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强心剂(第三更)

凯蒂的系列报道在《纽约先锋报》的读者群里,引来了一阵关注。

不过,普通人的关注毕竟不够持久,凯蒂的相关报道发到第六篇,好评度就已下降了。

勉强发布了第七篇,凯蒂算是终结了这个系列,其实,写到第六篇的时候,她手里的素材已经很少了,想找杨锐再采访,却发现他已经回国。

虽然有些遗憾,凯蒂还是很满意,这篇报道给她在编辑部内加分不少,连续发布的报道,也让自己的名字被一些人记住了,算是事业上的小小成就。

拿到了第七天的报纸以后,凯蒂就做成了剪报,按照杨锐当日留下的地址,寄了过去。

然而,也不是所有人都看过就忘的。

尤其是在纽约的华裔,难得在主流媒体看到黄皮肤的中国人,自然是一下子就记住了杨锐的名字。

《纽约先锋报》固然是一家规模普通的纽约地区报纸,但在大纽约,《纽约先锋报》依旧是当之无愧的主流媒体。

大苹果市里有各色人种,仅仅黄皮肤的亚裔,就有日本人、韩国人、越南人、马来西亚人、吉尔吉斯坦人、印度尼西亚人……亚洲有多少个国家,就能数出多少种甚至更多种的族裔,不同的族裔都有不同的圈子,而能登上主流报刊的少数族裔,平均下来并不多。

杨锐身为中国人,一连做了七天的系列报道,又被数家报纸转载,不被中国人注意到都不行。

若是再具体一点,现在的唐人街,还都是挂青天白日旗的华裔,偶尔才有几家福建人或广东人的商铺挂五星红旗,而他们能看到的有关大陆的报道,更是少之又少。

李爱唐就是一名坚持在唐人街挂五星红旗的福建商人。

他是第四天才看到的《纽约先锋报》里的报道,那个时候,正是系列报道最火的时间,以至于先锋报的总编将杨锐的照片放上了头版。

李爱唐只看了一眼,就买下了当天报亭里所有的报纸。

而且,李爱唐还想方设法的买下来了之前三天的报纸。

至于剩下的三天,老李同志更不会放弃,每天都买上百份的报纸,送给邻居朋友。

李爱唐实在是爱看这样的报道。

李爱唐的原名是叫李爱党的,但为了拿到绿卡,老李还是乖乖的改了名字。

为了生存,李爱唐同志妥协了,但在生存以外的世界里,李爱唐同志依旧深爱着那片土地。

为了生存,李爱唐同志漂泊出海,努力打拼;但在生存以外,李爱唐贪婪的搜寻着来自大陆的每一丝消息,仿佛如此,自己就能嗅到来自家乡的味道,听到妻儿的声音。

前些天的奥运会,很是满足了老李的心理,可惜奥运会的举办城市是洛杉矶,老李舍不得关店去看,只能买一堆报纸凑数。

他甚至为此组织了一群老伙计,每天喝茶看报,议论奥运会。

而今,奥运会结束了,李爱唐就卷着杨锐的系列报纸去聊天。

几个人坐在一起,聊着聊着,李爱唐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们说,国内知道不知道这个消息?”

“这个,不太好说,估计知道吧,都说是来参加国际会议的学者了。”旁边的人喝着茶,估计着回答。

老李道:“杨锐是大学一年级呀,和那些学者有不同吧。”

“报道上不是说一样吗?”

“美国报纸上的话,你信一半就行了,国内是什么德性你们不知道?大一的学生和一群老教授,能一样吗?”老李一边想念着家乡,一边又有怨言,此时毫无顾忌的喷涌道:“我不说嫉贤妒能吧,就这样的年轻人,要是没个人帮忙,弄不好,被人杀良冒功了都有可能。”

几个人纷纷点头,问:“你说怎么办?”

“咱们给国内寄信吧,这是不亚于奥运会的大事啊,再怎么说,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吧。”

对面的老头儿笑了起来:“老李又夸张了,科学家再怎么着也不用流血,不过,这个确实不一样啊,咱们国家,多少年没有正经出过大科学家了。”

“是不是大科学家不知道,有大科学家的影子是没问题的。”

李爱唐见有人赞同,一拍大腿,道:“不管国内知道不知道,我建议,咱们寄信回国。”

“真寄?”

“寄,和往国内的邮包一起寄,把报纸剪下来,送回去。”

“寄给哪里?”

“报社,电视台,还有人民政府……”老李掰着指头数。

对面的老头儿“咳咳”的放下茶杯,擦了一下嘴,道:“政府就算了吧,咱们寄信给政府,算什么呀。”

他们几个都是偷渡来的美国,现在说起政府,还是有些畏惧的。

“好,政府不用寄了,就寄报社和电视台,咱们商量分配一下任务吧。”老李说着直接命令起来。

一条街上来自大陆的店主并不多,他们是常常在一起做事,集体行动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李爱唐先是找了一张纸,将几个人知道的报社和电视台的名字写下,然后每人几家,分配到各人手里。李爱唐给自己多分配了两家,接着道:“大家不要光寄东西,再写一封信,言辞恳切一点,另外,不要光送剪报,把报头什么的都剪进去。”

李爱唐并不知道,在他们寄信以前,已经有中国驻纽约记者,注意到了这片系列专访,且如获至宝。

不像是李爱唐等人,中国记者更清楚国人的胃口。

此时的国内,在用相似的方式被热炒的商品,正是“健力宝”。

在这个赢家通吃,动辄一鸣惊人的年代,健力宝是借着洛杉矶奥运会而成名的。

首先,健力宝公司花了25万元,让健力宝成为了中国体育代表团的首选饮料。

其次,则是因为一件偶然事件。

84年的8月8日,日本《东京新闻》刊出了特派记者的专电:《中国靠“魔水”加快出击》。

这篇文章被翻译到了中国以后,却是让健力宝获得了“中国魔水”和“东方魔水”的名号,健力宝也因此赢得了巨大的声誉。

而比起健力宝的日本《东京新闻》,美国的《纽约先锋报》在字头上并没有缺憾。

而与健力宝的特派记者专电相比,杨锐的专访似乎棋高一筹。

唯一的区别,在于健力宝有产品可贩卖,而杨锐本身并不是一种商品。

即使如此,看到了转载报纸,或者读到了新闻的记者们,还是“敏锐”的发现了杨锐所承载的新闻价值。

周四清晨,BJ机场的到达大厅里,就挤满了记者。

不仅有摄像机,摄影机和话筒,甚至有电视台直接占了一块地方,装上了摇臂,他们是准备现场采访杨锐的。

来来往往的旅客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一个个也都不走了,就站在大厅里等着看热闹,逼的机场又得派人来维持秩序,简直是一片乱象。

实际上,如果是抢在健力宝之前,发回这样的报道,杨锐反而不会得到如此的关注,毕竟,类似的新闻是需要一定的发酵器的。

哪怕是健力宝本身,也是等到奥运会被炒热,奥运代表团被炒热,才炒起的健力宝。

只是杨锐回来的时间实在凑巧,正是健力宝将冷未冷的时间。

各个单位的记者都知道人们喜欢看这样的节目,在节操尚未掉净,还做不出全民假新闻的年代,记者们就全都涌来了机场。

中午两点三十分。

飞机降落。

明媚的阳光下,能看到反光的镜头,混乱的秩序,以及人们燥热的脸。

1984年的中国人,太需要一阵强心剂了!

1984年的中国人,太需要有人告诉他们:中国有希望!

1984年的中国人,太需要一点点来自外界的证明了!

……

(本章完)

第617章 请喝了这碗鸡汤

“看到杨锐没有?”

“你看到没有?”

“没有特别年轻的呀!”

记者们伸长着脖子盯着返回的学者们。这里有一多半人没见过杨锐的长相,只能根据年龄来推测,一度有人将领队张洪军看成是杨锐。

张洪军吓的不要不要的,还以为自己东窗事发,有记者采访,两腿打颤的往前走。

不过,走着走着,张洪军也就习惯了,因为他只要谙熟一项技能,就能畅通无碍:

“我不是杨锐,我是领队张洪军。”

张洪军不断的重复这段话。

今天来的记者目的性都很强,一听张洪军这么说,立刻就不理他了。

张洪军莫名其妙之余,又有些羡慕嫉妒恨的,心道:“你杨锐是借了我的运了,要不是我帮你上蹿下跳的找记者,能有你今天?我让你红了,你竟然这样对我,忘恩负义的东西!

他是不会想,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又或者,杨锐会因此受到什么损失。

张洪军只是知道,自己受到了极大的损失。将一万美元还回去,是张洪军最大的遗憾,他担心加尼卡不满,甚至将自己存下来的一百多美元的津贴也塞了回去。如今,回到中国,张洪军不禁想:如果我手里有一万美元,我怕什么呀,就算是开除我,处分我,我也不怕!

可惜,张洪军手里并没有一万美元。

所以,张洪军只能恹恹的看着两边的媒体记者,兴奋的寻找杨锐,议论杨锐,询问杨锐,顺便千百遍的回答同一句话:

“我不是杨锐,我是领队张洪军。”

“你是张洪军吧?”两名身强力壮的男人站在甬道口,一左一右的夹住了张洪军。

张洪军想都不想,就回答:“我不是杨锐,我是领队张洪军。”

“是张洪军。”两人点点头,夹起张洪军就走。

张洪军脚离了地,在空中虚踏了两下,惊恐的鸟毛都竖了起来,戳的内裤生疼。

一团来历神秘的纺织物在他喊叫之前,被塞入了嘴中。

张洪军使出浑身的力气,青筋暴起,也没有挣扎开来,只能拼命的扭头蹬腿,看向两边的男人。

“松活些,我们是纪委的。”右边的男人一把将张洪军的脸给推了回去,道:“我们找你问些问题。”

张洪军蹬的更厉害了。

左边的男人笑了:“我就说,你不能这样吓人家。你看我的。”

左边的男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对张洪军道:“你看,我们今天本来是不准备到机场来的,但是呢,谁都没想到,有这么多记者来迎接你们代表团,这说明你张洪军的领队工作做的好啊。但是呢,我们领导担心你胡乱说话,造成坏的影响,所以让我们把你先保护起来,这也是对你负责任,你说是不是?你是党员,应该明白这个道理的,来,身体放松,我们放你落地,你自己走,你轻松点,我们也轻松点,好不好?”

说完,两人轻轻的将张洪军放下来了一点。

张洪军脚落在地上,毫不犹豫的就是拼命一窜——两边手臂用力,又将他给拉了回来。

“得,就这样吧。”左边的男人也放弃了,继续抬着张洪军往外走。

后方的人群,突然发出混乱的欢呼声。

张洪军拼命的扭头,拼命的扭头,只看到杨锐穿着帅气的西装走出甬道,脸上挂着温润而有亲和力的微笑。

“杨锐!”

“杨锐——”

“杨锐先生!”

记者们一边叫,一边按动快门,咔嚓咔嚓的声音太过于密集,以至于不能被人群的声浪所掩盖。

张洪军呆呆的望着这一幕,直到被塞入车内。

“杨锐,我是新华社的记者贾鑫,你知道自己被美国的报纸连续报道吗?”凭着胸口上的吊牌,央视记者拔得头筹。

杨锐其实是有所预料的,否则,他也不会费尽心思的去做什么专访。

不过,眼前的人海依旧让杨锐心惊胆战,心里涌起一股念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依靠媒体而起的学者有很多,比如常常被人提到,以至于听到都觉得耳朵滚珠的霍金——此君自然是第二阶顶尖的学者,但他的声望和由此获得的关注与经费,是远超第二阶学者的,甚至比许多第一阶学者都要强。

而被媒体举起又摔下去的学者自然更多,比如韩国的黄禹锡,曾经的韩国国宝级学者,号称国民英雄,谓之克隆之父,一朝得咎,立即被踩做国民耻辱。

80年代的中国,在杨锐的感官里,与2000年后的韩国很像。媒体的力量异常的巨大,轻易就能捧红一个人,轻易就能踩死一个人,没什么道理可讲。

短短的十年间,中国涌起的名人不知道有多少,被踩死的名人也不知道有多少。温州的八大王,生产电线生产螺丝又或者印刷目录的,却在82年变的举国闻名,臭不可闻,83年的步鑫生被中央列为典型,部级官员想听个报告都要排队,结果险些贫病而亡。

杨锐望着上百名记者,以及数倍于其的围观群众,心惊胆战。

他不怯场,在做补习老师的年代里,杨锐早就习惯了在众人面前说话。

杨锐只是畏惧媒体,以及媒体塑造的未来而已。

“贾鑫同志你好,大家好。”杨锐一点都没有要高高在上的意思,反而俯下身来,以将就不到一米六的新华社记者手里的话筒。

丑鬼低下头来,只会吓傻美女。像是杨锐这种帅度,再加上背后的光环,这个态度就很让人觉得高兴了。

被记住了名字的贾鑫同志脸上也挂着笑,顺道为杨锐解释说:“杨锐同志你好,我们听说你在美国为中国争光添彩,都很高兴,在场的记者来自不同的媒体,大家都想听你说说在美国的经历。”

“哦,好的,那个,要不然,我们到大厅中间去吧,坐下说好了,堵在门口有碍观瞻。”杨锐说着,就拖着皮箱往接机大厅的中间走,他的后面其实没什么人了,不过,杨锐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思路的。他想过国内可能会收到消息,但现在的场面,与他的准备明显不相符。

事实上,杨锐也没有考虑到这么长远。他在国内的时候,一门心思就想着怎么弄到国际会议的演讲,怎么将PCR确权。

慢吞吞的走到大厅中央,杨锐整了整衣服,向四周环视一周,笑道:“好多人,我该说点什么?”

“我们一人一个问题怎么样?”有人自发的组织了起来。

记者们纷纷说好,然后开始排队。

杨锐心里腹诽:少说上百人呢,一人一个问题问到猴年马月去?

然而,面对无冕之王们,杨锐决定还是乖巧一些。

他要是真的拿到了诺贝尔奖,百多个记者不过是土鸡瓦狗而已,就当是玩真三国无双一样平趟即可。看看中国拿到了诺贝尔奖的几个人,尤其是拿到了自然科学类诺贝尔奖的杨振宁和李政道,几乎没什么媒体会窜上去诋毁,换另一个人谈场夕阳青春恋,非得被骂成****。

国内记者是只看奖项不看成果的,水平比领导还低端,杨锐安静的等人家排好队,然后一个个的询问。

趁此时机,杨锐自脑海中挑选了一批微信鸡汤,特别是各色语录。

不像是美国人喜欢听故事,中国人似乎更喜欢听总结。

心灵鸡汤到了中国,基本上就被熬成了总结鸡汤,就好比一锅足够一家人吃的饱饱的鸡汤,被熬成了一人一碗的鸡汤中药,足够一家人吃的腻腻的。

不过,80年代的中国缺少肉类,腻一点的鸡汤说不定更受欢迎。

杨锐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就见记者们准备停当,开始发问。

开头是没什么营养的询问,杨锐简单的阐述了自己在美国的工作以后,记者们的问题果然开始飘忽起来。

就听有记者问:“杨锐先生,您是怎么样在20岁的年纪,做出目前的成就的。”

杨锐很怀疑这是一个陷阱,中国人面对中国媒体,不到死的一刻,哪里敢说自己有什么成就啊。

不管对方的目的如何,杨锐立即打点好精神,在脑海中翻开各色语录,找了个差不多合适的答道:“‘人,都是逼出来的!’每个人都是有潜能的,所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正确面对压力,反而会得到更多的力量……”

记者们听的有点发愣,这个话的味道有点奇特啊,是美国带回来的特产语言?

不等其他人回味,下一名记者迫不及待的问道:“杨锐先生,我看了你的专访,说的非常漂亮,恩,你现在的回答也很棒,这是你从学校里学来的吗?北大会教你们如何应对媒体吗?”

杨锐本能的认为还是陷阱,这样的问答进行下去,岂不是又要进入无休止的教育评论环节了?

杨锐保持着温和的笑容,迅速拟定回答道:“我从学校学到了很多东西,最重要的一点在于:人生,没有彩排,每一刻都是现场直播!”

杨锐深情满满的道:“正因为如此,我们珍视每一次机会,不管是做学习、考试,还是做实验,又或者参加专访,被媒体采访……都是如此。”

他的最后一句话得到了一些笑容,同时也让更多的记者迷茫了。

要说他言不达意,那肯定不是,但要说回答的完善,那肯定也不是。

记者们也说不清杨锐的回答怪在哪里,又或者好是不好,总而言之,他们是得到了答案,赶上了热潮。

在你催我敢的氛围里,杨锐一口气灌出去了数十碗鸡汤,把所有人都灌的饱饱的,才施施然的离去。

只在大厅里留下一群记者,满脸怪异的交流:

“这个报道怎么写啊。”

“感觉说的挺好,就是不太连贯啊。”

“我是觉得太多了,要不然,咱也写系列报道?”

“你傻呀,这里多少家媒体了?不等你的系列报道写到第二篇,所有内容都用完了,你信不信?”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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