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7.第1166章 疏勒会战(2)

第1166章 疏勒会战(2)

延和三年冬十月十二日,姑墨以西三百里,且末以南,莎车王国境内。

汉军骑兵,在此扎下营垒,开始生火做饭。

今天的早餐是奶酪、面饼就肉干,此外,还有一杯热腾腾的马奶茶作为饮料。

当香喷喷,被烤的金黄的面饼,裹上肉干,配上奶酪,张越吃的非常香。

“将军,我军明日便可以抵近疏勒!”常惠端着碗筷,在旁边说道:“您觉得,匈奴人会怎么迎接我军?”

“常校尉……”张越喝了一口刚刚烹煮好的马奶茶,没有回答,反而问道:“校尉旧在长安,与李少卿曾为友人……”

“校尉觉得,李少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的性格如何?”

常惠闻言,摇了摇头,道:“昔年末将在长安不过一旅居之人而已,虽承蒙霍公等不弃,引为友人,伴为左右,但哪里能与出身陇右名门世家的李公子相熟呢?!”

“不过,见过几面,点头之交而已……”

“若要末将来答,那么在末将记忆中,李少卿为人倨傲而有气,行事大胆,常常不顾常规,反人之常情……”

“末将就记得,当初李少卿奉诏率部侦查匈奴,诸将都以为其不过出塞数百里,三五日便能回……谁知其率轻骑八百,越浚稽山而渡私渠比鞮海,深入匈河腹地两千余地,历时数月方还!”

张越听着,笑了起来:“竟有此事?!”

“吾还以为,李少卿当年乃是奉诏,才深入匈河侦查的……原来是这样……”

张越轻轻扬起眉头,心中已经有了定论了。

李陵,李少卿!

如今的西域匈奴摄政王,匈奴分裂的帮手与助力之一。

张越在居延,从未停止过对李陵的研究与分析。

从他的家庭背景、成长经历,为官历程、在匈奴的传说……

每一个张越都极尽一切努力的搜集起来,然后将之一一分门别类,整理归档,以此渐渐建立起了李陵的人格画像。

那是一个矛盾的人。

一个曾经充满梦想,却被现实打的鼻青脸肿的人。

一个可怜的人!

更是一个可恨之人!

说他可怜,其实是因为有历史滤镜,太史公一篇《李将军列传》,轰传千古,张越自是不可避免被其影响,先入为主的有了同情。

但……李陵的可恨,却是现实存在,且难以被人轻易忘记的!

旁的不说,单单是李陵家族被诛之事。

乍一看,仿佛真的委屈满满,乃是刘氏汉室负李氏。

但事实究竟如何呢?

后世的b乎有一句名言:想问是不是?再问有没有?

先说李陵是不是冤屈?委屈?

这肯定是有的。

但有一个问题:汉大将为匈奴所俘者,李陵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旁的不说,他的祖父,飞将军李广就曾为匈奴所俘。

但李广利逃回来后,朝堂论罪,只论其丧师之罪,而没有议论和关心李广是否叛变、投敌?更没有人以李广被俘的事情来攻击他。

可能,李广被俘-逃回的时间太短,无法做证据。

那么,高帝时,燕王卢绾与韩王信的例子,就更是铁证如山了。

卢绾与韩王信,叛变投敌,而且是带着军队投敌,甚至给匈奴人当带路党。

论罪行、影响力,这两位十倍、百倍于李陵。

然而,他们在汉室的宗族家人,及其祖宗陵墓甚至在长安的宅邸。

汉室和刘家,一根毛都没动!

反而,温情脉脉,不断派人去联络卢绾、韩信,终于,太宗时,弓高候韩颓当率部反正,先帝时,卢绾后人率部归义。

若这两人距今较远,不能算数。

那么赵破奴父子呢?

匈河一战,赵破奴父子尽丧汉家两万精骑,父子二人为单于所得。

他们在匈奴单于庭,被扣押、软禁的时间长达数年,直至李广利发动天山会战,终于觅机逃回汉家。

在这期间,有关赵破奴父子投降匈奴,为单于臣子,甚至给单于筹谋划策的传闻从来不绝。

但……

天子、朝堂,始终没有加罪赵破奴宗族家人。

甚至,依旧给与赵破奴老母及妻小俸禄,依旧准许他们留居长安,享受将军家属待遇。

那么,问题来了。

为什么单单是李陵,为什么会是他在战败被俘后短短数月,就宗族被诛?!

李陵自己自然是满腹冤屈,多次对汉使以及苏武等悲戚哀怨,甚至做了许多诗赋,来表达自己想当忠臣,却被命运推到了如今局面的情感与心理。

可惜,李陵忘记了,他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

那浚稽山中,五千江夏亡魂,那些死战不退之士,那些为了他甘冒锋矢,不顾生死的部将们。

成安候、前都尉韩延年,是李陵的生死之交。

兵败之时,韩延年与李陵约定,共赴死难。

结果,韩延年英勇战死,鲜血就在李陵面前流淌。

而李陵却在至交好友的尸体面前,在匈奴单于身前,翻身下马,跪地请降!

再想到,在这之前,李陵所说的那些话,慷慨陈词的那些内容。

李陵自己不觉得羞愧吗?他对得起那些在他的言语下,随他战至最后一息的江夏将士们吗?

还有,李陵自己委屈满满,但浚稽山中被他泄愤而杀的那些军妇们就不委屈了?不冤枉了?

当然,这些其实都是细枝末节。

李陵悲剧的真正缘故,张越其实早就知道了。

性格!

他得罪了几乎所有人!

开罪了几乎全部人!

他在酒泉、武威练兵,和李广利天天打官司,闹到天子面前,不止一次两次了。

每一次,李陵都说‘贰师将军打压臣’‘朝中某些人,嫉妒臣’‘丞相与贰师将军同流合污’。

他总以为,自己有才华,有能力,所以地球应该围着他转。

典型的中二思维。

于是,他落难之日,墙倒众人推!

所有人都过来踩他一脚,除了太史令司马迁等少数人外,朝野上下,一个给他说话、解释的人都没有!

更遇到了公孙敖这样的人,其悲剧命运于是早已笃定。

张越在心中想着这些,已是有定计了。

李陵的性格,倨傲而自大,又脆弱而敏感。

他或许才华横溢,或许军事天赋杰出。

但有这个性格弱点,注定了他将天生为人所制——只要熟悉他的为人,就完全可以牵着他的鼻子走!

就如浚稽山之败,表面上看,李陵败于为匈奴重军围困,又被叛徒出卖。

但实际上,败于性格!

他太骄傲,也太自大了!

一个连将军衔都没有的年轻人,却不肯给李广利当后勤官。

不知道要学习、积累经验,总想着一步登天,或许君前夸下海口,信誓旦旦,拍着胸膛立下军令状,不顾客观现实。

于是,即使其不在浚稽山为匈奴所围,也一定会在战场上,为匈奴所败。

无他,准备不充分,积累不足够。

又没有做好敌情准备,贸贸然就带着五千之士出塞。

没有战马,靠着双腿,跋涉在浚稽山的崇山峻岭之中。

这不就是告诉匈奴人——我很好打,快来打我吗?

或许,李陵根本没将他的部将、士兵们的性命与前途放在心里,他所思所想的,或许从来都是建功立业,光耀门庭。

五千勇士,五千个家庭,在他眼中,或许只是他建功立业的工具而已。

就如同他在浚稽山中,为了发泄,于是尽杀军中随行妇人,还给这些可怜的女子,安上一个军妓的污名!

故而,其性格必是自大自信,却又自卑自怯,他为人必是素有大志,却又极易屈服。

看似矛盾,实则合情合理。

如今,张越面对李陵。

他麾下有十万大军(号称),刚破大宛,灭其社稷。

又是已为西域匈奴摄政王,位高权重。

以其骄傲,以其性格,张越知道,李陵一定会迎战的。

他也一定会在疏勒,摆开架势,寻求与张越决战。

这是他复仇的机会,也是他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必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我只需要考虑,李陵会在那里?用什么战法?做什么布置来面对我……”张越心里想着,思考着。

但,在他身侧的常惠,却是犹犹豫豫,徘徊不定。

他看着张越,思虑再三,终于道:“将军,有一事,末将不知道该不该说……”

“嗯?!”张越随口道:“常校尉尽管直说无妨……”

常惠咬着嘴唇,轻声道:“犬子威,赖将军不弃,用为保安曲之军候……臣上次回长安时,犬子来拜见,与臣言说:旧年,天子诛李少卿宗族,彼时,少卿之妻王氏有身孕在身,故不得行刑,得以收押掖庭……后王氏生有一子,时掖庭令为张奉,奉旧得少卿之恩,于是托其子与言少卿从弟禹,禹惧天子,不敢收系,后此子为长安章城尉李钦所养,视若己出,钦,故丞相乐安候蔡孙也……”

张越听着,目光灼灼,问道:“果有此事?!”

“末将安敢欺瞒将军?末将得知后,亲往钦家所居李氏旧宅见之,果见一稚,年方九岁,容貌、神态皆肖少卿,于是报与霍公、张公,霍公、张公也都去看过,都说乃是少卿之子无疑!”

“那校尉可曾问过那李钦?”张越追问道。

常惠摇摇头:“末将哪敢?霍公、张公亦不敢多问……”

张越点点头,道:“这样做是对的!”

若李陵果有遗腹子在世,若贸然揭露,无论是对那个孩子还是当年那些掩护其、保护其的人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欺君之罪,可不是开玩笑的。

但,这个消息,对张越来说,却是意外之喜!

两军相交,自古以来,就是无所不用其极!

为打击对手,动摇其信心、军心,什么办法都可以用!

别说这个事情是真的!

就算是假的,张越捏造一个,也是毫无心理压力的。

想了想,张越就对常惠道:“劳烦校尉,书信一封,将此事与经过、缘由,原原本本写上……”

“李少卿在匈奴已有近十年了……若其得知,其妻为其留有一子在汉,该有多高兴啊!?”

“这个事情,咱们不能瞒着他,得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张越咧嘴笑了起来。

至于李陵得信后,信还是不信?信多少?张越都无所谓。

他需要的是一个契机,一个引子,若能借此动摇李陵心智,让其作出错误判断,出现失误指挥,自是最好不过,没有也没有关系。

毕竟,张越还没有想过,一战而灭西域匈奴。

不是做不到,而是不愿意——他真的想覆灭西域匈奴的话,那他就不该率军来此了。

他如今该在吐鲁番盆地与塔里木盆地里,找那位不知道藏在那里的都隆奇单于谈心!

比起在这里硬刚西域匈奴主力,毫无疑问,抓到那位都隆奇单于要轻松的多。

甚至可能不需要费多达力气,就可以将那位年幼的小单于带回长安,然后送去龙城与他的叔叔虚衍鞮单于一起谈谈心,叫那位虚衍鞮单于好好开导开导,将这位小单于引领上汉家君子的光辉大道。

如此,李陵的大军,将不战自溃。

所谓十万兵马,立刻就要分崩离析,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但,那样做的话,在汉室还没有足够把握和足够的资源经营西域的今天,等于是给乌孙人的崛起提供天然的便利。

西域匈奴一垮,乌孙人就会立刻崛起,然后要不了几年就会成为汉室的心腹大患!

所以呢,张越此战的战略目的,不在于消灭李陵。

而是,给他一个教训,让他认清楚现实。

乖乖的,主动的成为汉室与张越的手中刀。

这就好比有一个熊孩子在班级里调皮捣蛋,作为班主任,首先想到的应该是引导、开导和教育,而不是简单粗暴的辱骂、体罚甚至勒令其退学——那太不负责了!

也不符合大汉帝国,诸夏文明自古以来的优良传统——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嘛。

而常惠带来的那个消息,非常关键!

这意味着,除了拳头之外,张越还拿到了一根叫那个熊孩子听话的棒棒糖。

(本章完)

1188.第1167章 疏勒会战(3)

第1167章 疏勒会战(3)

夜深之际,李陵站在油灯前,看着手中的信件。

信是汉人斥候用箭射给他派出去的瓯脱骑兵的。

写信人是常惠,李陵看了,也确实是常惠的笔迹。

但内容,却让他徘徊至今。

“吾有遗腹子留世?”李陵皱着眉头,心绪难以安定。

他看着昏暗的灯光,不由得想起了老母、妻儿、兄弟以及父祖。

陇右李氏,曾经的光荣与荣誉,仿佛在他面重现。

一门双将军,祖孙皆名将!

自其祖父李广、李蔡兄弟开始,陇右将门的首领,就是成纪李氏,而成纪李氏最出名的则是飞将军李广。

在他有记忆开始,所见所闻的,皆是乡党父老的尊重与拥戴。

无论是谁,只要见到他,都会说:“那是飞将军的嫡孙,我们陇右人的希冀所在啊!”

于是,他从小就承载着整个李氏甚至陇右将门世家的希望。

而他也没有辜负乡党与宗族的希冀。

十五岁就选为郎官,为天子羽林卫,十八岁就被拜为侍中领建章宫监,成为天子身边的侍卫大臣。

于是在二十岁时,他率八百轻骑深入匈奴腹地数千里而还,天下震惊!

于是拜为骑都尉,天子亲自命丞相与少府,从江夏、下邳为他选拔五千名良家子,交付与他,由他训练。

那时,天下人都在吹捧他。

那时,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未来必可为大汉军方领袖,继承和发扬父祖的伟业!

可惜……

浚稽山一战,丧师败亡,五千江夏健儿,埋骨群山。

随后,他的宗族,包括将他抚养、教育长大的老母,以及从小青梅竹马的发妻及子女妻妾乃至于家臣,皆为汉所诛。

李陵永远记得,当宗族被诛的消息传到他耳中时,他撕心裂肺的哭号了整整三天三夜,直至昏厥。

待到醒来,他便提刀将那个据说被误传是他的降将李绪一刀斩杀。

此后十年,尽管他已重新娶妻生子。

但,他还是经常会梦到成纪老家的故里桑梓,梦见老母爱妻,梦见长安故居门口的桃树与李树。

“难道这就是大人常常与我梦中相见的缘故??”李陵忍不住想了起来。

对他来说,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了。

他有子嗣留于长安!

所以,老母与爱妻才会频频出现于他梦中。

他也才会频频梦见桑梓故里,长安旧居。

只是……

捏着书信,李陵却忍不住怀疑起来。

“常惠会不会是在欺瞒我?”想了想,他就笑了起来:“倒不至于,常惠君子,岂会行此小人之径?!”

常惠、苏武被且鞮侯单于扣押,极尽羞辱与折磨之事,却始终不堕志气,别说是他了,便是匈奴人也敬佩不已。

这样的人物,怎会做小人之事?

何况,他这样做的意义又在那里呢?

单纯的想要扰乱他的思维吗?

李陵摇了摇头。

所以……

“吾果有子嗣留于长安……”李陵激动起来:“吾与妻有后存世!”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虽然,如今他在匈奴已经重新娶妻生子。

但那终究是在匈奴生下的,且是与匈奴女子所出,是没有继承家族事业的资格的。

唯一能代替他,承袭父祖大业,家族荣光的,只有那个孩子!

那个和他一般的遗腹子!

想到这里,李陵就忍不住的流起泪来。

因为他想到自己。

他同样是遗腹子!

乃父李当户,在他出生前就因病早夭,他是母亲一手拉扯抚养长大的。

而现在……

那个可怜的孩子,却连母亲也没有。

一出生,就孤苦伶仃,甚至可能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说不定,会被人欺负。

说不定,会被人嘲笑。

说不定,会被人指着脊梁骨唾骂。

“我儿!我儿!我可怜的儿啊……”李陵低声抽泣起,抱着头蹲了下来。

片刻之后,他擦去眼泪,重新站了起来。

他目光坚定,神色肃穆,捏着手里的书信,对自己发誓:“此战,必不能败!”

“我必须击退汉军!”

是的!

他必须这样做,也必须如此做!

因为,他必须要让自己变得更加有资格,更加有能力,更加有分量!

不然,汉室刘氏,根本不会正眼看他。

独有让自己表现的举足轻重,让自己变得更加有分量,甚至有威胁。

汉室与刘家的天子,才不敢伤害他的儿子。

早在当初得知宗族被诛的事情后,李陵就已经明白了。

这个世界,弱肉强食。

从来都是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所以,李陵知道,此战若败,他的价值和分量就会在长安眼里直线下降。

一旦长安天子知晓他有遗腹子在世,恐怕不会顾及他。

只有此战击退,最好是击败那位鹰杨将军。

长安天子才会对他正眼相待。

才会即使知道他的儿子,也不敢伤害,甚至说不定会以国宾的礼仪相待、照顾。

可是……

该怎样,才能达到目的呢?

李陵拿起油灯,走到帐中悬挂的堪舆前。

这是他刚刚绘制好的疏勒国地图,整个疏勒,地方数百里,在他眼中一览无遗。

看着地图,他的眉头紧紧皱起来,因为他知道,必须选择一个战场。

一个对他有利,对汉军不利的战场。

可是,疏勒之大,却极难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

因为,疏勒王国,一路平坦,几乎没有什么山丘,对于骑兵来说,这是最合适的战场。

在这里开战,李陵闭着眼睛都能想到,他麾下那些孱弱的仆从军,会被汉骑玩弄成什么样子?

所以……

常规作战,是一定不行的!

那是找死!

他庞大的大军,会被汉骑充分利用,而他的本部精锐将疲于奔命!

想到这里,李陵的眼中就猛然射出精芒来。

“来人!为我取笔墨来!”李陵大声吩咐。

立时就有人取来笔墨、帛布,送到他面前。

李陵让其掌灯,自己则跪坐下来,挥笔于帛布之上,开始奋笔疾书。

现在……

他唯一能有机会避免失败的办法,只能是——使汉军入瓮,逼迫他们放弃那些不利于匈奴的战法。

要做到这一点,就只能赌博!

赌那个鹰杨将军,还要脸!

赌其不敢不接受他李陵以匈奴摄政王发出的挑战!

若成功,那就又是一次城濮之战!

……………………………………

两天后,李陵的书信,通过一个使者,送抵张越面前。

而此时,张越已经率军进入了疏勒王国境内,将军营扎于红河之畔。

张越送走使者,然后就拿着李陵的书信,看了起来。

“匈奴摄政王、坚昆王、右校王、故汉骑都尉李陵顿首再拜鹰杨将军张公讳毅足下:吾闻昔者,孔子欲居九夷,弟子劝曰:陋,如之何?孔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诚哉斯言!今吾虽羞为匈奴摄政王,却不敢忘先贤教诲,圣王之道,于是,乃命移风易俗,行君子之治,由是单于孪鞮氏,更为夏氏,右大将须卜氏更为赵氏;左大当户呼衍氏,更为周氏……于是匈奴上下,纷纷易姓改服,中国君子之风,徐徐抚之,仁义诗书之道,渐渐入人心!”

“吾闻之,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而后《春秋》作,将军者,董子再传弟子,当代《春秋》之承道者也……”

“十月癸未,阴阳交泰之日,吾率军于红河北岸,若蒙公不弃,吾愿效武王之礼,列阵于彼,不鼓不成列,不重伤,不擒二毛,以君子之战,与公会猎于疏勒……”

张越看着,轻笑起来,然后将此书信交给周围将校传阅。

大家看完,也都是哈哈大笑。

“李少卿在匈奴连脑子都坏掉了吗?”续相如讥笑着:“自襄公之后,周之军礼,尽弃之,由是兵不厌诈耳!”

“况且,李少卿难道没有读过将军的《战争论》吗?”

其他人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在他们看来,李陵真的是做了一个会被人嘲笑万万年的决定!

现在,距离牧野之战过去了八百年,距离楚宋泓之战也过去了至少五百年,距离城濮之战亦过去了差不多五百年。

李陵却忽然又提起那早被埋葬的周军礼,想玩君子之战?

这不是搞笑吗?

但张越却没有笑,他看着众人,道:“公等的意思,吾知之矣!”

“然而……”张越轻声做出了自己的决定:“吾意应战!”

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

“将军,您何必与李少卿这等背主叛逆之人,讲什么君子之道?”有人立刻高声喊道。

“将军,李少卿匈奴夷狄之主也,春秋曰:自古中国不与夷狄交,此等小人,何必理会?!”更有人跪地劝谏。

张越看着他们,笑道:“公等误会了……吾还没有糊涂到连李少卿的心思与盘算都不知晓的地步……”

这种再简单不过的激将法,张越岂会不知?

“那您为何?”续相如问道。

张越却是答非所问,有些激动的道:“昔者,太伯端委以治吴,犹不革裸发文身之习,秦始皇帝开百越,当今天子以闽越叛乱,迁其民于江淮之间,其时固荐奔狐兔之墟,然而,自左传诸子南下,两载之间,吾闻闽越之土,已声华文物不下内郡,番禹、交趾之城,诗书礼乐之兴不下河洛之土,去岁御史察举,交趾出孝廉三,番禹出孝廉二,天子喜之,于是诏赐左传名士黄公等左庶长之爵,黄金百金!”

“今上遣唐公通夜郎,闭于昆明,原始开拓,不过直羁绊而已,三十年间,西南群夷,隐于天下,而延和元年,关中大旱,西南诸国输芋头等物数百万石于中国,解天子之大患,由是天子乃命太学收系西南诸国学子,三年之间,太学西南学子,数百之众,诸国君臣黎庶皆沐王恩,于是风气渐开而人文渐被,若旋风之被服,吾料百世之后,西南诸国,当如春秋之荆楚,郡县已定,而民皆中国,人文兴盛!”

“吾闻之,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宗周天下,仅治地方五千里而已,而今中国,地方何止万里,疆土何止禹贡之图?”

“古之夷狄,今为中国,古之裸人,今被朝服,古之露首,今冠章甫,古之跣跗,今履高舄!”

“诸公!”张越郑重的看着众人:“公等焉知百世之后,今公等所立之地,所见之土,声华文物不如齐楚吴越?又焉知西域诸国,不为中国郡县?”

“吾辈丈夫,受先贤教诲,得先王遗泽,被天子之恩,食国家俸禄,昭昭天命,在吾等之身也!自当暴霜露,斩荆棘,以盘石为沃田,以桀暴为良民,夷坎坷为平均,化不宾为齐民,于是太平之世,方有降临之日,天下大同,才能有窥见之时!”

众人听着,莫名感觉心血澎湃,亢奋不已。

特别是年轻的将官们,只觉得天命昭昭,已然显现在眼前!

是啊!

为什么不呢?

春秋之时,今天的蜀郡,还是巴人的天下,今天的吴越之土,还是‘夷狄是膺,荆舒是惩’的蛮夷之所,中国腹心之患,而东夷所盘踞的齐鲁之地,更是野蛮之乡,君子所畏难之地。

但现在呢?

蜀郡之文治,天下斐然。

而吴越之乡,鱼米之所,齐鲁之地,诗书礼乐兴盛之土,孔子故里所在也。

那么,数百年后,子孙后代再看今日西域漠北之地,若依然是夷狄蛮夷之土,父子同庐之地。

那么,今天在坐的大家,又有何脸面享受子孙香火祭祀?

于是,大部分的年轻将官们,纷纷顿首拜道:“愿从将军!开此西域之土,建此不世之功!”

而剩下的人,自然就被架在了火上。

他们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跟着拜道:“愿从将军之令,教匈奴夷狄君子之道!”

只是,若是如此,六千汉骑,要在正面列堂堂之阵,以堂堂之师,击破匈奴十万大军,谈何容易呢?

毕竟,就算是十万只猪,躺在那里,汉军一只只砍过去,恐怕也要砍到累死!

何况是十万个人?

其中更有匈奴精锐不下两万之众!

这仗该怎么打?

所有人都看向了作为主帅将主的张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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