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葬兔吟》?

众人说笑着,不多时,就听着“哗啦啦”声珠帘响动,一个丽人在丫鬟的簇拥下,步入灯火辉煌的内厅。

见得芳华之龄的少女,皆是一愣,目眩神迷。

点翠珠冠,璎珞微垂,一张国色天香如牡丹花蕊的脸蛋儿,在彤彤烛火映照下,金钗、翡翠绚丽夺目,辉煌多彩。

哪怕之前对诰命夫人的风光、尊贵想象再多,也没有这般强烈的视觉冲击。

而且,有趣之处在于,大多官宦之家的诰命夫人,如邢夫人、王夫人,年岁都四旬往上走,纵然身穿诰命服饰,也不会给人华美、惊艳之感。

而可卿正值春花之龄,穿着这样织绣精美、团案华丽的服饰,给探春、宝钗、湘云等女孩子的视觉冲击就可以想见。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女子更甚。

贾珩目光深凝,心头也有几分触动。

穿上了诰命大妆的可卿,那种高贵、华美的气韵,从骨子里散发出来,说不出的明媚动人,尤其举手投足之间的端丽、庄美仪态,浑然不似平常之家的女子。

在这一刻,倒可与宋皇后一较高下。

青春版宋皇后?

嗯,他究竟在想什么?

为何会鬼使神差想到了宋皇后,并且还会和可卿相比?

贾珩连忙将古怪念头驱散。

凤姐怔怔愣神,喃喃失神道:“真是……”

以凤姐口齿之伶俐,一时间都有些脑子短路。

宝钗扭转过脸,杏眸异彩涟涟,芳心也几分震颤。

二品诰命夫人,她比自己拢共也大不了几岁……

在这个妻以夫荣,母凭子贵的时代,很难不让人生出“我上我也行”的念头。

不知想起什么,转头瞥了一眼神情沉静、面容清隽的少年,心底不由涌起一股没来由的愁肠百结。

秦可卿美眸熠熠,惊喜道:“夫君,你过来了?”

继而是羞不自抑,丹唇微启,解释道:“凤嫂子说要提前试试这衣裳合身不合身。”

贾珩点了点头,道:“提前试试,应该的,等正月初一,宫里大宴百官,皇后也会在后宫宴请命妇,离那时候还有十多天,你也该提前试试这衣裳。”

秦可卿“嗯”了一声,粉面含羞。

而另外一边儿,凤姐、尤二姐、尤三姐听着贾珩所言皇后宴请命妇,更是妙目熠熠,面色失神,畅想着该是何等盛况。

贾珩道:“凤嫂子,你们帮可卿看看,这衣裳剪裁的可还合体,服饰可还得当。”

凤姐也回转过神来,围着秦可卿转着圈儿,一张气质凌厉、明媚的瓜子脸,惊艳之色不减分毫,摸着秦可卿的衣袖:“这宫里的裁缝、女工,手艺真是一顶一的,伱们瞧瞧这针脚细密,颜色好几种,看着一点儿都不繁乱,这就是天家御用。”

宝钗、湘云、探春、尤二姐、尤三姐也围拢着细瞧,啧啧称叹。

贾珩在一旁品着香茗,虽观瞧着自家妻子的盛世容颜,但脸色却保持着平静。

晚上再好好观赏、把玩,倒也不急于一时。

“嫂子,这前后很合身。”探春首先给予评价,俏声道。

宝钗也点头称赞道:“嫂子身段儿丰美,这衣裳原正好预留宽松一些,这是穿着,却再合适不过了。”

自秦可卿过门以后,身子也渐渐长开了一些,不仅是身前两团玉翘,就是腰臀部位也开始丰腴了一些。

“说起身段儿丰美,宝姐姐也不差的啊。”湘云笑着打趣道。

众人闻言,不由看向宝钗。

与男人看女人也没什么两样,女人看女人,目光同样会停留在该停留的地方,甚至会暗中和自己的做着对比。

一时间,眼神就诸般古怪起来。

宝钗白腻脸颊羞红,尤其是被一道道目光盯在自己身上,似要看看她丰美与否,更是羞恼地嗔视湘云:“云妹妹!”

暗道,私下里说还就罢了,这还有……人呢。

念及此处,余光不由偷瞧了一眼少年,却见少年老神在在,品茗不语,心下不由稍松,只是转念想起其人城府,暗道,许是心里藏奸,面上不露?

此念一起,芳心乱颤,脸蛋儿愈发滚烫起来。

贾珩只当未闻几人谈笑,只是方才的瞩目之景也在脑海中闪回。

的确是微胖界的天花板,丰美娴雅。

湘云撇了撇嘴,苹果圆脸儿上也有几分怏怏,道:“不说就不说嘛,宝姐姐这么凶做什么,珩哥哥,咱们看小白兔去。”

宝钗:“……”

作为见过元人百种此类小黄书,早已是女司机的宝钗,怎么会没有见过那些“白兔”的淫辞浪语,尤其是前面的“凶”呼应着,生怕其联想能力不够丰富一般。

贾珩面色如常,若非此刻离去徒添尴尬,他都想借口离开。

恰好这时湘云过来,红扑扑的脸蛋儿上笑意甜美:“珩哥哥,咱们去看看兔兔。”

贾珩放下茶盅,看向秦可卿,道:“你们先说话,我和云妹妹一起看兔子。”

乌进孝不仅送来十几对兔子,还有小鹿、锦鸡等小动物,他都会亲自拣一些让可卿养着。

秦可卿温婉一笑道:“夫君去罢,一会儿别忘了回来用晚饭。”

其实,她也有些想去看看,但考虑到身上穿得不大方便,只好做罢。

另外,她还是想和夫君两个人同去,就和今天在大雁塔时一样,她也不用总是摆出温婉贤淑的当家太太模样。

贾珩冲可卿点了点头,正要与湘云起身过去。

探春笑道:“珩哥哥,我也一起去,顺便儿给林姐姐也挑两只兔子。”

贾珩道:“林妹妹的话,最好让她自己看着拣选。”

黛玉那个性子,不好让人替她做主。

只是,不由想起黛玉拿着一把青草喂大白兔的画风……

如是兔子再死了,黛玉再来一曲《葬兔吟》?

将脑海中的鬼畜念头挥去。

却听凤姐笑道:“薛妹妹也一同去挑选罢。”

她是真不喜欢兔子,刚才她其实真没说笑,她只喜欢它们的肉,比如红烧兔子。

宝钗柔柔道:“那两位嫂子,我过去看看了。”

等会儿空档之时,她顺便问问请珩大哥东道儿的事儿。

几人有说有笑地来到前院一间厢房,步入其内。

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只见着十来对儿兔子在一个个竹蔑编织的笼子中吃着干草,皮毛洁白无暇,一尘不染,长长的耳朵向后耷拉,眼睛也有一些红。

湘云“哇”的一声,当先冲了过去,忙不迭蹲了下来,却不知这般迅猛动作,顿时惊着了原就胆小的兔子,两个向后缩成一团。

一旁的嬷嬷笑道:“云姑娘慢一些,仔细别摔倒了。”

湘云脸上满是欢喜之色,看着笼中的白兔,笑道:“能不能将笼子打开,我摸摸它。”

贾珩问道:“可以将上面笼子打开吧?”

“回大爷,可以的。”那嬷嬷依言行事,弯腰下来,将上面的竹笼打开。

湘云见猎心喜,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就去摸兔子,那白兔躲无可躲,两个耳朵向后顺着,一副害怕、乖觉模样。

湘云说着就拿手捋起了兔子的绒毛,兔子没见着怎样,苹果圆脸上先见着享受之色,笑道:“三姐姐,快过来,这好好玩儿啊。”

她觉得在这里几天,快活过她十几年。

探春近前,蹲了下来,轻声道:“云妹妹,兔子胆子小,你别吓到它们。”

湘云回头看向宝钗,嘻嘻笑道:“宝姐姐,你也快过来看。”

那嬷嬷倒也知趣,将两三个笼子一一搬起,摆放在桌子上,方便几人赏玩。

宝钗这会儿与贾珩并排站在不远处,少女白腻脸颊上也有几分喜色流露,倒不知是因为兔子,还是为湘云的憨态可掬。

贾珩道:“薛妹妹不去挑选一对儿?”

“嗯。”宝钗低眉应了一声,近得前去,坐在一旁的绣墩上,从笼子中抱着一只大白兔,放在桌子上,轻轻捋着兔子的皮毛。

那白兔白色胡须,红萝卜一样的鼻子。

探春见着这“老练”的一幕,好奇问道:“宝姐姐以往养过兔子?”

宝钗轻轻笑了笑,神情恬静:“七八岁时候养过,好像是夏天的一个下午,哥哥也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对儿兔子,我见着稀罕,就每天就从院子里割草,喂养了有大半年,吃了饭就那本书念给兔子听,它们竟也听得进去。”

贾珩看着那张在橘黄灯火映照下的丰润脸蛋儿,于安静中带着一丝柔美的神情,目光闪了闪,不禁暗暗感慨。

任是无情也动人,若是有情,那该是何等的惊心动魄?

至于宝钗以前养过兔子,其实,他并不觉得奇怪,因为宝钗本就早熟,可以说什么都懂,但非要装着不懂。

“后来,你那兔子呢?”湘云歪着小脑袋,苹果脸蛋儿上见着期冀,分明被宝钗娓娓道来的“故事会”加“知音体”吸引了心神。

“后来不知怎地,突然生病死了,我难过了好一阵。”宝钗语气怅然说着,轻轻叹了一口气,娇俏、轻柔的声音中带着惋惜,“猫狗颇通灵性,养得久了就会移情于此,一旦生离死别,心生戚戚呢。”

闻言,湘云明眸不由黯然,脸上也有着难过之色,显然已为宝钗共情,又问道:“那兔子最后怎么处置的。”

就在贾珩以为宝钗会不会说出,“后来,哥哥熬成一锅肉,我含泪吃了一大碗,那是真香啊。”

当然,宝钗终究是宝钗,没有选择皮皮虾,晶莹杏眸隐见回忆之色,轻声道:“让人埋了。”

贾珩看着这一幕,面上若有所思。

任是无情也动人的宝钗,竟也有这样心思细腻的一面。

许是这个故事的真相,兔子不是病死的,而是被薛蟠吃掉了?

薛蟠摇晃着大脑袋,嘿嘿一笑,夹起一块儿兔肉,“真香,妹妹要不要来一块儿?”

然后,从此对宝钗留下了心理阴影?

不过,经宝钗如此一说,贾珩不由有些担心黛玉。

这要是把兔子养死了,估计也会好一阵难过。

但人总要经着成长。

探春收回失神目光,道:“宝姐姐,不想还有着这样一段经历。”

宝钗讲完此事,悲戚也不见,轻声道:“妹妹,我就挑这只罢。”

少女安静、恬淡的神态,落在贾珩眼中,却看到了更深一层。

当真是聪慧到了极致,这是用自己的经历提前给探春和湘云打一计预防针。

“也未必没有说给我听之意。”贾珩思忖着。

探春道:“生老病死,天道至理,人活一世,匆匆百年,还是要活得自在、快乐才是。”

意思是该养还是要养,不要因噎废食。

宝钗轻笑道:“三妹妹说的是呢。”

湘云笑道:“我也喜欢三姐姐的话。”

毕竟是小孩子,悲喜如六月的天,哀伤来的快,去的快。

不多时,几个小姑娘,就Rua起了白兔。

贾珩看也近前看好一对儿兔子,吩咐那嬷嬷留着,打算给可卿。

直到秦可卿催人来唤,几人才在嬷嬷、丫鬟的侍奉下,洗罢手,离开了厢房。

行走在回廊上,宝钗对着一旁的少年轻声道:“珩大哥,若最近有空暇,可否到府上一叙,我妈还有兄长要请珩大哥一个东道儿。”

贾珩转眸看向宝钗,温声道:“妹妹,哪铺子里的生意料理定了?”

薛姨妈这次执意请他,只有一件事儿,就是上次那件事儿办妥了。

“料理定了,内务府核发了执照,还要多谢珩大哥奔走。”宝钗凝起水杏眸子,柔声道。

贾珩盘算着明后两天的形程,在宝钗平静中暗含期待的目光中,清声道:“那就好,明天恐怕是不成,不若后天罢。”

宝钗闻言,心头也难免为之欣喜,轻声道:“珩大哥不管什么时候,只要能来就行。”

贾珩看了一眼宝钗,也不再多言。

几人回到内厅,用罢饭菜,夜色渐深,则带着拣选好的白兔各自散去。

厢房之中,灯火彤彤。

床榻之上,夫妻二人并排而坐。

在某人的强烈要求之下,秦可卿诰命之服未去。

秦可卿美眸流波,柔声问道:“夫君,都将那几对儿兔子给了哪几位妹妹?”

“云妹妹、三妹妹、薛妹妹都送过去一对儿,等明天再让林妹妹、迎春妹妹过来挑。”贾珩捉住可卿的纤纤柔荑,轻声道。

贾珩终究觉得还是让黛玉自己来挑比较好,不然又是“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

秦可卿嫣然一笑道:“三姐儿不是说还要养一对儿。”

贾珩道:“给她留了一对儿,还有惜春妹妹一对儿。”

秦可卿玉容微顿,柔婉一笑道:“那倒是挺好的。”

贾珩道:“另外,我给你挑了一对儿精神十足的,装在笼子里放在后院,你也好生养着。”

秦可卿闻言,芳心惊喜交加,嘴角微微上扬,轻笑道:“夫君,怎么也给我也选了一对儿呀。”

贾珩看着滴翠冠下,笑靥一如春花娇美的秦可卿,轻声道:“我瞧着兔子怪喜人的,你闲暇赏玩儿,还有几对儿锦鸡,也放在园子里观赏,你平时来解闷儿。”

其实兔子根本分不完,剩下的由可卿尽情挑着,不过他主动提出来,意义还有不同。

夫妻二人说着话,瑞珠、宝珠伺候着擦了脚,后退着出了厢房。

夫妻二人歪在床榻上,放下帏幔,因着外间烛火的映照,内里影子清晰可见。

只见滴翠珠冠,繁复头饰若隐若现。

秦可卿螓首低垂,一张端庄妍美的脸蛋儿密布红晕,一直延伸向耳垂、脖颈儿,声若蚊蝇,对着背后的郎君,颤抖着声音说道:“夫君,别将诰命衣服弄坏了……”

贾珩低声道:“放心……撅好了就是。”

嗯,可卿从来都是任由摆布,温柔如水。

秦可卿媚眼如丝,腻哼一声,依言行事,但终究顾及着诰命服的安危,愈发局促。

这下子,竟然愈暗遂了某人的意。

而随着一阵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的呜咽之音,冬夜漫长,皓月当空。

……

……

夜色笼罩,腊月寒风呼啸。

忠顺王府,一间装饰静美的厢房之中,忠顺王仍自趴伏在床榻上,面色较白天红润了许多,对着一旁的周长史道:“那几个言官怎么说?”

周长史低声道:“王爷,云南道,贵州道,江西道的三位御史明日就会上疏弹劾,待到明天奏章抄送通政司,朝野哗然,让这贾珩小儿吃不了兜着走!”

“好,好,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本王养着这几个老鸹官儿,也有一两年了,现在可算用着了。”忠顺王冷笑一声,沉声道:“待明日,先拿了小儿五城兵马司的差事,这贾珩小儿,兔子的尾巴,长不了!”

(本章完)

第357章 虞有不测之险。

玉兔西落,金乌东升。

翌日,在忠顺王暗中运作之下,经过一个上午的发酵,京中开始沸沸扬扬传着忠顺王在大慈恩寺遇刺的消息。

“坐视贼人于天子脚下持兵行凶,公然袭杀宗室,五城兵马司难辞其咎!”

弹劾奏疏之中的激烈言辞,在有心之人的引导下,并没有人关注忠顺王受伤部位,而是将攻击矛头,对准了贾珩统管的五城兵马司。

上午之时,就有多名都察院御史上疏弹劾贾珩提点五城兵马司不力,许是身兼多职,分身乏术,懈怠其责。

而其间还有奏疏则是弹劾“贾珩身兼锦衣、京戍、治安等要害之职,宫城天子安危系于一念之间,长此以往,虞有不测之险。”

几封奏疏递交于通政司,按例传抄诸衙司,因为贾珩在京中名气甚大,弹劾奏疏口口相传,几有沸沸扬扬之势。

但吊诡之处在于,一边儿倒舆论风向并未彻底形成,科道言官并未大举跟风弹劾。

说来,还是贾珩前不久刚以五城兵马司兵丁,遏止了京营立威营的叛乱,余波未平。

这就是不久前的事儿,谁又敢说五城兵马司无能?

因此更多的舆论倾向于,贾珩一人精力有限,对五城兵马司顾及不到。

即,原本不太为朝野注意的问题,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随之浮上水面。

贾珩事实上掌握了五城兵马司、京营、锦衣府,身兼多处要害之职,不说其造反,这谁也不信,但已然具有了造反作乱的能力。

只是因为先前率兵平叛,忠诚度得到了验证,且圣心莫测,一时间,京中一些官员将目光集中到了大明宫。

而贾珩在上午时,刚刚没坐多久,就被大明宫内监传旨,入大明宫陈奏。

大明宫,内书房

不仅崇平帝,就连内阁首辅杨国昌,吏部尚书韩癀等人俱在,恭候着,此外还有一位贾珩的熟人,京兆尹许庐。

崇平帝端坐在条案之后,看着对面躬身而立的少年,将手中的奏疏掂量了下,凝眉问道:“说吧,忠顺王遇刺,究竟怎么一回事儿?听人说,昨天你也在大慈恩寺?”

贾珩面色凝重,拱手说道:“回禀圣上,昨日微臣携夫人去慈恩寺进香,途遇忠顺王携王妃等大量女眷入寺进香,微臣之后就离了宝殿,再之后,就听说老王爷被暗中藏匿的刺客刺杀,微臣万分震惊,即刻亲往五城兵马司坐镇,亲自部署巡警兵丁搜捕囚犯,奈何囚犯太过奸滑,一击不遁,就藏匿暗处。不过,臣已让锦衣府探事暗中查察此事,想来以锦衣之干练,这二日应有结果,至于忠顺王爷曾吩咐长史,让臣封锁城门,索捕歹人,臣虑及不久前神京城中刚刚生乱,若再大张旗鼓,惊扰上下,遂未予采纳,却不意引得这般风波。”

他这番说辞,一来理清了责任,二来也给了崇平帝一个选项,这风波只怕有人借机生事。

崇平帝神情看不出喜怒,沉吟半晌,看向一旁戴权,问道:“忠顺王爷府上伤亡如何?”

戴权低声道:“听说王爷受了一些伤势,还有一位夫人受了重伤,几位王妃受了惊吓,旁得伤亡倒也没有。”

崇平帝皱了皱眉,目中冷色层层泛起。

暗道,带着一堆女人前往佛门清净之地,结果被歹人伏刺,这怎么听怎么荒唐。

想了想,吩咐道:“让太医院的御医过去诊治。”

毕竟为宗室之长,不好漠然不问。

贾珩拱手道:“圣上,此案侦破尚需时间,臣最近忙于京营整军诸事,已觉心力憔悴,于五城兵马司一应治安庶务多有怠慢,自觉不能胜任五城兵马司之职,还请圣上另拣贤能,力担神京治安重任。”

他此举还是以退为进,请辞五城兵马司之差遣,以避弹劾。

毕竟人都怀疑他有不测之险了,他如果不请辞五城兵马司之职,就不符这时代的惶恐、避祸的道德准则。

至于崇平帝会不会应允?

魏王不久后就到五城兵马司观政了,被他任命功曹,崇平帝还指望着他带带自家儿子呢。

况天子心性素来坚定,可以说对朝局人事安排,自有一套乾心独运的平衡之术。

就以内阁为例,韩杨之争还未落幕,又要引入许,就让人猜不透。

对京中的治安,他已经证明过自己的能力和忠诚,天子没道理换人,年轻恰恰不是他的短板,而是优势。

果然,崇平帝凝起瘦硬的眉头,目光咄咄,帝王气势甚至带着一些压迫,沉声道:“你署理五城兵马司事务未久,先治东城三河之乱,使百业兴旺,行商货殖,生机盎然,前不久又力挽危局,护得神京不被兵祸,何言不能胜任?莫要听一些非议,就生避祸之心,朕信得过你!”

先前京营变乱,如非眼前少年以五城兵马司及时戡乱,几乎酿成大祸。

至于奏疏所言,“珩身兼多处要害之职,虞有不测之险,”纯属无稽之谈。

京营如今是李瓒统管,至于下方的十二团营诸都督,不久前,他召见了几位才略尚可的将领入宫陈奏军情,已收部分军将之心。

说来,一个个年纪三四十的大将,半生戎马,为何甘愿听这样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号令?

若无他亲赐天子剑,谁会听一个少年号令?

哪怕这少年再是才干优长也不行。

人心如此。

甘罗十二拜为秦国上卿,但也只是上卿。

至于将来会不会京营将校系出贾珩门下,成尾大不掉之势,且不说他春秋鼎盛,有着不少防备手段,就说贾珩立不世之功,没有出生入死的袍泽之情,谁敢以身家性命托付?

这就是崇平帝!

帝王者擅御人,如果这位帝王连驾驭人心的权术自信都没有,当初也不会如一匹黑马般荣登大宝。

内阁首辅杨国昌,听着崇平帝对少年的殷切挽留之语,暗暗皱眉,这等宠信,也就是这贾珩年轻,否则他都如芒刺背。

而许庐也紧紧皱眉,他觉得天子此言过了,对一臣子优渥如此,是祸非福。

贾珩听崇平帝之言,身形一震,面色动容,大礼参拜,颤声道:“臣谢圣上信重,纵粉身碎骨,也难报圣上厚恩。”

崇平帝似是宽慰说道:“想要做事,总要会惹得非议,都察院自养正公年老喘嗽之疾复发,不能视事以来,风宪乱象,层出不穷,昨日,养正公已上表归乡,朕怜其老迈,允准其请,如今左都御史空悬其位,内阁最近要拟定人选,召开廷议,确定人选,对都察院要严加整饬,正纠劾虚诞之风。”

崇平帝这次抛出一个新的论题。

关于都察院的人事任命,而将许庐召见于此,其意不问可知。

吏部尚书韩癀拱手道:“圣上,年前还有许多事务要做,总宪出缺儿,是否于明年再行议定?”

崇平帝道:“新年伊始,要行诸般大政,就在年前议一议,尽快确立人选,以便不得贻误京察大计!”

这才是崇平帝急着调许庐入都察院的用意,借明年京察之机,整顿吏治,为明年刷新吏治做准备。

殿中诸位阁臣一听京察之议论,眉头暗皱,心思各异。

杨国昌心头更是咯噔一下,苍老目光中浮起一抹阴郁。

京察大计,六年一次,明年正好是京察之年,圣上刷新吏治之念甚坚,这下用了许德清,不将大汉官场的水彻底搅浑是不罢休了。

而想起京察一般又由吏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河南道掌道御史共同主导,杨国昌余光扫过一旁的韩癀,心头忧虑更甚。

如是浙党趁机排除异己,需得提前防备着。

“子钰先起来罢。”崇平帝这时又看向贾珩道:“昨日李尚书进宫奏事,建言于朕,效太祖太宗,于明年初一阅兵演武,鹰扬武事,朕以为中肯有理,遂鉴纳之,此事伱筹备的如何?”

贾珩拱手道:“圣上,诸部尚在有序操演,京营裁汰老弱也在有条不紊进行。”

心头暗叹天子之智,效太祖太宗,这谁好阻挠,就是和陈汉的列祖列宗过不去。

崇平帝闻言,点了点头,沉声道:“此事要用心操持,重中之重,尤在诸事之上,京营整顿,可谓几经波折,如今方见眉目,正要让朝野上下见着成效,以坚整军经武之心。”

杨国昌闻言,眉头愈发紧皱,心头烦躁不已。

“李瓒其人,为个人功名而揽收军心,大坏文武典制,实在可恶!”

因为李瓒先前冒生死之险去安抚京营,现在圣上在兵事上愈发言听计从,这等阅兵演武之事,劳民伤财,已罢多少年了?

当初太上皇同样阅兵扬武,结果如何,穷兵黩武,妄动刀兵,以致辽东全陷。

“圣上如今宠信奸佞、酷吏,朝局是愈来愈乱了。”杨国昌心头一股深深的忧虑,都察院他无力阻挡,阅兵演武之事必需得阻一阻。

否则,此制一开,好不容易打压下去的武夫将会抬头。

而贾珩却不知内阁首辅杨国昌的“忧国忧民”,陈奏完事,崇平帝也没有久留,正要打发贾珩回去,忽然想起什么,道:“快过年了,内务府送来一批好的门神、桃符,你拿过去替换着,也算是讨个吉利。”

贾珩闻言,拱手拜谢道:“臣谢圣上隆恩。”

一般而言,皇帝赐臣子不会赐银子,而只会赐衣食以及其他之物。

而在这个关头送他门神、桃符,无疑是在示之以群臣:“朕不相疑,卿等不必复言!”

至于谁是门神,是他,还是天子的安全保障?

或许兼而有之。

忠顺王府

厢房之中,忠顺王趴在床榻上,身旁几个年轻的侍女侍奉着,问道:“可见着了?”

周长史笑道:“圣上派了太监去宁国府传旨,王爷,弹劾奏疏有效了。”

忠顺王冷笑一声,道:“孤就知道,他如今掌着三衙,尽是要害之职,忠奸只在一念之间,这事只要一提醒,就够让人如坐针毡的。”

还有后面的话在心底潜藏着,四弟猜忌心何其之重,这一提醒,势必要下了那小儿的五城兵马司差遣。

一想起五城兵马司,忠顺王就阵阵泛恶心。

这等管领神京治安的要害衙门,就不该有这等桀骜不驯、飞扬跋扈的人担任。

他先前为何到大慈恩寺进香,压根儿就没想着支使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无非下意识觉得贾珩小儿目中无人,不会给他面子。

现在好了,至少能下了他的差遣。

嗯,这么一想,这次刺杀也算是祸福相倚了?

就在忠顺王胡思乱想之时,外间的仆人禀道:“王爷,小王爷从五城兵马司回来了。”

提及陈锐,忠顺王脸色一黑,烦躁道:“回来就回来。”

锐儿在五城兵马司牢里整整蹲了七天,丢尽了王府的颜面,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还是那贾珩小儿。

却说庭院之中,小王爷陈锐从外间进来,坐在花厅中,正与吴妃叙话。

吴妃这时拉着小王爷陈锐的胳膊,关切问道:“锐儿,你受苦了啊,你看这都饿瘦了,在五城兵马司,别人有没有打你?”

对吴妃的关心,陈锐明显有些不耐烦,道:“母妃,五城兵马司一切还好,并未有人来打,只是帮着做了七天的事。”

吴妃闻言,心下暗松了一口气,劝慰道:“锐儿,咱们这次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了,你说你和那咸宁抢买什么马?不说你长她几岁要让她,就说她是贵妃的女儿,皇后的侄女,也不好胡乱得罪,否则也不至被人作筏子去邀好。”

提及旧事,陈锐目光煞气浮起,恨声道:“母妃有句话说的没错,那贾珩就是拿着儿子在做筏子,讨好咸宁。”

吴妃见着自家儿子那肖似了忠顺王的阴鸷、凶狠模样,心底就一阵恼火,埋怨道:“行了,也别记恨人家了,为着多大的事儿,闹得你死我活,都不值当。”

她算是怕了,她最近听得一些风声,那贾珩是个不要命,听说还拿过齐王作筏子,这种不知轻重的,只得横行一时,也猖狂不了多久。

陈锐道:“我咽不下这口气!”

“行了,你知道不知道,今个儿,为娘去慈恩寺进香,碰到了什么?”吴妃低声说着,岔开着自家儿子的注意力。

陈锐怒色一顿,问道:“什么?”

吴妃一脸心有余悸之色,低声道:“为娘差点儿将这条老命丢在慈恩寺,有刺客袭杀你父王,多亏你父王福大命大,逃得一命。”

“父王出事儿了,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刺杀宗室?”陈锐脸色剧变,又惊又怒。

还有人敢刺杀宗室?

吃了熊心豹子胆!

吴妃叹道:“现在让五城兵马司查,还没查出个子丑寅卯呢,不过你这几天在府中安生一些,不定那刺客卷土重来,再冲你下手。”

在她看来,刺客一天抓不到,随时就有再度刺杀的可能,万一刺客觉得不好刺杀老子,要父仇子还,她……

陈锐也被说得心头一凛,急声问道:“父王这会儿人呢?我去看看。”

“没事儿,就在后院,你父王受伤,你作儿子的,也该去探望探望。”吴妃轻声道。

陈锐应了声是,然后向着后院快步而去。

而在陈锐接近忠顺王所在院落,却听得一把咆哮如雷的声音响起:“贾珩小儿!”

忠顺王听着长史周顺最新的禀告,目光几欲喷火,他绸缪了半天,全无所获不说,还赏赐安抚,而更为让人不寒而栗的是,以内务府所制之物赐予贾珩。

所以,这是……警告?

警告他勾连御史?

一念及此,猛然坐起,屁股上顿时牵动伤势,疼得“哎呦”一声,心头怨恨,叱骂道:

“贾珩小儿,可恨,可杀!”

而陈锐听着怒气冲冲的声音,只觉一阵头皮发麻,就打算想换个时候再过来。

好巧不巧,一个仆人唤道:‘’小王爷,王爷唤您进去。”

得,这下不进去都不行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