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猛虎行(15)

天蒙蒙亮的时候,地面还是冻得僵硬。

晨雾莫名有些重。

但夜间便已经得到了大营专门提醒的土山上官军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不对,因为他们发觉,晨雾只是前方黜龙贼营寨方向比较明显,身后却比较淡,然后驻守将领郭士平立即做出判断——黜龙贼是在以一种远超平日规模的方式来做早饭,棋盘营寨与旁边般县县城周边弥漫的雾气其实是做饭时的青烟与水汽。

讯息被迅速传回到了身后的马脸河大营里,大营内里的气氛也彻底紧张起来。

很简单,昨日猜到监军司马陈斌投敌后,所有人便都猜到,此人既尽知全军机要,就必然会全盘托出,以供贼人寻机作战。而面对这种可能,薛常雄也顺势告知了所有人关于别动偏师的事实,并于昨夜就已经派出了使者去寻高湛与薛万弼。

那个时候,大家便也都猜测,黜龙贼很可能会利用这个机会,发兵去搜索别动偏师,寻机作战。

包括土山上的提前提醒,也是基于此做出的正常军事预防。

但是,此时此刻,当代表了战争的讯号真的传回来的时候,马脸河大营这里,依旧陷入到某种愤慨、不解、惊惧、慌乱之中。

“这贼厮真的把偏师的事情交代出去了!这是卖了整个河间大营!”薛常雄愤怒难耐,忍不住就在中军大帐内一声暴喝。“他怎么敢?!”

没有人回应他。

而片刻后,在慕容正言的催促下,大帐内的机要军官们还是迅速忙碌了起来,因为之前其实已经讨论妥当,若是黜龙贼出兵离开,此地的马脸河大营也要迅速出兵,而且是要倾巢而出,准备去攻击那个棋盘营,以作牵扯。

而这般大规模出兵,从军需物资调配到最基本的早饭,包括鸣鼓聚将,一桩桩一件件,不是麻烦事也是麻烦事……哪里能因为主帅情绪化的一声吼就停下呢?

倒是几名中郎将,此时躲在敞开的大帐门侧,闻得此言,借着营寨内的兵荒马乱和耳畔的鼓声,忍不住相互饶舌起来。

“我想了一夜都没有想明白,为什么陈司马……陈斌……陈贼会反水?”中郎将王瑜两手一摊,却连续换了三个称呼才把话说完,而且面色发白,俨然是真的不明白。“论职务,他可是监军司马,甚至是替朝廷监督大将军的;论权责地位,他在军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论亲信……大将军视他为心腹。”

“心腹也比不过儿子吧。”另一位中郎将窦丕黑着脸言道。“现在想想,薛老四对陈司马过于不尊重了,搞得跟陈司马是他家家奴一样!这时候弄出来白三娘一夜打崩幽州军的事情,他畏惧逃亡也是寻常。”

窦丕出身关陇大族,只是并非嫡系子弟罢了,再加上本就是三征败北后跟着薛常雄一起来的,素来自视甚高,此时气恼起来,什么话也都毫无顾忌。

“其实,陈司马也有些自取其辱的意思。”王长谐搓着手来叹。“他自家不自爱,奉承惯了,结果被人视为家奴,薛万弼屡次当众呵斥他不说,在大将军面前也只是一味奉承,丝毫没有监军的本分,这才被人一点点欺上头去了。”

旁边张世让多少老成些,此时听着不对,再加上看到王瑜脸色越来越难看,赶紧插嘴:“说一千道一万,都是他自家没有基本的忠义,好好的官不做去做贼,这才是这件事最大的缘由!”

众人纷纷颔首,都说张将军说的对。

随即,众人再说,却又说到了王伏贝,这个时候反而都能理解了……河北本地豪强出身的中郎将,只会打仗不会奉承,再加上乐陵一战的罪责,之前几战的消耗,反了也就反了。

说话间,马脸河大营上方的水汽也愈发明显,而这个时候,还没有完全敞亮起来的中军大帐左近,漫长的聚将鼓也终于敲完了。

众人便各怀心思闪入帐中。

进去以后,薛氏诸子中最年轻的薛万全顶着个黑眼圈开始念文书点名,然后第一个就卡壳了——理论上位置比陈斌还高的,眼下大营内唯一一位正经郡守钱唐没有出现。

沉默中,一股不祥的预感席卷了所有人。

薛万全扭头去看自家亲父,但见薛常雄卧在最中间铺着一张虎皮的主座上,一手扶额,一手压住那柄直刀,一只脚伸出来,正蹬着虎头,只是不吭声,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镇定自若。

“去搜检钱府君的营帐。”说话的是慕容正言。

侍卫们匆匆而去,但一时半会如何能回来?营帐中重新陷入到了僵硬的气氛中。

“继续……”薛常雄动作不变,只是扶额的手指动了一根,倒是终于开口了。

点名继续,而这次没有再少人,多少让人松了口气。

“父帅,剩余十位中郎将俱在,还有两位内史,四位……”薛万全立即汇报。

“行了。”薛常雄在虎皮上摆手示意。“我心里有谱……幽州军崩了,韩将军在乐陵赶不过来,王伏贝应该也降了,偏师里有一万八千咱们的精锐,再加上之前伤亡……大概还剩两万两三千战兵,两位成丹,六位凝丹,十位将军,是也不是?”

“是。”薛万全也放下手中名册。

“慕容将军。”薛常雄依旧躺着不动,复又去看慕容正言。“你说,贼人大胆一些,会派出多少兵去吃咱们的偏师?”

“若是我领兵,派双倍的朝上。”慕容正言想了一下,立即给出答案。“以图正面迅速击溃,并扩大胜果。”

“三万六朝上。”薛常雄叹了口气。“关键是事情太仓促,根本不知道登州军来了多少……但估计着,当面最少也能有两万留守吧?”

“两万多一点打两万吗?”窦丕的脸色有些难看。“之前一直打不下,现在就能打下吗?”

“不一样。”薛常雄毫不犹豫做答道。“之前他们能集合全军修行者,组成大阵跟我们对仗,现在要去速速吃下偏师,必定会带走大部分高手……所以不要紧的,因为我会亲自出手。”

众人面色稍缓。

但另一位中郎将王长谐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来言:“大将军,末将兄长见在偏师之中,所以此战末将必然不会藏私,也一力支持攻打敌营……但是,末将还是要问一句,如果贼人铁了心的要吃掉偏师再回头呢?若是贼人有且战且退的狠劲,甚至放弃整个营盘,缩回般县城池内的决心又怎么办?”

薛常雄沉默片刻,认真做答:“那就各行其是好了,反正今日要打到底!他若是不回兵,我就一直打破般县县城,让他们彻底没有立足之地!”

王长谐点了下头:“也只能如此了。”

薛常雄也点点头,然后依旧在虎皮上来问:“诸位,有些话其实大家昨晚就讨论的很清楚了,只是我昨日为陈贼大动肝火,久久不能自安,一直没有做总结下军令,现在我明白的说一说好了……眼下情状,陈斌必然是将偏师卖了出去,所以贼人十之八九要去打偏师,而我们等贼人一动,便也动起来,发全军猛攻当面贼寨,这个军略谁还有什么说法吗?”

无人在这个问题上再做言语。

“那好。”薛常雄终于坐正,继续来言。“若是这般,我再加一句,此战已经是决战了,我将以宗师之身,亲为先锋,诸位只需要跟在我身后便可。而若我破一寨,身后诸将谁不能进一寨之地与我随行,便视为藏私藏力,那也就不要怪我不讲什么情面了!便是军阵上一时不好处置,乃至于战后失了消息,可一旦让我寻到,总能料理出一个结果来!我可不信人人都是陈斌,都是南陈皇族,杀都杀不绝!”

堂中安静了片刻。

最后,还是慕容正言试图拱手,恢复一下气氛。

不过,就在这时,匆匆而去的侍卫回来了,并带回了一个消息——平原郡通守钱唐和他的新委任的副都尉吕常衡可能从昨夜就消失不见了,因为一早就没人看到他们。

“枉我还以为这是个清澈之人。”薛常雄点点头,不置可否,只是催促全军用饭,各部早些准备,而他本人继续躺倒在那面虎皮之上,一声不吭。

剩下的两个儿子则为他做打理。

另一边,对面的黜龙军棋盘营内,张行正端着碗与清澈之人说话:“昨晚上分兵布置后,我几乎以为你不会来了,结果还是到了。”

“到了又何妨?你又只装样子睡在那里不起来。”同样在吃饭,甚至共用一碟咸菜的钱唐倒也光棍。“不来怎么办?今日河间大营就要败了,再不来,性命都不保。”

“有没有听说三娘才过来的缘故?”张行喝了口粥,问了个四六不着调的话。

“肯定是有的。”钱唐依旧坦荡。“若白三娘不来,依我看,伱固然还是会选择当面去攻大营,但未必真能击破人家一位宗师,我说不得还能苟且下去。”

“可你这般一个冬日苟且下来,从一个掌握大半郡的郡守,一路苟到无兵无卒,连城池都无半个的地步,大头领未必能给你了。”张行有一说一。

“对着陈司马的功劳确实小了些。”钱唐端起那碟咸菜,倒进了自家碗里,拌了拌,一口喝完,方才放下碗来说。“但吕常衡给你送了那么多要害情报,也该与他一个说法。”

“他走之前本就有说法。”张行不置可否。

“所以,钱府君不是张龙头的眼线,倒是钱府君身边那位吕副都尉才是了?”一旁听得入神的陈斌忍耐不住,插嘴来问。

“我在对面营中牢固的眼线不下四五条。”张行回头来笑,却没有直接回答对方问题。

陈斌也不好追问的。

过了一阵,众人用完饭,便点齐将领,披挂整齐,准备出兵事宜,而按照张行的决断,既是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自是要全军皆发的。

其中,白有思、王振、孟啖鬼、常负,包括王伏贝和他部属,都要从平昌那边过来,此时尚在途中不提。

按照计划,其余魏玄定(郭敬恪)、高士通、翟谦、张善相、徐开通、程名起、唐百仁、樊豹、夏侯宁远、窦立德、郝义德、诸葛德威、范望、鲁红月,领了十四营兵,加上刚刚来的马平儿临时领了孙宣致旧部,计十五营兵。

三五行列,作为主力军阵已经在棋盘营的后半截那里就位了。

随即,王叔勇、单通海、程知理三位大头领就在前方第三排营寨里间隔列阵。

贾越、周行范、尚怀恩,外加辅伯石所领淮西兵,合计四营兵,算是张行平素直属,此时两两并前,只在第一排和第二排营寨里列阵。

而王雄诞、贾闰士两人本人,则只带着张行本人所领那一营,在将台周边准备。

此外,还有柳周臣率领本营与雄伯南那一营此时在营盘最后放散开一线,准备随行充监军。

二十五营兵马,确实是要尽出。

但奇怪的是,各营都还没有举旗。

还有阎庆、郑挺,按照军令,居然也要率辅兵、屯田兵随后,以作万一之备用。当然,张行不知道的是,包括窦立德的夫人曹大嫂、女儿窦小娘,也都披挂起来,准备随行其中……她们可能比谁都重视这一战。

至于张大龙头本人,此时也已经移动到将台之上,并早早汇集亲卫与部分抽调的修行精锐了,雄伯南、徐师仁、伍惊风、谢鸣鹤,包括新降的钱唐、陈斌,俱在其中。

当然,对面土山上将这一幕看的清清楚楚,也早早往身后回报不停。

实际上,官军大营那里,也在紧锣密鼓的准备。

而就在这时,白有思率五千登州军、两千王伏贝部降兵自东侧接近。

官军大约探知了兵力,更是第一时间传了回去……说实话,这个兵力让官军大营稍微松了半口气,却又对幽州军的崩溃感到难以理解。

“不管如何。”慕容正言打起精神来,努力承担起责任。“局势跟想的差不多……贼军在前面留了七个营,加上五千登州援军,差不多正是两万,城里再留一两个营,这样的话,算上各营都有损耗,他们去打偏师的部队也跟我们想的差不多……唯一一个意外是王伏贝,真没想到王伏贝就在平昌,而且他们居然敢用王伏贝这个刚刚投降的人来作战。”

“这是好事。”薛常雄倒是有些释然。“总算没有别的意外了,至于王伏贝,能战阵上处置了,岂不是更好?”

慕容正言也点头:“如此,咱们也准备出兵?”

“好!”薛常雄立即应声。

“告诉白大头领。”几乎是同一时间,张行忽然扭头下令。“让她不要来了,直接带着王振和王伏贝他们从侧翼向马脸河大营去,省点时间,只在最前方汇合便是。”

信使立即跃马而出,飞也似的往东面而去。

“传令各部,立即举旗。”张行回头下令。“等我的帅旗先过去,按照摆好的顺序随行向前便是。”

周围诸将轰然起来。

片刻后,在土山上执勤的河间大营将官郭士平看到了平生难得一见的一幕——包括那面红底“黜”字旗在内,数十面营旗、将旗随着一通鼓响,居然一起立了起来。

而后,更加让他感到惶恐的事情出现了,旗帜亮起来了以后,代表了对方主帅位置的“黜”字旗并没有像预想的那般往身后豆子岗而去,反而没有丝毫间隔,直接顺着棋盘营寨的“空格”,往自己这里过来了。

郭士平愣了足足十数息时间,直到身侧亲卫拽住了他,指向了东侧,他极目远眺,清楚的看到,原本正往大营而去的五千登州援兵外加王伏贝的两千兵,居然也转向往北而来。

郭将军明白过来以后,只觉得自己浑身血液都要凝固了。

他匆匆下令,让信使传递信息,却又只能在土山上不知所措——本以为自己是个监视前哨,没想到是个首当其冲。

贼军二十五营外加七千援兵俱发,直直压来,自己这几座山头上的两千兵,到底怎么办?

惶恐之中,那面黜字旗已经出现在了第一排营寨之中,然后他便肉眼看到贼首张行释放出了之前三次真气大阵交手释放的寒冰真气。

从这个位置开始?

还是说,这么给自己面子?

郭士平更加惊怖,只觉得寒气隔着那么远便已经绕到自己脖子上了!

土山上,已经开始有士卒逃亡了。

又过了片刻,“黜”字旗下,势头丝毫不弱之前战阵表现的寒冰真气大阵已成,正领身后一营明显精悍的贼兵缓缓逼近,与此同时,两侧营寨里,贾字旗和周字旗一起移动起来,径直往前方土山逼来……交战多日,郭士平心知肚明,那是贼人贾越与周行范所领两营。

这些,都是贼首张三直属的部队。

而随着这两营最前方的贼军开拔,身后第二排的辅、尚;第三排的王、单、程;以及后半截的十五个营的旗帜,渐次拔动,纷纷往前压来。

进军的鼓声早已经被铺天盖地的呼喊声压过,而近乎于嘈杂的声浪中,郭士平也第三次目睹了今日早晨让他发自内心感到震动的一幕——甲胄在初春早间阳光下熠熠生辉,兵器层结如林,战马都整齐顺着营寨间垄地进发,贼军整个棋盘大营恰如渤海的波浪一般卷动了起来。

而自己就是第一个目标。

一念至此,郭士平毫不犹豫,翻身上马,直接逃离了。

过于抵前的土山防线,在绝对的优势兵力与明显的决战态势下,迅速崩溃,继而丢失了。

张行兵不血刃,骑着黄骠马,穿过了土山缝隙,看到了被土山遮蔽了好几日的河北大平原。

“他冲我来了?”

这个时候,刚刚披挂完毕的薛常雄尚未上马,便再度朝信使发出了近乎于本能的质问。

但没人回答他,因为其他人也都目瞪口呆,也没必要回答他,马脸河大营之前,直到土山,空空荡荡,干干净净,正是决战的好战场,晨间太阳高照,雾气尽散,已经能远眺到一些奇怪的动静了。

另一头,张行越过了土山,低下头来,发了一会呆——他被一抹奇怪的绿色给吸引住了目光,被夯实的土山后方缓坡一侧,颜色明显有些不太正常的一片土壤中,有数棵粟苗混合着杂草茁壮成长,以图迎接春日。

看了一会,张行扭头平静下令:“烧了土山上的版屋,让各部从土山间隙中进军。”

说完,也不收真气,便打马向前。身后大军宛若猛虎出柙,浩浩荡荡从土山间隙中涌出,径直向北面官军大营扑来。

而他们身后,剩余的四大一小土山上,忽然便燃烧起了熊熊火炬,二十五营兵宛若穿过了浩大的火门一般,抵达了战场。

Ps:感谢新盟主安狄老爷,感激不尽。

(本章完)

第315章 猛虎行(16)

“大将军,郭将军一触即溃,贼军气势汹汹,何妨固守大营?”

眼见着火炬熊熊燃起,中郎将王瑜忽然上前,扒着主帅薛常雄的坐骑缰绳进言。

“胡扯什么?”薛常雄一抖缰绳,即刻厉声呵斥,引得背后大红披风忽然一抖。“此时若守营不出,必全师而败,胜机只在一往无前!速速回去,准备用心作战!”

王瑜不敢多言,只能撒手而去,匆匆去做准备。

片刻之后,官军大营也旗鼓俱起,大门皆开,随后,数万官军主力纷纷涌出,却是个典型的鹤翼之阵。

与之相比,迎面而来只有三四里距离的黜龙军自然是典型的锋矢之阵了。

但实际上,双方都不是在刻意排阵,只是因为进军方便而自然形成的阵势。

慕容正言奉命将本部中一半奇经以上的修行高手送到中军,折回本阵以后,迎上副将、也是族弟慕容怀廉外加几位亲信,一起驻马稍作观察后,不禁心怀忐忑:

“如此阵势,怕是胜负只一个上午就能分出来!要么是我们迎面摧垮了贼军的前十个营头和侧翼援军,打一场倒卷珠帘之堂皇大胜,要么是他们咬牙顶住,后续重兵涌上,使我们全线受挫,不能支撑……所以,待会打起来,不需要留任何余地,一定要尽全力施为。”

副将和亲信纷纷认可,但慕容怀廉还是忍不住问询:“若是这般,受挫后不能退回到营寨中坚守吗?”

“不能!”慕容正言认真解释。“一个是咱们的大营是仓促建立的,没有充足的防御设施,另一个是我们营地里多是民夫和辅兵,少数郡卒而已,非但挡不住战兵,反而在战败后全线动摇,引发崩溃。”

周围人各自面色发紧,却是不敢有任何驳斥。

“老七、老六。”军阵中央的帅旗下,薛常雄扫过自家幼子薛万全和六子薛万成,明显挣扎了一下,但还是咬住了牙。“事到如今,咱们父子三人一定要齐心协力……你们俩本可、也本该有个人留在大营里做后备接应,但无论谁去,都反而让你们兄弟生分,更显得咱们父子当场留力,让身后这些好不容易各部送来的军中修行高手不满……所以,这一战,你们兄弟二人就带领我本部,为我军阵两翼,咱们生死皆契!”

兄弟二人立即下拜称是,却又忍不住对视一眼,继而心中各自一突——他们都晓得了父亲的意思,这一战,委实凶险,否则何至于说这种话?

见到两个儿子会意,薛常雄不再有任何犹疑,乃是握紧手中直刀,径直打马往距离三里的黜龙军军阵而去……真真如之前所宣告的那般,以主帅身份,冲杀于军阵最先,一往无前。

而周围军阵上的各部指挥官,见到主帅大旗先行,饶是各怀心思,此时也不禁有了几分心潮澎湃之意,各部兵马,也都纷纷启动,向前迎去。

当然,黜龙军也都在披着黑白短氅的头领带领下,铺陈向北,一路不停,却连斥候战都懒得搞了。

日头自东面升起,双方庞大军阵于平原之地南北相向,公平公正,连阳光都没有偏向谁。

大概是双方都已经意识到庞大军阵相撞后的惨烈后果,所以,在最后这段距离上,双方主帅不约而同的选择用各自的帅旗在速度上稍作压制。可相距三里多点的距离,委实不够看。好像只是片刻一样,双方就已经逼近到一个非常危险的距离了。

而到了这个时候,无论是薛常雄还是张行似乎又都有些控制不住双方军阵的庞大惯性,但也有可能是双方根本不想停下军阵,所以反而有些提速。

所有人都以为,这一战的开端,是两个曾交手过三次真气大阵的又一次相撞。

大家都猜对了,但也都猜错了。

双方相距数百步距离的时候,真气军阵尚未显形,忽然间,黜龙军东南侧偏师方向,一道金光凌空闪过,径直往侧前方而来,这在庞大的军阵中间并不显眼,少数注意到的人也都猜度,如此极速和明显的辉光,很可能是倚天剑白三娘往黜龙军当面军阵处做汇合……薛常雄就是这么想的。

但是,数个呼吸之间,那道典型的辉光真气痕迹在双方阵前一点,忽然转向,凌空飞起极高极远,居然是径直往薛常雄的帅旗方向而来,而几乎只是几个呼吸之间,根本来不及观察和反应呢,一条数丈宽的辉光真气便陡然出现在半空中,然后居高临下,擦着薛常雄头顶,朝着他身后的帅旗当身扫下。

薛常雄仓促运转真气,只一举手中直刀,头顶上三尺往上的距离,便凭空生出一把足足两三丈长宛如实质的金质大刀来,但那金刀根本来不及运转,便被迎面而来的金光给劈中,当场一起消散。

着皮甲、戴武士冠、披着白氅的白有思一击不中,反而转身一点,复又腾跃着往正南面黜龙军阵而去,不忘临阵大笑:“薛总管的宗师境地果然不过如此!”

一来一去,一击一笑,根本不给人反应时间。

薛常雄自是行家,心中惊惶,彻底明白幽州军为何一夜崩溃,但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也放声来笑:

“今日且让本帅代白兄管教一下晚辈,砸了伱的倚天剑!”

说着,身上真气翻腾,初春早间阳光下,竟是平地生成一轮大日,与远处刚刚升起的太阳交相辉映,而一柄数丈长、宛如实质的金刀更是轻松再度生于空中。

身后第一次汇集起来的各部奇经高手,明显缺乏结如此大阵的经验,但见到这个架势,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也纷纷临时释放出真气,加入其中。

而此时,红底的“黜”字大旗下,张行那边早已经真气流转不停,乃是先一步凝结成阵,然后猛地提速,抢一口气,先行来撞!

白有思迎面而来,居然不敢直接入阵,乃是腾身躲过,方才自侧后追入阵中。

甫一入阵,张大龙头明显察觉到阵中真气翻腾,提升明显,却是信心更足,直接冲向前去。临到对面的辉光大阵跟前,更是有一道紫光卷起“黜”字旗,往对面真气大阵砸去。

薛常雄同样斩出了金刀。

接下来,两个真气大阵当面相撞,金刀对紫旗,宛如平地生雷,又似当空霹雳,但于周遭人而言,更像是前方战场中央忽然有两个巨大的铜钟撞到了一起一样。

一撞之后,真气逸散,如波浪一般向四面滚开,整个战场上顿时人马嘶鸣不断。

而钟罩内部的两帮人,各自头晕目眩,虎口震烈,甚至有位置不巧的奇经高手当场七窍出血,落马身亡,战马哀嚎失控者,更是数不胜数。

整个战场莫名安静了一会,但下一刻,双方军队反而如同得到讯号一般,立即爆发震天的喊杀声,比真气军阵庞大到不知道多少倍的两个大军阵更是如同怪兽一般嚎叫着相撞到了一起。

双方阵型紧密宽窄不一。

最当先的,自然是贾越与周行范两营王雄诞率领的张行本营,撞上他们当面的,大部分是薛常雄划分给两个儿子的本部剩余,合计三千众的官军,但也有小部分是更两侧的王瑜与冯端。

其中,贾越居西,撞上的是薛万全、王瑜;小周居东,撞上的是薛万成、冯端。

而随即,更偏东的位置,先行抵达的王振率领五千登州军,当面迎上了中郎将窦丕部近三千人,却相隔颇远。

战斗全面爆发开来。

混乱之下,寒气四溢的真气阵中,张行拎着无鞘的惊龙剑在瞬间变硬的泥土地上勒马回过头来,目光扫过战场,看着一撞之后被甩到南面侧后的金色真气军阵,神色冷峻。

且说,张行早从开战第一次与对方相撞就知道,薛常雄这厮是个刚刚进入宗师台阶的半瓶子宗师,根本没法做到传说中的军阵合一,故此,这种大规模作战之下,对方跟自己一样,不可避免的因为修行体系与指挥体系的冲突而做出取舍。

换言之,为了部队的指挥通畅,理论上双方的真气军阵相较于前几次应该是大大弱化的。

但实际上呢,双方居然都维持住了之前的威力。

张行这里是白有思、伍惊风、徐师仁、陈斌、钱唐等高手的替换增加。至于薛常雄那里,本以为他分出了小半部队,再加上陈斌、王伏贝倒戈,再加上他真气阵中本就多为高阶指挥官,此次的真气军阵很可能下降不止一个档次也说不定,但没想到,对方面对生死之战,居然触底反弹,成功召集了手下军头们的修行者资源,继续强行维系了一个军阵。

当然了,张大龙头并不是为此而紧张或者畏惧,因为此消彼长,薛常雄既然抽调了这些平素抽调不来的人,说明他的部队战斗力就会相应的下滑。

无非是胜利天平更需要倚重大规模部队交战的胜负罢了,而这一点上,黜龙军依然占据优势。

而他之所以神色冷峻,是他透过这个动作意识到,薛常雄并没有被黜龙军出其不意的全线攻击给弄得全然失措,此人依然有很强的求生欲,并且及时的选定了正确的战术、尽可能的配置了战斗资源,以继续追求可能的胜利。

这一仗,还需要拼命,也需要临阵抓取战机,。

“张龙头。”

就在这时,一直观察周围情况的陈斌忽然打马上前,指向了西面不远处一面镶着白边的黑底“王”字将旗和它背后很明显的一股正在南下试图包抄贾越部的成建制官军军阵,可能是刚刚那一撞的后果,他的手指有些微微颤抖。“如果可以,咱们不妨找机会先打下这一支军。”

“怎么说?”张行一边问着,一边往彼处瞥了一眼。

“按照人数和军队布置习惯,那边应该是中郎将王瑜和他的部队。”陈斌认真进言。“此人在军中素来与我立场仿佛、行事仿佛,但事事不如我,如今我弃暗投明,他所受震动必然最强烈的,再加上此人素来滑头,兵马上用心不多,其部也算是诸部中较弱的一处……打他的兵,用真气大阵打他的兵,打残了,他估计是第一个动摇逃窜的。”

周围几人,明显表情各异,钱唐和贾闰士,以及一些修为较低的护法,几乎是本能点头,但伍惊风、雄伯南以及部分修为较高的帮内精英,明显有些犹疑,似乎并不赞同。

而张行恍然之后,也毫不顾忌,当众回复:“可以打他,但不是现在!现在官军明显也有一口气撑着,未必能让他们逃窜,先跟薛常雄的金刀好好对几下,把气势打出来,告诉整个整个战场,他们最大的指望也不过如此,等到战事焦灼,再去从王瑜开始,尝试击垮他们的军队!”

“可以!”伍惊风大喜过望。“就该这么打!”

陈斌也随之点头。

倒是白有思提剑指着远处已经启动的辉光军阵回头来笑:“人家是宗师,若是这么对下去没完没了怎么办?三郎得有个数,你要对几刀?”

“九刀!”张行脱口而对。“就依着刚才那一撞,再来八次!届时无论胜负,转向去屠戮官军的大部队!”

这个答案暂时让所有人在表面上达成统一,于是真气军阵中,众人哄然而应,然后再度振作,真气缓缓流转,继而起伏如潮,结成一体,迎面而去。

周围士卒,已经全线交战。而刚刚作战,又被各自主帅激励,其中不乏悍勇者、团结者、缜密者,但见到这一幕,却都如见了鬼一般扔掉一切念头,仓皇躲避。

但还是不够快。

又一次宛如真龙山岭一般的撞击,又一柄金刀飞出,但这次黜龙军阵中发出攻击的赫然是伍惊风,他的淡黄色真气带起无数尘土杂物,卷成一个黄色的龙卷,与金刀同归于尽。

很多来不及逃散的两军士卒直接被震得当场身亡,哀嚎声也顺势响起。

这还不算,一撞之后,真气逸散,那些下落的杂物尘土与真气波荡混在一起,撒向了周边近百余步的方圆之内,宛如下了一场杂物灰雨。

甚至,还有点微微的红色。

这就是真气的暴力化,是所谓天地元气在这个世界中最常见、被开发最深入的一种应用。

如果张行能够置身事外,肯定会有所感慨,肯定会去努力想象,如牛督公那种真正掌握了真气外化技巧与能力的宗师级高手,借着成丹、凝丹高手一层层将真气大阵与军阵完全合一,会是一种怎么样的状态?

但是,他身在其中,根本来不及去往这里想,只是努力平复心血起落之余,尽量点验伤亡、查看战线局势——此时,辅伯石与尚怀恩,以及王伏贝也快要接战了。

他有些担心接下来的战局,因为这三支兵马,各有说法。

辅伯石的营头里,保留了他带来的一千精锐淮西子弟兵,尽是长刀和长枪,战力非常出众;与此同时,尚怀恩的营头虽然跟别人一样是整军后的部众,但作为主将的他本人却是个修为极差、水平也低的将领,只是因为他兄长是第一个战死的黜龙帮大头领,他本人素来服从,其部也是公认的直属,这才出现在此处。

还有王伏贝,王伏贝部战斗力是毋庸置疑的,前几日早就见识过了,但他是降人,昨晚上刚刚投降的人,只是因为下定决心要倾巢而出,才不得已赶上阵的,天知道会不会卖力?

总之,第二轮三支兵马,战力明显参差不齐,而且充满了不确定因素,根本不知道表现如何。尤其是他们将会面对官军的第一波大合围。

想归想,张行此时根本无法多停,因为对面的薛常雄已经主动发起了攻击……很有一番双方主帅一边放任全军相攻,一边交马数合,各寻胜负的感觉。

只不过,这种回合,未免消耗太大,威力太强了。

就在薛常雄与张三的第三回合开始之际,中郎将慕容正言也开始率部正式接战,不过,眼见着自己部众越过冯端部,尝试包围尚怀恩部时,东面王伏贝明显转向来夹攻,其人不免忧虑。便在将指挥权丢给族弟慕容怀廉,好让后者专心应对尚怀恩后,亲自打马向东侧,去寻王伏贝说法。

双方知根知底,又自恃修为,倒也没什么顾忌,直接近到数十步距离,方才遥遥搭话。

“王将军,你位置紧要,此时若能反正回来,足以跟窦将军、冯将军一起将登州援军前后包住,届时莫说灭掉这支疲兵,便是趁势掀翻贼众,也都有可能……如此大功,便是大将军也只会称赞,对外只说你是诈降……又何必真的去做贼呢?”慕容正言苦口婆心。“这是三辉四御平白给你的运气!”

“慕容将军,你在开玩笑吗?”王伏贝无语至极。“我就不说昨晚人家直接许了我头领位置,不好再做反复,只说官军这边,便是我这种武夫都晓得这种事情一旦做下便生嫌隙,不能再容于人……若是薛氏父子是个有肚量的,也不是不行,可他们有没有肚量,你虽是名门,可也是河北本地人,便不晓得了吗?”

慕容正言无言以对,只能再劝:“王将军!都是袍泽,前日还曾并肩为战,这才隔了一日你便要刀兵相见吗?”

王伏贝听到这里,多有黯然。

可就在这个当口,西北方那两个过于扎眼的光阵再度平地鸣雷,震得地面发颤,人马嘶鸣,王伏贝趁机打起精神,正色来答:“事到如今,说这些已经没用了!慕容将军,我念在你这两年照顾,不来夹攻你便是……倒是你,千万不要自诩家世乱逞能了,这种战阵,你便是成丹高手,生死存亡也都不够看……好好活着,万事都还有可能,不要为了薛常雄那种人断送了自家的性命!”

说着,王伏贝只在军阵中一挥手,部队便随着他转向东北侧,与更东面的王长谐部当面迎上。

慕容正言怔怔立在原地看了片刻,虽是明显靠一张嘴解决了被夹击的危机,但反而有些慌乱起来。

但战场之上,哪里是可以胡思乱想的。

很快,一个偌大的单字旗已经在烟尘滚滚的正南方若隐若现了,更有一名披着白色短氅、甲胄俱全、挥舞长槊的大将,率领数十甲骑提前自烟尘中驰来,远远便喝:

“黜龙帮大头领、东境单通海单大郎在此!官军可还有有胆之人?”

慕容正言见贼军支援如此之快,人人争先,早已经胆战心惊,此时闻得是知名反贼,更是一声长叹,却也只能仿效窦丕,亲自率一众亲卫迎上,仗着自己修为给自家部队做一侧遮护。

“王伏贝耍了半个滑头!辅伯石和尚怀恩都顶住了……不对,是尚怀恩居然顶住了,辅伯石藏私了!”第三回合战罢,张行忍不住亲自腾跃起来,看了眼局势,然后只看了一眼,便晓得局势变化了。

但这些话,他只藏在心里,甫一落下,便面不改色,立即下令:“速速组织军阵,这次咱们抢先打过去……徐大头领,轮到你来攻了!”

徐师仁赶紧答应。

同一时间,战场西南侧数十里外,豆子岗东头,薛常雄第三子薛万年面色发白,再度做了征询:“老四,你确定要继续过豆子岗去攻吗?万一中埋伏如何?”

“中埋伏便奋力作战!”薛万弼冷冷回复。“父帅必然趁机攻贼人大营,比谁能撑住罢了!”

说着一马当先,走身前路进入了满是盐碱沼泽与低矮丘陵的豆子岗。

中郎将高湛仰头长叹,只能跟上。

而第二个跟上去的赫然是曹善成。

饶是薛万年老实些,此时也忍不住打马上前,拽了下对方衣袖,以作埋怨:“曹府君,你说你献的什么计策?!”

孰料,曹善成反而当场发作,一时勃然:“若大将军早听我计策,何至于今日?!何至于让贼人握得主动?!”

薛万年被呵斥的吓了一大跳,甚至有些发懵,半晌方才跟着队列走了进去。

马脸河东南侧的主战场上,战事发展速度比张行想象的要快,因为身后黜龙军各营,虽然之前表现不一,战力不一、战损不一,但在进军速度和接战速度上,目前还没有含糊的。

这导致战线迅速被拓宽,而黜龙军的兵力优势已经开始显现。

故此,随着第四回合结束,张行犹豫了一下,然后提出了一个建议:“下一回合,我要阵中四位成丹一起出手进攻!”

众人精神一振。

但旋即,白有思就严肃起来:“那你撑得住吗?”

“撑得住!”张行当即失笑。“看看能不能敲下这老狗两颗牙!况且,最好的防守,不就是进攻吗?”

三百步外,薛常雄看着对面灰白色的真气军阵,听着耳畔的喊杀声,忍不住用嘴喘息了起来。

PS:关于免费的事情……大家不要担心,是4-10号那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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