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不尴尬的沉默,还有点默契

这样的气氛压力下,补习生们肯定没有心情去欢度圣诞平安夜,尽量热烈的举杯庆祝了这短暂的相聚,纷纷抓紧时间回寝室去再做点练习。

但杜雯还是要求万长生跟她到旁边的步行街走走,就当是饭后散步。

万长生同意了。

因为这半个月来杜雯勤奋得让他都吃惊,随时都抱着大部头在研读,虽然不要求能够牢记脑海,也不是什么时间年代的强行记忆点,但总不能把文艺复兴三杰跟后印象派三杰搞混吧,也不能连莫奈的作品和毕加索的名画都认不出来,虽然这些后现代派的大师们风格都有个变化的过程,但里程碑式的那些巨作,肯定要过目不忘,最好还能评论几句。

好在杜雯是个对绘画真喜欢,又有色彩天赋敏感的,这种快速阅读大部头的填鸭式补充知识点,不算痛苦。

但实在是量太大。

连两人去步行街的公交车上,她都还抱着本《艺术的力量》。

打不到出租车,苦逼的紧张疯狂备考状态仅限于补习生,哪怕有数千上万的美术补习生开始集中到蜀美周边,但对于周围大量的中学高校还有年轻人来说,平安夜确实是个值得狂欢的日子,所以各种交通工具都挤得满满当当。

杜雯也没说回去开车,感觉她把那小车弄过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跟万长生返乡见他母亲,之后就再也没用的丢在小区停车场,任凭停车费日积月累。

公交车上也拥挤,全靠万长生身强力壮的挪出点空间,让杜雯靠在厢壁。

在欢笑跟吵闹糅合成的喧哗中,她双手把大部头抱在胸口,口罩上的眸子透着和周围不匹配的安静笑意,看万长生不太习惯的抓着把手,在车辆行进中摇晃或者被挤得有点无可奈何。

她就更笑。

万长生都随便她了,因为他知道就在这两天,杜雯要启程前往平京参加面试,要说万长生心里毫无涟漪那肯定是骗人,但他自己都没体会过这种淡淡的情绪是什么。

甚至有点新奇的在暗自分析。

以朋友之道平静送别就是。

到得步行街商业中心,倒也不用从前门挤到后面下车,全都要下来,万长生对人山人海的步行街气氛感到很吃惊。

这是种和观音庙庙会不太一样的人头攒动,大家没有神佛拜见,也没有烧香求签的节目,就是纯粹的凑热闹,感觉来身临其境的感受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就很乐了,周围商业广场购物中心大厦上,偶尔的什么欢庆圣诞平安夜画面都能引得一片片笑闹议论声。

绝大部分十多岁的年轻人是主力,无处发泄的精力配合这个年纪特有的想获取关注出风头心理,让他们到处嬉戏打闹。

引得人群时不时会因为他们的横冲直撞,惊呼闪躲混乱下。

刚刚下车,杜雯就在路边小贩手里买了个有红色尖角的发箍戴上,哪怕口罩都遮住了脸,仅凭一双眼也能透着俏皮的美丽,特别是打开发箍上的开关让红色尖角亮起灯来,周围本来就在左顾右盼的人群,都会不由自主的注意到这个女孩儿,真好看。

万长生不看,他个头算高的,挺直了背尽量远眺观看这种盛况,心里想的都是要是非得表现这么多人的场景,该怎么画。

中国画历史上大场面最出名的就是《清明上河图》,几百上千的人物真是拉开了历史画卷一般,展现整个火热的社会生活同时,栩栩如生的展现每个角落的小人物生活,相比之下万长生到现在看见的西洋画大场面,大多凸显的还是有最中心人物,这和中国画散点聚焦的方式不太一样。

嗯,在这种年轻男女带着浪漫心思来平安夜晃悠的时刻,万长生心里想的是这个。

好在旁边忽然一阵喧闹混乱时,他还是能下意识的一把牵住身边姑娘的手,让杜雯躲到他身后,然后那慌乱的人流冲击,到他这里就跟遇见了中流砥柱似的,巍然不动,万长生甚至还有力气,伸手扶住个差点摔倒的少年,但杜雯那只手就再也没松开,紧紧环住靠在他背上。

和其他人站在这热闹非凡的步行街上打发时间不同,连这样的时光都格外珍贵,只站了十多分钟,杜雯就拉了万长生的手:“回吧,拍个照就回。”

这次没找人拍照,杜雯自己拿手机伸远了合影两张,又叫万长生举高点把背景这么多人都同框拍下来。

两人逆着拥乱的人群,慢慢朝外面挤,万长生自然也有理由握紧那只温暖柔软的纤手。

他告诉自己是因为人太多,别走掉了,所以理直气壮的用力握着。

杜雯低头不语,红色的万圣节小恶魔尖角发箍在闪光。

车站已经因为人流量停运,出租车、顺风车之类显然都没法靠近这种核心地区,再说这种场面下,有车也是好多人在排队。

不约而同的,两人都选择了步行走着回去。

反正也就一站路不到两公里的距离。

很神奇的啥都没说,也没停顿,默默的从站着很多人的公交车站跟打车口走过,走进人影越来越稀少的道旁林荫里。

杜雯甚至还放慢了脚步。

路灯稀少且只照在马路上,繁茂的道旁树在夜晚就形成了让单身女性很不舒服的昏暗人行道。

所以万长生也觉得自己有理由握紧那只手。

喧嚣的声音,在耳旁逐渐远离,只剩下冬夜里的寂静,时不时从旁边经过的车灯都仿佛成了舞台上的布景。

两个人感觉就好像走在电视剧里。

一言不发,却不觉得尴尬,甚至还有点默契。

万长生有点眯眼,像喝了杯好酒似的感觉自己有点晕乎乎。

杜雯的眼睛却愈发明亮,亮得好像夜里的猫咪,更是和尖角上的红光相映成趣。

但脚下都是轻快的,轻快得一两公里的距离,好像瞬间就走完了!

走到熟悉的小区餐馆明亮路口的时候,杜雯还有点难以置信的回头看看,然后摸出手机来拍张照。

万长生深深的松了口气,感觉那抽出去的柔夷给了他莫大的诱惑力,更不知道那本《艺术的力量》什么时候已经转移到自己手里,刚才像做了个梦似的。

依旧沉默无语的并肩回公寓。

万长生有些急忙忙的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杜雯则站在进门玄关的地方,拍张客厅的照片,然后坐到沙发上,双手撑在两边,翘着小腿摇摇,好像很轻松的环顾四周,阳台上的简易画架,茶几上堆满已经用得差不多的颜料画具,从没打开过的电视机,还有睁着空洞大眼的小骨,最后是地上不可避免的铅笔屑。

所以杜雯破天荒的起身找了笤帚,仔细的把客厅地面清扫了下,顺便检查下厨房,抄手早就吃完了,冰箱里面剩下都是她买的冷冻食品还有些保养化妆品,不知不觉两人已经有些习惯在家吃夜宵了,半夜煮个泡面或者汤圆、饺子之类的,还是没什么问题。

杜雯又拿手机拍照。

可能是劳动完有点热,脱了外面的高腰羽绒服去洗澡,啰里啰嗦好久换上睡裙再裹了保暖睡衣出来的杜雯,咬咬嘴皮敲万长生的门:“睡了没?”

坐在窗边的万长生有些慌乱,把手里忙碌的印章石和刻刀一起藏到枕头下,又看见窗台上的手机,明明黑屏,他还是手忙脚乱的打开又关掉短信界面。

那上面是孙二娘从上次回江州来以后,发给儿子的文字:“儿媳妇笨,我过得自在,儿媳妇聪明,你过得自在,儿媳妇太聪明,我俩都自在。”

杜雯的声音还是温柔:“我自己开门了哦?”

万长生连忙模拟含糊鼻音:“啊?我睡了……”

所以人生怎么可能从来不撒谎呢。

(本章完)

第87章 没想到你是个假文人

杜雯噗嗤:“别装,表演发声的课程我好歹也上过,睡眠……”

语调都笑起来,又强行转回温柔:“好了,开门。”

万长生像听见外面要送温暖查水表似的斩钉截铁:“我睡了!有什么明天再说!”

杜雯终于按捺不住,哼哼的回去找出门钥匙,尽量鼓舞气势得像皇军进村子那么理直气壮:“睡什么睡,哪有这么早,我不信!”

万长生后悔自己为了演得更像睡觉,为什么要躲在被窝里:“别闹,真的别闹,我睡了,裤子都脱了……”

杜雯强忍住脸红动手扯被子:“瞎说!有本事给我看看!”

害怕走光的万长生拼命摁住了被子!

可怜的蚕丝被,从生产出来到这个世上,本来的使命怎么可能是用来拔河的呢?

用尽全力的万长生真是拼命护住了这床被子。

感觉杜雯要是敢上床,他能一脚踹飞了去!

所以杜雯忙得满脸通红,都没能获得哪怕一丁点胜算:“喂!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干嘛?”

简直恨得牙痒痒,主要还是季节不作美,要是在夏天稍微穿得那啥点,也不至于这么辛苦!

杜杜有这个自信!

万长生小心翼翼的把脚脖子漏出来点:“我真的脱了长裤睡觉了,你也早点睡,明天还有事。”

杜雯大喘气:“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什么意思?!”

万长生摇头:“不知道!别闹……”

杜雯气得绕到床头这边,抓了枕头就砸:“城里人这都不算什么,有没有也不影响我们接下来的人生规划,临走了打个记号而……这什么?”

万长生看见她靠过来就躲得靠里面,却忘了自己枕头下的东西,被杜雯眼明手快的一把抓在手里,脸上有种破涕为笑的惊喜:“什么时候刻的!”

其实是店里随便买的那种最便宜练习印章石,几块钱一块,根本谈不上温润若脂的高品相,但二指宽一指长的方料,现在却被万长生雕琢成了一尊小小的石像。

就像这些日子他们经常画的石膏像那样,下面有一点点四方的基座,上面却是个女孩儿的侧脸,没有完全把整个石料都刻掉,脸蛋也只有大半张脸和倾泻而下的长发,甚至换个角度从背后看,还是那方长条的石料,但转过来就是少女侧脸沉睡的模样。

脸蛋其实仅有指头那么大,石料质地更是充满杂质的劣等,但光滑的脸蛋,精细的眉眼口鼻,一眼就能看出来带着杜雯那种妖冶跟沉静的混合气质。

更看得出来万长生在上面耗费了多少时间精力。

杜雯知道万长生喜欢刻章,很多个晚上他都是做在沙发角上静静的玩篆刻,她坐另一边画素描,甚至还画了不少万长生刻章的速写。

对于现在几乎用不上印章的城里女孩儿,她一直都觉得这是个老古董的爱好,挺风雅的爱好。

仅此而已。

万万没想到,这个浓眉……小眼睛的家伙,居然偷偷摸摸在刻自己的小人儿!

这下杜雯脸上的笑,只能用冰雪初融万物生来形容,顺手拨了拨发丝到耳后,竟然就能让万长生忽略了她身上其实穿着臃肿的棉睡衣,透着成熟大气的美丽,本来她就有些混血味的高鼻大眼,这会儿却觉得清秀纯净,特别是那会说话的眸子,眉开眼笑的看眼万长生,哼哼哼的骄傲就溢出来了。

如果说之前还有点鼓起勇气都气急败坏的郁闷,这会儿完全一扫空,完全抓住了万长生心里那点把柄的快活。

快乐的漂亮女生最美丽。

万长生看得都忘了解释:“啊……那……呃……”

杜雯扬扬这个有点像国际象棋女王的小雕刻件:“长生,我很满意,这已经证明我刻进了你的心里,也许还有几年的时间,也许就在明天,但我都有信心努力了,刚才可能是我心里真的没底儿,现在不需要了,这是我最美好的十九岁礼物,谢谢你!”

说着跪了一边膝盖在床边,万长生赶紧拢了被子缩在墙角,却退无可退的被杜雯在嘴角亲了下。

一触即分。

杜雯带着胜利的笑容班师回朝了。

留下可怜的小长生在被子里后悔不迭,早知道藏包里了,刻了这么久的第一件写实派作品!

从杜雯生病那天就开始刻!

其实他最可怜的还在于,杜雯的艺术简史课程因为实在是压得太紧,那位老教授讲得有点快,开篇的时候飞快的提到文艺复兴三杰时,把重点全都放在了达芬奇身上,因为对于杜雯这种完全的小白来说,泛泛而谈,不如把重点放在几个最有名的节点。

于是老教授只是简单的提到另外两位的名字,拉斐尔和米开朗基罗,甚至都没多说后者那惊天地泣鬼神的雕刻技艺……嗯,在美术界,这叫雕塑。

万长生到这个时候,都还不知道雕刻和雕塑的区别,在美术界是有自己独立地盘的,有个版画系,就是专门在平板上雕刻纹样再拓印,而雕塑系则无论三维立体雕塑,还是平面浮雕,都是很大的学术范畴。

而乡下娃所认知的雕刻,还仅限于印章上的篆刻,碑林里的那些龙头、石狮、各种造型,他以为都属于国画专业范畴里面不起眼的附带功夫,苏琦冬不就顺口说过么,国立美术学院的中国画系招考,也可以选篆刻科目,他就以为进了国画系,可能会附带学点这个。

老实说万长生是有点对国美动心的,但他能控制住,这里是距离母亲最近的学校,不远游,起码这个求学的阶段不远离母亲,也不远离欢欢。

就像他能控制住自己,不让心里面那些莫名其妙的情愫发散开来,自由乱蹦一样。

静静的把所有心思都放在那尊石头上,反复思量自己这第一尊写实的人物头像得失在哪里,而且第一次用这种质地较软的印章石来雕刻印章装饰以外的东西,和以前在碑林的石头感觉完全不同,万长生好像发现了一片新天地。

假如自己能找到一块跟石膏头像那么大的印章石,是不是就能刻一尊真人头像大小的石雕?

当杜雯拿着那块印章石,几乎是强忍着心里蹦跳的欢快心情回到房间,蜷在床上有些忍不住红眼圈的时候。

万长生考虑的是石雕。

他那一身强壮的肌肉,其实是打石头打出来的。

相比画壁画,万长生这些年干得最多的,其实是打石头。

他也不知道,全国无论怎么排美术学院的座次,各大院校历史上总会有些自己引以为傲的强项,譬如最顶尖的平京国家美术学院,那肯定是以油画这种绘画之王来坐定第一把交椅,身处江南水乡的国立美术学院,以前的江浙美术学院敢改名儿叫这个,自然就是在国画上特别有底蕴,清京美术学院的前身是平京工艺美术学院,当然就是以装饰装潢设计的工艺美术为主要方向。

所以杜雯那种极强的色彩敏感,具有装饰性色彩的表现,的确到那里才是最合适的。

而蜀川美术学院,这个藏在山城中的美术院校,仿佛就天生应该和大山石头为伍。

这里是以雕塑专业作为全院最拿得出手的顶梁柱。

可惜万长生坐在酒吧那天,看到的几乎全都是绘画界的家伙。

谁都以为这是个基本常识,也就没谁来给万长生普及,嗯,我们美术学院都是有雕塑系的。

就是那种天天捏泥巴、打石头的专业。

连赵磊磊都仅以为万长生是爱篆刻,那是国画系文人们最喜欢的玩意儿,和雕塑差着十万八千里。

谁能想得到呢?

没谁知道他最擅长的其实是打石头啊。

不然哪里需要那么多伤湿止痛膏。

万长生实际上是个下苦力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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