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今时今日,假作真时真亦假

午后的阳光很温暖,风透过开启的窗户吹拂而来,带着和煦的暖意。

病房之内,希尔缇娜便这样握住拉斯特的手,倾诉着自己的心声。

如黄金般的静谧时光,便这样随着向西方坠落的太阳一点点流逝。

……

房间外的走廊上,奥菲丽娅透过病房的隔离窗,默默注视着其中所发生的一切。

在她的头顶,银院长有些诧异地摇了摇尾巴:

“没想到小缇娜她,居然对拉斯特怀抱着如此深沉的情感……近乎到了刻骨铭心的地步。”

“要不是亲眼目睹,我还真有些不敢相信。”

“没有,至少两年前没有。”

奥菲丽娅微微摇了摇头。

“我太了解王姐了,没有人比我更懂她。”

“那时,在那场未完成的婚礼之前……姐姐对拉斯特哥哥的感情,虽然也有异性的好感,但更多的还是欣赏、信赖、以及同为追求理想者的同病相怜。”

“我丝毫不怀疑这份好感终将开花结果,王姐和拉斯特哥哥也会走到一起——可那距离真正刻骨铭心、生死相许的爱情……终归还是少了几分岁月的磨洗与时间的沉淀。”

“但如今可就难说了。”

奥菲丽娅的视线依然停顿在病房之内,语气悠远。

“虽然即便没有王姐,没有那场婚礼,拉斯特哥哥大约也会开出那一枪,射杀守墓者的准天使。”

“可在姐姐的眼中,拉斯特哥哥便是因为自己方才沦为了植物人……是自己那时的迷茫与软弱,害得他长眠于病床之上,陷入了这般不生不死的境遇。”

“回忆会美化一个人,每一次前来医院探望,心中的内疚和感怀都会发酵感情,痛到了深处也就甜到了深处。”

“记忆被日渐消磨,时光再加以润色,两年过去,王姐又岂能理得清心中的情愫……”

“今时今日,假作真时真亦假。”

奥菲丽娅的头顶,银院长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小丽娅,我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连我这个「月亮」序列的神奇动物,都没法像你这样对人类的情感感知得这么一清二楚。”

奥菲丽娅笑了笑:“毕竟银院长和拉斯特哥哥你们不是都说我是姐控吗,身为姐控……那自然要把王姐和她身边的人都了解得清清楚楚。”

“若是连这点洞察人心的本事都没有,我又怎么可能在过去让那些大贵族听到我的名字便胆寒。”

“是么——”

银院长用尾巴挠了挠自己的脑袋:“那么你自己呢?”

“自诩能够洞察人心的腹黑小鬼……又能够看懂自己的本心吗?”

奥菲丽娅没有接话,只是依旧沉默地透过隔离窗注视着病房。

“那块纪元石碑的碎片,好像开始生效了。”她岔开了话题。

“嗯,不愧是秘仪塔的枢纽,即便只是一块石碑的碎片,都能够牵引到夜世界的力量。”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在那枚石碑碎片的作用下,这处病房其实已经被改造为了一个夜世界的入口——唯有与夜世界高度契合共鸣者才能够进入的通道。”

银院长没再提先前的事情,而是重新回归了之前那般慵懒怠惰的状态,懒洋洋地开口。

“有了夜世界作为媒介,拉斯特的灵魂便能够摆脱尚且荒芜残缺的肉身限制,直接进入夜世界之中。”

虽然明面上对希尔缇娜的说法,是繁星大学那边提出的灵魂治疗方案。

但实际上,将秘仪塔那边脱落的纪元石碑碎片,偷偷带到拉斯特病房的举动,却是银院长与奥菲丽娅私下秘密进行的计划。

瞒过了希尔缇娜,也瞒过了那些分布在医院周遭,时刻关注着希尔缇娜动向的诸多眼线。

“所以,银院长果然也认为……拉斯特哥哥的灵魂已经复苏,只是因为身体依然残破的缘故,所以才无法在现实中醒来吗?”

奥菲丽娅开口问道。

“与其说是我认为拉斯特已经复苏……倒不如说,他的灵魂压根就没有寂灭过吧。”

银院长打了个哈欠:“那可是从旧纪元生存至今——”

“无论是时间循环的炼狱、亦或是邪神的污染、铁十字的反转都无法令其动摇,钢铁般坚韧的心穹。”

“区区「幻想崩坏」带来的致命伤,又怎么可能杀死那道从地狱归来的灵魂,磨灭那颗嗤笑的铁心。”

“那小子之所以会变成植物人,陷入漫长的沉睡,仅仅是因为他那如废墟般的残破肉身,并无法匹配他此刻的灵魂强度。”

“但对拉斯特而言,这其实并非坏事。”

银院长的声音微顿了一下。

“他之所以会开出那一枪,除了狩猎守墓者、以及帮助小缇娜明了本心之外——同样,也是为了走出自己的传奇之路。”

“「愚人的图书馆」的力量森罗万象,无所不有……这是过往拉斯特强大的根基,令他能够越阶作战,仅用不到一年便由初入超凡抵达了六阶巅峰,但直面传奇的天堑之时,这却也成为了阻碍他更进一步的枷锁。”

“过往那些「愚人的图书馆」的主人,历代的守岸人们,无论是格蕾还是西塞尔……在抵达了六阶之后,往往都需要花费超过十年的时间,去在「愚人的图书馆」浩如烟海的世界中,寻找到那条独属于自己的出路。”

“而小拉斯特,他所选择的方法则要更为粗暴,也更为决绝。”

“他的「高塔」本就是一条象征着毁灭、破坏、混乱、失控的序列长阶。”

“所以,拉斯特干脆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无论是本身序列还是「愚人的图书馆」,都彻底地崩坏,摧毁,推倒重来。”

银院长用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指了指病房中正在沉睡着的拉斯特。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看似破败不堪……在高塔坍塌之后,仅余下一片狼藉的荒芜废墟。”

“但实际上,在那片死寂的荒原下,却有某种崭新的事物正在孕育。”

“终有一日,在那荒凉的废墟上,会重建起一座新的高塔……不依赖任何外物,没有掺杂分毫他人的斑驳,而独属于他自己的传奇之路。”

“而届时,也便是那小子苏醒过来——”

“突破传奇,乃至于成就天使的时刻。”

银院长眨了眨那双红宝石般的兽瞳:“当然,你要是等不及他苏醒的话……也可以试着以夜世界为媒介,直接进入他的心灵,与他的灵魂交流一下。”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家伙的灵魂此刻早已经完成了蜕变,抵达了传奇的位格——只等待自己的身体也一同蜕变完成,登临高塔的刹那。”

一边说着,银院长还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我不是人类,没法被认证成黑夜旅者,唯一一次进入夜世界还是那小子带我偷渡的。”

“不然的话,高低得去夜世界找这小子唠嗑两句……没了那小子还真有些不习惯,小缇娜和小希娅作为饭票虽然无可挑剔,可性格都太正经了,根本接不住我抖出来的梗和包袱。”

“他自己在那呼呼大睡,我这边都快要闲出屁了。”

银院长发出了幽怨的吐槽。

只能说,这群人真是一点都不懂得关爱空巢老貂。

闻言,奥菲丽娅点了点头:“那么银院长,我就先试着进入夜世界了。”

这是奥菲丽娅和银院长一人一貂从一开始就商量好的计划,以纪元石碑的碎片,在病房中开辟出一个迷你的夜世界通道。

然后,以夜世界为媒介,进入拉斯特的心灵世界与其交流。

“嗯,去吧去吧,我帮你望风。”

“小缇娜她那边完事的话,我会提醒你的……不过按照经验来讲,她应该会一直在这里待到太阳落山。”

银院长随意地晃了晃尾巴。

希尔缇娜每周都会抽出时间来医院探望那位少年,并陪他在病房中从中午直到天黑,这已然成为了她的一种生活习惯,雷打不动。

见状,奥菲丽娅也退至了走廊的尽头,病房之中那个微缩夜世界入口的范围边缘。

随后,她的心念微动,轻轻触摸了一下自己随身携带的另一块小型碎片。

下一个刹那,如薄纱般的夜色悄然升起,然后将奥菲丽娅笼罩入了其中。

当奥菲丽娅的意识再度复苏之时,映入眼帘的已然是一片全新的世界。

远处的地平线上,跃动着燃烧的火焰。

晦暗的天空中,遍布着无数遮天蔽日的巨大齿轮,齿轮间互相嵌合,正在缓慢地回旋着。

这是一个如同炼铁厂般的世界,除了那赤色荒野上一座朦胧残破的小镇、还有那晦暗天空尽头缓缓回旋的巨大齿轮之外……便再也空无一物。

奥菲丽娅知道,这便是拉斯特的内心世界,是由他的灵魂所具现而出的心象风景。

而那位黑发黑眸的少年,便矗立在密布着齿轮的晦暗天穹之下,那片赤色荒原的中心。

他身穿一袭纯黑色的风衣,修长的身形与奥菲丽娅回忆中的一般无二。

“虽然在开始狩猎之前,便提前和银院长商议过沉睡之后的各种预案……”

“不过能够时隔两年再见到熟人,还是挺让人开心的。”

似乎是对奥菲丽娅的到来早有预料一般,黑发少年注视着缓缓浮现的少女,微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奥菲丽娅,现在的你可比两年之前迷人了许多。”

“嗯,确实是好久不见了,拉斯特哥哥。”

奥菲丽娅提起裙摆,回以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

她注意到相比于两年前,如今的拉斯特明显要变得更加温和了——并非是那种佩戴着人格面具时虚情假意的演出,而是发源于内心的改变。

此前的奥菲丽娅都未曾注意到,在少年那如恶鬼般执着,又如钢铁般坚韧的心灵之中,居然还有着这样柔软的一面。

两人简单地交流了几句,奥菲丽娅将拉斯特沉睡之后,帝国和繁星大学内发生的诸多变故,都大致陈述了一遍。

“所以,需要我将拉斯特哥哥灵魂已经苏醒过来的消息,告诉王姐吗?”

闻言,拉斯特微微摇了摇头。

“虽然确实很想和希尔缇娜见面没错,但是现在距离我的身体真正复苏,完成通往传奇的蜕变,还差最后一步没有完成。”

“既然如此,倒不如等到我真正醒来之后,再在现实中给她一个惊喜。”

“另外——”

他的话语微顿了一下:“倘若我没有猜错的话……”

“希尔缇娜,以及格兰威尔帝国,如今恐怕已经被某些潜藏在暗中的不怀好意者给盯上了吧。”

“毕竟,我当时在帝都搞出了那么大的动静,杀死了一位守墓者准天使,希尔缇娜更是在世人面前如此高调地令圣剑认主,宣布了自己未来女皇的身份。”

“要是守墓者组织,还有西大陆的其他各国都始终无动于衷的话,那就未免太沉得住气了一些。”

闻言,奥菲丽娅微微点了点头,默认了拉斯特的说法。

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圣剑时隔千年再次认主,希尔缇娜更在极短时间内成就了传奇。

再加上希尔缇娜不愿妥协,直接向整个世界宣布,那位猎杀守墓者天使之人受到了帝国庇护,谁敢对拉斯特不利便会被帝国追杀到天涯海角。

如此,等同于直接向守墓者宣战,双方彻底不死不休不说,同样也会激起西大陆其他国家的敌意。

先前亚伦在任时帝国便已经如此强盛,而如今皇室更是凭空增添了希尔缇娜这位西大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传奇,不但得到了圣剑的认主,更是在极短时间内肃清了帝国内部,将原本分散的皇权统一。

如此发展下去,西大陆的其他各国将永无出头之日。

因此,如今的帝都看似风平浪静,但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而已——

在暗处,早已经有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以帝都,以希尔缇娜为中心悄然酝酿,汇聚。

(本章完)

第249章 奥菲丽娅:这怎么可能赢得了啊

“如今的格兰威尔帝国看似强盛而繁荣,但这种繁盛却也同样令它成为了众矢之的。”

“明面上的和平仅仅只是表象……实际上,无论是守墓者还是西大陆上其他的大势力,都在等待着一个令高高在上的帝国万劫不复的契机。”

“这一点,不论是我还是王姐,心里都一清二楚。”

奥菲丽娅微笑着开口。

“或者说,从一开始,从王姐向外界宣布要庇护那个杀死守墓者天使的凶手,也就是拉斯特哥哥你之时起——”

“她便已经做好了与整个世界为敌的觉悟。”

守墓者与守岸人之间,有着绵延了数个纪元的血海深仇——这份矛盾永远无法调和,是真正意义上的不死不休。

希尔缇娜选择了庇护拉斯特,也就意味着向这个潜藏在历史帷幕之后,成员最低都是传奇的古老隐秘组织宣战。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实,希尔缇娜从一开始便心知肚明……她已然做好了准备,并愿意为此支付相对应的代价,承担全部的后果。

“向整个世界宣战吗……”

奥菲丽娅看到眼前的少年嘴角浮现出了一丝笑容:“这还真是,很有希尔缇娜风格的举动啊。”

“没办法,毕竟王姐她是「战车」嘛。”

奥菲丽娅轻声开口:“所谓「战车」,不就是能够无视一切艰难险阻,用自己的双手去开拓道路的人吗……”

“就算是一座山挡在王姐的面前,她大约也不会选择绕行,而是直接拔出剑将山斩碎吧。”

她注视着拉斯特心象世界之中,那片遥远方向的晦暗天穹。

“如果换作是父亲,是我自己站在王姐的位置上的话……那我大约会先与守墓者虚与委蛇,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示敌以弱。”

“等到时机成熟之时,再在暗中对守墓者捅刀子……毕竟那些老古董们虽然实力强大,最次都是传奇,但也许是睡太久睡昏头的缘故,感觉一个个脑子都不太好使的样子。”

“但是,我却无法想象王姐会虚与委蛇,戴着虚情假意的面具与敌人斡旋的模样——”

“真要那样做的话,那王姐也就不是王姐了。”

奥菲丽娅再次回想起了两年之前,圣剑时隔千年再一次认主的那一日,自己所亲眼见证的那一幕场景。

那是希尔缇娜向自己父亲所道出的反叛宣告,是无比崇高的誓言——

同样,也是无论「想要守护的唯一之人」、「巡林者的理想」、「王室和家族的使命」我全部都要的,万分贪婪的诉求。

对于普通人而言,这些东西哪怕仅仅只是背负上一样,便足以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但希尔缇娜却就这样扛着这些沉重的使命和职责,无可阻挠地前行在自己的道路上,就好像神威的天车一般,将阻挡在身前的一切事物都碾为齑粉。

“是啊,要是她会停下脚步的话……那希尔缇娜也就不是希尔缇娜了。”

“不过,也正因为这样,你的姐姐方才会如此的坚强,如此的耀眼,不是吗?”

“令我哪怕身处「守岸人」早已经不复存在的现世,也能感受到自己并非独行。”

奥菲丽娅的身前,那位黑发的少年同样赞同地点了点头。

“所以,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更好地重逢——”

“奥菲丽娅,我的灵魂已经复苏的消息,还请对外界保密。”

“潜藏在暗处,处于敌人预料之外的棋子……所能够发挥的作用,可要远比被摆在明面上的棋子更多。”

“不过,还真有些想念她啊。”

从那吹拂过赤色荒原的风中,传来了少年轻声的感叹:“以前,我可从没有觉得两年的时间有这样漫长过。”

闻言,奥菲丽娅不由微愣了一下。

作为知晓拉斯特过往身世内幕的知情人——她很清楚,在脱离夜世界,成为现实世界的一员之前,拉斯特曾经经历过一段怎么样的时光。

那是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的能力与心态,被困顿在了深蓝港的历史残响之中三百年之久……足以将任何人折磨发疯的时间循环地狱。

对于寿命不过几十载的普通人而言,两年是一段极为漫长的时光,是许多人过往人生总和的十分之一。

但对拉斯特而言,这两年相比于他曾经在深蓝港中经历的三百年岁月,其实并算不得什么,应该早已经习惯才对。

或许是因为身处对方的心象世界,被拉斯特察觉到了情感的涟漪,猜到了心中所想——

下一刻,奥菲丽娅便听到那个矗立于荒原之上的少年再度开口:

“换作是以前的我的话,这两年的时间确实算不得什么……相比于我所曾经历过的岁月,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沧海一粟而已。”

“只是——”

他的声音微微停顿了一下。

“虽然因为我的肉身凋零寂灭,那般残破的废墟无法匹配灵魂重量的缘故,我陷入了漫长的沉睡。”

“但是,在这段时间里,我却仍然维持着对外界的感知……除了不能够行动,以及失去了视觉之外,变成植物人的我依然能够听到外界的声音,也能够闻到病房中那消毒水的刺鼻味道。”

奥菲丽娅察觉到了少年的声音,稍稍变得柔和了几分。

明明这个改变是那样的细微,但是落在奥菲丽娅的耳中,却又是那样的分明。

“而在这段我身处黑暗的精神世界,只能一个人沉睡的孤独时光里……”

“却总会有一道带着愧疚和思念的声音,伴随着紫罗兰的花香一同出现。”

“每一个气温稍稍升高的午后,她就这样在病床边握住我的手,对我倾诉着自己的心声——”

“日日夜夜对于我的思念,我们曾经经历过的那些共同回忆,还有那些她在履行皇女的职责之时,所遇到的种种琐事,烦恼和困难……以及生活中的点点滴滴,虽然平淡但是却能够让人会心一笑的有趣日常。”

拉斯特回过头,注视着身后,那密布着齿轮的晦暗天穹之下,空无一物的赤色荒野。

奥菲丽娅顺着少年的视线一同望去,紧接着,她的目光便凝固了。

在那片赤色的荒野上,分明有点点翠绿色的种子正在孕育,让那破败的荒原不再一片死寂,而是点缀上了些许的生机。

此刻,那些翠绿的光点还极为微渺,倘若不注意去看的话,那么根本就无法发现。

但是,终有一日,这些昔日渺小的种子会在清晨的露珠里再度萌芽,在被野火烧尽的荒原上长出一个新的春天。

拉斯特与奥菲丽娅一同注视着那遍布在荒原之上,星星点点的翠绿之色,目光柔和。

“在我的家乡有这样一句话——当谎言重复一千遍的时候,人们就会相信这个谎言,只要它所描绘的事物足够美好。譬如,当年迈的贵妇人聆听到年轻人赞美自己的美貌,即便明知是谎言,可她同样会满心欢喜。”

“又更何况,那个在病榻旁握紧我手的少女,她所对我千百次重复的语句绝非虚假,而是源自她内心的心声……”

“而早在深蓝港的最后一次轮回之时,那个如同战车般闪耀的女骑士便已经在我的心中拥有了一席之地。”

拉斯特微笑了一下:“所以渐渐的,我发现在我自己的内心深处,也同样萌生出了对她的思念——”

“这份情感,源自于希尔缇娜那日日夜夜的呼唤和倾诉,但却也同样填补了我原本心象世界的空洞,让我作为人类的情感得以完善,变得更加完整。”

“如果不是因为这些源自于他人的情感,填补了我那残缺的心象世界的话,那我的灵魂也许仍旧在沉睡,而无法在如此短时间内完成蜕变。”

他望向那片在赤色荒野上的盈盈翠绿:“或许起初是从他人那里借来的情感,但正如你看到的那样,时至今日,这些情感已然成为了我心灵的一部分。”

“今时今日,假作真时真亦假。”

闻言,奥菲丽娅那双绯红色的眼眸中,多出了几分莫名的神色。

“原来,拉斯特哥哥,也同样对姐姐抱有着这样的感情吗……”

她露出一个活泼而明媚的笑容:“既然如此的话,那我就放心了。”

“至少姐姐她这两年来的日思夜想,并非仅仅只是她自己的单相思……而是值得庆幸的双向奔赴。”

“对了,拉斯特哥哥……看你如今的心象世界——”

“现在的你,其实早已经突破传奇了吧。”

奥菲丽娅将目光重新从拉斯特转向了那片赤红色的荒原之上,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你先前所说的——还欠缺的最后一步。”

“莫非,是要在传奇之上更进一步?”

若是要在传奇之上更进一步的话,那就意味着,将会极其临近天使的领域。

“差不多吧。”

拉斯特似乎是察觉到了奥菲丽娅转移话题的意图,但他只是笑了笑:“在那一战中,我崩坏了「愚人的图书馆」,也失去了那强大夜刃的庇护——”

“但是,这对我而言,其实也同样是个难得的机会……将原本的一切都推翻重来,然后,再重建起一座崭新的高塔。”

“倘若我能够迈出这一步的话,那么,届时那座崭新的「愚人的图书馆」……便将不再是如同金手指一般,从他人那里借来的外力,而是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力量。”

“另外,在真正迈出这一步之前,我还有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他的话语微顿了一下。

明明那位黑发黑眸的少年便在自己的面前,但奥菲丽娅却忽然感觉他的目光变得很远很远,像是越过了自己,抵达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在夜世界之中,还有一个人,正在等着我去接她回来。”

……

在聆听到少年话语之中,所蕴藏着的深沉情感的刹那,奥菲丽娅的神情分明僵硬了一下。

但她很快便恢复了先前那般得体的神态,微笑着提起了裙摆,向拉斯特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

“那么,拉斯特哥哥……请允许我就此告退。”

说完,像是在逃避什么一般,奥菲丽娅的心念微动,迅速让自己的意识脱离了夜世界,回归了现实。

那片遍布着齿轮的赤色荒原的心象风景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洁白,寂静无声的医院走廊。

奥菲丽娅缓缓后退了两步,然后方才在走廊墙壁上找到了支撑。

医院病房的隔音效果很好,整个世界都寂静无声。

而奥菲丽娅便这样沉默地倚靠着墙壁,感受那正在自己心中缓缓发酵,愈发浓郁的酸涩情感。

这般炙热的情感涟漪,要是再晚上一秒便会无法掩饰,所以她才会那么急切地脱离夜世界。

奥菲丽娅·冯·弗雷斯贝古。

拥有着如此名姓的帝国第二皇女,实际上却是一个如镜子般活着的人。

那面镜子看起来五光十色,华美而精致……但本身却并无法发光,而只能反射那些来自他人的光芒。

而倘若离开了那些耀眼的人,那些光辉的信念与情感,她的内心便空无一物,不曾存在。

因此,奥菲丽娅发自内心地崇拜、依赖、欣赏,乃至是倾慕那些灵魂熠熠生辉,精神如黄金般闪耀……崇高而耀眼的人。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如此地仰慕自己的王姐,被银院长评价为姐控到甚至有些病态的地步——

在一生只为了回应他人期待而活的奥菲丽娅眼中,希尔缇娜那般不在乎世俗眼光,一往无前的身影便是那样的光辉夺目,令人心向往之。

可是。

在两年前的傍晚,在帝都的上空,她亲眼目睹了绝不逊色于王姐分毫,甚至还要更为耀眼的光芒。

那一日。

将远天之上,那个宛若魔王撒旦耶尔的少年身影牢牢刻印入了自己的灵魂深处,永生永世都无法遗忘的观众里……除了希尔缇娜之外,又何尝没有奥菲丽娅自己?

但是——

此时此刻。

看着走廊的尽头,病房的隔离窗内,自己的姐姐握住少年的手,倾诉心声的模样。

回忆着那片赤色荒原的心象之中,拉斯特所对自己坦然讲述的,他对于希尔缇娜的思念。

奥菲丽娅感受到自己的心中正在一阵阵地刺痛。

有股难以形容的酸涩袭上心头,那是奥菲丽娅此前从未有过的感触,令她心痛到无法呼吸。

少女的身形倚靠着墙壁缓缓滑落,无力地瘫坐在冰冷的走道上。

“这怎么可能……”

“赢得了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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