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番薯,亩产十几石

“草民见过大人。”

何氏三兄弟都是农夫模样,额头、脸颊都是沟壑丛生,脸上有着长期劳作的风霜之色。

贾珩打量着三人,语气尽量温和,说道:“三位不必多礼,番薯幼苗最近培育了多少?”

那为首面皮黝黑,身形高大,似是三人之兄的农夫,笑着说道:“回禀这位大人,一个番薯可以繁育百十棵苗,一亩地就需要三四千棵种苗,我们这次带的番薯倒也不多,也就几千个,正在加紧培育幼苗。”

“大人问你培育多少,你扯这些……”福州千户夏海呵斥道。

贾珩皱了皱眉,低声道:“不得无礼。”

夏海面色倏变,只觉心头一凛,讪讪一笑,连忙拱手应是。

以贾珩如今之朝廷重臣的地位,只是皱眉,就足以让人心惊胆战。

贾珩也没有继续追究那夏海,温声道:“本官现在礼聘你三人为典农事的八品官,伱们在这儿,有什么事儿,随时可来寻本官,这些番薯要加大培育,如能在整个河南推广种植成功,本官必向朝廷请命,重重有赏。”

说着,吩咐着刘积贤道:“他们有什么要求,你着人专门对接,不得延误。”

此言一出,为首三兄弟都是心头一震,看向对面的少年,他们向县中官员推荐几次,都不得重视,不想这位年轻轻轻的大官儿竟如此重视。

这时,李婵月看向那蟒服少年,秀眉之下一剪秋水盈盈波动,也不知想着什么。

咸宁公主也将目光和心神停留在贾珩身上。

贾珩问道:“可有番薯?本官看看。”

他要看看番薯,是不是前世那个番薯,唯有真正见到才能放心。

“大人稍等。”

说着,何姓农夫从里厢拿出来一个番薯,递将过去。

贾珩眸光微凝,顿时被那番薯吸引了目光,心头暗暗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道:“此物烤起来食用最为香甜。”

“大人果然知此物?”那何氏农夫颇为惊讶说着,他被官府的人找到此地,就是听说这位永宁伯点名寻找番薯。

咸宁公主玉容微顿,惊讶地看向贾珩,先生真是博闻强识,无所不知,连这在闽地的番邦作物都知道。

贾珩笑了笑,说道:“如何不知?不过番薯虽亩产动辄几十石,但颇耗地力,在河滩、荒地种植最好,而且多施一些农家肥还有草木燃烧之灰,能够增强地力。”

地力不地力的,眼下就不用去想。

现在整个大汉北方都旱得不成样子,如果不是江南之地南米北输,大汉北方都要出严重的大饥荒。

从这一点儿上来看,齐党中人也不是没有作用,起码在朝堂上对南方士人进行了压制。

但这般下去不可长久,迟早要出问题,如果没有他来此世,最多也就七八年的光景,大汉就会政局失衡,江河日下。

如原著而言,荣宁两府衰落,然后崇平帝抄家获财,以得财货,纾解国难,可这种抄家而来的浮财根本无济于事,最终也逃脱不了国穷民困,天下大乱的结果。

白骨如山忘姓氏,天下流寇四起,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最终为关外东虏做了嫁衣裳。

而这番薯就是给大汉续命的东西,此物一经推广种植,大汉又能再延百年国祚,或者与东虏再对峙个几十年,以拖待变。

贾珩笑了笑说道:“这个番薯我拿回去,剩下的都不要再食用了,好生种植,争取早日在河南普及开来。”

他前世虽然不懂农学,但还懂一些蔬菜大棚,等有时间可以推广一下。

等与何氏三兄弟交谈了下,贾珩也没有多待,唤上那福州千户夏海。

“夏千户如是愿来神京高就,本官可以做主调你来神京。”贾珩对着一旁亦步亦趋跟着的福州千户。

夏海心头一喜,方才他还以为这位大人对他有着一些看法,连忙抱拳说道:“都督,卑职家眷都在福州,并未去过神京,如是南京有空缺儿,卑职愿到南京谋个差事,还望都督成全。”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刘积贤,南京千户所还有空缺儿?”

刘积贤道:“大人,南京倒是有着一个千户所缺一千户。”

“嗯,那就调夏千户到南京接任。”贾珩吩咐了一声。

夏海拱手道:“卑职谢过大人。”

打发走了夏海,贾珩领着咸宁公主与李婵月,在田垄上又转了会儿,不知何时,天上再次下起雨来,贾珩见没有别事,也没有多留,叮嘱了把守番薯的锦衣府卫士,登上马车,返回公主府。

马车之上,咸宁公主秀眉微蹙,清眸定定看向贾珩手中拿着的番薯,问道:“这番薯真有先生说的好吃吗?”

坐在另外一边儿的李婵月,也有些好奇的看向贾珩手中的番薯,抿了抿樱唇,轻声道:“小贾先生,这般大的块儿,看着硬邦邦的,也能入口吗?”

“煮熟以后就软了。”贾珩拿起番薯递给李婵月,目光温煦,轻笑道:“这可是灾年救命之物,灾年百姓吃观音土、吃树皮,这番薯煮熟后,不仅香甜可口,更可得充饥饱食,这次河南之行,虽得平乱中原,发现金矿……如此种种,我皆视之平常,俱不深喜,却独喜得这番薯,此物实乃天赐大汉之物,等回去后,就上疏朝廷,在北方诸省推广种植。”

咸宁公主凝了凝眉,明眸之中清波闪了闪,看着那番薯,暗道,先生这个如此种种,应该是不包含她的吧?

李婵月这会儿拿着番薯,按了按,心头浮起一念。

独喜番薯,这是三国上的……不过,那原就是小贾先生写的。

清河郡主眉眼弯弯,轻轻柔柔道:“小贾先生先前说番薯烤起来香甜可口,不妨回去让厨子烤烤食用?”

贾珩笑了笑,低声道:“可惜就这一块儿,不过,都尝尝也挺好。”

咸宁公主倒无一些杂念,柔声道:“先生,今天晚上没有什么公务需要处置吧?”

“嗯,今个儿没什么,该布置的都布置,不过,明天要去上堤视察河汛。”贾珩笑了笑,低声说道。

李婵月压下心头的古怪思绪,藏星蕴月的眸子中见着期待,轻声说道:“小贾先生,那晚上吃完饭,还讲故事吗?”

“小郡主很喜欢听故事?”贾珩转眸看向李婵月,目光就有几分莫名之意。

那天在船上,眼前少女就偷偷瞧着,眼下却若无其事。

李婵月被贾珩一双意味莫名的湛然目光瞧的不自在,轻柔说道:“以前翻阅一些话本来看,小贾先生的三国话本,我也是看了几遍。”

咸宁公主听着两人的叙话,心思有些不自在,柳叶细眉下的明眸浮起幽思,轻声道:“先生,婵月她文静一些,看的话本倒是不少,对了,先生,听湘云说,你先前讲着一个长篇的话本故事,回去要不再讲个长篇故事?”

李婵月:“……”

表姐怎么能这样?小贾先生不过是和她简单说几句而已,她就急着岔开话题。

贾珩轻声道:“后面几天可能有些忙,如是讲到一半,反而吊起了胃口,不上不下的,不若讲个篇幅少一些的。”

咸宁公主轻笑了下,道:“那先生回去再挑一个故事就好了。”

贾珩看了一眼眉眼低垂的李婵月,忽而问道:“小郡主是下月初一的生儿?”

感觉小郡主渐渐有些自闭儿童的趋势,也是,毕竟两个最亲密的人都离她而去。

李婵月正自垂下晦暗几分的眸子,闻言,螓首稍稍抬起,目光明亮熠熠地看向那少年,问道:“是呀,先生还记得?”

当初小贾先生就问了她和娘亲的生儿,她还以为小贾先生将她当做添头儿给忘了。

贾珩轻笑了下,说道:“日子有些特殊,就留意了一些,六月一日,是吧。”

李婵月闻言,心底深处涌起一股暖流,眸光柔润几分,轻声道:“小贾先生的生儿已经过了吧?”

咸宁公主拧了拧眉,藏在衣袖中的手,捏了捏手帕,和婵月表妹言笑甚欢,还当着她的面……

“过不过就那样,你表姐的生儿已经过了,等你过生儿,你表姐也和你好好庆祝庆祝。”贾珩转而看向咸宁公主轻声说道。

三人行,往往需要照顾到每一个人的情绪感受,否则,三个人的友谊总有一人会显得多余。

咸宁公主玉容嫣然,粲然明眸中见着欣然,道:“先生先前在河南平叛,也没怎么过生儿。”

“我过不过倒没什么的。”贾珩轻声说道。

几人随意说着话,渐渐乘着马车返回晋阳长公主府,此刻天色昏暗,雨也渐渐下将起来。

贾珩领着咸宁公主、李婵月返回晋阳长公主府上。

此刻,已近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昏沉起来,而雨丝也渐渐落将下来,在晋阳长公主府上用罢晚饭,没有讲着故事。

元春已将湘云和探春拉着前去睡觉,方便贾珩与晋阳长公主谈论“正事”。

贾珩随着晋阳长公主来到后院,两人并排坐在软榻上,轻声说着话。

“这番薯果然如你所言,香甜可口,虽只吃了一小口,就觉得香甜。”晋阳长公主感慨说道。

方才烤了一个番薯,然后切成一小块儿,每人都尝了一口,而后没吃完的都进了湘云的肚子。

贾珩轻轻拥抱着晋阳长公主,嗅着香气,耳鬓厮磨着,轻叹道:“那是只吃了一口,觉得香甜可口,让你月月吃,年年吃,你就觉得难以下咽了。”

“本宫吃一辈子都吃不够,毕竟是看着长大的。”丽人轻声说着,纤纤玉手及下,话语中却颇是一语多关。

贾珩:“……”

隐隐觉得不对劲。

晋阳长公主玉容失神了下,美眸顾盼流波,忽而幽幽问道:“今天陪着婵月出去,觉得她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贾珩诧异说着,面色不由一顿。

“没什么。”晋阳长公主云鬓下,那张雍容丰艳的玉颜早就浮上一层绯红,睫毛弯弯的凤眸眯起,感受到少年对自己的迷恋,心头甜蜜不胜,有些感受决然不是作假。

贾珩想了想,轻声说道:“明天需去视察一下黄河大堤,还有归德府那边儿,一旦洪汛有着险情,都得第一时间赶过去。”

晋阳长公主转过身来,跨坐在贾珩腿上,抱着贾珩的肩膀,身上的丹红长裙早已衣襟散乱,那张如绮霞花霰的脸蛋儿,笑意微微,吐气如兰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本宫来开封给你添乱了?”

贾珩温声道:“没有,就是担心你,这河堤如果出了什么事儿,你们在开封府,多少还是担着风险。”

而后少年的话语,就开始支支吾吾,含混不清。

彤彤灯火映照下,晋阳长公主的秀颈高高扬起,宛如天鹅,琼鼻之下,丹唇中娇软发腻的声音打着颤儿,道:“那你知不知……本宫也担心着你?”

贾珩打量看着丽人那张白里透红,美艳难言的脸蛋儿,温声道:“知道,不过来了也就来了吧,正好也念着。”

拥起晋阳长公主,向着帷幔四及的绣榻而去。

就在这时,却见厢房外间传来一把熟悉的柔婉声音,“殿下在里面吗?”

贾珩顿了顿,面色怔了下,看向晋阳长公主,目中见着疑惑之色,元春这个时候过来做什么?

“本宫让她来的,等会儿……也热闹一些。”晋阳长公主雪腻玉颜,桃腮生晕,娇媚明丽一如桃蕊,秀眉下的凤眸,妩媚波动美的令人惊心动魄。

她就不信他还有心思和咸宁玩闹,吃过了山珍海味,对那些家常小菜还能有胃口?

贾珩:“……”

热闹什么,什么热闹?挑战他的软肋是吧?就拿这个考验他?

贾珩眉头凝了凝,默然了下,迟疑说道:“你这是搞得哪一出?”

晋阳长公主端丽眉眼之间笑意盈盈,那双涂着玫瑰红色眼影的美眸,眸光清澈如水,似倒映着高几上跳动不停的烛火,说道:“你这段时日在河堤上辛苦了,驻扎了半个多月,嗯,其实本宫和元春也有不少辛苦。别装着一脸不情不愿的,本宫还不知道你?”

说着,丽人凤眸清波微漾,带着几分温宁母性的目光,似笑非笑的看向“一脸为难”之色的少年,他多半是不知道这般眉头一皱,装作大人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要抱在怀里好好稀罕一番吗?

她小时候原就没少抱,现在都长大了。

贾珩:“……”

嗯,看透不说透,御姐这是闹的哪样?

正说话的功夫,就见元春已进入里厢,双十年华,容止丰美,肌肤莹润的玉人,一身鹅黄色长裙,气质淡雅如菊,进入其间,故作镇定的声音中分明已有几许发颤儿,道:“殿下,你唤我有事儿,珩弟,你们?”

元春恍若受惊的小鹿一般,丰腻红润的脸蛋儿上满是“惊慌”。

“元春你过来,帮本宫更衣。”就在这时,雍容华艳的丽人凤眸闪了闪,柔声唤道。

元春怔怔立在原地,只觉四肢发软,白腻如雪的脸颊早已滚烫如火,那双莹润的眸子瞥了一眼贾珩,贝齿咬着樱唇,道:“珩弟,我先回去了。”

说着回去,但脚下半步都没有挪动。

贾珩默然了下,道:“大姐姐……”

“嗯?”元春抬眸看了一眼贾珩。

贾珩沉吟片刻,终究憋出一句,道:“大晚上的,来都来了。”

元春:“……”

晋阳长公主轻笑一声,看了一眼少年,近前拉过已羞得不能自理的元春的手,进得帷幔四及的窗幔。

“好了,别羞了,你是本宫的赞善女官,也该帮衬着,再说他明天又要去河堤,说不得又要住在河堤上。”晋阳长公主眉眼柔婉,轻声说道。

这位丽人这会儿说话轻轻柔柔,但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

“那我……我帮殿下更衣。”元春只觉娇躯彤彤发热,美眸蒙上一层秋水,手已经颤抖起来。

贾珩抬眸看向晋阳长公主,心头有些说不出的感触。

……

……

(本章完)

第630章 高斌:泗州怎么会决堤?这才多久?

时光匆匆,崇平十五年的夏天,在暴雨倾盆中进入农历五月底,而根据河道衙门管河同知官守方所言的黄河洪汛终于在连下了二十多天雨后也逐渐来临。

开封府城以北,柳园口堤堰上,瓢泼大雨笼罩了整个堤岸连同河面,两旁种植的榆树和柳树随风摇动枝叶,而河水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两旁军民严阵以待。

同时河南藩司准备了许多船只,以备救人,但谁都不想最终用到这些船只。

贾珩在京营将领以及河南藩司官员的簇拥下,视察河堤,此刻立身在大堤上,眺望着向西流去的滔滔黄河,面色凝重如阴云密布的天空一般。

黄河河水裹挟着泥沙,黄沙滚滚,浑浊暗黄,涌流而下,这会儿还算风平浪静,水量虽大,但水势尚缓,偶有洪峰,虽让人心惊胆战,还未酿成什么淹堤之景。

只是听着震耳欲聋的黄河声音,顿觉在自然之力面前,人力是何其渺小。

贾珩转眸看向一旁的关守方,问道:“关同知,这河堤能否挡住洪汛?”

关守方面色凝重,说道:“大人,开封河段儿为中下游连接处之一,河水流速甚迅,这河堤能否挡住,下官还说不了。”

其实以他估计,先前对这段河堤的修缮可以说是最得省内官员上心,土石之料都是不计靡费,开封府内士绅更是人力、物力支援,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贾珩点了点头,目光逡巡过在场一众官吏,清朗的声音穿过重重雨雾,响彻在周围,道:“诸君,一旦河堤冲溃,身后开封府州县近百万军民,将尽成鱼虾腹中之物,因此这河堤不能有半点儿差池,本官即日起就守在大堤上,人在堤在!”

此言一出,河堤上头戴蓑笠,身披蓑衣的众官员,心头都是一惊,目光惊讶地看向那蟒服少年。

翰林侍讲学士徐开凝了凝眸,怔怔看向那蟒服少年,心头微震。

就在这时,果勇营参将蔡权领着几个军卒过来,抱拳道:“节帅,京营全军已缘河而守,民夫也已经准备好土石之料,以应不时之需。”

京营步卒依然是这次看抗洪防汛的主力,此刻与原本河道衙门的河标营,沿着黄河河堤布防。

贾珩高声道:“都回草棚议事。”

在大批官员与军将的簇拥下,进得河堤不远处临时搭建的一座棚子,而京营节帅大纛已于四方树立起来,在风雨中随风摆动,总督行辕正驻节在此地。

此刻几间以木架搭就得棚子中,人头黑压压一片,除却河南藩臬两司官员,还有京营团营都督、参将、游击将军等高中阶将校,另外一侧则主要是河道衙门的官员以及河标营的将校。

先前河道衙门就已经整饬过,厅一级的属官唤作同知、通判,而汛一级官署的属官唤作州同、州判。

贾珩看向众人,沉声道:“开封府至萧县,相关沿河河堤之河道衙门厅、汛之官长与河标营河丁严守以待,另,布按两司官员即刻分驻河堤过境之府县,督查相关员吏,一旦遇有险情,随时督促沿河百姓向高处疏散,准备救灾等诸般物资,如果决口不可避免,要以保全百姓为要,此外,京营骑军会往来通传汛情,相互支应,现在开始分派任务!”

就在一众官员为将要驻守河堤一事,心头微惊之时。

贾珩给刘积贤使了个眼色,其人就将提前拟好的簿册递给翰林侍讲学士徐开,道:“徐学士,先念一念。”

徐开心头微震,深深吸了一口气,展开簿册,开始念诵相关藩臬两司的官吏,沿着开封府一直向归德府指派,做好协调地方事宜。

等安排完一应官吏驻守,贾珩勉励道:“诸位,这些时日,河堤多为我等一土一石垒砌,坚固程度虽不敢言固若磐石,但对洪汛也并非全无抵挡,诸位这次过去,等事罢之后,本官向朝廷给诸位请功。”

下方官员哪怕一些人心底虽不情愿,但此刻都是拱手应是。

待贾珩让一众领了职事的官员离去,而草棚中一时间只剩下徐开、冯廉、以及宋暄等河南府的官员,还有关守方。

贾珩皱了皱眉,问道:“清江浦那边儿可有消息?”

虽是各管一摊,但他为宰枢之臣,不能以邻为壑,全无大局意识。

刘积贤道:“回都督,已经打发了锦衣探事去清江浦,至今还未有消息传来。”

“这个高斌,这般久了,全无动静,也没个信一样。”贾珩目光深深,低声说着,低声道:“别是出了什么事儿。”

徐开沉吟片刻,开口道:“先前邸报所言,两位都御史南下巡河,并未在河堤上发现端倪,河堤修缮加固已久了,赵阁老也随后南下巡查,如是有险情,想来应有所报。”

冯廉接话说道:“河务贪污成风,彼等多是在河堤上偷工减料,糊弄其事,以便应付上官查察,前几年大汉南北皆旱,如今暴雨成汛,等洪水一来,根本不堪一击。”

关守方叹了一口气,道:“冯老先生所言甚是,有些河官,担心冲溃堤坝问罪于朝廷,甚至丧心病狂,指派河丁在上游之处,趁着黑夜掘口,捡空处放水,再向朝廷报告满溢,以脱罪责。”

显然,这位出身河务系统的官员深知昔日同僚的做派。

贾珩沉吟片刻,看向刘积贤,道:“即刻派人过徐州,沿泗州向淮安查访,如有溃堤之事发生,及时来报,本官身为锦衣都督,自当司察不法。”

河南到徐州一段倒不用担心,京营兵马沿河驻守,以防人为使坏。

刘积贤拱手应是,然后出了棚子,吩咐锦衣府探事去了。

淮安府,清江浦,六月初二

河道总督衙门,官厅后院笼罩在漫天雨雾中,正是晌午过后,书房中,灯火彤彤,人影攒动,然而气氛却压抑至极,一片愁云惨淡,南河衙门的一些属吏聚之一堂,共议对策。

高斌此刻头上的官帽早就去了,这位绯袍官员,身子窝在太师椅中,面色颓然,听着外间不停下着的雨,心头只觉烦躁难言。

“大人,得赶紧拿个主意才是。”南河总督衙门下辖的属之一,淮扬河务道的管河道郝应周,面色愁闷地看向高斌。

“是呀,照这个下法,只怕淮河的河堤就先撑不住了。”一个通判开口接话说道。

其他四五位属吏,都是齐齐看向高斌。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河堤怎么修的,在场之人都知情,原该上的条石只铺了上面两层,砖石的糯米浆也未备全,平时看着漂亮,真大洪水一来,根本顶不住。

话说回来,如果真修个河堤,以后永不溃决,那河道衙门的官员都没什么职事可干,也就没油水可捞了。

高斌满眼血丝,面容憔悴,显然这几天也为不停下雨感到焦头烂额,看向一个眉头皱成“川”字的山羊胡老者,正是淮徐河务道的管河道马惟芳,问道:“老马,你有什么主意?”

马惟芳沉吟片刻,目光咄咄说道:“大人,下官以为,还是得故技重施。”

说着从袖笼中取出一块儿舆图,低声道:“大人,您看,淮河现在水势上涨,这般下去,绝对撑不过洪汛,下官的意思是在王家坝附近掘一个口子,等上游的水泄了,下游的压力自然也就轻了。”

郝应周闻言,点了点头,赞同道:“马大人说的是,黄河也差不多如此,他们归德府、萧县刚修的堤肯定撑不住,说不得冲垮河堤,黄河又是一次改道,那时候一改道,水势漫灌,下游也就解了。”

自大汉承前明嘉靖年前,黄河河道飘忽不定,在大宗年间曾走过山东曹县,在隆治初年,又溃决向西边儿偏移,而每一次改道都是以数万人的血泪为代价,此刻几位河务官员为了自保,谈论起来毫无压力。

“不行,现在南北的官员,都在关注东河与南河,我们这边儿不能决口,就算决口,也不能先行决口。”高斌先是心头一动,觉得可行,但旋即想起一事,摇了摇头,沉声说道。

见几人不明就里,高斌只得解释道:“河南那位现是天子宠臣,只要他那边儿先决了口,那时候我们就算决口,也是天灾所致,非战之罪,再说他上游先决口,我们这儿也不一定会决口。”

众人闻言,若有所思,多是眼前一亮。

是呀,都决口,这就不是他们南河河台的问题了,这是天灾!

郝应周想了想,面带忧色,开口说道:“大人,这位永宁伯在河南号召军民一二十万抢修河堤,驻节大堤上,这好好修的河堤,万一没有溃决……”

高斌闻言,目光深凝,脸上也蒙上一层忧色,低声道:“是啊,就怕没有溃决。”

就担心这个,如果河南那边儿安若磐石,淮河这边儿先一步溃决了,那对比之下,才是真的要了命。

马惟芳眉头紧皱,苦思良策,倏而,断眉下的三角眼猛然迸射出狠戾之芒,压低了声音说道:“大人,要不下官派人偷偷前往归德府,带上炸药趁夜炸了河堤,归德府那边儿洪水一泄,咱们这边儿就太平了,或者在徐州那边儿炸了一段儿也行。”

先淹了上游,等洪水一泄,下游的压力也就减轻许多。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心头一热。

死道友不如贫道,这个法子的确是最为解决眼下之难。

高斌面色变幻了下,目光幽深几分,低声说道:“还没有到那一步,再说这法子现在也不好使,内阁的赵阁老就在淮安府,我等想要不落行迹,太难太难。”

马惟芳劝道:“高大人,赵阁老是江南出去的官儿,他和韩阁老都在京里,正好为大人陈情,就说此为天灾,五十年一遇之洪汛,非人力可当!”

高斌面色顿了顿,听到五十年一遇,心头有些不自在,眉头紧皱,沉声道:“赵阁老向来不管这些,真到那时,他也不会趟咱们这趟浑水。”

这时,一个州判面上带着惧色,低声说道:“大人所言不差,邸报上说,河南总督先前修堤,更是调拨了京营兵卒修建河堤,那边儿不是一个河标营的三千兵马,人家有着几万兵马,如是沿路防守,万一咱们炸堤得人被抓住了,再让锦衣府的人拷问着,这可是诛灭九族的大罪。”

众人闻言,面色倏变,宛如兜头被泼了一盆冷水。

是的,那永宁伯有兵,不是只有几千人的河标营,七八万人京营强兵驻扎在河南,其人还是锦衣卫都督,他们想要扒人家的河堤,只怕皮要先被扒了。

马惟芳面色阴沉如冰,冷声说道:“一旦溃堤,我等一样要掉脑袋!”

高斌摆了摆手,安抚了下众人有些紧张的情绪,道:“老马,稍安勿躁,说不得河南的河堤刚刚修建不久,先被洪水冲垮了,这一关咱们也就过去了。”

马惟芳目光紧紧盯着高斌,低声道:“大人,现在怎么办才好?”

高斌思量了下,说道:“王家坝那边儿先让人预备着,如是洪泽湖这边儿倒灌的厉害,还是先掘开一个口子泄洪才好,如是事后有人弹劾,本官和赵阁老叙说一番,等朝廷问罪下来,本官就全力当之。”

这个问题还不算大,哪怕朝廷查问下来,还能以保住江淮下游作为推搪,或是受得申斥几句,或是罚俸。

“不好了,大人,大人不好了。”然而,就在几人商议对策时,忽而,一个管事从前衙过来,在书房外高声喊道。

高斌面色一愣,眉宇间现出怒气,冷声道:“放他进来,什么不好了?”

不多时,那管事说话间已在外间把守的河丁引领下,跑将进来,在众人相询的目光中,上气不接下气说道:“大人,淮河在泗州决堤,淹没县城,左副都御史彭大人现在就在前厅,寻大人问事。”

此言一出,恍若晴天霹雳,将在场几人炸得愣怔当场,目瞪口呆。

高斌闻言,如遭雷殛,面色苍白,急声道:“泗州怎么会决堤?这才多久?”

此刻,书房中的众人都是面面相觑,惊恐难言。

马惟芳陡然看向一人,那人已面如死灰,嘴唇哆嗦不停。

马惟芳目光凶芒闪烁,几乎要择人欲噬,质问道:“刘同知,这才多大的水,一波都没撑住?你特娘的究竟贪了多少,洪汛第一波,一冲就垮?”

那官员名唤刘任丘,面带惧意,不敢和马惟芳对视,侧过头去,支支吾吾说道:“这……这,下官也不知为何,这是天灾啊。”

郝应周同样觉得手足冰凉,目光惊惧看向刘任丘,说道:“本官去年冬天,让你留够五成例银修堤,已经足够挡住第一波,银子呢?伱贪了几成?”

作为其人的上司,郝应周自然要负一定责任。

刘任丘苦着脸说道:“大人忘了,过年时候向下官索要一万五千两,还有在燕春楼为小菊仙赎身……”

郝应周脸上又青又红,额头青筋暴起,怒骂道:“混账东西!你和泗州知州韦可登,两人联手摊派河役,闹得地方怨声载道,淮扬道御史弹劾你,还是本官为你打点……”

“够了!”高斌怒吼一声,面容阴沉如水,看着事到临头,仍在互相指责的河道诸官,目光冰冷地看向一众面如土色的河官,冷声说道:“都在这儿老实等着,本官即刻去见彭晔。”

说着,拿起书案上的乌纱帽,拂袖而去。

此刻,河道衙门官厅中,左副都御史彭晔坐在一张靠背椅上,端着一杯茶盅,呷了一口,眼角的喜色几乎抑制不住,身旁就是右佥都御史于德,其人则是眉头紧皱,目光阴郁。

就在上午,泗州急报决堤,大水甚至冲垮了虹县县城,死伤不可计数。

就在这时,伴随着书吏的高声喊着,就见南河总督高斌,脸色难看地举步进入官厅,其人官帽下的那张微胖的面庞,一片灰败之色。

彭晔起得身来,冷笑一声,叙道:“高大人,黄河河堤在泗州李口镇决堤,淹没州治虹县,泗州尽成泽国,赵阁老已经与漕运总督杜大人,领着扈从骑快马赶往泗州,高大人,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高斌脸色苍白,辨道:“夏汛水流迅猛,这是五十年不遇的洪水!所谓人力有穷尽,力所不能及,本官又能如之奈何?”

彭晔面色阴沉,细长眸子中现着寒芒,道:“高大人,是不是天灾,还要等朝廷工部派员查问,不过,本官等会儿就要上疏严参于你,河务账簿混乱,河堤敷衍了事,致使溃堤决口,百姓死伤众多……赵阁老临行已有命,高大人这几日安生待在家中,革职听参!”

“来人,带高大人回府!”彭晔一声令下,从官厅之外进来一群钦差行辕的卫队,分明是护送赵默巡河的京中内卫。

高斌当即愣在原地,面色怔怔地看向彭晔,似乎不敢相信同为浙党的赵默,竟以钦差之命将自己革职!

“于大人。”高斌转而看向于德,不知何时,声音已有几分沙哑和颤抖,问道:“赵阁老临行前可是如此下令?”

此刻,于德看向一脸难以置信的高斌,心头暗暗叹了一口气,道:“高大人,河堤出事,朝廷钦差既在此坐镇,河督自然要先行革职,下官先送高大人回府。”

高斌虽然算不上严格的浙党中人,但却与浙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不管如何,这个河督位置是保不住了,只是高斌万万不能再牵连到江南官场。

而且,等会儿他也要上疏弹劾,先前巡河竟是没看出来一些猫腻,谁知这河道衙门如此糊弄其事。

现在朝廷从天子到阁臣,再到诸省督抚,上上下下都将目光投在南河,竟还敢如此糊弄,如是没有先前一般造势,引得齐党在此,虽然决口,倒也不至如此。

高斌面色难看,旋即心底涌起明悟。

这赵阁老果然不能指望,见河堤出了事儿,第一时间要跟他划清界限!

于德看着脸色难看的高斌,劝道:“高大人,走吧。”

这就是……示警,赵阁老将人革职,如果后续问题不大,还能另调他处任职,问题比较大,那就赶紧处理手尾。

对上,公忠体国,全无私心,对下,江南官场的同僚也算提示到了。

彭晔转眸看向于德,目光意味深长说道:“于大人,这几天可要看好了高大人,仔细别让他出了什么差池才是。”

他要看看这赵阁老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下官明白。”于德面色一沉,拱手道。

身旁还有一位齐党的干将盯着,只怕这一关愈发难过了。

一直目送着两人在内卫的监押下出得二门,彭晔面色冷漠,嘴角噙起一丝冷笑。

江南官场污浊不堪,突破口就在这个高斌身上,不过彼等树大根深,尚需引蛇出洞,借刀杀人。

这般想着,对一旁的长随招呼过来,附耳低语几句。

那长随顿时心领神会,然后出了官厅,出了官厅去了。

“来人,将河道衙门官厅前后封锁起来,相关人等一个都不得乱动,片纸不得携带出河道衙门。”彭晔冷哼一声,坐将下来,吩咐着随行而来的内卫。

他查不出什么底细,纵然查出来也不敢妄动,但有人能查,有人敢动!

等那人过来,查个天翻地覆,让韩癀那个老狐狸,用着那人对付他们齐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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