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5.第1018章 苍生

第1018章 苍生

方正卿想说什么。

却在此时,两个人影到了方正卿的面前。

方正卿抬头一见来人,先是打了个哆嗦,随即面无血色。

接着,毫不犹豫的拜倒在地:“爹,我没做什么错事啊。”

来人……

是方景隆和方继藩。

方景隆直直地看着方正卿,已是激动得呼吸急促。

而方继藩,面上带笑,只是……这笑容,有些尴尬。

这倒霉孩子,跪什么跪,连自己大父都不认得,还一副哭丧的模样,像是我会将他吃了一般。

这真怪不得方正卿,平时父亲总看自己不顺眼,这倒也罢了,问题在于,现在正是上课的时间,这个时候突然来找自己,准没有什么好事。

一看方正卿扯着嗓子哀嚎,还没开揍,就这般撕心裂肺的样子。

方景隆第一个感觉就是心疼。

果然是我方家的种啊,眉清目秀,连哀嚎都这么好看……哎……怎么看着这么可怜……

方景隆已是健步上前,一把将方正卿抱住,随即慈爱的道:“正卿,亲孙,亲孙啊,来,让大父好好看看你。”

抱着方正卿又哭又笑。

方正卿先是一惊,随即明白了这人的身份,顿时有一种逃脱虎口的感觉,他倒还聪明,立即大叫道:“大父,是大父,大父回来了。”

他从有记忆开始,就不曾见过自己的大父,却也不妨碍他从朱载墨的身上寻到大父的痕迹,在他的意识中,爹都是不好的,大父永远都是给孙儿撑腰的,现在……他的大父……回来了。

他激动得面上通红,动容的朝方景隆的面上吧唧吧唧的亲了几口:“是大父……太好了,我大父回来了,大父,我爹揍我,这个月揍了两次,用的是皮鞭子!”

说罢,又呜哇的大哭,死死的抱住方景隆的脖子,死死的,不肯松开。

方继藩:“……”

天知道他有多努力的忍下没有狠揍的冲动。

“学生见过恩师。”一直默默站着的朱载墨此时上前,向方继藩行了个礼。

方继藩摸摸朱载墨的头,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容:“殿下真是乖巧啊。”

这果然就是传说中……别人家的孩子。

方景隆已是激动得热泪盈眶,将方正卿搂的紧紧的,又见方正卿亲昵,更是激动的不能自己,好孙儿啊,真是他的好孙儿啊,这么乖巧的孙儿,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啊。

我方家……后继有人。

…………

方景隆,刘氏,方继藩,方小藩以及朱秀荣和方正卿。

一家人围坐在厅中。

这是一幕难得的一家团圆的场面。

从前没有,以后……只怕这样的场面,也不会有了。

因而,方景隆既是喜悦,又有几分伤感和不舍。

可大丈夫在世,为的是什么呢?为的不就是功业,为的不就是恩荫妻子,使子孙后代,俱都受益吗?

方家的先祖们,栽下一棵树,让子孙们得以富贵,而现在,方景隆所要做的,就是将这树浇灌成参天大树,使后世子孙们,永世无忧。

这就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愿望,为此,一切都是可以牺牲的,包括了自己。

他将方正卿抱在自己的膝盖上,方正卿在大父身上,找到了久违的安全感,身子依偎着大父,显得很安宁。

方小藩举止很端庄,她脸已长开了一些,从前是肥嘟嘟的,让方继藩见了就想掐一下,现如今,竟颇有了几分小美女的雏形。

朱秀荣款款起身,给公公斟酒。

方景隆倒是显得局促:“殿下,殿下,臣自己来。”

朱秀荣捋了捋额前的乱发,忙道:“万万不可,为人子女,当有孝心,父亲称我为殿下,倒是生疏了。”

刘氏便也起身,开始张罗。

方继藩呆坐着,觉得如做梦一般,但愿这梦,永远不醒来才好。

父子奋斗至今,方才有今日的地位,可是……还要继续奋斗下去吗?好吧,至今的父亲,似乎乐此不疲。

方继藩心里万分感触,起身道:“父亲,敬你一杯。”

“来……”

父子二人微醉。

方景隆舌头像打了个结,却是严正警告方继藩:“以后不可打正卿了,他还是个孩子啊,你怎么忍心下得了手。”

方继藩低头喝着闷酒,没有吭声。

与此同时。

一封敕命的诏书,已至方家。

赐方景隆为鲁国公,节制黄金洲军民,于天津港登船,带领军民,先至交趾,而后再乘季风西行。

旨意一到,没有喜悦。

有的却是千斤重担。

方继藩预备好的物资,犹如潮水一般,疯狂的送至天津港,这堆积如山的罐头、干粮、农具、兵器,还有药品,纷纷装载上船。

数不清的各卫官兵,也开始集结。

所有被要求迁徙的卫所,纷纷朝着天津港进发。

附近的各卫,先行登船,第一批离开,而后陆续抵达的官兵,也将携带着他们的妻、子们,登上舰船。

不少武官称病,对此,朝廷统统准许他们留下,可军户们,却既带着希望,又带着几分恐惧,抵达了天津港。

无数的水手和水兵,带来了无数关于他们一夜暴富的神话,可与此同时,也带来了更多关于海外的种种冒险传奇。

随行的儒生们,开始鼓足精神的提振士气,告诉他们,在那里有数不清肥沃的土地,有无数的金银财富。

只要肯出血汗,这富贵,便可使子孙后代永远受益。

天津港里,到处都是生离死别,带着希望的汉子,哭哭啼啼的妇孺,皱着眉,不断的回首着故乡方向的中年……

唯一令人安慰的就是,军户们依旧还编在了一起,他们从前就是左邻右舍,同在一营,与其说他们是军马,不如说是一个村落,这等于是一个村落一个村落的迁徙,哪怕是离乡,至少平时所熟悉的人都在自己的左右。

水兵和水手们,看着这些弱鸡,一个个皱起眉,口里呼喝着,或是吓唬着一些愁眉苦脸的人,或是吹着哨子,一副天不管地不收的张扬模样。

许多人背着无数的行礼来,可要登船时,却被水兵们将行礼丢了出去。

都是一些破瓮烂瓦,这些东西,居然也要带着登船,嫌船太大吗?

这使本就不安的军户们,更加的不安。

他们焦虑着,或是三五成群,彼此叫上几个同营的人,与之理论。

“叫什么,上了船,带这些做什么,鲁国公都给你们料理好了,只要人能登船即可,若有钱财,带着也无妨,其他的破铜烂铁,不可登船。”

“祖宗的灵位呢,祖宗的灵位怎可不带?”

“好吧,准许带祖宗的灵位,再多,就不能带了。”

“到了黄金洲,不要生火造饭的?”

“捣乱是吗?到了黄金洲,自然会给你们分发炊具,看到那船上一箱箱的是什么,你们要的东西,应有尽有,总不至饿死你们,快登船,少来啰嗦,喂喂喂……带孩子的,要小心了,得先登记一下,随船的大夫,要知道你是哪一个舱号,这孩子在船上,容易生病,船上的医学生,要每日给孩子巡查一下。”

有人已经开始登上了船,他们惊恐的看着码头那乌压压蜂拥的人群,再看看这带着咸湿的空气,一旁,会有水手低声议论:“这么多妇孺,也不知到时这一船有多少人能活着到岸。”

“这有什么法子,带了男人去,家里的婆娘和孩子难道都不管?不是医学生们都登了船吗,这么多的药品,况且……”

登船之后,为了安慰这些军户,船上的儒生们便建议先分发罐头,让人先吃饱了再说。

给船长提建议的,乃是一个叫刘杰的人。

据说是个翰林,这让船长对他甚是敬重,哪里敢说不是。

接着,刘杰带着儒生们寻了罐头出来,一人一个牛肉小罐头,此外,便是一个雪梨罐头。

每一个在船上登记在册的人,都可来领取。

刘杰带着船上的黄册,提着笔,让水手们召集人,每一个领到了罐头的人,都会在簿子里给他们做一个记号。

惶惶不安的军户们……一个个在登船之前,都进行了洗涤,在码头里,有专门的澡堂子,有人将他们洗刷干净之后,还让他们涂上了香皂,而后,每人分发了粗布的新衣,他们的身上,还带着香皂的香味。

他们早已习惯了,被命运所摆布,平时吃糠咽菜,任由武官们欺凌,犹如一群牲口一般,一旦朝廷需要时,他们便可能从河南布政使司,迁徙至云贵,或是去任何崇山峻岭,或是荒漠以及冰天雪地的辽东。

而现在,他们如他们的父祖们一样,当朝廷需要时,他们又登上了船,没有人知道,他们明天将面对什么,就如他们的祖辈一般,不会有人去关心。

可他们也是人,有血有肉的人,他们并非是蝼蚁,依旧会有七情和六欲,此刻,他们不安的张望,领取了罐头的人,则蹲到了一脚,他们看着这奇怪的东西,冒出一个个疑问:“能吃?”

(本章完)

第1019章 诗和远方

某种程度而言,罐头的玻璃瓶造价,其实并不比里头的雪梨或者是肉要便宜。

这个时代,哪怕是再如何大规模生产,玻璃瓶的造价也是不低的。

不过,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罐头作坊采取的办法是回收利用。

也就是说,罐头卖出去,等吃完了,再以五文钱一个的价钱回收玻璃瓶。

对于许多人而言,买一个罐头固然价格不菲,可吃完了还可退瓶子,倒也能接受。

而对于出海的舰船而言,罐头瓶子照样是可以回收的,只要返航时,记得将玻璃瓶带回来就可以了。

不过通常时候,这些玻璃瓶都会丢回大海里去。

因为对于回航的舰船而言,每一个装载的空间都弥足珍贵,有的可以堆砌金银,有的可以存放香料,这玻璃瓶占用的空间不小,哪怕回收,价值也不高。

出海航行的利润实在太大了,尤其是当船队找到了新的航路之后。

此时,张琛蜷缩在船尾,他的婆娘和六岁大的孩子,同时蹲在角落。

他是一个最普通的军户,山东莱州卫里的寻常小丁,一家三口,个个都是面黄肌瘦,从前倒也罢了,现在洗浴干净,换上了新粗布衣之后,这面上的青黄不接,更加显露出来。

他领了六个罐头,一脸生怕别人抢去了似的,很是防备的样子。

看着这晶莹剔透的玩意,东西一放,婆娘还在一旁擦拭着眼泪。

这又要去卫戍了啊。

还不知道到底会有多苦呢,听说太祖高皇帝时,自己一个远房的亲族就随黔国公入云南,此后便戍守在那里,没过多久就没有了音讯,后来一打听,方知早已染上了恶疾死了,倒有一个孩子,那孩子后来遭了土人之乱,也死在乱军之中。

这是极久远的事,可对于许多妇人而言,背井离乡,卫戍极西,几乎就是灭顶之灾。

虽说时而能听到海外暴富的传闻,可这东西,毕竟远在天边。

“好了别哭了,你这婆娘,就知道哭。”张琛显得不耐烦。

那婆娘还是低泣,边擦拭着泪,边道:“听说这路途上,便要死三四成人,狗儿还小……在这船上,若是触怒了龙王爷,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还不知什么样子。”

张琛很烦躁,其实他心里比她还害怕,可事到如今,他只能给自己壮胆:“鲁国公是自己人,当初我大父就曾跟着方家出过力的,还做过亲兵,鲁国公不也亲自登船吗,他都不怕,我们怕什么?呀,这个怎么扭不开。”

张琛边说,边拼命的扭动着罐头盖子,用着劲头,龇牙咧嘴。

婆娘则又哭道:“在家里,还能吃一口热饭,在船上,却吃这个。”

张琛心里烦躁极了:“那是我们的家吗?我们有几亩地?那是上头百户官的地,于我们何干?”

嘭……

罐头终于开了。

看着里头似乎满是酱里泡着的肉,张琛探着脑袋,他儿子狗儿忙是凑上来,垂涎欲滴的样子,想要吃。

张琛却显得谨慎,绷着脸道:“我先吃。”

说吧,他用手指头夹了一个形似肉片的东西出来,这才轻轻入口……

顿时……那酱料的口感,居然出奇的不错。

平时,卫所里真没有多少吃的,种出来的粮,绝大多数都要缴纳给百户官,饱半年,饿半年,没饿死就不错……

随即,张琛感受到的,是一股鲜嫩的味道,他咬了一口,竟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那肉片来不及咀嚼,竟一下子滑入了喉里。

张琛顿时有一种心疼的感觉,因为……这辈子没有吃过这样的东西啊。

“快,狗儿,你来尝尝。”

张琛连忙夹了罐头里的肉片,小心翼翼的递给自己的儿子。

狗儿忙塞进嘴里,他饿极了,拼命的咀嚼,像一头饿疯了的狼崽子。

“好吃,好吃。”狗儿边吃着,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罐头。

整个船上,已经开始吃上罐头的人,都热络起来。

有的人,甚至是第一次吃肉,到处都是蹲着身子低头啪叽啪叽的咬合声。

张琛取了一片给自己的婆娘……

待再给一片狗儿,他才小心翼翼的撕了半块,将其塞进嘴里。

滚烫的泪,竟是不争气的自张琛的眼里落出来。

被刺激的味蕾,还有肠胃蠕动起来,反而越吃越饥饿的感觉,最重要的是,他看到了狗儿一张心满意足的脸,自己的婆娘,细嚼慢咽,撕拉一小块肉,留下的,又往狗儿的口里塞。

“我要吃这个,这个是梨。”狗儿兴奋的手指着另外的罐头。

“可不能吃,不能吃了。”张琛连带着将此前打开的肉罐头也盖上,这是他的习惯,一个习惯了饥饿的人,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得学会存粮,能吃个半饱,尝尝味道就成了,谁知还有没有下顿呢?

他们祖祖辈辈,就是这样过来的,从前如此,今日皆然!

“赶紧吃,都吃饱了。”

儒生们在刘杰的带领之下,敲锣道:“吃饱了回自己舱里去睡一觉,马上就要出港,大家放心,这船上数百号人,罐头是管够的,谁若是身体不舒服,去左二舱找刘大夫,有孩子的,若是年纪适龄,可去坐一舱,这一路还长,孩子们可以来读读书,识识字。不过清水却需省着用,有雪梨罐头补充水份就得了,每人每日只有一瓢水,不可浪费。”

人群涌动起来了。

船上还教孩子读书啊。

甚至病了还可以去抓药。

最重要的是,这种罐头,下一顿还有。

一下子,气氛活络起来。

“鲁国公公侯万代,公侯万代!”

张琛也激动得哆嗦着,他和其他人一般,也都喃喃喊着。

没有人可以理会他们此刻的感受。

因为这个世上,将他们当人看的人,并不多。

他们一辈子过着灰头土脸的日子,只有出了乱贼,或是要去边镇了,那武官们才会拿出他们平时吝啬的笑容出来,让大家吃一顿好的,而后将刀剑塞在你的手里,让你提着脑袋去给他们拼命。

张琛的婆娘,此刻已经打开了雪梨罐头,既然下一顿还有,那么……狗儿要吃,就吃吧。

张琛却依旧显得很是谨慎,留下两个罐头:“留着一些,有备无患,总没有坏处。”

可看到狗儿噗嗤嗤的举着雪梨罐头喝着里头的糖水,还不忘舔着自己的唇时,张琛满怀欣慰的笑了。

“他娘的,鲁国公这是要咱们卖命啊,这条命卖他了,待会儿回舱中去,歇一歇,我给狗儿到先生们那儿去报个名,让他读读书,其他的,你这婆娘都别管,我瞧着,这一趟肯定是九死一生的,可这命,就算是豁出去了!”

狗儿夹着一个雪梨片儿,目光晶莹,看着张琛道:“爹,你吃。”

张琛红着眼睛,将雪梨吃下,甜津津的感觉,让他更是热泪盈眶。

这真的是……神仙一般的日子啊。

大船徐徐的在拖引船的牵引下,徐徐的出了海港,而后升起了风帆,水手和水兵们,个个呼着号子,或是嘶哑着声音嚎嚎大叫。

惊魂未定的军户们,相互挤在一起,看着那远远离开自己眼前的陆地,那陆地越来越远,最终不见了尽头,周遭!只剩下了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汪洋。

所有人……目光湿润了。

张琛抱着祖宗的灵位,哭的厉害,他不断的抹着泪,可这泪水,却依旧像断线珠子一般涌出来。

自己祖祖辈辈,无数先人,都留在这里,孩儿……不孝啊,他跪在甲板上,朝着陆地的方向,失声哽咽。

等他站起来时,看着懵懵懂懂的狗儿,摸摸他的头,手指着陆地的方向道:‘狗儿,你记住了,你的根在这里,将来无论在哪里,都记住了!“

狗儿眨了眨眼,懵懵懂懂的点点头。

夕阳西下,洒落了无数的光辉。

人间渣滓王不仕号,预备出航。

方景隆站在了甲板上,他不忍心去看码头上,那一对抱着孩子的夫妇,他抹了一把老泪,想哭,可侧目四顾,却见诸军将,还有徐经等人,俱都红着眼睛看向自己。

方景隆没有使自己的眼泪流出来,他昂首,迎着海风,按着腰间的佩剑,身上的钦赐蟒袍,还有头顶的梁冠,在海风的吹拂之下,格外的沉重。

他中气十足的道:“吾奉旨出海,经略黄金洲,秉承天意,讨伐不臣,今大军出航,从今起,三军上下,俱为吾节制,尔等听命。”

众人个个收起眼泪,朝向方景隆方向,抱拳:“在。”

方景隆道:“随我出航。”

“遵命!”

方景隆说着,还是忍不住带着无限眷恋的回眸一看,那渐渐消失在海天一线的陆地已慢慢没了踪迹。

他耳畔,仿佛听到了自己的亲孙儿疯了似的嚎叫声。

心……像扎针一般的疼。

突然,他想到,似乎……自己忘记了一项传统项目,竟……没有念诗!

…………

第四章,去睡了,调整作息时间,这样明天可以早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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