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4章 观河台上求道者

辰燕寻惊厥而复醒,伤势暂且是控制住了,五脏六腑也并没有少一块儿。

放任自己晕了一次,赌一回功成身退,没想到马上就被叫醒,没想到还得接着晕……

但他断然是不能在这时候表现自己的不信任的,只能硬着头皮强撑。谢容怎么折腾,他怎么忍受——

唯独是使劲儿瞪着眼睛,不敢错过一点场上变化。

他知道机会或在其中。

“法家宗师的脾气就是硬啊……”

耳边听得这样的小声感慨。

他也下意识地附和:“是啊!”

随即惊恐地看过去。

谢容还在他的心口扎针呢!眼睛却也直直地看着演武台中心,吴预横尸之处。

身形弓着,小腿绷紧,做好了随时窜逃的准备,手却不停。一会儿工夫,心口的银针便像攒花一般绽开。

“谢大夫以前像是在战场干过?”辰燕寻小声地问了一句。

“是啊!”谢容警惕地看着前方,目不转睛:“明国被齐国扫灭后,我就回了东王谷。”

辰燕寻想了想,还是提醒了一句:“我是宋国人……”

谢容一针扎下去:“没事儿,都一样。”

……

公孙不害不受无罪天人的威胁,不留下任何媾和的空间,直接打死了自己的亲传弟子。

刑人宫当代绝对没有第二个比得上吴预的人物,公孙不害也从来没有对第二个学生表现出这样的欣赏和器重,连镇宫之剑都为其所配,甚至其修行路径,游学方式,都摆明了是作为下一代刑人宫执掌者来培养——

所以澹台文殊才能在台上把这人当做筹码。

所以公孙不害这一拳的力道,这一拳之决绝,不止轰裂了演武台,也让人们感受到一股不设限的、极其恐怖的风暴……正要发生。

这一刻他不像法家宗师,像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像当年的‘豪意’孙孟!

法是绝对的规矩,侠者一怒拔剑,必要偿血。

“法家门徒吴预,狂妄自恃。赛前不知自重,轻妄去寻铸犁,以至于陷落祸水,自失其名……予孽辈以可趁之机,扰乱观河台,影响黄河赛事,有负众生之望,有误于天下公正!”

他仍然半撑在地上,拳头虚提着。

地上本该是吴预脑袋的地方,只剩一滩血。大概是被祸水稀释,它并不粘稠。浅浅的波纹正在血里漾开。

公孙不害慢慢地说话:“今刑杀于此,以正视听……敬于天下!”

看台上,楼君兰眸光如云气蒸腾,屈指叩剑。

无罪天人就这样被驱逐了。

祂为什么来观河台,不知道。祂以吴预的身份登场,能够得到什么,又为什么在决赛放水弃魁,还没有说。

吴预赛前跃真,是做好了争魁的打算的。影响胜负的因素,必然是在场外。

遍察诸事,有一条时间线是清晰的——在无限制场的胜负出现前,发生在盛国的那一场大战,刚刚落下帷幕。

无罪天人以吴预登台,可能跟罗刹明月净的某种计划有关。“吴预”先欲争魁,而后弃魁,选择上前后矛盾,行为上相当不智,说明罗刹明月净的计划大概是失败了。

祂以努力防守的方式选择弃魁,可能是罗刹明月净计划失败后的连锁反应。

罗刹明月净救边嫱的确是没有成功,但应该不止如此……

救下边嫱有何意义呢?如何能影响到观河台!

若是从“能够影响观河台”这里来反推……

楼君兰眸光灵动,似鱼跃飞海——罗刹明月净的目标,可能是围攻她的那些绝巅!

罗刹明月净若能在盛国杀死那么多绝巅强者,观河台这边就会有剧变发生吗?吴预夺魁只是其中一个环节……

或许“吴预”本就是要用来牺牲的,这也是他放水并不用心的原因。

那么,为什么“吴预”不能在这时候被调查呢?为什么辰燕寻只是狗急跳墙般的一指,无罪天人就立即发作,起跳逃生?

这具身体当然是珍贵的,无罪天人即便在上次天海大战后,变得更加强大和自由……要有一尊上限极高、可以临时跃升绝巅的人间代行,也非常不容易。吴预在祸水的再次失陷,背后必然也牵连着复杂的故事。

但仅仅一具珍贵的身体,在观河台上失去也不影响无罪天人的根本,且祂是真正具有伟力的存在,理当清楚自己跑不掉。

那么祂在逃避什么呢?

换个思路。

罗刹明月净和平等国一定有合作。无罪天人在观河台的行动,被罗刹明月净影响。

跟无罪天人直接合作的,可能不是罗刹明月净而是神侠……神侠有帮助中央逃禅的经历!

无罪天人想要什么?

祂只需要完全的自由。

而神侠已经证明自己有能力做到。这是他跟超脱者合作的前提。

所以“吴预”的逃避,是为了隐藏无罪天人彻底自由的计划。

那个计划是什么?

楼君兰轻叩剑鞘……换个角度。

罗刹明月净是求超脱,那么神侠求什么?

作为平等国的首领之一,他寄理想于【执地藏】,多年筹谋以完成中央逃禅,但最终【执地藏】被杀死了。

以神侠后来执拗的表现,他应该尝试把力量抓在自己手上,换自己来主导一切……他也应该在求超脱!

在当前时候,以神侠之名,是绝无可能冲击超脱的。

“神侠”一旦跃升,会看到全天下都是阻道者。

所以他要动用自己阳光下的身份,才能够完成这一步……

楼君兰瞬间退出了【子非鱼】的神通状态,愕然抬头,看着演武台上。

难道神侠是他?

“吴预有罪,罪不至死。”

公孙不害的声音继续响在高台:“我杀他是因为法无二门。法一旦定下,没有任何人可以违背。法家绝不接受威胁!”

刑人宫是三座法宫里入世最深的一宫,所谓“负棘悬尺,绳天下之不法”的法家门徒,多出自此宫。

入世维护律法,难免会产生各种冲突,刑人宫的弟子也是法家诸宗里杀力最强的。

掌刑需冷。作为这座法宫的执掌者,公孙不害尤其需要克制。

他其实通常不像吴病已那样表现得强硬,也少以激烈的面目示人。

但今日……

异常的激烈。

“我不知澹台文殊混迹观河台上所为何事,但祂所行之事,所求之果,必然有害于天下。”

“孽海之妖,岂能昭于人间?”

“杀一人救万人,我为也。此吴预之死。”

他便在吴预的尸体前,在血泊中起身,深邃的五官,似乎在阴影里沉陷:“公孙不害为人之师,有看管之责,肩庇护之任。今成此失,无颜桃李,难堪法宗!”

他看向姜望:“请镇河真君赐我一剑,以示我和吴预,承担了这份责任!”

言罢大袖一张,袒其腹心——

竟然任由姜望掌刑!

这无疑是刑人宫对黄河赛事组最大的支持。

若连公孙不害这样的法家巨擘,都要因为影响了黄河之会的公平,而受到镇河真君的刑责,那么天下何人能避?

姜望按剑在腰,慢慢地说:“君乃天下宗师,澹台是孽海超脱,吴预为法家真传……我只是个裁判。只负责比赛本身。”

“这时候退避了?”公孙不害不知为何情绪激烈,竟有恨铁不成钢的怒声:“你负责本届黄河之会,大家都承认。做你该做的事情,不要犹豫。维护你的理想,舒张你的志向,正在此时。扭捏什么!?”

“刑人宫不能刑有罪,我心有怨不得鸣。”

“法无血不能立,头颅不重无以威。取下我的首级,托举你的道路。看从今往后,谁人敢乱观河台。某家愿为此诫!”

这位法家大宗师,似豪侠一怒,冲冠怒举。

有心人这时才看出来……他大概针对的是景国,是那位不能言明的景文帝。

昔有至交好友顾师义死于东海,今有亲传弟子吴预死于台上。

不能说都应该叫景国负责,但的确都跟景国有关。

他这位刑人宫的执掌者都不能开口,只能说……他先当其责!

“晚辈并非退避。”姜望语气平缓:“长相思出鞘需要理由,您的理由,不是我的理由。”

越是心有狂涛,越知剑不轻出。

刑人宫执掌者,或许的确有决心,要以身革义,要为天下正法。

但他不是刑人宫的弟子。他并不想继承谁的意志,也不需要踏谁为台阶。

公孙不害深深地看他一眼,确认他心意已决,扭过身去:“剧匮!你来!”

剧匮长叹一声,起身而退:“亲亲避之!”

“法下无情!”公孙不害严厉地道:“你是规天宫出身,与我无亲,现在更是脱离天刑崖,列坐太虚阁,无须避我!”

“你看这台上,群魔乱舞。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

“各有各的盘算,各有各的贪求。”

“你们努力想要做点什么,想让今日胜于昨日——谁在乎你们的心情?”

“很多年前我和你们一样,现在我还是和你们一样。将来还有人和你我一样。”

“不要再这样了!”

他极其认真地看着剧匮:“你最注重规矩,也最无法容忍破坏规矩的事情。本届黄河之会很多规则都是你定下,你殚精竭虑所刻下的‘道’,现在被人踩在了靴底!你难道甘愿吗?”

“剧匮!今要在此立一法,立万世法——”

“黄河天骄之会,绝不容许任何徇私舞弊的事情发生。违者论以刑责,或杖或囚,乃至杀无赦!”

“我为你竖帜!”

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便自我始。”

中古薛规以“无万世法”而超脱。

但“万世法”真切是超脱的资粮。

如能定一条万世法,推于万世,还真有不朽的希望。

公孙不害这是把超脱的未来推给了他!

剧匮当然知道,公孙宗师曾有大抱负,想要真正执行法的本愿,大庇天下之人,无论贫富贵贱。

其寄予厚望、做得最大的一件事,是试图在全天下推行“一定之法”——比如最简单的“杀人偿命,不避王公”。

但根本推行不下去,在第一步就被截断。所谓的“衡世之术、一定之法”,只能在天刑崖下打转,在天净国里体现。

修士的性命,就是比凡人金贵。王公贵族的性命,就是重过平民。

世尊说“众生平等”,太宏大了。

宏大到它面对的阻力和困难都显得不真切,显得空泛叫人难有实感。只知道难,不知道怎么难——就像你也不知道这个理想能怎么开始。

但在公孙不害这里或许可以窥见一斑。

公孙不害只说一句“人命平等”,就困顿多年,蹉跎岁月,始终走不出天刑崖,终知何为蚍蜉搬山!

“法不能定衡”的,又何止于身家性命,权柄富贵,青云之阶。

就连最要靠苦读、靠钻研来体现的学问,都有家传。大儒的子女,还是大儒,无论读没读过经典!

这事儿在宋国最为典型。

那些个商丘名士,互相追捧,代代相传。所谓名流的圈子,普通人挤都挤不进去。

哪怕才高八斗,也须名士点评,才能有展现才华的机会。

也就辰、殷等姓,有各大书院支持,以超凡为阶,才能自行其路。

公孙不害在法宫内部已经扫清了所谓学阀,但也仅仅局限在天刑崖下。天下之法,非独有三刑宫,各国之法,止于各国。

法是一纸空文!

这是法家的悲哀。

法家做了很多事情,但还有更多的事情,不能触碰。

法有不能触及之地,就不能说法无二门!

剧匮当然看得懂,看得明白公孙不害的痛苦,因为他也是这样痛。

所有学法的,所有被称为“顽固”的人,大概都能感同身受。

“我并不在乎自己被谁踩在靴底。”

剧匮这样说道:“我在意的是道被截断后,人们应有的出路寻不见。”

“我恐惧人们夺路而逃,践踏彼此以奔命。我恐惧这世上没有了规矩,弱者得不到保护。最后那些不够强大的人,没有了生活在这个世界的权利。”

“一个只存在强者的世界,难道是一个繁盛的世界。没有了弱者的人族,难道是伟大的人族吗?”

都知本届黄河之会是姜望述道的大会。

又何尝不是他们这些积极参与其中的人,所发出的“道”的宣声呢?

至少公孙不害是懂他的……

“宗师。”剧匮对公孙不害行礼:“我求我道,我将尽我所能。”

“但尽我所能的核心是‘我’,是做我能做的努力,不是牺牲我可以牺牲的他人。”

“恕我不能。”

公孙不害一时沉默。

片刻的沉默后,他捡起了那柄【君虽问】,抬手一剑!

一条手臂高高飞起,在空中燃成焰织的锁链。又见雷光隐隐,窜行于烈焰之间。

法家锁链第四,名曰【无晦青冥】。

刑成雷火,色分阴阳,正法之下,无所遁形。

用这条法家宗师的手臂,以术为质,制成了真正可以传世的刑链——

“此臂永不归复!”

公孙不害站在台上说道:“便以此臂,来承担我没有保护好亲传弟子、以至扰乱黄河赛事的责任。”

他转过身,抬望眼,独臂而提剑,看向六合之柱的高处——

“虎兕出于柙,典守者不能辞其责!今澹台文殊妄行至此,是谁之过?”

“谁来担责?!”

第2695章 天下风云时

超脱无上,自不可为非超脱者咎。

上哪儿再去找一个定在那里被砸死的长河龙君?

具体到吴预这件事情上。

吴预可以追责,公孙不害可以追责,甚至澹台文殊也可以追责——谁能去孽海杀了祂,自可前去,祂身上的债,也不多这一条了。

但澹台文殊可以追责的前提,是祂被红尘之门镇着,被姬符仁、沈执先盯着,不代表他真的在乎什么法家之法。

姬符仁是真的天地无限,自由广阔,超脱一切而存在,只有自己束缚自己,没有被他者束缚的道理。

但所谓“取乎上者得其中,取乎中者得其下”。

公孙不害用自己的断臂为引,来问责姬符仁疏放无罪天人的罪过,或许太理想了些。

在这天下之台,万众瞩目之所,景国不能不有所表示,不该没有交代!

姬景禄毫不犹豫地往前一步,暂也顾不得拷问辰燕寻了。臣急君之所切,他当然不可能让自家皇帝直面公孙不害的质询。

所谓澹台文殊释枷一事,太宗确实有责任,但官字两张口,怎么都能糊弄过去。

说到底,三刑宫有什么本事,质询天京城?

中央大景自有法度,自有刑治。

给三刑宫面子,敬中古人皇遗德,才称一声法家圣地。有确凿证据,确实罪大恶极的,三刑宫指出名来,中央天牢也能提刀刑杀。

若是不给面子,把旧荣掀了,“三刑宫”也就是一个地名罢了。

前番南天师和晋王威压佛宗圣地悬空寺,逼得苦命禅师出来自证清白,三刑宫又多了什么去?

但他的嘴巴才一张开,中央天子的声音便已落下。

“孽海天下事。笼中逃恶虎,祸水起波澜……以至人间动孽,黄河水浊,中央自当其责!”

姬景禄默默地闭上嘴。

姜望说要一鼓作气,他是屡次不能全意。

但天子的气魄,非他能比。

也别说什么景朝太宗的私心,天海的战争了。

一切波及现世的祸事发生了,中央帝国都来承担责任。

因为景国是天下第一帝国,人族的脊柱!

这不是认罪伏法,这是昭告天下,何为永恒天京。

面对洪君琰的挑衅,视若无睹。面对公孙不害的问责,却主动开口。

中央天子要传达的是,他并不在乎某些人、某些势力的力量,在乎的是道理。

道理即秩序。

景国在秩序的最上层。

他是这世上权柄最重的皇帝,他在乎世上的人。

中央天子的声音问:“公孙宗师以为,狱中逃恶鬼,人间游魑魅……中央既当承责,应当如何?”

公孙不害立在台上,张口欲言。

中央天子的声音又垂下来,带着宽容:“宗师有失亲之悲,恨孽之切,或难为言。但中央帝国会怎么做,中央帝国早已经给出了答案——”

“君不见【执地藏】乎?”

台上台下,骤是一惊。

已经人道气运加身的左光殊,这会儿坐在他母亲旁边,锦衣华服,蔚然神秀。和屈舜华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他倒不在意什么魁名受污,他是实打实截断了萨师翰的跃升而夺魁,有实打实的魁争之力。别人怎么样,不影响他的光荣。

但观河台上接二连三的变故,的确是叫他为姜望担心。

在他看来,公孙不害这次登台,杀了吴预之后,选择斩臂承责而后问天京,已是心存死志。

这位法家宗师大概是并没有想过,姬符仁会承担责任,景国会付出代价。

他只是要溅血高台,让世人看看,谁是乱法的源头,什么是不公的根本——

他今日死在这里,不公和求公,才有清晰的分野。法与不法的矛盾,才不能再被压制。

在既有秩序的角度上,楚国和景国是利益一致的。

但景国做了四千年的第一帝国,任何对现世秩序的挑战,他们都是首当其冲。

对景国的削弱,于楚国又是乐见的。

作为楚国最上层的贵族,这些年逐渐接手左氏权柄,把握诸方情报,左光殊很清楚三刑宫的困境。

诸国皆有法度,三刑宫已是“刑不出门”。

那些负棘悬尺的法家门徒,须得游一地熟一地之法典。常有两相矛盾,德法自困,以至于信仰崩溃。

三刑宫要利用这次观河台,巩固法家圣地的核心地位,重述三刑宫对“法”的定义资格,让“公平”、让“法治”,真正走进人心,为公孙不害主编的《现世通法》推行天下做铺垫——

这任务本来应该由观河台上绽放光彩的吴预来完成。这也是澹台文殊映照吴预在台上,他一直在阐述自我,一直在论道的原因。

那本来就是吴预要做的事情。

但事实上的吴预,已经失陷在祸水了。

姑且不论是因为什么……这时候也只能是公孙不害自己亲身下场。

法家的决心非常之重。

三位法宫执掌者,肯定是联手推进此事的。

此刻的韩申屠,正在理衡城查卫国两郡超凡被屠一案。此刻的吴病已,还不知在哪里。但他们都必然会为这个目标共同努力……或许这也是景天子选择回应的原因。

但做到像公孙不害现在这样激烈的程度,又是求死又是断臂……左光殊只能理解成吴预的死,确实给这位宗师太大的打击了。又或者说,吴预的死,是屡次打击后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景国的态度是什么?

天子金口,并不逃避。

景国的皇帝亲口说承责!甚至再次提及【执地藏】旧事。

他们难道要再征一次孽海,像杀【执地藏】一样,征伐无罪天人吗?

若真如此,中央帝国的确是担起了最大的责任。景文帝的有意疏忽算什么?

若真如此,恐怕天下之事,都要重新斟酌!

今天在这台上谋划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无此气魄!

洪君琰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深邃。

魏玄彻轻晃旒珠,定视着这一河之隔的君王的表演。

公孙不害也是愕然圆睁深眸。

今日他以前所未有的激烈,倒逼景国,景国的确给了他一个始料未及的反应。

却又听得中央天子的声音道:“公孙宗师登台杀徒,正法天下,不失为法家楷模。但你可知,澹台文殊今日借身登台,所为何事?”

“是了。你说你不知。”

“是了,你说澹台文殊所行之事,所求之果,必然有害于天下——你阻止了祂,这本没有错。”

“但一叶障目,不见天京。公孙宗师欲行天下之法,竟不过问天下之国。欲行天下之事,竟不商论于天下第一!”

景帝的声音太高太远,却太重太厚。因其高远,情绪缥缈,因其厚重,醒世惊神。

他便问:“公孙宗师自行其法,难道没有想过——中央将所为?”

公孙不害独臂提剑立高台,剑上是自己的血,脚下是弟子的血,好似孤胆英雄,烈心壮士。

但这时声不如前壮,势不如前高,的确一生豪气,满腔壮烈,都被姬凤洲和风细雨地肢解了。

像是提剑逼宫的豪侠,终于杀开宫门,却看到甲兵蔽日,刀枪如林,殿上天子,仍然远在天边!

他沉声问:“那么。中央将何为?”

“澹台文殊为求永恒之自由,在这台上布局。朕提前捕知,已布下天罗地网,欲诛此孽海之凶,只等祂真身降临那一刻。”

中央天子的声音道:“而你——把祂送回去了!”

何为金口玉言,何为口吐天宪?

在这举世瞩目、受关注程度前所未有的盛会,景国从来没有打算安安稳稳的坐观。

有人要实现理想,有人要改变世界,有人流淌热血,有人构写阴谋——

正是天下风云时,千丝万缕的线交织在这里。一些理想撞上了另一些野望,一些人的谋划截断了另一些人的谋划。有人顺水推舟,有人藏锋归鞘……

而景国正是要天下人看看,什么是“中央大景”!

任尔东西南北,我自永恒悬照。

今日计以亿兆的观赛者,都是景国的观众!

“怎么……怎会!”公孙不害难以置信。

他做的是正确的事情。正是怀着正确的决意,他才能强硬地面对威胁,才能杀徒,才能献首——但姬凤洲所言若真,他做的便是错误。

大错特错!

“朕还不屑于以诳言诿责!”中央天子的声音,在六合之柱的上空,坠下最后的冷漠宣声:“——有劳文相。”

人的名,树的影。

凡是有关于闾丘文月,那就必然是大手笔。

她若真的乔装来了现场,那么景天子所言,便是再真不过的宣称。

人们下意识地环顾左右。

看台之上,这时站起一老妪——

她坐在景国人的观赛区域里,本来平平无奇。虽显老态,仍见端容旧仪。

这一时起身,只是轻轻地一分大袖,便即见得舍我其谁的气势,众都仰见!

姜望下意识地看向叶青雨,只见她端然而坐,一时有些恍神。

而现场观众更是惊疑不定——

闾丘文月要做什么?

景国要做什么?

如果说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要诛杀澹台文殊,但在“吴预”已死,澹台文殊的计划已经失败、不会再来的此刻,闾丘文月还能做什么?

在观河台上杀澹台文殊,和去孽海杀澹台文殊……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闾丘文月起身之后,便抬起双指,两点仙光,如明珠般灿耀在她指尖。

叶青雨当然识得,这是如意之仙光。

景国的丞相大人,便以此二指相并,极其随意地一划——

两点仙光如燕归林,自投其巢,落在了观战席上……

那里有两位景国的天骄。

许知意还在那里低头掩面。

萨师翰还在那里定如静塑。

却有玄光起于眉心,流荡其身,化而为大袍。一者色赤,一者色玄,盎然古意,道纹自生。

色赤者有朱雀之炽,色玄者有龟蛇之灵。明眼人一瞧便知,这是初代天师之法袍!

清修于宛国的天师世家,这是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似此等法袍,昭名于岁月,显德于现世。世代供奉,经年灵养,虽不及洞天宝具那般,自有循环,生生不息,同世而存……也有相类之威能,非寻常法器能及。

许知意和萨师翰没有穿上天师法袍参与魁名之争,而在此刻披身,说明现在才是他们走上观河台的主要任务。背负着家族荣名,赌上了历史积累。

而闾丘文月划出的仙光,落在他们身上。于许知意为簪花,于萨师翰为系玉。花乃莲形,玉抱阴阳。

景朝国相淡然临风,只道了声:“举旗。”

身披天师法袍的萨师翰,一步跨出,足蹈虚空,口中念念有词:“玄天蓬华府,洞渊扶桑宫,速开沧溟!”

其声渐而浩渺,由景语为道语。

“万顷波倾,千川逆涌。太阴摄魂精,天河落鬼庭,三十六江伏龙柱,七十二洞锁蛟屏!”

见他一手掐诀护心门,一手剑指对高台——

演武台上,烟波浩渺。

那支在无限制场决赛里,随萨师翰一起战败,倒在烟波里的水德天师旗,竟又在烟光之中重聚。

它早就在此留下了痕迹,在黄河之会的正式比赛中,浸染人道洪流,潜藏天下之台。被景国不知以什么法子遮掩,于此刻招摇黄河!

看台上坐着的水伯左光殊,清晰感到天地变易,权柄交夺。此方天地之水行,隐已规从于某个古老的意志。

初代天师当然已经灵归源海,但这方天地还记得尊名。

萨南华乃北天门镇守、水德天师,敕命天下水脉,令行长河无阻。

此旗显迹,凭借大景国势的支持,能够最大程度调动长河的力量。

他再往前方看。

看台上掩面许久的许知意,这时抬起头来,也抬起布满赤红法印的手掌——她的修为远不及萨师翰,哪怕只是做展旗的工作,也力有未逮,只能借助法印之力,提前准备。

但事实上她才是景国这次谋划的重点,萨师翰举旗定水,正是为了托举她。

但见她以布满法印、如岩浆缠纹的手,遥遥掌按天下台——

嗡!

虚空中有一声震动灵魂的嗡响。

台上的姜望仍然立身未动,正在医治病人的度厄右使谢容和正在被医治的辰燕寻、乃至欢乐看戏的鲍玄镜,身外都有三色焰光一抹,如龙蛇而游……细瞧难寻,但任何外力一旦侵来,立被消解。

这当然是保护,也是限制。

辰燕寻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愈发感到压力。

景国人已经指名道姓地怀疑他,姜真君也在等答案,从来没有对他放松过。若非吴预出事、公孙不害发难、景国又突然掀起大动作,他这会应该已经被摁在砧板。

实在是没什么退路可言了……

天下台自有空间,相当广阔,倒是并不显得拥挤。

水德天师旗在上,而虚空之中,等留于此处的旗帜旧痕,焕然而新!

随着许知意一起征伐宫维章的那杆天师炎旗,在焰光中粲然而出,迎风猎猎!

她和萨师翰都一样,在战斗中召出天师旗帜,并非为了战斗,而是为了利用黄河之会的正赛场合,以人族天骄的名分,将天师旗帜竖立于此……

是为了此刻!

“啊呀!!!”

就在这杆天师炎旗竖起来,清晰临于高台的此刻。

冥冥中响起怪诞之极的叫声。

混荡于虚实之间,叫听者心神摇动……

洪君琰一把按住扶手,有些失态:“混元邪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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