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毒

“此话怎讲?”陆卿问。

他并不懂得验尸那些,方才在一旁看着仵作忙活了半天,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还当这是个做事认真稳妥的,不过从祝余的反应来看,很显然并不是这么回事。

别说是区区一个朔国的小小仵作,就算是现在京兆尹站在这里,陆卿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祝余的判断。

“这人死了多久我一时也吃不准,但是别说一个时辰之内,甚至都不是今日。”祝余冷笑,伸手摸了摸贾俊的颈侧,“若是人死了只有区区一个时辰,那这会儿用手摸上去,也至多是微微有一点凉,甚至都不会有明显的感觉。

这尸首都已经冰冰凉,死了最起码也得有十二个时辰以上了。”祝余翻了个白眼儿。

“若是昨日甚至更早便死去,为何这尸首并没有变得硬邦邦的?”陆卿有些疑惑,他对验尸虽然不精通,但是对于人死之后的一些反应还是有一些了解的,听祝余这么一说,更加诧异。

“我方才用手去开这贾俊的牙关,结果已经僵得死死的,但是四肢却并不僵硬,这说明在贾俊死后,尸首刚刚要僵化的时候,便有人将他搬动挪动过,导致他尸体出现的僵化被破坏,就好像还没有开始变硬似的。”祝余又伸手摸了摸贾俊冰冷的皮肤,还有身上的中衣,“他的皮肤有些湿润,把身上的中衣都给沾得潮乎乎的。

还有他脖子前面的伤口,你看那些被抓破的皮肤,破溃的边缘皮肉向中间微微卷曲,这就不是一个时辰之内造成的新鲜伤口会呈现出的样子。

依我看,这具尸体分明是被人放在冷库或者冰窖内,用来延缓尸体的僵硬和腐烂,然后再搬出来,挂在那道绳索上。”

陆卿眉头紧锁,抿紧嘴唇没有接话。

祝余伸手将贾俊的下巴抬起来,又仔细检查了他下颌那些被抓挠出来的伤口,见伤口连贯,从下巴的下方一直到锁骨上方,不难想象当时的鲜血淋漓。

她又把那仵作草草套上去的中衣褪去,用力翻动贾俊的尸体,查看他背部的情况,果然在他背上看到了一些暗红色的血坠,用手指在上面按压一下,那暗红色血坠稍稍淡了点,松手之后,又缓缓恢复了先前的颜色。

“这……”陆卿见状愣了一下,“人死血凝,若是此人已经死了超过一日,你方才按压那绛色的瘢痕,为何还会有血色褪去?”

“正是因为有这些血坠的印子,并且按压之后还会有些许变化,才更印证了我刚刚的推测。”祝余松开手,让贾俊的尸首重新以仰卧的姿势躺在地上,“若是一个时辰左右之前,他被人勒死又伪装成上吊自尽,尸首这样高高地被悬在梁上,则背部根本不会出现这样的血坠痕迹!

偏偏他后背上这样的印子,正好就说明了,在他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尸首就是这样平躺在地面上,后背一直压在下面。

并且周围应该是用冰块之类东西降温,由于周围温度非常低,所以导致了血坠出现得时间比较晚,到了现在还迟迟没有定住。”

陆卿恍然,抬头向上看着房梁,那里的那条绳索还明晃晃地挂着,前面正对着书房的门口,中间隔着的兵器架上一排长刀长枪也并不足以将一具挂在梁下的尸首遮挡住。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那绳索,忽而开口问祝余:“所以,这贾俊真的是被人勒死的吗?”

“毒死的。”祝余的语气听起来十分笃定,“虽然到底是什么毒我还不知道,可以确定的是,绝对不是用银针扎一下就能够测出来的。

那毒入喉之后,应该是有比较强烈的烧灼感,所以贾俊感到痛苦,用手抓挠喉咙,抓得血肉模糊。

那仵作说贾俊是被吊住或者勒住之后,本能地去抓,这种事情的确是会发生,不管是被人勒住还是自己吊颈,都有可能。

只不过,那绳子勒在脖子上,不管怎么抓,被绳子压住的部分都是抓不到的。

若贾俊真的是被人勒死的过程中,为了挣扎,抓破了自己的脖子,伤痕中间应该有一道断开的部分。”

祝余指了指贾俊的脖子前侧:“可是你看,连成一片,说明在抓挠的时候,这里没有任何阻隔。”

陆卿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只不过眼神冷冷的,让他的笑容非但没有温度,反而让人能感到一股寒意:“你说得对,看来这里确实是活见鬼了。”

祝余把贾俊的中衣重新拢上,指指他脚上那双靴子:“不光是鬼,还是蠢鬼。

人死了,死之前估计是打着赤足,或者穿了别的鞋子,脚踝发僵,明明随便套一双鞋就能解决的事,非要穿靴!

脚在靴子里拐又拐不过去,就这么卡在那儿。

幸亏咱们到得够快,否则人还没等到齐,靴子都先掉在地上了。”

“这倒也不算蠢,充其量算是自作聪明吧。”陆卿的视线从贾俊脚上那一双靴子上扫过,“若不是为了正事,或者见比较重要的人,即便是朝廷命官,在自己家里也不需要蹬着这么一双靴子。”

祝余经他这么一说,心里也愈发清楚,不禁冷笑一声:“这脏心烂肺的仵作,看样子被人许了不少的好处。

方才他把有用的没用的都折腾了一番,明明那勒痕明晃晃的印在脖子上,人都冷得冰手了,还煞有介事在那里东摸摸西摸摸,无非是想摆足了架势给外行人看,让旁人都看出他是仔仔细细在查验。

不过也算他运气好,被我瞧出来端倪,虽说活罪难逃,大概还能留一条小命。

否则,这事真的瞒天过海就这么糊弄过去了,等到尘埃落定那一天,刚才那仵作的一条贱命也就差不多到头儿了,非被人灭了口不可。”

“放心吧,死了太便宜他。”陆卿从怀里摸出一个帕子递给祝余,让她擦擦手,“我们也出去瞧瞧吧,算起来,左长史差不多也该到了。

咱们还得出去看他们怎么唱这一出戏呢。”

第271章 血从何来

祝余拉住陆卿的衣袖:“我想验尸。”

她口中所说的“验尸”很显然不是那个仵作方才的那一套。

旁人或许不知道祝余的意思,陆卿却是见识过她手段的,只是眼下并非在锦国,他也不能以金面御史的身份为祝余创造这个条件。

他略微思索了一下,对祝余点点头:“先出去看看,此事还是要经过朔王爷首肯,我来想办法。”

祝余点点头,跟着陆卿一起绕过帐子暂时出了贾俊的书房。

外面还是那些人,左长史还没有被带过来。

严道心方才没跟着他们一起进来,这会儿站在祝成身边,抓心挠肝,好奇得紧,见他们两个出来,赶紧盯着,希望从他们脸上看出些什么端倪来。

陆卿也看向严道心,然后朝书房的方向动了动眼珠。

严道心顿时心领神会,不等祝成开口,他先问陆卿:“里面那提举官真的是死了一个时辰左右?”

“方才仵作的确是这么说的。”陆卿对他点点头。

“王爷,不知可否让我瞧瞧?”严道心端着一股子神神秘秘的气质,对祝成道,“我若是不在,那这人死了便是死了。

既然今日我在这里,那到底死没死,恐怕还得我说了才算。”

“哦?已经咽了气的人,神医也能救?”祝成听了这话,多少是有点吃惊的。

“一个时辰左右倒还好说。”严道心回答得十分淡定。

“那神医要如何处置?”祝成有些惊讶,连忙问。

“找个屋子,把人给我搬过去,成不成,也得我先试试才行。”严道心道,“横竖人都已经算是死了,又有什么损失?

若是王爷觉得不合适,那便算了。”

贾俊娘子见祝成都要客客气气称呼严道心一句神医,再一听这话,连忙又拉两个孩子跪下:“王爷,我们愿意!若是能把我夫君救回来,就算是让我们家把所有的家底都花掉,我也在所不惜!”

贾俊两个弟弟对视一眼,也跟着跪下。

祝成被他们这一会儿一跪搞得也很头痛,摆摆手:“你们没听神医说吗?把人抬到一个房间里面去!”

贾俊娘子连忙张罗家里的下人到书房里面去,把贾俊的尸首用一块布单盖了起来,在贾俊两个弟弟的指挥下,用木板小心翼翼地抬到了一间倒座房里。

“你们两个还等什么呢?过来帮忙。”严道心见人已经抬过去了,便冲祝余和陆卿一招手。

祝余连忙跟过去,几个人一路来到倒座房,严道心指挥着门外的亲兵把门关严,没有他的允许谁也不可以随意进来。

“行了,戏我帮你们俩做足了,现在该做什么做什么吧!”关起门来,严道心可就不端什么神医的架子了,他大概能猜到陆卿方才给自己递眼色是想做什么,赶忙对祝余说。

看他那个跃跃欲试的样子,估计也挺想再见识见识祝余那有些惊世骇俗的验尸手法的。

祝余也很佩服,方才陆卿明明什么都没说,严道心却对他的意思领会得一清二楚,利用自己神医的身份,把验尸需要打的幌子给安排妥当了。

这种默契绝不是短时间之内能够形成的,也不是一般交情能有的。

令人羡慕。

不过祝余这会儿也没有心思多想这些,她从怀里摸出那个牛皮袋子,让严道心和陆卿将贾俊的尸首安顿在木板床上,一边迅速打量了这个倒座房里的陈设一眼,一边用乌铁小刀利落地在贾俊胸腹之间划下一道线,嘴上还不忘调侃一句:“看样子,贾家人对神医起死回生的本事也不是很有信心嘛!”

严道心耸了耸肩:“无所谓,反正我也没有天大的本事。

这种,已经死到了你都能下手开膛破腹的程度,大罗神仙下凡也得先去阎罗殿要他的魂儿。”

祝余没有听见他的调侃,已经专心投入到自己手头的事情上。

陆卿和严道心站在一旁,在不妨碍她的情况下,默默注视着她的操作。

贾俊的肚皮被划开,却没有流一滴血。

见状,就连严道心都忍不住哼了一声:“就这?死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是肯定不止,我现在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死的,又是在什么情形下死的。”祝余手上动作利落不停歇,头也不抬地回应了严道心,“这人死后被人套靴子,却穿着中衣。

我原本觉得奇怪,陆卿提醒了我,杀死贾俊的人应该是想要旁人看到他踩着靴子,身着中衣,会联想到他应该是在家中突然听说有什么重要的人物登门,让他急急忙忙蹬上靴子,却来不及穿外袍就被让人勒死了。

这种事,活人能撒谎,死人却是不说谎话的。

我今天就要让贾俊亲口告诉我,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死的。”

说着,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这就有意思了。”

陆卿和严道心都立刻看过去,严道心多少是有些洁癖的,站得远一点,看到了面前的画面,虽然不至于作呕,脸色还是有些不大好看。

陆卿倒是面色如常,只是微微蹙着眉。

在那贾俊的胃里面,包裹着一大团混杂在一起的食物,那些食物散发出了一股酸腐的气味,但是却又基本保持了原本下肚时候的形态。

祝余用手里的长柄小刀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那些东西:“这个贾俊吃东西的习惯可真是不好,狼吞虎咽的。

不过这些东西下肚应该是没多久他便死了,根本都还来不及变成糜状。

不过……这……这是血么?”

陆卿仔细看了看:“是血。”

“这就奇怪了……”祝余眉头锁得更紧,“胃里没有破溃,上头的咽门也是一样,这血是从哪里来的……”

这回严道心并没有接话,他的视线甚至都没有落在贾俊胃里的疑似血块的东西上。

倒不是被恶心到没眼看,而是他注意到了另外的一件事。

“他这手心……”严道心将贾晖一只半蜷着的手用一根棍子慢慢展开手指,不想碰到那手指尖沾的血污和肉屑,“这不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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