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开宗立派(1更求月票)

杨彪心里,被震撼了。

陈凯之所提出来的新颖思想,对于蒋学士来说,或许不过是双方争辩的论点,可是于他而言,这才是真正的经济之道啊。

“就以这取之于民, 用之于民而论,你详细来说说。”

杨彪看着陈凯之,眼中闪着期待的光彩。

陈凯之反而有些不太好意思了,纵有再厚的脸皮,也抵不住这热情的目光啊。

心里略思索,陈凯之便道:“可先从一县做起,先任命一个勇于任事的官员, 推行此政,先加税赋, 而后再着手,让官府出面,建设农用、民用设施,以三年为期,观察后效,若是发现问题,则上呈廷议进行讨论,寻找解决的办法,再针对问题,对症下药,该县可以全力推行新政,而新政的得失,则进行各种的研讨, 最终得出利弊, 若是成功,则推至一府,再推至一省, 最终惠及天下。”

“这样的做法, 其利有三,一者,即便是出了问题,也不至波及太广。其二,可以在推及天下之前,进行论证和讨论,甚至及时做某些防范,其三,可以使朝中诸臣,对其进行广泛讨论,而这种讨论,便再不是坐而论道了,而是根据实践中所出现的问题,就事而论事。”

“这便是学生的实践之论,历来诸国,富强者无不自革新而始,可革新的风险过大,贸然行事,一旦出错,则悔之莫及,可若是不去实践,岂不徒劳无益?”

“学生的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是好是坏,若只此坐而论道,没有任何的意义,所以,这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必须辅之以实践,方方才能成功。”

“其实何止如此,今日天下的一切,都是自实践中得出,就如……”陈凯之手指着杯盏中的茶水:“先民们若不去尝试,不亲口去冲泡这茶水,如何能知茶叶的甘苦呢?当先民们尝试之后,大家才可以喝茶,这千百年来,茶艺在实践中,又经过了多少次革新,方才有今日的滋味呢?这俱都是匠人们一次次的尝试的结果,吾等在此喝茶,正是受了他们的恩惠。”

说到这里,陈凯之一笑,手指蒋学士的纶巾儒衫道:“先秦时,衣饰有今日之华美吗?那时多是绢、绨、纱、素罗而已,可时至今日,天下万物,哪一样不是自实践而出?而今之剑,为何多是三尺之长,诸公认为这是为何呢?”

陈凯之却是自问自答地继续道:“这是因为以而今之锻造,剑过三尺,则容易弯折;若是过短,则用剑便多了凶险,无法制敌,是以我大陈之剑,长三尺。这……又何尝不是无数的工匠,一次又一次的得出。”

蒋学士若有所思,他一直想辩倒陈凯之,此时忍不住道:“你说的都是匠术,不能服众。”

这也很有道理,陈凯之只是纠结在匠术上头,所举的例证,并没有太大的说服力。

陈凯之这时才突的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离经叛道了。

在这个儒家倡导的世界,自己说的这些,确实容易引人反感。

不过读了这么多书,用孔圣人的逻辑来武装自己,这是陈凯之无往不利的本领。

陈凯之含笑道:“学生这是先用小道,从而引申出大道。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至圣先师又曰:君子欲纳于言而敏于行。所谓事难行,固要敏;言易出,故要谨。”

“你看,至圣先师,不就是在倡导大家多去实践,而少来空谈吗?先师圣明啊,学生正是从中,得到了圣人的启发,方才有此感慨。”

事实上,孔圣人就是一个框,因为子曰过太多的东西了,所以但凡读书人想要论证自己观点,随手便能从子曰里寻出自己的合法论据。

蒋学士这时默不作声了,他不得不佩服,陈凯之这个家伙的口舌之能实在厉害。

此时,陈凯之接着道:“其实这天下万物,说得再好,唯有实践之后,方能得到真知。这本是圣人的教诲,可是当今天下,风气却多是以空谈为主,其实讨论并非是坏事,只是脱离了一切实际,做无用的讨论,又有什么用呢?”

“吾等读书人,上得皇恩,更蒙先师教诲,下承黎民百姓,为百姓所敬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理应兼济天下,若只是一味的坐而论道,对于天下,没有任何助益,就如学生这般,蒙诸公不弃,得以文章三入地榜,荣耀加身,名传千古,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传世的文章,何其多矣,可是上能报国家,下能安黎民的人,却是凤毛麟角,学生之志,不在于文章,文章只是让学生明白事理,去看破万物的本质,四书五经,是教诲学生什么可以为,什么事不可以为,何为仁,又何为义,可是……”

陈凯之顿了顿,才继续道:“可是学生不以此满足,学生以为,至圣先师所言,学生还未做到,君子讷于言而敏于事,学生文章太多了,言的太过了,可是真正的事,学生惭愧,至今还未做过一桩。”

这个时候,在聚贤厅里,诸学士们却是鸦雀无声。

杨彪突然意识到,这一番对谈,竟是……

他沉思了片刻,眼眸猛地一张:“此论,足以开宗。”

开宗?

诸学士们顿时愕然。

所谓开宗,便是开宗立派。

当今天下,儒家的学派不少,比如儒家八派,而这儒家八派之下,又有无数的分支。

陈凯之的这一番用儒家的招牌来解释实践论,实在令人耳目一新。

可是开宗立派……

开宗立派可不是说说而已的,它需要大量的论述,也需要许多弟子或者是大儒协助着去完善理论。当然,还需要得到广泛的传播,至少需要有一批铁杆的得意门生。

以上这些,都是必要的条件。

自然,这里头最核心之处就在于,你得有一个能够自我完善,同时具有很强说服力的核心思想。

杨彪起先只能很想见识一下陈凯之的内里有多少的真才实学,可没想到陈凯之竟如此出彩,他惊讶的发现……自己真的被说服了。

别人如何,他不在乎,陈凯之虽然说的并不深,可是他很快就意识到一个问题,那便是……这实践之论,确实可以解释天下万物的道理。

譬如,为何各国保持均势?这是因为经过了数百年的攻伐,无数的皇家和将军们进行了实践,最终才得出了结论,那便是谁也没有吞灭诸国的能力,最终偃旗息鼓。

又如这最简单的衣食住行,乃至于圣人的学说。

此时,他眼眸一亮,心里感触万千,他曾是宰辅,太明白夸夸其谈的危害了,若是现在自己主政,多半这陈凯之一席话,就足以让他去实践实践这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吧。

此时,杨彪仿佛发现了新大陆般,期许地道:“这是你心中所想,可有其他的论述吗?”

其他学士,只是听陈凯之的话有理,哪里有杨彪这般醍醐灌顶之感,毕竟杨彪对此的理解更为深刻,他认为……这并非不是富国强民的良方。

所以当他说出开宗的话,不只是蒋学士不理解,便是陈义兴,也觉得反应过了头。

陈凯之则是想了想,才又道:“有倒是有,可是学生一时半刻,也无法细细说出来,总觉得有千头万绪,还需整理。”

“整理,整理好啊。”杨彪很是雀跃地道。

往常,他虽不至于非常严肃,可也正是正经八百的样子,可此时,他眉开眼笑的,宛如一个老顽童,哪里有半分肃穆的样子?他甚至有一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感觉。

他的人生经历,一直和其他的大儒不一样,他总是觉得自己的所学和自己的所见,有时候总会有一些偏差,书中的东西,看上去总是有道理,可是在实际应用上,却发现难以推及,这也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一个疑惑,这个疑惑,一直都盘绕在他的脑海。

陈凯之的这一番话,却令他突然解开了一切的疑惑。

他左右瞥了一眼诸学生,看着他们脸上的不解,心里突的有着一个感慨,和他们说话,真的够没有意思啊。

于是他眼睛放着亮光,直直地盯着陈凯之道:“不妨,你我秉烛深谈,事不宜迟,老夫在书斋之中,虚位以待。”

陈凯之也是服了自己,居然能将儒家和特么的实践论给结合起来,不过他自然清楚,后世的一切思想,在这个时代,若是不披上一个孔圣人的外衣,这都是找死。

至于杨彪所表现的热情,却也令陈凯之不禁咋舌,他左看看,右看看,却见其他学士都是一脸苦笑,显然也是觉得不可思议了。

这杨公,今日实在是太失态了。

陈凯之犹豫了片刻,却是略带几分为难地道:“可是……可是学生的肚子饿了,饥肠辘辘。”

呀……

这时大家才意识到,原来已不知觉间,到了傍晚时分,该吃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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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10章 著书立说(2更求月票)

该吃饭了。

即便是在这天人阁的学士,亦是需要吃五谷杂粮的。

杨彪也只好唏嘘,命人上了糕点来,陈凯之看了这里的食物,不禁蛋疼,这……

果然是想象是美好的, 现实是……只见摆在跟前的,只是一些粗茶淡饭,他也只好味同嚼蜡地吃了。

此后又有人上了茶,茶水饮尽。

杨彪已经迫不及待了,笑呵呵地朝陈凯之招招手:“来吾书斋。”

虽吃得朴素,都还管饱了,陈凯之肚子舒坦不少, 看杨彪那一脸期待的样子, 只好抬起脚步, 亦步亦趋地尾随着杨彪至十三层。

杨彪的书斋也很是古朴,不见任何花哨,陈凯之倒也不觉得奇怪了。

杨彪跪坐下,双手交握地放在腹部前,深深地凝视陈凯之,才道:“你可以修一部书。”

陈凯之一呆,满是不解地抬眸,一双清澈如水的盈亮双眸迎视着杨彪的目光,困惑地凝着眉。

“书,什么书?”

杨彪笑容可掬地捋须道:“自然是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说句实话,此句虽出自《论语,里仁》篇,可真正关注的却是不多, 你的实践论, 出自于此,何不自己丰富它,使它畅行于世呢?”

陈凯之不禁苦笑, 他终于明白了杨彪的意图了, 他是希望传播这种思想。

而今的儒家,虽然大行其道,不过宗派林立,有无数的学说,当然,绝大多数学说,都不太流行,真正流行的也不过七八种。

所以提出自己的思想,其实倒是容易,只不过……首先要做到的,就是先要著书立说,其后再需得到衍圣公府的认证,唯有如此,方才准许进行传播。

杨彪这是希望通过自己的名气来让全民知道这种思想。

现在杨彪提议自己著书立说,陈凯之垂眸认真地想了想,旋即却是摇了摇头,沉吟道:“学生虽得学子爵位,又蒙诸学士不弃,得以三入地榜,可是著书立说,资历还差得远。何况,学生方才不过是随口一提而已;学生的志向,就如方才学生所说的,学生写了太多的文章,可是这些文章终究只是空谈而已,学生希望能够参加科举,金榜题名,多去做一些事。”

杨彪面色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陈凯之会拒绝,这么好的提议,陈凯之居然不赞同。他在心里默默的感慨着,这个小子,有点不开窍啊。

仕途固然是前途,可著书立说,将来的前途,更是不可限量啊,这眼光得放远一些。

杨彪有点恼怒,可细细一想,人家说的也没错,人家所奉行的便是实践的思想,自然该去实践,著书立说,不就是空谈吗?

没有实践,旁人也不会轻易相信的,毕竟每个人的观点、想法都不一样的,只有实现了,旁人才会相信你。

思此,杨彪慢慢心平气和起来,顿了一下,却道:“你且等一等。”

说罢,他站了起来,从书架里取出了几张宣纸,接着提笔、下笔,龙飞凤舞地写了起来。

陈凯之则跪坐在一旁去看,眼眸不禁惊讶地一张,杨彪所记录的,竟是方才他在聚贤厅中所说的话。

“杨公,这是……”

杨彪待大致记录了下来,才抬起眼眸,一脸笑盈盈地朝陈凯之说道。

“此书你若是不著,老夫来著,吾为政数十年,虽也略得一些薄名,却深知治国之艰辛,现在天下承平,因此朝野内外,浮夸清谈的风气日甚一日,这样下去,可如何得了?你这实践之学,发人深省,令人耳目一新,老夫并不知道这部书立出来,最终会有什么反响,或者随波逐流,最终湮没于长河,可诚如汝之所言,若是不去尝试,怎么知道老夫所做所为,是否可以检验呢?其实……进入仕途是实践,著书立说,也是实践。”

“自然……”他深深地看了陈凯之一眼,整个人越发亲切和蔼:“子曰,三人行、必有吾师,闻道有先后,老夫虽是年长你不知几何,可汝却先闻其道,在这方面,你是老夫的老师,从现在起,老夫希望能够随时和你攀谈,整理你的言行,要修出一部书来,你看,如何?”

陈凯之惊得目瞪口呆,清隽的面容里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天人阁的首辅大学士,居然给自己立说?

他看着杨彪一脸认真的模样,陈凯之的嘴角微微张了张,想说些什么,突的竟是一句都说不出来,此刻他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在这个世上,见识过太多的套路,那些利益熏心,那些自以为是的人,真是不知凡几,可他也见过似恩师那般,淡泊名利之人。

至于这位杨学士,以他的名誉和声望,自己和他相差,是何其的悬殊,可是他竟……

要知道,著书立说,一般都是弟子做的事。

比如孔子的论语,就是他的弟子们整理了他平时的言行,从而编成。儒家各派能够盛行于世,都和弟子们总结归纳了孔圣人的思想分不开关系。

这本来是弟子的事,可是杨彪居然一点都不在乎他的身份,要为他陈凯之著书,这似乎是破天荒的事。

看着头发已经花白,眼眸带着满满真挚的看着他的杨彪,陈凯之汗颜道:“学生何德何能,杨公此举,学生愧不敢当。”

“不。”杨彪郑重其事地摇头,格外认真地看着陈凯之,道:“老夫心中没有市农工商,也没有你陈凯之,老夫心里有的,是……道!”

杨彪那刻画着苍老的唇边勾起了一抹坦然的笑意,随即捋着须继续道:“老夫闻道,就该将这个道给记录下来,好让更多人知道,使更多人如老夫一般,醍醐灌顶。这才是兼济天下,是为苍生所谋划。”

也许怕陈凯之误会,也怕陈凯之不敢跟自己敞开心扉交谈,此刻的杨彪,竟是真诚的像个求学着,娓娓地将自己的心迹表明给陈凯之听。

“老夫活了许多许多年了,也经历许多许多的事,到了今时今日,功名利禄,不过是浮云之事,早已看厌了,只是心里一直都有一个疑惑,这个疑惑,无论如何也解不开,这……其实也是老夫当初毅然登上天人阁的原因之一,而如今,既然这个疑惑解开了,那么为何还要让天下许多似老夫这样的人,心里有了疑惑,却苦苦冥思呢?”

越说,越激动,杨彪的眼帘微垂,竟是像在说自己的故事,滔滔不绝地说着。

“老夫此举,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自己啊,朝闻道、夕死可矣,老夫可以死,甚至你也可以死,天人阁诸公,无一不可以死,可是这道,却需恒古永存,你看这天人阁,藏书浩瀚如海,这都是先贤们所遗留的,它给我们指明了疑惑,也给我们道出了世间的真谛,老夫来立说,这不是什么耻辱的事,若能为后世进入天人阁的人,为后世这天人阁外的读书人,去做一点力所能及之事,又有什么妨碍呢?吾闻道,则希望后进之人俱知此道,陈凯之,该是老夫感谢你,你无需致歉。”

“现在。”杨彪深深凝眸,抬首看了陈凯之一眼,继续道:“老夫有一个疑问,若是实践,过程中出了差池,该当如何?”

难得遇到个有身份还能如此真切对人的,更何况杨彪这可谓是推心置腹了,陈凯之也没顾忌了,便也将话匣子打开了。

“这就需要辩证来看问题了,事物的发展,绝不可以对错而论,譬如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在实践过程中,它不可能使所有人得利,也不可能使所有人失利,这时候需要搞清楚的是,谁是失利者,谁是得利者,看待事物,决不可只看一时,所以,实践是一个反复论证的过程,而绝不是只看到了某个结果,从而就做出一个总结,如此,实不可取。”

杨彪闻言,不解地皱眉念道:“辩证?”

陈凯之用心地想了想,继而认真地跟杨彪分析起来。

“就如征税,有人田产多,因而收了更高的税,势必变成了失利者,可若是将这些税,用在引水灌溉,使劣田成了良田,良田成了肥田,从而导致亩产大增呢?那么最后得利的,反而是田产更多的人,所以事物是发展的,它并非是静立不动,在实践中出现问题,想要分析和讨论,决不可一蹴而就。”

杨彪颔首点头:“不错。”

下一刻,他提笔继续记录下来。

这些对话的文稿,自然会进行重新的修饰和改编,最后编撰成书。

当然,这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现在,陈凯之给他开启了一个新的大门,他突然发现,自己上半生的所有疑惑,尤其是施政上所遇到的许多难题,如今在这里,似乎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就如同样一项国策,反对的可能是某一部分人,可是数年之后,可能歌功颂德的亦还是这些人,他虽然知道了事情的本质,却无法去做到归纳,可在这里,陈凯之解开了他的疑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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