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谈判

王安石仔细看章越所写的内容。

章越将市易法的进行总结,他将大商贾,小摊贩,百姓对市易法的态度进行描述。

大商贾对于市易法是严重反对,小摊贩则是介于支持和反对之间,觉得从官府还是大商贾那边进货差别有好有坏。

而老百姓中支持的人不少,觉得在市易法下,确实平抑了物价。

章越这样的写法令王安石觉得耳目一新,以往大部分人的观点都是笼统言之,比如有的官员说变法好,是听谁谁说的,有的官员说变法不好,又是听谁说的。

总之有些东一耙西一锤的。

但章越写得却是客观了许多。

到底是什么人在说好,什么人在说不好。

对于执行市易法的吕嘉问,章越也客观地进行了夸奖,称赞他不避亲贵,敢于得罪人。

但章越对于市易法也进行了批评,第一个是使货物渐渐难以流通。

市易法是实施之初确实见效,但日子一长各种弊端也就出来了。

吕嘉问为了让市易司盈利(二分息),不许客商与商贾交易,只许与官府交易,有时候会导致了买入成本比大商贾低,但卖出价格反而高于大商贾,结果苦了百姓。

所以如今中小商人及百姓,越来越反对市易法。

章越言市易法短期可以收一时之效(令朝廷收入颇丰),但长期必然是伤商害民。

王安石看后不置可否道:“确实出乎意料,但度之方才言矫枉过正,你方才所言纵使如今小民和商贾有些怨言,但摧了兼并之家敛财之道,使国家得到了收入便可。”

“法可以变,但兼并家的毒瘤不除则不可,纵使官府取利百姓,但最后还是会散给百姓的,岂可因小害而废大利。”

章越道:“催兼并家章某可以省得,但小摊贩,百姓也要催么?这市易法虽好,可以使朝廷掌握大量的商品和资源,但是朝廷却从来不能利用资源,同时效率低下。官府一开始只是垄断大宗商品,如今连水果芝麻梳子也不放过,我前几日去南熏门看见但凡有百姓出城头戴一二顶头巾,身携十几个木梳,五七尺衣着之物诸如此类,官府都不肯给予照会,放之出城。”

王安石听了章越的话面色铁青问道:“竟有此事?吕嘉问简直乱来!”

章越低头道:“如相公所言,一旦官府权力不受节制,必然滋生各等腐败。”

王安石对章越道:“如我方才所言法可以改,但是大略不可变。源头的河水都被上游筑坝高拦,不破此坝,下游的百姓不能得利。只要破除了这些兼并家后,民生便可以恢复,市易法便是废除也没什么,百姓可从中真正受益。”

章越道:“此乃相公之期望,而非章某眼前之所见,还请相公哀民生艰苦,减少百姓怨言,如此也是为了更长久推行市易法。”

王安石道:“如今推行市易法确实太快太速,我会告诉吕嘉问缓一缓。”

章越知道难以说服王安石,王安石用人都是曾布,章惇,吕惠卿,王韶,吕嘉问之辈,他们在具体实施都是非常的激进。

而章越和韩绛呢?虽与王安石在变法的大趋势上观点相同,可是他们却是温和一些的。

章越道:“下官以为市易法当使百姓受益,取得商贩支持,方可孤立那些大商贾。不过相公心底既有大方略,那么在下官不多言了,相公看后无碍,章某便呈给官家了。”

王安石改容道:“可!度之这番话言之有益,以后大可多说一说。”

这也是王安石很难得的话了。

王雱在书房门外不耐烦地踱步,但见侍女掀帘入内给王安石,章越二人添茶,看来二人是要长聊的样子。

王安石对章越道:“度之,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你送给老夫的诗吗?”

章越道:“记得。我与丹青两换身,世间流转会成尘。但知此物非他物,莫问今人犹昔日。”

王安石道:“我当时还道度之为何写了一首诗?使我以为你是阿谀奉承之士。”

章越闻言汗颜,其实从当初的动机来讲,确实是想要拍马屁没错。

王安石道:“如今老夫承认,是当看错了伱。”

章越有些尴尬道:“不敢。但不知相公这一次召章某登门有何见教?”

王安石道:“度之九辞学士,着实令老夫意外。当初调你回京,授以翰林学士之位,此实优渥之选,老夫本以为你会接受,但你却推辞了。这又是老夫不识你之故。”

章越道:“多谢相公抬爱,翰林学士是相公的主张,非下官的主张。下官还道相公清楚下官呢。”

王安石道:“既你不愿为学士,请郡到地方也未必适合。”

“我看此翰林学士之职,你便受了,再勉为其难去西北任半年经略,再调回京来如何?是了还有一事,老夫不准备瞒你,踏白城丢了!”

章越闻言一言不发。

二人在室内沉默了片刻。

王安石脸微微沉道:“那日唐坰在殿上弹劾老夫,你说殿中有多少人快意,老夫不知,但想来怕是不少。如今天下不知道不少人都盼着老夫倒台,不过那又如何?秦惠文王杀商鞅却不易其法。他们看不到无论杀不杀商鞅,这法都是要变的。”

“你如今请郡地方是想躲着远远的,等到哪日老夫倒台了,你再以支持变法的名义出山收拾残局。这些其实无妨,老夫能明白这些,但如今不妨先出一出力气……”

章越知道王安石妥妥地在嘲讽自己,你章越只知道躲在后面输出。

章越道:“相公明鉴,当初并非章某不愿去西北。多说无益,下官斗胆问相公一句,如今踏白城丢了,这算在谁的身上?”

“是景思立,王厚中了木征的诱敌之策,以至于踏白城失陷,此自是由他们担之。”

章越摇了摇头道:“非二人之罪!”

王安石道:“如今争论于此有何意义?”

章越深吸了一口气道:“相公,章某不要翰林学士,也可以返回西北,但有一事相公必须答允了,否则此事上请恕我无能为力。”

“何事?”

章越道:“罢王韶经略副使之职,一贬到底!”

王安石闻言面色刹时难看至极。

(本章完)

第762章 管仲与桑弘羊

王雱见章越与王安石室内谈了许多,他也在门外等候消息。

当年他与王旁二人常常躲在屏风背后偷听王安石与外人的对话,但如今则不好再明目张胆如此。

故而趁着下人入内斟茶之际,他方才探听得一二消息。

这时方才斟茶的下人出门与王雱低声道了几句,王雱一听脸色阴沉下来。

一旁下人见王雱神色不善,连忙离开以免殃及池鱼。

这时候一名下人入内正欲禀告,却见王雱的神色顿时吓了一跳。

王雱见此道:“什么事?”

“吕,曾两位求见。”

片刻后吕惠卿,曾布抵至堂上,曾布问道:“听闻相公正在见客?”

王雱点点头道:“不错,正在见章度之。”

吕惠卿问道:“吕某好奇,不知相公让章度之至相府有什么见教?”

王雱言道:“无他,便是西北有事,让章度之回去任经略使而已。”

见吕惠卿,曾布二人还不知经过,王雱便大略讲了几句。

“罢王子纯?”

曾布当即道:“此绝不可答允。王子纯如今是相公的人,若罢了他,岂非令相公颜面受损。”

吕惠卿则道:“我听说章度之离开西北时,交代王子纯一定要守住踏白城,但如今却丢了此城,还损兵折将,此事子纯难辞其咎。”

王雱不悦地问道:“吉甫是从令弟处听说?”

吕惠卿点了点头道:“正是,故而熙州如今的情况我也知道不少。”

“王子纯擅作主张出兵攻打岷州,结果地方降而复叛,至河州一线兵力空虚,木征乘虚而入。”

“此事若是要查出不难,到时候王子纯恐怕就难以善了了。”

王雱道:“可是只要爹爹肯保王子纯,他便无事。”

王雱说的没错,似王安石用的吕嘉问,薛向,李定等人都被人弹劾得奏章等身,但给王安石强保着,如今官依旧当得好好的。

吕惠卿则争道:“可是眼下唐坰才弹劾的相公,此刻不该避一避风头吗?”

王雱道:“根本无需避,你别忘了熙河路上下都是我们的人。”

吕惠卿道:“大郎君,还有一个高遵裕。”

王雱道:“吉甫,高遵裕与章度之也不是一条心,岂会帮他说话?”

吕惠卿道:“大郎君,我以为在此事上保王子纯,再开罪章度之实为不智。”

见王雱与吕惠卿要争,曾布上前作和事佬道:“元泽说得对,如今罢了王子纯,以后谁敢投靠相公,此后质疑相公用人的风气一开,新法也会遭到攻讦的。”

“不过王子纯确是太不小心了。”

王雱,吕惠卿二人都是各自坐下。

王雱道:“没有,王韶还有张韶,李韶,没有章越,还有陈越,高越,我就不信没有人替之。这章子厚,章质夫兄弟颇为知兵,举他们兄弟中一人到西北好了。”

吕惠卿道:“章度之在西北经营多年,除了他外,其他人骤然易之,怕是使不动。不说别的,就说这一次跟随章度之上京的上百名蕃部首领,若是知道西北骤然临阵易将,他们不是起二心吗?”

王雱看向吕惠卿道:“吉甫好生奇怪,怎么今日这般给章度之说话?”

……

此刻在堂内,王安石与章越也是针尖对上麦芒。

王安石问道:“度之就容不下一个王子纯吗?”

章越道:“非容不下,而是不能容。”

王安石问道:“度之说要罢王子纯,是全然为了公心,还是私心?”

章越道:“下官不明白。”

王安石道:“老夫听说度之在熙州买粮,是从市面上不惜高价购粮,而不是委托粮商运粮至河州,不知此中有什么情由啊?”

章越问道:“此事莫非是王子纯告诉相公的?”

王安石对此不置可否。

见对方如此,章越心想果真是王韶在背后给自己告的状。

章越当初至西北时王韶便办了市易司,由黄察,元仲通等人打理。

这个市易司与吕嘉问的市易司都差不多,甚至比他还早两三年,运作的道理也差不多,就是向朝廷借钱作为本金,再通过商人从秦州买来蕃部所需要的物资,再与蕃部交易。

最后用利息收入作为前线军费。

不过此中弊端也不小,比如黄察,元仲通就利用官买官卖来肥己,甚至王韶也收了不少好处,高遵裕还就此事联合张穆之抓了元仲通想要扳倒王韶。

此事后来随着章越,王韶不断立下战功自也是不了了之。

之后夺取熙州河州后,军屯就跟不上了,必须通过从民间买粮。

章越通过向市场买粮的办法,而不采用固定粮商购粮,也就是说不论大小粮商,甚至普通老百姓只要你能将粮食运到熙州河州的购粮点,一律都给你收了。

章越没料到王韶对此打小报告打到了王安石。

王安石道:“从市面上购粮,伱去年在熙州平均折算两百八十三文一斗。两万兵马在此一日人吃马嚼要用去多少钱粮?”

“而从秦州购粮再运至熙州,加上路上的损耗,最多不过一百二十文一斗。朝廷还可以贷款给商贾,借钱生息此不是一举两得吗?”

王安石的意见就是章越没有遵守他的市易法办事。

他当初也是从这点窥见,他与章越的政见的分歧之处。

似王安石这等人你如唐坰那般骂他,倒不如违背他的政令更能惹怒了他。

章越道:“相公可知今年熙州的粮价是多少吗?今年前半年熙州的粮价平均已折两百三十七文!”

“哦?为何会低了这么多?”

章越道:“因为天下人都如相公般晓得从秦州购粮再运至熙州不过一百二十文,这两倍多的利润,足以令粮商们争而输之。”

“我在熙州城中设十二处购粮所,依市价就之,人知粮价贵,风闻争相输之,逐利而来。熙州十亩地钱不如秦州一亩,且粮价又高,这一年来每日从秦凤路迁来的乐耕之农都有百人以上,他们在熙州就地买田耕之,甚至连外地粮商也知熙州粮贵,从家乡雇农至熙州寻水土丰茂处耕之,如今连本地的蕃部也知粮价高,改游牧为农耕近水而居。”

“敢问相公一句,后三者要用朝廷多少钱?”

王安石沉默了。

土地是百姓最要紧的资产,古代将没有田的百姓称为流,没有房的百姓称作氓,无田无地的称为流氓。

拥有一亩田对于一个百姓看似简单,但实不易。

很多人误解,漫山遍野都是荒地,百姓随便找一亩地耕下去不就得了。

事实上不是朝廷一条政令让老百姓们去开荒,活不下去的老百姓就去开荒了。因为开荒之事不是穷人作的,而是有身家的人才能为之。

开荒意味着背井离乡,首先要面对的就是家无隔夜之粮。

普通百姓要开荒先要备足一年的开荒粮和种子。

然后就是垦荒平整土地,这都是耗气力的活,精壮男子也常常累死在垦荒之中,两三年之后方能真正有收成。

老百姓自己开荒尚且如此,由朝廷推动的屯田效率更低。

王安石问道:“真的如此?”

章越道:“不错,我已下令在熙州三年荒田免赋,如今在熙州洮水已有一万两千倾田亩正在开荒,只要三年……三年以后熙州的粮价便可降至一百文以下!”

“一百文啊!”

王安石喃喃地说道,他听章越这么说,不由负手深思。

他看向章越手中手持的调查市易法的卷宗心想,真是自己市易法错了不成?

“度之为何能想出这个办法?”

章越道:“相公之法乃市易,此法我称之为市场,说起来也没什么难的,就是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

“我们朝廷用笨办法,来调动商贾与百姓们的小聪明,再用他们的小聪明来办朝廷的大事,下一盘棋如此。”

王安石徐徐地点头:“什么市场市易,说得那么玄乎,你所用不过是管仲的故智罢了。”

“管子有载,当年管仲辅助齐国攻打衡山国,故意用五倍价钱买衡山国的兵刃,令衡山国人人皆乐产兵刃,而废了农时,你是反其道而行之。”

章越道:“相公所言极是,其实古往今来从政之人,要么为管仲,要么为桑弘羊!”

王安石徐徐点了点头道:“其实管仲,桑弘羊算得什么,汝之才怕是更……”

王安石说到这里顿了顿道:“你不要学管仲,也不要学桑弘羊,你去熙州后不要荒田三年免征,要五年或是十年方可,切记要让跟从的百姓们受惠。”

章越道:“谨遵相公钧旨。”

王安石说完后回头一看,怎么章越还站着一动不动。

章越道:“相公还没答允我。”

王安石怒道:“这是作何道理?”

章越道:“相公也知道当初取熙河全仰仗王子纯,但要守住熙河,以为日后制夏之用……王子纯则不可……”

王安石默然。

章越知道自己已是和盘托出,打下熙河不仅在于收复蕃部,最要紧的是屯田。

此事还真非自己不可……

王安石真要王韶成自己之意?

王安石肯定是进退两难,王韶是主动投靠对方,如今满朝都知道王韶是他王安石的人,罢了王韶,改任自己。

那么王安石就颜面无存了。

章越道:“下官告辞!”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