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显然,是心系帝国的亲王

“伯爵阁下,我想……您可能对我有些误解。我只是一个亲王而已,关于政治上的事情,您应该询问爱德华·坎贝尔殿下,或许他能给您更专业的回答。”

云杉庄园,会客厅。

坐在红木桌前的罗炎放下了手中的陶瓷茶杯,向坐在对面的帝国伯爵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对于科林亲王的否认并不感到意外,坐在红木桌对面的伯爵轻轻咳嗽了一声,试图晓之以情。

“殿下,我既然找到您,肯定是因为已经掌握了一些消息。也请您相信,我之所以先来找您,正是因为我是站在您这一边的……”

“是吗?我很感谢您能站在我这边考虑,但很遗憾,我连您在说什么都不大清楚。”

罗炎轻轻耸了耸肩膀,看着坐在对面的伯爵,继续说道。

“关于‘罗克赛步枪’为什么会出现在国民议会的叛军手里,我毫不知情。我只是一名投资人,庞克军械厂的日常运营和订单交易我一概不问。至于他们把步枪卖给了谁……您总不能指望一位远在千里之外的亲王,去亲自核对每一张发货单吧?”

大多数贵族是不屑于亲自下场做买卖的,至少在奥斯历1054年的冬天,这是大多数以领地为生之人的默契。

即便没有人能离开金币。

听到科林亲王的回答,来自帝国的伯爵的确说不出反驳的话,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壁炉中跳动的火光映照着这张阴晴不定的脸,也让这张脸的主人对这趟原本预期会很轻松的旅途,感到了一丝微妙的压力。

肖恩·维格尼尔,帝国派往莱恩地区的特使之一,同时也是使团中爵位最高的一位使者。

与前往坎贝尔公国的亚岱尔男爵不同,这位老成稳重的伯爵在抵达这片大陆后,并没有第一时间直奔处在矛盾漩涡的罗兰城。

相反,他在雷鸣城下船之后特意选择乘坐坎贝尔人的火车北上,并在格拉维特站下了车,绕道来了一趟云杉庄园。

他的目的很明确,试图从这位深居简出的帝国亲王身上,找到莱恩王国叛乱的真正突破口。

种种证据表明,新约教派和坎贝尔公国都牵扯到了罗兰城的大革命中,而科林亲王创立的科学学派更是在其中扮演了相当重要的角色。

这是埃菲尔公爵的证词。

雷鸣城大学的创办直接导致了“百科全书”派的诞生,而雷鸣城愈演愈烈的“钟声”更是点燃了罗兰城市民的革命热情。

这是一整盘棋。

为了绞杀德瓦卢王朝,以爱德华为首的共和派系联手布下了这个邪恶的棋局,而科林正是棋盘上的关键棋子。

肖恩伯爵并没有听信埃菲尔公爵的一面之词,但他心中对于科林亲王出现在暮色行省的动机确实感到了怀疑。

尤其是看到科林这副准备周全的模样之后,他心中的怀疑更是达到了顶峰……

当然,他很清楚自己不可能仅凭怀疑对一个帝国亲王定罪,更不可能用这种苍白的理由说服元老院站在自己这一边。

微微压下心中的不满,他的身子略微前倾,将他此行真正的杀手锏摆在了茶桌上。

“殿下,步枪的事情我们可以暂且归咎于商人的贪婪。但那些出现在罗兰城上空的飞艇,又作何解释?”

肖恩的目光紧紧锁定着那双深紫色的瞳孔,试图捕捉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保皇派的信使以圣光的名义起誓,他们亲眼看到一艘巨大的飞艇漂浮在罗兰城郊区的上空,并用下方悬吊的大炮向皇家监狱的方向开火。如果不是因为那从天而降的火光,他们恐怕不会输得这么惨。”

罗炎闻言,心中笑笑。

他们的确不会输得那么惨。

毕竟要是没有那从天而降的火光,整个罗兰城怕是都得被灵魂学派的“国土炼成阵”献祭了。

连人都没了,还管那输赢作甚?

不过,罗炎到底是接受过专业训练的亲王,断然不会被自己编的地狱笑话逗笑。

他先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就好像自己也是头一回听说这件事情。

“您确定没有看错,那真的是我的飞艇?”

“我这里有照片。”

肖恩对着旁边的仆人招了招手。

后者上前一步,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张魔术相片,恭敬地放在了科林亲王的面前。

只见那魔术相片的中央,一艘巨大的飞艇正悬浮在硝烟弥漫的罗兰城上空,一根粗长的炮管隐隐指向前方。

肖恩紧紧地盯着科林亲王的双眼,再次试图捕捉其中的破绽,却不出意外地又一次失望了。

那双深紫色的瞳孔依旧毫无波澜,反倒浮起了一抹笑意。

“很好,肖恩伯爵,您的照片为我节省了很多时间,现在我的那艘飞艇就停在黄昏城的郊区。您可以亲自去那里看一眼,顺便找找看,上面到底有没有安装这张照片上的那门大炮。”

肖恩一时愣住,显然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回答,一时间也是说不出话来。

可以肯定的是,对方既然如此笃定地邀请他过去,想必一定是做足了事前准备。

他就算去了,也是断然找不到任何东西的。

斟酌了片刻措辞,他谨慎地开口说道。

“不必了,殿下,我相信那艘飞艇上,定然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那就把这种无聊的东西拿回去。”

罗炎将照片推了回去,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恕我直言,奥斯大陆的天空上又不止我这一艘飞艇,因为一艘飞艇而指控一位心系帝国的亲王,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就算您在圣城没见过这东西我能理解,但您在路过雷鸣城的时候也没有见过吗?”

肖恩沉默着,无法反驳这句话。

在雷鸣城下船的时候,他的确见过一艘类似的飞艇,上面还印着夸张的海报,引得帝国使团中不少使者惊呼不可思议。

看着用沉默应对的肖恩伯爵,罗炎向后靠在了椅背上,修长的十指在身前交叉。

“更何况,您应该了解到,这项技术最初可是诞生在北部荒原的大贤者之塔。”

“可研究出它的人正是您的学生,这件事情您又如何解释呢?”肖恩紧紧盯着亲王说道。

罗炎淡淡笑了笑回答。

“没错,它的确是我的学生的杰作,但我从来没有禁止其他人使用这项技术不是吗?”

肖恩再次语塞。

而罗炎并没有因此停下,用慢条斯理的语气继续说道。

“整个黄昏城的市民都可以为我作证,罗兰城的浩劫刚刚发生之时,我才刚刚从雷鸣城抵达暮色行省。而在那之后的时间里,我一刻都没有离开过这里,仅仅是在尽我所能帮助当地蒙受苦难的圣光子民。”

“……可除了您本人或者您的学生之外,还有谁能把那么大的家伙装到飞艇上?”肖恩语气艰难地开口。

但很显然,这位伯爵先生自己也觉得这说法有些牵强,因此开口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底气。

罗炎闻言轻笑了一声。

“那不是我关心的事情,想来要么那艘飞艇就是从学邦开过来的,要么就是有人买了阿尔贝托造船厂的民用飞艇,然后私下进行了非法改装。”

说到这里,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着无言以对的特使先生,给出了一个建设性的提议。

“我再次向您建议,就像我一开始就说过的那样,您应该派人去问问坎贝尔大公,或者雷鸣城的市长,也许他们能从进出口单据里找到您需要的东西。我想,这比在这间乡下庄园里,为难一个心系圣光子民的亲王要有意义得多。”

肖恩伯爵被这句话噎得一个单词也说不出来,就好像满身的力气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如今他也只能寄希望于正在坎贝尔公国访问的亚岱尔男爵身上,或许那边能调查出些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然而,此时此刻的肖恩并不知道,与他一同出使帝国东疆的亚岱尔男爵的确查到了什么。

只不过,大概没有人会为那些亵渎的证据感到高兴。

无论是急于快刀斩乱麻地解决这件事情,并在元老院面前证明自己的肖恩伯爵,还是站在他背后的元老院本身……

肖恩深吸了一口气,端起已经有些微凉的红茶润了润嗓子,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忠告。

“科林殿下,我会参考您的建议,但也请容我多嘴一句。无论那艘飞艇属于谁,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那便是帝国绝不会容忍有人在背后颠覆正统的法理,这是我们的底线,也是元老院的整体意志。”

罗炎脸上仍旧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表情并没有因为这句忠告而产生丝毫的波澜。

“伯爵阁下,这句话也是元老院的意思吗?”

肖恩沉默了半秒。

随后,他轻轻摇头,选择了退让。

“不是。我只是出于个人的判断和直觉,给您做出一些善意的提醒。我相信您身为帝国的亲王,一定会站在帝国整体的立场上考虑问题……除非我的判断有误。”

这次前往暮色行省拜访科林亲王,完全是他个人基于对当前形势的判断而做出的考虑,既没有经过元老院的讨论,也没有得到任何人的授权……为此得罪一个背景深厚的亲王显然不值得。

因此,在整场谈话中他都给科林亲王留足了台阶,即便对方并没有顺着他的台阶下来。

“感谢您的提醒,伯爵阁下。圣光会见证我的虔诚,我对帝国一片忠心……在这件事情上,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罗炎举起手中的茶杯,向肖恩伯爵微微致意。

意识到在罗炎这里根本套不出任何破绽,肖恩伯爵面无表情地起身,整理了一下笔挺的衣襟,礼貌地表示告辞。

面对并不打算留下来蹭饭的伯爵阁下,罗炎也展现出了无可挑剔的绅士风度,亲自将他送出了会客厅,一直来到了庄园主楼的门厅。

门厅外,风雪依旧。

肖恩从衣帽架上取下自己的圆顶礼帽,戴在头上,体面而绅士地做了最后的道别。

“使团即刻就会启程前往罗兰城,殿下。我会亲自在这片废墟中,查明事情的真相。”

就在肖恩伸手握住门把手,即将步入风雪之时,罗炎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伯爵阁下。”

听到这声呼唤,肖恩停下脚步,回头向这位深藏不露的亲王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罗炎看着他,脸上温和的笑容并无任何变化,只是语气却忽然变得严肃了起来。

“既然您刚才给了我一个善意的提醒,那么作为回报,我也给您一个私人的忠告好了。”

肖恩的眼神微微一凝。

“您请说。”

“罗兰城的局势,远比元老院想象的还要严峻,别说是您这样的伯爵,就算是卡斯特利翁公爵本人去了也是一样。”

罗炎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投向了门厅窗外的风雪。

“如果您是抱着完成任务的想法过去,我建议您见好就收。而如果您是抱着解决问题的想法,那么请务必留意自己的安全,以及……务必小心徘徊在阴影中的魔法师。”

肖恩的瞳孔微微一缩,敏锐的政治嗅觉让他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殿下,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罗炎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语气也重新变得随意起来。

“我对那些政治上的阴谋不感兴趣,相反比较感兴趣民间的风土人情。一次喝酒的时候我听闻,当地的平民在私下里流传……那些盘踞在北部荒原上的巫师,偷走了他们的孩子。”

“您说是……学邦?”肖恩猛然意识到,这并不是科林殿下第一次将话题指向学邦。

为什么?

他记得科林有在学邦短暂地担任过教职,最终又因为某些原因不欢而散,但谁也不知道具体是因为什么。

难道——

他在那里看见了什么?

罗炎没有再做多余的解释,只是微笑着点了下头,随后示意等候在一旁的莎拉送客。

厚重的大门打开,呼啸的风雪灌了进来。

面对那似是祝福的笑容,肖恩伯爵带着满心的惊疑不定,登上了等候在庄园外的黑色马车。

站在门厅的窗边,罗炎静静地目送着那辆马车,消失在一片白茫的尽头。

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

指望帝国的元老院支持罗兰城的“叛军”不太现实,但在更致命的威胁面前,让元老院对“疥癣之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是没有可能。

“圣水”这张牌他之所以一直捏在手里没打出去,就是打算留到罗兰城的革命胜利之后用的。

乳白色的幽灵浮现在罗炎的身旁,紧接着困惑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可是魔王大人,您刚才并没有提到圣水呀。”

罗炎在心中回答。

‘坎贝尔堡不是还有一支使团吗?爱德华会替我将消息放出去的。’

悠悠整个球都愣了一下。

“咦?您什么时候和他商量的?”

‘这还用商量吗?’

罗炎淡淡笑了笑,理所当然地回道。

‘以我对这只老狐狸的了解,从我将马吕斯空间戒指里缴获来的东西交给他的那一刻,他就计划好将这张牌用在哪里了。’

(本章完)

第611章 1054年的最后一场雪

凛冽的寒风吹拂着奔流河的河面,一艘悬挂着坎贝尔公国旗帜的蒸汽平底船,正穿过宽阔的河道缓缓驶向罗兰城的河港。

站在船首的栏杆旁,穿着羊绒大衣的扬·安第斯注视着河岸旁的街道,心中思绪万千。

视线的尽头,象征着德瓦卢王朝绝对统治的皇家监狱已经化成了一片废墟,只剩那倒塌的塔楼和断裂的巨大石柱记录着数月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厮杀。

推着推车的工人在废墟的旁边忙碌着,还有挥舞着铲子的人,和搬运石头的人。

或许等到来年春天,这座一度濒临毁灭的城市,连这道仅存的丑陋伤疤都不剩下了。

谁也没有想到,延续了千年的德瓦卢王朝会在一夜之间崩塌。

而更让人没想到的是,这个死去的怪物,竟然没有把匍匐在它身下的人们压垮。

就在与皇家监狱废墟一街之隔的地方,小贩重新开张营业,民宅的烟囱又升起了青烟。

戴着毡帽的年轻人匆匆穿过,拎着扫帚的妇女扫着门前的雪。几个孩子追着牛车,嬉笑地跑过泥泞的街道,而在他们身旁不远,一名年龄差不多大的报童正吆喝着手中的报纸。

人们似乎又回到了往日的平静中。

日子虽然艰难,但以前也没有多好。

换言之,罗兰城的天,并没有因为死了一个国王而塌下来……

而想来这也是奥斯大陆诸王国最不能容忍的。

在封建领主的叙事中,没有领主和管家们的指挥,农奴的生活将暗无天日,一切都会完蛋。甚至不只是完蛋,人们会活得如那生活在比第一纪元更早的上古时期,蜷缩在山洞里的野人一样,直到有一位领主将他们从山洞里拉出来。

罗兰城的市民们证明,这只是封建主们的骗局。人们只要学会了用勺子吃饭,就算没有勺子,也会自己削一个,而不是等着人来喂。

他们的确不聪明,但也没有那么低能。

虽然他们没有因为死了一个国王而立刻富有,但生活也没因此变得更糟。

只是和以前一样而已。

安第斯心中感慨之余,对爱德华陛下的远见也是愈发的钦佩。

如果坎贝尔公国只进行经济上的改革,而不对王权本身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造,最终他们取得的一切成果都注定是空中楼阁。

人们会像拆掉皇家监狱一样,将他们已经创造的奇迹从这片土地上抹去。

他是在快要抵达罗兰城的时候才看清了这一点,而那位陛下坐在坎贝尔堡里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100年后的事情。

“阁下,我们马上就要到了。”

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第斯回过头去,只见一位穿着得体的绅士,正从船舱的方向向他走来。

那位先生是斯卡伦爵士,代表坎贝尔堡出访罗兰城的特使。虽然这位特使先生已是四十岁的年纪,但那笔挺的腰杆却看不见一点弯折,衣服上的每一颗黄铜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

即便他的身上没有配枪,旁人依然能一眼看出来,他是军人出身。

安第斯微微颔首,脸上带着友善的笑容说道。

“终于要靠岸了……圣西斯在上,自打连通坎贝尔堡和雷鸣城的火车通车以来,我已经好久没有坐过渡船了。”

“希望这一路的旅途没有给您留下糟糕的记忆。”

“哈哈,那不至于,海上的风浪可比河里大多了,这点风浪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陛下特意嘱咐我照顾好您。”

斯卡伦爵士友善地笑了笑,走到了栏杆旁边站定,顺着安第斯的目光看向了河岸边上的皇家监狱废墟。

这时,看着那片废墟的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用闲聊的口吻说道。

“我听昨天那个鱼贩子说,当地人把皇家监狱的石料做成了纪念品。”

“石料?纪念品?”安第斯愣了一下,表情变得有些古怪,“那玩意儿能纪念什么……”

“我也很好奇那玩意儿能纪念什么,如果还有人卖的话,我打算买几个回去送人。”

就在两人寒暄着的时候,蒸汽轮船的汽笛拉响了一声长鸣。

两人默契地结束了对话,回到了船舱等待。而就在不久之后,船缓缓靠向了岸边。

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着他们了。

走在最前面的那位约莫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剪裁得体但算不上奢华的深灰色大衣。

他的领口别着一枚银质的徽章,头发梳得十分整齐,下巴刮得干干净净。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笑容,那双眼睛在微笑,但瞳孔却没有。

站在舷梯旁的安第斯,心中迅速为他勾勒出了大致的轮廓。此人应该是旧时代的技术型官僚,要么是在王宫中担任礼宾人员,要么就是骑士或者骑士扈从一类的身份。

这种人在旧时代混得开,在新时代也照样如鱼得水。对他们来说,旗帜的颜色不重要,重要的是握在谁的手上。

他们会自然朝着那个人的方向靠拢,并占据最有利的位置。

“……康拉德·佩林爵士,莱恩第一共和国的外交部长。”站在安第斯的旁边,斯卡伦爵士低声介绍道。

安第斯压低了声音询问。

“他们有几个部长?”

“五个。”

“那倒是不多。”

“的确,主要的权力都掌握在法耶特元帅以及制宪议会的手上,其次是立法议会。至于目前的五个部长,其中有几个甚至是德瓦卢王朝的大臣,他们并不掌握实权,更像是制宪议会的决策顾问。”

听到居然有前朝的大臣,安第斯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片刻后才打趣了一句。

“国民议会居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这倒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斯卡伦爵士看着站在码头上的外交部长和一众官员,用越来越轻的声音继续说道。

“法耶特元帅本人是立宪派,他主张将夏尔·德瓦卢请回罗兰城主持大局,作为虚位君主平衡来自帝国与诸王国的压力,以及赦免部分旧王朝的技术官僚。然而,夏尔·德瓦卢显然不会上当,石匠派和街垒派更不可能同意。”

安第斯略微迟疑。

“石匠派和街垒派又是什么?”

斯卡伦爵士耐心地解释。

“前者是石匠与市民组成的联盟,后者是底层民众的自发组织……其实您记不住也没关系,反正过段时间他们的名字可能又变了。”

如此说着,他的目光落在了康拉德爵士的身后——另一位衣着朴素的绅士身上。

“站在康拉德爵士身后的是国民议会的议长,埃米尔。他是平民出身,没有姓氏,以前是罗兰城一所教会学校的教师,也是为数不多参加过采石场宣言的神职人员……同时,他也是你看到的那十六个人里面,唯一没有派系的中立人士。”

顿了顿,斯卡伦爵士又用耐人寻味的语气补充了一句。

“当然,因为支持宪章的都是百科全书派,现在他也被一部分激进人士算在了百科全书派里面。”

一个油滑老练的旧官僚,一个有志改变旧体系的革命者。

他们就像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将那枚决定着罗兰城命运的硬币立在了桌子上。

不过,最令安第斯意外的却不是平静河面之下的波谲云诡,而是站在他身旁的斯卡伦爵士。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东西?”他惊讶地看了一眼这位特使,忍不住问道。

后者讪讪笑了笑,却闭上嘴不说话了。

安第斯也是个聪明人,一瞬间便反应了过来,眼睛不由瞪圆。

好家伙——

是皇家情报局的伙计?!

意识到这一点的他立刻把满肚子的疑问揣进了心里,不再和这家伙多说一句话了。

“欢迎!欢迎诸位来到罗兰城!”

就在两人走下舷梯的同一时间,康拉德部长率先迎了上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他先与斯卡伦爵士握手致意,随后目光又转向了安第斯,脸上的笑容明显加深了几分。

“安第斯先生,久仰大名,”用力握了握安第斯的手,他的语气温和而热情,“您的安第斯集团在雷鸣城可谓是有口皆碑,我们共和国的许多人都对您仰慕已久,而我也热切地盼望着你能将事业开拓到奔流河的上游来。”

“实不相瞒,我这次来正是做商业考察。”安第斯热情地回握着他的手,与他寒暄几句之后,便转向了那位国民议会的议长先生。

不同于康拉德部长的圆滑,埃米尔议长的态度则要生硬许多。

他似乎很不擅长这样的场面,与斯卡伦和安第斯分别握了握手,全程却几乎没有寒暄,只是用无比郑重的语气说了一句。

“共和国欢迎坎贝尔公国的朋友们,愿我们的友谊如奔流河的河水一般长久。”

安第斯能从那郑重的语气中感受到他的真诚。

无论是对于两地人民的友谊,还是对于共和这个美妙的词语,他都明显比旁边那位康拉德爵士更加的上心。

安第斯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希望命运不要辜负他的真心。

部长和议长先生还在慰问使团中的其他人,而斯卡伦爵士则在一旁陪同介绍。

安第斯的目光不经意地从接待人群中扫过,瞥见了一张略显局促的面孔。

那张脸他认识,是在报纸上见过的,名字叫纽卡斯,是罗兰城消防公司的创办者,同时也是《大宪章》起草的参与者之一。

虽然斯卡伦没有向他介绍这位“小角色”,但安第斯在出发前仔细研究过这个人的资料,并一眼便看出来,他在新成立的国民议会中地位并不低。

至于为何看起来如此局促嘛……

大抵是因为他来自雷鸣城。

任何出生在雷鸣城的市民,都听说过安第斯家族的名字,也都知道他扬·安第斯的名字。

安第斯心中笑笑,主动走上了前去,向这位同乡伸出了右手。

“想必这位就是纽卡斯先生吧,很高兴认识您,大公陛下多次向我提起过您的名字。”

“幸,幸会!安第斯先生。”

显然没有料到这位大人物会注意到自己,纽卡斯慌忙握住了他的手,努力不让局促的表情挤掉那热情的笑容。

“圣西斯在上,没想到爱德华陛下居然知道我的名字!当然,更没想到的是您居然认识我,哈哈,看来今天是我的幸运日。”

“您和传闻中一样幽默,”安第斯笑了笑,“我们都是做实业起家的人,想来我们一定有很多共同话题可以聊。”

听到这句话,纽卡斯脸上的笑容略微有些尴尬,似乎是对实业这个词本身感到了惭愧。

他的确很惭愧。

作为威克顿男爵的白手套,他的买卖无非是低价买入雷鸣城的灭火器,然后再高价卖给皇家卫队控制的消防局。

这不需要任何技术,只需要门路。

而他这辈子最成功的投资,也是和实业八竿子打不着边的买卖。

并且,由于他的投资过于成功,成功把自己公司最大的客户给干没了,他的罗兰城消防公司也不出意外的破了产。

不过,命运倒是没有完全抛弃他。虽然他破产了,但马芮小姐并没有离他而去。

不止如此,制宪议会仍然聘请他担任“立宪顾问”,毕竟采石场宣言上有他的签名和手印。

“谢谢……安第斯阁下,您能这么看得起我。老实说,我都快放弃做买卖了,您的鼓励又让我重拾了信心。”

“哈哈,那是我的荣幸!”

看着笑容腼腆的纽卡斯,安第斯用力晃了晃他的右手,随后笑着松开了。

“还有,下次您打算做哪儿的生意,记得偷偷告诉我一下。”

“是……提前规避风险吗?”

“不,是我可以直接在您身上下注。”

安第斯掏出一张名片,在纽卡斯惊讶的目光中,递到了他手上。

随后,他笑着拍了拍这小伙子的肩膀。

“不管是我还是大公陛下,都很看好您,尤其是您参与起草的那份宪章。我们一致认为,坎贝尔公国同样需要那件东西……等哪天您回了雷鸣城,请务必托人给我带一封信,我想将您介绍给陛下。”

两人聊得很融洽。

安第斯不着痕迹地表达了对纽卡斯的看好,于私拉近了与这位“新钱”的关系,于公则向国民议会释放出了善意的信号——坎贝尔公国是认可国民议会的宪章的,同时也认可他们提倡的共和。

虽然康拉德部长和埃米尔议长的注意力大多在公国特使的身上,但两人的目光并没有从安第斯身上离开过太久。

他们很清楚,此人的身份远不只是商人那么简单,更是爱德华大公的座上宾。

而有趣的是,这条重要的情报,正是来自雷鸣城的纽卡斯先生向他们提供的。

寒暄与试探在寒风中圆满地落下了帷幕。

在康拉德部长的邀请下,安第斯与斯卡伦特使并肩坐上了前往夏宫的马车。

来自坎贝尔的使团被安置在那里,而那里也是目前整个罗兰城唯一一座尚存体面的宫殿。

其他的不是遭到了洗劫,就是被烧得黢黑。

也只有那里,因为是国民议会主要办公地,由法耶特元帅率领的军队保护,才从罗兰城市民们的怒火中幸免于难。

马车路过了一座教堂。

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安第斯正好看见,几个神甫被从教堂中轰了出来。

而在他们的身后,挂在门头上的银色十字架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象征三个等级的旗帜。

安第斯的脸上浮起了一抹错愕,下意识地看向坐在对面的康拉德部长问了句。

“你们……是打算把教堂拆了吗?”

康拉德部长的表情有些微妙,似乎是没想到前往夏宫的这段路上居然会经过一座教堂,而现在让马车夫改道也来不及了。

“这个……情况很复杂,具体的我也不是很了解,但我可以帮您问一问议会那边——”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便被坐在旁边的埃米尔议长打断了。

“制宪议会于11月宣布,没收教会财产,土地、建筑、艺术品皆被收归国有,作为发行‘交付券’的抵押品。”

说这话的时候,他低着头,搁在膝盖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捏紧,语气也变得有些复杂。

坐在对面的斯卡伦爵士和安第斯相视了一眼。

而安第斯也在这时才忽然想起,这位埃米尔议长之前是教会学校的老师。

显然,他是认识不少牧师的。

“这是议会的决定?”

“是的。”康拉德部长取出手巾擦了擦汗,掩饰着脸上的尴尬。

显然,他不赞同人们做到这份上,但他在这件事情上的确说不上话。

“法耶特元帅呢?”斯卡伦爵士微微皱眉,“他也赞同吗?”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康拉德部长又不说话了。

最后,还得是埃米尔议长这位老实人开了口,说出了真相。

“他的军队不足以保护所有的教堂,我们只能在现实的面前做出适当妥协。如果让有实力的买家买下教堂里的艺术品,至少可以防止它们被暴徒们烧毁。而且……德瓦卢的国库里一分钱都没有给我们留下,制宪议会遇到了严重的财政危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交付券是什么?”斯卡伦爵士显然知道,但还是表现出了恰到好处的好奇。

埃米尔议长的脸上露出勉强的笑容。

“是……国民议会的过渡货币,我们效仿了你们的经验。”

“我们?”

斯卡伦爵士的脸上浮起古怪的表情,而这表情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康拉德部长笑着接话头。

“你们不是发行了那个银镑和国债吗?我们在一定程度上借鉴了你们的经验,将没收的教会与王室资产作为印刷和发行交付券的抵押品……总之,算是一种介于货币和国债之间的东西吧。”

“这……管用吗?”

“目前还挺管用的,虽然我们也清楚这不是长久之计,但……目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不是吗?”

说着的同时,康拉德部长给了斯卡伦爵士一个歉意的眼神。

斯卡伦爵士陷入了沉默。

名义上,国民议会是以赔偿坎贝尔公国在冬月政变中的损失而邀请坎贝尔的使团来到这里,然而很明显,他们穷的叮当响。

恐怕,他们压根没想好怎么赔。

虽然他尊敬的爱德华陛下,也没指望过一群乞丐赔钱就是了……

“我想……恐怕不会有人敢买这些东西,”安第斯看了一眼逐渐消失在窗外的教堂,“把这买下来能做什么呢?当仓库吗?”

他把话说得轻描淡写,而真实的情况更加残忍。就算买下来有点用处,也绝不会有人敢买。

德瓦卢虽然死了,但保皇派可没有消失。

埃菲尔公爵已经拥护了夏尔·德瓦卢作为西奥登的继任者,并明确发表了将国民议会认定为非法的宣言。

如果不是罗德王国境内突然爆发了起义,龙视城的公爵恐怕已经挥师南下,与莱恩共和国的北境公爵兵合一处了。

在这个乾坤未定的节骨眼上,不会有人敢买这些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的东西。

这些东西可不像皇家监狱的砖头,一旦沾上就扔不掉了。

安第斯相信,他都能想到这一点,罗兰城的聪明人一定也能想到。

这是安慰治疗。

一旦教会和王室的资产拍卖并不理想,这种交付券立刻会开始缩水。

但他还是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因为一旦他说出口,原本能支撑到明年的交付券,明天就会开始崩塌。

埃米尔的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该把教堂卖给谁,不过我们得让人们相信我们正在做这件事情,否则别说未来的面包,明天的面包恐怕也不会有。”

“但我很担心你们,对圣光的亵渎可能会让你们失去乡村的支持。”

斯卡伦爵士看着埃米尔议长,难得说了一句发自内心同情的话。

“而且,你们有没有想过,帝国的使者来了该怎么办?”

埃米尔陷入了沉默。

康拉德部长擦了擦汗,紧张地说道。

“我们……会尽可能向他们说明情况。”

“那混沌呢?”斯卡伦爵士却并没有停下,仍然盯着他的眼睛,“还有地狱的恶魔们……要是他们来了该怎么办?”

车厢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马蹄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和车轮碾过缝隙的咯噔。

安第斯实在不忍看到两位为难,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了旁边的特使。

“特使阁下,我们还是聊点轻松的话题吧。”

听到安第斯的提醒,斯卡伦爵士也回过了神来,脸上露出了歉意的表情。

“抱歉……我说了些多余的话。”

“不,阁下不必抱歉,我能感觉到您对我们的同情是发自内心的,而不是为了看我们的笑话。”

埃米尔议长的脸上露出缓和的笑容,用很轻的声音说道。

“不管我们的小船会开到哪里,我们都会尽我们所能让它开得更远一点……至少,最艰难的时间,我们已经挺过来了不是吗?”

乐观地想,的确如此。

只是,安第斯的心中却很难乐观,只能暂且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黄昏渐渐沉入了天边的云海。

赶在天黑之前,使团终于抵达了夏宫,而安第斯也终于能从那压抑的气氛中抽身。

然而他刚想舒展一下僵硬的腰背,便被侍者们请进了夏宫的宴会厅里,被迫又参加了一场应酬。

国民议会很重视来自坎贝尔公国的客人,这顿饭吃得倒不算寒酸。

毕竟夏宫里的厨师还是那些人,他们的手艺也都还在。

夜幕降临,天上又下起了雪,而且下的越来越大。

唯一令人欣慰的是,1054年的冬月没有发生波及全城的火灾,也没有发生大规模的饥荒。

或许是埃米尔口中的“交付券”发挥了作用,也或许只是单纯的因为人变少了。

虽然国民议会没有像西奥登一样,将人粗暴地赶出城外荒野求生,但战争还是在客观上起到了与“冬月大火”类似的作用。

夏宫的客房,温暖如春。

安第斯褪去大衣,坐在了那张曾属于某位贵族的红木桌前,翻开了自己的日记本,用火柴点燃了桌上的蜡烛。

窗外传来巡逻士兵的口哨,背着罗克赛步枪的小伙子们刚刚完成了换班。

他们鼻尖冻得通红,脸上却洋溢着热情。

只因他们投票选出的议员正在隔壁的议会厅里,正商议着他们所有人的未来。

无论光明与黑暗,至少那是他们自己决定的,而非高高在上的君王。

安第斯伸出钢笔沾了沾墨水,在空白的日记本上写道。

“……1054年的最后一天,我在德瓦卢的夏宫中度过。”

“这里的奢华令我叹为观止,安第斯家族的财富在它面前就如一粒灰尘般渺小,并且在肉眼可见的时间里都不可能超越。”

“不过,最令我印象深刻的却不是那富丽堂皇的宫殿,而是这里的人们对于改变一切的热情……那是我在雷鸣城从未见过的。”

写到这里,安第斯思索了很久,从奔流河上的见闻,一直回忆到了刚刚结束的欢迎宴会。

直到那停滞在日记上的笔尖晕开了一片又黑又粗的墨点,他才提笔继续写下了今天唯一的遗憾。

“……但目前而言,我只看见了热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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