里还笑得出来。

但还是硬扯着自己的嘴角。

“嗯!”

处理遗体这事儿,对公西仇而言已是轻车熟路。看着在火光中闭目的即墨璨,还是不肯相信他死了。总觉得对方会从哪里钻出来,用刻薄讥诮的口吻嘲讽自己。

收拾好骨灰,他抱着骨灰坛呆坐整整一宿,心生茫然,不知身归何处。

接下来——

他要去哪里?

低头看着被怀抱捂热的骨灰坛。

哑声道:“带你回家团圆吧。”

鉴于即墨璨的不咋可靠的人品和喜欢胡诌又刻薄的嘴,他对他说的“获得原谅”报怀疑态度。他都嫌,神明怎会喜欢?

还是送回族地,给神明交祭品,打点关系,通融通融,说说好话,更保险……

公西仇打定主意。

拂晓时分,踩着朝露离开。

至于庚国一夕之间失去彘王、两位宗室王叔和镇国石柱唐郭会如何,他不想知道。庚国越弱,越容易被吞并,治下庶民反而能获得喘息时机。相反,两方势力实力过于接近,只会陷入拉锯战,庶民民不聊生。

至于那个郑乔的招揽么……一个心思不正歪门邪道上来的小人,他也配?

——————

“唉,这世道生意不好做……”

公西仇路上茶馆歇脚,便听邻桌几个商贾在那儿唉声叹气:“你这生意稳赚不赔,不过是赚得多少罢了。怎得还叹气了?你都这般,让我等几个兄弟如何自处?”

“这世上哪有稳赚不赔的买卖?老哥儿这趟差点儿赔得底朝天,险些连命都要搭进去了。陇舞郡知道不?不太平!”

商贾说起此事,仍心有余悸。

原来,这商贾做的是走私盐铁生意。

这生意搁在太平盛世,抓到整个户口本都要砍头,但这兵荒马乱的混乱年代,国家尚且不保,哪里还管得了这些?一些商贩在利益驱动下也会咬牙铤而走险。

运气好点儿,能赚得盆满钵满。

这名商贾就是其中之一。

走的还是往异族走私的路,因为竞争压力小,收益大,缺点就是风险也大。

但他拜了个码头,跟着一名资深盐贩当他下线,对方吃肉自己也能喝点汤。

谁知那名盐贩此去十乌西境,就再无消息,自己在陇舞郡左等右等也等不来,早就过了约定时间,心中便知对方凶多吉少。

他只能在肚子里暗骂十乌异族凶悍狡猾,又心疼自己的货。恰逢边关又不太平,为了保命,自己只能提前逃回来。

听到倒霉商贾的经历,众人同情。

正要宽慰,谁知商贾突然一拍桌子,一扫颓废,精神振奋似打了鸡血。

“不过,倒是在半路上听到一消息,忒解气!十乌王都你们知道不?他们大王亲征前线,哈哈哈,谁知后院起火!就这乱糟糟的草台班子,也想觊觎我等沃土?呸!”

“后院起火?”

这事儿喜闻乐见啊。

众人七嘴八舌问是怎么回事。

正要端酒问亲爹骨灰坛要不要来一口的公西仇也被吸引注意力,伸长耳朵。

商贾轻抚长须。

“欲知此事,还需从月前说起!”

(●''●)

突然感觉肝疼……

好久没有肝这么长了,而且孢子又长大了点,坐得久了她就挤我……

PS:嗷呜呜呜呜,你们的月票能不能给我?今天30号了啊,现在月票7151,距离八千很近很近了

PPPS:最后两天,我还能再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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