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5章 第一八〇八章 好心好意

林黛自小到大,一直都有些娇气。

她喜欢缠着沈溪,希望能跟小时候一样,每时每刻沈溪都在她的控制下,两个人长相厮守,亲密无间。

但奈何沈溪当官后,根本没那么多时间陪她,林黛慢慢明白过来,无论如何也回不到当初孩童时两小无猜的状态了。

林黛是有一些幽怨,但她对生活非常容易满足,沈家人将她呵护得很好,如果不是碰到周氏和沈溪,她这一生要遭受的苦难会很多,正因为有沈溪包容,才让她的小性子可以延续下来。

“……都这个时间点了,你还在做公事?你不会又要出去领兵打仗,离开我们吧?”林黛撅着嘴,好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沈溪笑道:“国无防不立,民无兵不安,军国大事哪里敢懈怠?不同的是以前我需要靠打仗积累军功获得别人认可,现在我已位列兵部尚书,作何还要冒生命危险出京?就算领兵打仗我也可交给别人来做!”

林黛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哼,我就知道你不傻,打仗可是要死人的,你总领兵在外,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回不来了!”

沈溪又好气又好笑,他很清楚,眼前的女孩没有心机,这种话如果是当着周氏或者谢韵儿的面说出来,必定会被斥责,只有他听了才不会埋怨。

沈溪反而觉得她性子率真,没有心眼。

为了表明自己真的是在做事,沈溪把自己手头正在写的东西拿给林黛看。

“瞧,我的确是在做事……这是兵部公文,你相公我岁数虽不大,但大明跟军队有关的事情全都由我负责,你应该为有我这样能干的相公而感到自豪!”

沈溪笑着说道。

林黛呸了一声:“真不知羞,你自己也说岁数不大,说话却总喜欢装得一副老成的样子,什么意思……我看……还是早些回房休息吧,公事怎么都处理不完,你别忘了,今天刚好轮到陪我……”

沈溪有些为难了,一边是公事,一边是美人软言相求,两边都割舍不下。

沈溪问道:“你沐浴过了?”

“嗯。”

林黛羞红着脸点点头,“入夜时便洗过了,你也知道,我很喜欢干净的,倒是你……”

被林黛打量,沈溪有些不好意思,有时候太累了他沾床就睡,脸脚都不洗,自然也就无卫生可言。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卷宗,剩下已经没几份,于是道:“你先回去等候,让丫鬟烧一些热水,我这边也有些疲乏了,处理完手头这份公文,我就过去,沐浴更衣,好好休息!”

林黛急了:“你不能休息,我们还有正经事要做呢!”

“咳咳!”

沈溪咳嗽两声,道,“当然,你所说的正经事,也是我休息放松的一种方式。你今天一定要好好表现,让我心情愉悦,或许你的愿望就能达成。”

林黛这下又变得羞怯起来,满面红云地点头,“好。”

林黛再看沈溪时,面子已经挂不住,转过身低头一路小跑而去。

沈溪看着林黛婀娜窈窕的背影,自言自语:“唉,本来以为今晚怎么都可以把公事处理完,没想到……不过事情可以明早起来做,家人的感受对我而言才是最重要的,看来今晚有的忙活了……”

说到最后,沈溪忍不住笑了起来。

……

……

夜色凝重,沈溪正在温柔乡中。

京城谢府,谢迁正在书房会见宾客,礼部尚书周经过来跟谢迁商议事情。

最初两人说的都是礼部事务,说到后来,话题自然而然转到沈溪身上。

“……于乔,你苦心栽培多年,终于将之厚这孩子提拔到兵部尚书的高位上,他回朝后做事果决,成功打击了阉党的嚣张气焰……以他的年岁,能用如此沉稳的心态办事,看来你后继有人啊……”

周经对沈溪的评价很高。

在周经看来,谢迁和刘大夏都算沈溪的伯乐,而他自己也是慧眼识英才。

弘治十二年殿试,周经也是读卷官之一,算得上沈溪座师……两人初次见面,沈溪还是赴京赶考的举子,经刘大夏介绍而结识。

谢迁黑着一张老脸,道:“老夫确实培养过他,但他有今日成就,还是他自己努力多一些。不过我现在倒是有些担心了,小小年纪便如此诡计多端,将来如何确保他不做出有损大明朝廷的事情来?”

周经笑道:“于乔,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既然沈之厚刚出仕你便看好,并一路栽培提拔,如今却又质疑,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

见谢迁脸色越发难看,周经连忙举起手,摇头道,“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这孩子我看没多大野心,他在待人接物上很谦和,跟陛下又是师生关系,年岁相仿,陛下对他信任有加,今日听说,在他建议下,陛下已决定派兵增援宣府,连带兵之人也已定好……”

“砰!”

谢迁突然一拍书桌,显得很生气:“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老夫便怒火中烧……沈之厚做事独断专行,此事他提前未曾跟老夫商议过,匆忙间便做出决定,老夫看哪,此番非出状况不可!”

周经劝说道:“于乔,不必动怒,你该想到,今日他面圣时,临时提出方略,前线军情紧急,他作为兵部尚书提出一些建议,理所当然。在此之前,他还要跟你谋划弹劾魏彬……怕是没机会商谈!”

谢迁斜着瞥了周经一眼,问道:“如此说来,你倒是体谅他,无条件支持咯?”

“于乔,你不必拿戒备的眼神看我,我这一把老骨头,在朝多一天人生便少一天,都是半身入土之人,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唉……”

周经叹息一声,又道,“你如今身子骨倒是不错,能在朝多承担重任几年,至少等朝政清明才慢慢退下来。”

“在此期间,可以栽培沈之厚入阁,你要相信自己的眼光,走科举入翰苑一直到今天登临高位的文臣,不可能做出危害大明江山社稷之事,倒是阉党和那些拥兵自重的武人,才可能威胁到大明安稳……”

“之厚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谢迁仔细琢磨周经的话,颔首捻须:“你说得倒也在理。”

周经笑道:“本就如此,你怕之厚将来祸国殃民,对他有所戒心,但你该想到,文臣就算位高权重,也要受大明典章制度制衡,如何能乱国?你多提点一下他,这次对付阉党,我便觉得他很有本事,将来朝廷就得指望他这样优秀的俊杰,你我总归要让贤……”

……

……

清晨雾起。

沈溪牵挂公务,早早便醒来了,虽然软玉温香抱满怀,但还是准备起来把昨日未批完的公文给解决了。他小心翼翼地把怀中佳人的玉臂挪开,然后准备坐起身来,哪知道尽管他很小心依然把林黛惊醒。

佳人“嗯”了一声,便忽开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眼底中沈溪能感受到浓浓的眷恋。

“哼,真是个坏人,除了欺负人家,还会做什么?”林黛本要起身梳妆,但难得跟沈溪独处,自然赖在情郎怀里不肯起床。

或许是感觉到有些燥热,林黛将被子掀开一角,如此一来,如雪的藕臂揽住沈溪的腰,显得分外妩媚动人。

沈溪没好气地道:“看你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懒散呢。”

“谁懒了?以前娘是喜欢这么说,但现在娘早不这么说了,她老人家还夸我勤快呢……不过现在家里不需要我干活了,这两年添置那么多丫头,或许很多你都没见过吧?”

林黛撅着嘴说道。

沈溪打了个哈欠,用手擦擦眼睛,道:“别赖床了,起来吧,我该办公务了,天色不早,难道一直陪你,蹉跎一日?”

这边沈溪要起床,林黛尽管有些不开心,但还是松开自己的手臂。

沈溪一边穿衣,一边道:“昨夜实在太累,后半夜才睡过去,估计你也没休息好,白天留在屋子里补觉吧……”

“知道了!”

林黛跟着起来穿衣,嘴上却不依不饶,“总是捡好听的说,却没什么实际行动,白天家里更是连你人影都看不到!”

沈溪望着林黛满是幽怨的娇颜,心想:“真是个深闺怨妇,为什么这丫头总长不大?是我呵护得太好,还是她不愿成长?”

自己穿戴整齐,林黛又帮沈溪整理衣衫,末了拉着沈溪的衣角道:“你这就走了吗?”

沈溪道:“一起吃个早饭,不去饭厅那边,让丫头跟你韵儿姐姐说一声,我跟你在屋子里用早餐,吃完便去书房办公。”

“哦。”

林黛点了点头,脸色好看很多。

夫妻感情的培养,存在于生活中每一个片段中,林黛很喜欢缠着沈溪,哪怕只是面对面什么都不做,对林黛来说也幸福无比。

因为沈家人知道沈溪公事繁忙,家里随时为他准备好食物,就算沈溪回来的时候不是饭点,想用餐也随叫随到。

不多久,林黛的丫鬟便把热汤饭端了过来,清粥小菜在未来或许不值一提,再平常不过,但在这个时代,每天能吃上这些,也只有官宦人家才能做到。普通百姓,别说吃糠咽菜,能否吃得上早饭另说。这时代的人,普遍都是一日两餐,每一餐都勉强温饱,遇上天灾人祸,就会发生饿死人的状况。

林黛陪着沈溪一起吃饭。

不过林黛注重的根本不是早餐,而是沈溪,饭桌上总往沈溪身上瞧。

沈溪道:“快吃吧,吃过好好休息,我该去正事了。你放心,接下来我们的生活会越发稳定,总会让你如愿以偿,为沈家开枝散叶,你也可以找到更多的精神寄托。”

……

……

兵部衙门,即将领兵出征的将帅济济一堂。

沈溪召集举行会议,给胡琏、王陵之、马九和荆越等人补补课,让他们知道如何才能克敌制胜。

要改变过去对鞑靼人只能单纯靠防守的策略,主动进攻,只能灵活运用火枪、火炮和强弩等武器。

短兵相接时,用长矛阵保护己方火枪手和炮手,至于什么情况下结成怎样防守阵势,都需要提前演练。

沈溪道:“……时间匆忙,我本希望通过驻军京城期间,对各地换戍京师兵马进行操练,如今你们马上就要奔赴战场,只能以战代练了……”

对于“以战代练”这一新名词,许多人一头雾水,只有广东、湖广和江西籍的将领才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沈溪曾在他们面前不止一次提过这说法,自然能领略沈溪所说精髓。

胡琏道:“沈尚书,很快兵马便要出征,但我军却由各省卫所军队构成,大家口音不同,习俗各异,怕是在行军作战中无法做到上下一心!”

作为主帅,胡琏当初答应领兵时非常痛快,但等他冷静下来想明白后,便知道这件事没想象中那么容易。

明摆着的事情,此番出征宣府的兵马非出自同一支军队,素质参差不齐,既有跟过沈溪上过战场立过战功的精锐,也有未曾经过训练混吃等死的孬兵。

沈溪征调的地方人马中,不乏一些过了年岁应该退下去却占着位置不肯挪窝的老弱病残。

等胡琏明白自己的处境,便开始在沈溪面前提困难。

沈溪将手中的军事地图放下,抬头看着胡琏,道:“朝廷此番派兵去宣府的目的,不是让你们打出多么漂亮的歼灭战,也不是让你们一口气建立不世功业,只是让你们感受一下战场气氛,战机出现时能够把握住。”

“你们只需记住一条,面对鞑靼人时,最好避免正面作战,毕竟此行你们所带粮草补给不多,武器装备也不占优,只要让鞑靼人明白无法深入我大明腹地,自身随时都有被围歼的风险,其自然会撤兵……”

胡琏诧异地问道:“那依沈尚书之意,此番去宣府,无需主动出击,只需严防死守?”

沈溪没有正面回答胡琏,而是说道:“一味防守,意味着将主动权拱手让人,实不可取,而主动出击我军未经严格训练,跟鞑靼人硬碰硬存在不少风险,具体情况当视前线战局而定,大明在宣府周边兵马已足够支撑起整道防线……你们前去,最重要的是见机行事,配合整体战局便可!”

胡琏大致听明白了,点头道:“那下官便按照沈大人吩咐去做。”

沈溪对于胡琏等人是否真正明白,没有硬性要求。

将心比心,沈溪觉得自己的要求确实太高了,让这些受时代局限无法打开思维的人去进行一场不属于这时代的热兵器战争,不太现实,而他也不会为了功名利禄离开京师,因为这种战事的胜利对他没有了决定人生成败的意义。

做到兵部尚书这官职,沈溪想的更多的是如何维持大明的平稳发展,升官之事已可放到一边去了。

关于正德朝未来的波澜,沈溪有一定预见,如果不能好好调教朱厚照这个皇帝,将来的走向很可能会步历史后尘,作为与正德皇帝关系良好的老师,他不希望看到这种情况出现。

会议结束,沈溪让大家先回去,毕竟再过一日,大军便要开拔。

沈溪要向朱厚照上疏,为这路人马争取更多的资源。

他这边还在写奏疏,兵部属吏进来奏报,说是寿宁侯和建昌侯联袂前来拜访。

沈溪放下未写完的奏疏,正要去迎接,还没出办公房门,胡琏匆忙而至。

“沈尚书,两位国舅来者不善,您实在不宜出去相见,不如由下官代为通传,说您不在兵部衙门如何?”

如今胡琏在大小事情上都开始站在沈溪的角度考虑,想明白张鹤龄和张延龄这是来找麻烦时,第一时间便赶来劝说,甚至打算代沈溪见客。

沈溪神色冷静,道:“寿宁侯和建昌侯手握兵权,又是外戚党魁首,他们到兵部来见,我没道理回避……你跟我去一趟,我知道该如何应付!”

对于张氏兄弟的到来,沈溪并无退让之意,虽然他跟外戚党之间有一定利益冲突,但始终保持一种相对中立的态度,在明处没有跟张氏兄弟起太大冲突。

沈溪带着胡琏抵达兵部衙门会客厅,见到张氏兄弟,张鹤龄和张延龄脸色都不是那么好看。

张延龄冷言冷语:“沈尚书真是好大的架子,本侯随兄长而来,你不出去迎接,还要我兄弟在这里等你这么久?”

胡琏听到这话,为难地望了沈溪一眼,觉得沈溪不该不听劝,现在过来见到张氏兄弟后,没有台阶可下。

但沈溪却好整以暇,平静地回答道:“两位应该清楚本官如今负责什么,边关军务紧急,难道本官要时刻在门口恭候两位大驾?”

张延龄一听这话更加恼火,正要跟沈溪争辩,张鹤龄直接伸手阻止他说话,然后语重心长地向沈溪道:

“沈尚书,你不必着恼,我们前来并无恶意,你之前提出出兵计划和人选,陛下已应允,我们还能说什么?”

沈溪打量张氏兄弟,未予置评。

张鹤龄再道:“你要出兵,我们完全支持,但你只征调地方到京师换戍的卫所兵马,而不调京营兵出征,未免厚此薄彼……”

“我计划从京营调拨四千兵马,陪同你征调人马一同前往宣府,至于领兵之人,可由你指定,毕竟你才是兵部尚书。我这里推荐京营人马由宋书统领,他是你旧部,曾跟你在延绥立过战功,相信你能信任吧?”

沈溪还没说话,胡琏已道:“两位侯爷,既然陛下已答应沈尚书奏请,二位又何必强人所难,再行安排人手呢?”

张延龄怒视胡琏,目光中满是威胁:别给脸不要脸,你算什么东西?有资格在这里说话?

沈溪眉角稍微一沉,斜眼看了看怒目圆瞪的张延龄,然后转头望向张鹤龄,语气平和:“听寿宁侯之意,必须要增派人马?”

张鹤龄笑呵呵道:“这不是来跟你商量吗?京营弟兄也想为国建功立业,原本守卫京师便是他们的责任,现在兵部调遣地方换戍京师的人马,却不用他们,自然有意见。让别人去,不能让沈尚书你放心,干脆让宋书带队……本候不是考虑到兵马越多越稳妥吗?”

胡琏很着急,想说什么,但又知道自己身份低微,没资格说话。

很显然,他不支持张鹤龄的提议,认为张鹤龄安排京营人马随同出征,是在他身边安插钉子,非但对大局无益,反而随时可能会威胁这路人马安危……人心不合,兵自然没法带!

沈溪道:“那就由本官奏请,看看陛下是否会应允!”

“诶!不必了,我已派人奏请陛下,陛下很快就会有答复,这件事不劳沈尚书费心。”

张鹤龄好像一个笑面佛,说话和颜悦色,“沈尚书为出兵之事已经很忙了,我们兄弟作为大明臣子,不能袖手旁观,就帮沈尚书你多操些心,如此一来,各地换戍京师的兵马可以少出一些,对外号称十万大军,等援兵到达宣府后,鞑子还不望风而逃?”

沈溪道:“那恐怕真要仰仗寿宁侯吉言了。”

张鹤龄笑道:“如此说来,沈尚书你同意了?”

“嗯!”

沈溪微微点头,“既然两位国舅好心好意,本官实在没理由拒绝……奏请陛下之事,劳烦两位国舅了,本官不宜过多牵涉在内……若陛下发出御旨,兵部自然会照旨执行!”

张鹤龄这下更开心了:“好,好,那这件事就如此定下了,沈尚书你从来都识大体,二弟,我们不该在这里多叨扰,沈尚书尚有军务要处置,我们先回去,或许稍后还要去面圣!”

张鹤龄故意在沈溪面前提出要面圣,显得很自信。

沈溪拱手行礼:“两位国舅慢走,本官就不送了!”

张鹤龄笑道:“沈尚书不必多礼,公事要紧。哦对了,就算此番出征兵马不是由之厚你亲自率领,但作为兵部尚书,出征大军的兴衰荣辱还是全寄于你一身,你人在京师,更需统筹全局费心费力啊!”

(本章完)

第1806章 第一八〇九章 心怀社稷

张鹤龄得到沈溪首肯,心满意足带着张延龄离开。

兄弟二人对沈溪都有很强的敌意,这种仇视的态度在胡琏看来是那么明显,让人心里很不舒服。

待人走后,胡琏忍不住问道:“沈尚书,您如此便答应寿宁侯安插人手到出征队伍中?”

沈溪微微一笑,道:“你是主帅,莫非有意见?”

胡琏显得很苦恼,一甩头,愤愤然道:“下官岂敢有意见?只是下官替沈尚书不值,外戚分明是想安插亲信在您的军队中,伺机对您不利……听寿宁侯言外之意,这路人马胜败,责任全在沈尚书一人……”

沈溪微微颔首:“寿宁侯此番行的是阳谋……我之所以无法反对,是根本找不到理由。你可以站在我的角度考虑问题,他以公事公办的态度提出增派人马,奏请的是陛下,同意的也是陛下,若陛下下旨要增派兵马,难道我有反对的余地?”

“这……”

胡琏仔细思考了下,最后摇了摇头。

沈溪叹道:“寿宁侯和建昌侯过来,不过是跟我打一声招呼,虽有示威之意,但以我目前立场,无从反对……既如此,那我为何要跟他作对,惹来敌视?”

胡琏一甩袖:“外戚声名狼藉,如此容易便让其阴谋诡计得逞,实在于心不甘。”

沈溪打量胡琏,道:“你要成就一番事业的心思,我能明白,你现在跟我初为官时一样,对待工作充满激情,总是想把事情做到最好。”

“其实很多事我们无从抗拒,为何不试着先迎合,在具体施行的过程中,逐步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呢?”

“沈尚书的意思是……”

胡琏做官时间不长,对于为官之道领悟没那么深,尚处于一种“愤青”状态,喜怒分明,行之于色。

沈溪微笑道:“不管京营指派多少人马随同你出征,指挥权始终在你手上,你若担心有人掣肘,可尝试将其传递情报的路线掐断,防止有人暗中动手脚。这路增加的兵马,自己带有粮食,武器装备也算精良,取得战功属于你,出了过错可推诿……换个思路,何乐而不为呢?”

“啊!?”

胡琏没料到沈溪如此大度,居然提出让他适应这种改变。

沈溪再道:“京营人马,说到底不过四千,至于最终是否会加入到出征队伍中,尚是未知数。”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器重兄只管按部就班准备出征事宜,至于京营的问题,本官会代为解决,你只需放松心态领兵便可!”

有了沈溪支持,胡琏顿感觉自信满满,当即行礼:“谨遵沈尚书指点,下官这就回去安排!”

……

……

豹房内。

朱厚照过了中午才睡醒。

因为昨天白天在沈溪陪同下参加军事会议,人有些疲倦,晚上朱厚照没有再熬通宵,子时刚过便入睡。

醒来后,朱厚照简单漱洗,准备吃过饭便寻欢作乐。

他洗脸时,钱宁和张苑侍立跟前,指挥一帮宫女太监殷勤服侍。朱厚照随口问了张苑几句三千营的事情,张苑恭谨异常,表示自己随时可以“退位让贤”。

朱厚照洗完脸放下帕子,甩甩手上的水渍,从一名宫女手中拿起干毛巾擦了擦,道:“你暂且兼领三千营吧,既然魏公公不方便督三千营,这差事你担着也可……朕相信你!不过你似乎该将东厂督主之位交出!”

张苑刚因为增加权力沾沾自喜,现在朱厚照让他放权,心里自然不乐意,但他不敢公然违背皇帝的意思,只能低着头问道:“陛下,您让何人接掌东厂?”

朱厚照先是皱眉,然后打量钱宁,问道:“钱千户来做如何?”

钱宁当即吓了一大跳,赶紧跪下来磕头:“陛下,微臣可没这能力……请陛下另觅他人!”

朱厚照不满了:“看把你吓成什么模样了,朕是让你执掌东厂,莫非以为是要害你?哼,朕看得起你才破格提拔。”

皇帝这边话说得轻松,钱宁心中叫苦不迭,暗忖:“您老人家难道心里一点数都没有?不知执掌东厂的只能是太监?”

“哎呀,不好,以前刘瑾便提醒过我,若我深得陛下宠信,陛下很可能把我阉割了送进宫内,在二十四监出任职务,我一直未当回事,现在看来……刘瑾果不欺吾啊!”

钱宁用求助的目光望向张苑,张苑却不想替钱宁说话,以其扭曲的性格,恨不能人人都跟他一样,成年后再净身当太监。

朱厚照一摆手:“既然钱千户不愿,那就另外安排人吧,总归让张公公掌太多权力,是对朝廷不负责任,这几日朕会留意一下,看谁适合这差事!”

这下张苑的意见更大了。

“皇上以前对刘瑾就那么信任,所有权力都交给他,那时也没说刘瑾掌权太多,怎么轮到我这儿,就是对朝廷不负责任了?”

凡事就怕有对比,张苑老是把自己跟刘瑾做比较,觉得自己可以达到刘瑾的高度,但奈何他手下根本没刘瑾那么多人才,做事手腕上更是差得不是一丁半点儿。

朱厚照即将离开,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哦对了,兵部今天没派人来送奏疏吗?之前沈尚书说过,有了详细出兵计划,会第一时间交给朕御览。”

钱宁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赶忙站起,毕恭毕敬地道:“回陛下,兵部并未派人送奏疏来,按理说就算是有,也该送到内阁。”

“哦。”

朱厚照微微点头,似乎在想心事。

张苑趁机道:“陛下,寿宁侯上呈一份出兵计划……这是他的奏疏,请过目!”

说完,张苑从怀里拿出一份奏本,双手托起,呈递朱厚照面前。

朱厚照看到奏本,不由皱眉,问道:“寿宁侯有事,为何会让你呈奏?你在司礼监任职吗?”

虽然朝廷上下都知道张苑是张鹤龄的人,甚至朱厚照也有所怀疑,但张苑一直试图隐瞒这层背景,狡辩道:

“奴婢来豹房的路上,恰好遇到寿宁侯,他二话不说便把奏疏交给奴婢,让奴婢找机会呈递陛下!”

“这个舅舅,做事愈发不守规矩了!”

朱厚照埋怨一句,但没有更多表示,低头将奏本打开,等仔细看完后,他将奏本往旁边桌上一放,抚着下巴沉思,自言自语:“寿宁侯居然主动提出增兵,这是何意?既然有此打算,为何昨日不说?”

钱宁和张苑对视一眼,以二人对张氏兄弟的了解,自然明白外戚党是想限制兵部权力。

只是朱厚照根本没往这层想。

张苑可不会攻击幕后恩主,笑着说道:“国舅分明是牵挂大明安危,回去仔细思虑后,认为应多增派兵马才可确保胜利,这也是国舅心怀社稷,替君王分忧,实乃大明之福啊!”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张公公,你怎么老是替寿宁侯说话?不会是暗中收受他的好处吧?”

张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不已,道:“陛下,奴婢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私下收受好处……陛下,您是知道奴婢的赤胆忠心啊!”

钱宁没有落井下石,在一旁帮腔:“陛下,张公公今日所言,怕是出自肺腑,不会涉及利益,其实……寿宁侯和建昌侯乃是国舅,与陛下关系紧密,若他们都不念着大明江山社稷,还有何人来维护?”

朱厚照缓了口气,道:“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起来叙话!”

“是,陛下!”

张苑从地上站起来,额头冷汗直流。

朱厚照再道:“国舅为何提出增派兵马,朕不想多问,朕觉得只要是对大明有益的事情,就值得去做。”

“至于国舅有没有私心,朕不知道,但这场战事胜败未知,他非要牵扯进去其实是给自己找麻烦,希望到时候他别后悔才好!”

朱厚照非常自恋,以为什么事都在他掌握中。

张苑和钱宁却不以为然,二人对张氏兄弟的脾性非常了解,知道张鹤龄这么提请并非安着好心。

朱厚照道:“既然国舅提出来,朕不能拂逆他的好意,否则就是打击朝臣的积极性……再说了,从京营征调区区四千人马,本就不值一提,多凑一点人马壮壮声势也是好的,你们也是如此认为的吧?”

“是,是!”

张苑和钱宁同时应声。

朱厚照很满意,点头道:“既然是好事,这恰恰证明如今朝中上下一心,谁说外戚就一定是作奸犯科之人?”

“朕这两位舅舅,分明是尽心竭力为朝廷办事,甚至体察朕的苦心,愿意为朕分忧,这再好不过了。”

“张公公回去便让人拟旨,将增加人手的事情告知兵部沈尚书……哦对了,再对寿宁侯和建昌侯提出嘉奖,朕希望朝中别的大臣,能跟他们一样心怀社稷!”

……

……

朱厚照的圣旨下达,增派京营人马出征宣府便被落实。

沈溪无从反对,从道理上来说,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这么做合情合理,他若抗旨,除了惹小皇帝不快,还会跟外戚党交恶。

眼前的敌人,仍旧是以刘瑾为首的阉党,沈溪怎么都要将跟外戚党的矛盾放下。

“派多少人出征,其实区别不大,这一战毕竟只是达延汗炫耀武力以威慑草原各部的一场战事,经过三年前的溃败,鞑靼人已无入主中原的豪情壮志,估计这场战事会在敌我的默契中草草收场!”

距离出征仅剩下最后一天时间,沈溪自从早上到兵部衙门点卯便一直忙个不停,到下午快散班时将兵马安排妥当,这才缓了口气,准备打道回府,恰好这时谢迁派人请他前往一叙。

这次谢迁没主动来见,至于缘由,沈溪猜想可能是谢老儿生气了,最近一段时间他做什么基本都未征求过其意见,谢老儿必然窝了一肚子的火气。

收拾好心情,沈溪到了谢迁在长安街的寓所,没等他进去,便见周经和屠勋二人从里面走出来。

沈溪这才知道,谢迁之前在会客。

周经见到沈溪,笑着打招呼:“之厚,来见谢尚书?快些进去,我二人要回去处置公事,有事回头再议。”

沈溪恭敬行礼,恭送二人走远,心中琢磨谢迁跟他们凑一起商议什么。

带着疑惑,沈溪在门房引领下,进入小院,来到谢迁书房。但见谢迁面前是几份打开的奏本,此时正奋笔疾书,看得出谢迁对于公事很上心,丝毫也没有因为外面的脚步声而分心。

门房道:“老爷,沈尚书来了。”

“哦!”

谢迁没有抬头,只是轻应一声,道,“你退下吧!”

“是!”

门房不敢多留,行礼后退出门去。

沈溪看谢迁正在处理奏本,只能自行找地方坐下,差不多坐了一炷香工夫,谢迁才合上奏本,抬起头打量沈溪:“你来了?”

沈溪站起身施礼:“谢阁老有事赐教,学生只能应约过来求教,不知是何事?”

谢迁一抬手,打断沈溪的问题,走到门口,招呼站在院门处的门房过来,将手上奏本递过去,道:“送回府中,老夫今晚会归家,这边不用你操心了!”

看这架势,谢迁是要将家奴打发走,似乎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跟他商谈,必须先清场,做到隔墙无耳。

等门房带着奏本离开,沈溪问道:“谢阁老既已将奏本批好,为何不送去司礼监,而要先送回府上?”

谢迁回身走到书桌边,随意拿起一本书,翻了翻又放下,斜眼瞥着沈溪,道:“奏本自然要详加斟酌,你必好奇这些奏本所说内容是什么吧?你进来的时候,没见到礼部和刑部那两位过来?你猜猜,是何事?”

沈溪吁了一口气,道:“莫不是弹劾刘宇和刘玑等阉党?”

谢迁道:“亏你能认清楚当今朝局走向,正是为此事!刘宇和刘玑,都是受刘瑾提拔的阉党骨干,在朝为非作歹,过去这一年间做了多少危害朝廷社稷的事情?卖官鬻爵乱象丛生,老夫都不知该如何清理阉党留下来的遗祸!”

沈溪没说什么,在他看来,但凡封建王朝,卖官鬻爵就很难被禁止,甚至连皇帝都会提拔一些亲信到重要衙门。

作为一个破格提拔的兵部尚书,沈溪自认论资排辈怎么都轮不到自己上位,自己一再越级提拔虽然不是卖官鬻爵的结果,但在大多数朝臣看来,还是因为自己有着当今皇帝老师的头衔。

沈溪心想:“这时代想要升官,要么靠人情,要么靠钱财,总需有一样,没关系没背景没钱财,只凭政绩升官,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就算文官集团不收银子提拔官员,也要讲人情世故,比起阉党来也好不了多少。”

谢迁见沈溪不语,问道:“这件事你怎么看?魏彬被撸下来,你功不可没,其实刚才来那两位,都想听听你的意见,是老夫让他们先走一步,老夫觉得这件事你不必冲锋在前,还是让他们出面操办,你得到陛下绝对信任,这种注定要惹陛下不快的事情,还是交给我们这些老家伙来做!”

沈溪道:“如此说来,在下要谢谢阁老体谅咯?”

谢迁斜着扫了沈溪一眼,道:“没人让你心怀感恩,你是文臣一员,我们做的事情本质上无太大区别,现在只是想问问你的意见,你觉得如何弹劾,才不让朝廷伤筋动骨?”

沈溪笑了笑,心里琢磨开了。

以前你们这些老家伙做事,可从来不听年轻人的意见,独断专行,现在知道我的意见管用,就算你们已经有了详细计划,还是要先听听我的看法,真不知道这是对我的重视,还是单纯想拉拢我,让我觉得是你们阵营一员!

“怎么不说话了?”谢迁皱眉。

连问几次,沈溪都不肯说,这让谢迁有些着恼,以为沈溪又在故作高深。

沈溪问道:“既然谢阁老已有定案,那我只需根据之前商议的结果做出附议便可……弹劾朝中大臣,我认为自己牵涉其中,这跟谢阁老的意见如出一辙!”

谢迁眉头紧锁:“现在不是让你参与进去,只是想听听你的意思,若你觉得弹劾有偏差,会出问题,老夫也会参考你的意见。”

沈溪摊摊手:“若我说,现在不适合弹劾刘宇和刘玑等阉党,谢阁老会听我的意见吗?”

“嗯!?”

之前谢迁还表示会听取沈溪意见,但等沈溪发出如此言论后,脸色立即变了,显然不愿接受这个提议,没好气地喝斥:“你年岁不大,但说事情头头是道,肯定会说现在不是铲除阉党的最佳时机,要耐心等候,尤其是等陛下对刘瑾有了明确的厌弃和排斥后才彻底清算,是吧?”

“难道你没想过,不趁此痛打落水狗的机会将朝中阉党一举拿下,等刘瑾回来,他的权势还是会恢复当初的模样?”

沈溪不以为然:“刘瑾回来后,形势怎么都不可能跟之前一样吧?”

一句话,又让谢迁脸上多了几分疑窦。

沈溪道:“刘瑾是聪明人,懂得收敛,此番他跟朝中大臣斗,结果吃瘪被发配去边关当监军,能活着回来都属万幸,等他返京,朝中既有外戚跟他抢夺兵权,又要跟文官在朝堂相斗,而他原本的势力已频临土崩瓦解,还有什么大的影响力?”

谢迁厉声道:“斩草不除根,必留后患!”

沈溪叹道:“谢阁老所言或许正确,但有一点不知考虑过没有,那就是为何要斩草除根?杀一个刘瑾,不还有张苑吗?就算杀了张苑、钱宁、李兴等陛下身边近侍,不还是会有外戚擅权?”

“这朝中永远不缺当权之人,陛下一日不回归朝政,总需要有人帮忙打理,敢问陛下能对朝中大臣保持完全信任?”

谢迁嘴里发出“嘶”的一声,恼火地道:“你小子,为何提出的意见总跟旁人不同?那按照你的意思,就是要把刘瑾留下来,让其跟外戚相斗?”

“哼,你以为能驾驭得了刘瑾?他回朝后,第一个遭殃的人便是你!刘瑾对你可说恨之入骨,此等奸邪之徒,你以为他会用正常手段对付你?就算放火杀人,你能奈何得了他?”

沈溪笑而不语。

谢迁很恼火,他知道自己跟沈溪的沟通方式有些不对。

作为一个官场前辈,谢迁认为沈溪为人自私、武断、刚愎自用,处处都不如自己。但结果却是,沈溪每次都能出奇招,面对阉党和外戚时总能占得先机。

谢迁没有跟沈溪辩论,拿起桌上一份誊写好的文稿,交给沈溪:“现在不需问你太多意见,你先看看这份上疏弹劾的奏本,若你觉得没什么问题,便在上面留个名!”

沈溪拿过文稿大致一看,便知道是大臣们联名弹劾阉党的奏本。

沈溪问道:“谢阁老不是不让我参与此事吗?”

谢迁没好气地道:“就算你不当排头兵,也要随众,总不能将你一人剔出,那让朝中文武大臣怎么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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