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昔日头牌

李青石摆摊看病是为了在这清水城扬名,围观的人越多越好,自然不会去妇人家里出诊。

妇人求了街坊邻居帮忙去抬人,众人等着瞧热闹,倒也乐意搭把手。

汉子躺在一张破木板上被人抬到这里,一年多卧床不起,再加上缺吃少喝,已经瘦得不成人形,街坊邻居已经很久没见他,此时看见差点就没认出来。

跟着来的还有个三四岁小闺女,怯生生扯着妇人衣角,同样面有菜色瘦骨嶙峋,一双小手上满是伤疤,都是在家里煮饭洗衣做家务留下的。

李青石给汉子号了脉,又在他腿上捏了捏,取出银针,在汉子腰间施展针灸,动作娴熟。

围观众人小声议论:“看他手法老道,倒真像个会治病的。”

“那不一定,就算出来骗人也得学几手用来装样子嘛。”

“治病只收一文铜钱,治不好还倒赔十两银子,这么骗人不得亏死?”

“你懂什么,这是骗子的惯用伎俩,先给甜头,然后再加倍捞回来。”

“……”

扎完针等了片刻,李青石戳了戳汉子小腿问道:“有没有知觉?”

汉子那张灰败如死人的面孔猛地活过来,惊喜道:“有,有知觉了!”

李青石道:“试着动一动。”

汉子尝试挪动,一双腿竟然真的又回到自己身上,惊喜之下大笑出声,笑着笑着开始嚎啕大哭。

妇人一个接一个磕头,砰砰作响,身边小闺女不太懂发生了什么,只是跟着母亲不住磕头。

李青石把她们扶起来,一边往小闺女手上涂抹药膏一边说道:“我再开一张药方,吃上三天就能下地,再吃七天便能恢复如初,不过要记住,能下地后要坚持走动锻炼,这样才能恢复的更快。”

治这个病的方子他知道好几个,特意选了个最省钱的出来,开好方子,连带桌上那锭银子一起递给妇人:“我看大姐模样,家里应该不太好过,你第一个照顾我生意,作为优待,这锭银子先借给你买药治病,一个月以后记得把银子还我,另外还要付那一文铜钱的诊费。”

妇人千恩万谢,泪流满面,只觉得眼中这个原本已经变成灰白的世界,突然又重新光彩起来。

家里还有个卧床不起的老人,妇人不打算再抬来看病,小郎中治病不仅没要钱,反而借钱给他们,要是再把老人抬来,她觉得就是蹬鼻子上脸了,实在干不出这种没良心的事,要把小郎中的钱先还上再说。

围观众人面面相觑,周老神医都治不好的病,真叫他给治好了?

李青石的医摊生意一下子兴旺起来。

他给人看病很有些见人下菜碟的意思,病人穷的,就给开省钱的方子,病人瞧着不差钱的,那就随意发挥了。

诊费当然不可能是清一色一文铜钱,有的一文,有的几十文,甚至有的竟然几两银子,起初人们觉得治的病不一样,所以诊费有所区别,后来随着看病的人越来越多,终于出现病情一模一样的两个人,这两个病人的诊费,竟然也不一样!

被多收取几十文钱的人当然不干,上前理论,李青石轻描淡写看他一眼:“要是觉得价格不公道,可以去找别的郎中。”

虽然被多收取几十文,可与城里其他郎中比,其实还是便宜不少,再加上众人大多偏袒李青石,那人虽然觉得气闷,也只能忍下这口气。

人们慢慢咂摸过味儿来,这小郎中收取银钱多少,并非是根据病情,而是根据病人是否有钱。

在这医摊看病的,大多数自然都是穷苦人家,看清这一点后,对这位小郎中愈发尊重,这简直就是位侠医啊!他能来清水城摆摊看病,真是大伙的天大福气!

医术高明,加上这诊费的噱头也叫人津津乐道,李青石这个医摊的名气迅速向周围蔓延。

不过以他估计,想要在这清水城里彻底扬名还需要些日子,毕竟就算医术再高,大多数病想要治好也需要个过程,等人们发现凡是他开出的方子都能药到病除以后,才能真正声名鹊起。

打发完所有病人,李青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目光随意望向对面那栋描金雕花的气派大楼。

把医摊摆在这里,就是因为梨花街上有整个清水城最大的青楼,弄月楼,据说这弄月楼历史悠久,在大仁王朝开朝之前就已存在,这么算来至少已有三百年历史,历经数百年仍旧屹立不倒,牢牢占据清水城第一青楼的位置,只能说明这弄月楼是有些东西的。

李青石心想,我就不信这么大一座青楼,里面的姑娘就没个有病的。

正要收回目光,忽然看见三层顶楼左首第三扇窗户被人推开,接着一个面容清丽气质不俗的女子探头朝他望来,只看到上身穿着一件粉色衣衫,将一张如羊脂白玉的脸蛋衬得更加晶莹剔透,叫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女子没想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郎中看见了她,四目一对,赶紧缩回身去,重新将窗户关上。

李青石心里大定,虽然这女子脸色瞧来无异,甚至比寻常人气色要好很多,还是让他看出脂粉下遮掩的异样,有病就好说了,接下来就只等着鱼儿上钩。

屋里。

刚满十九岁的宋婉婉脸上晕起一团嫣红,心里怦怦乱跳,坐回到床边,对一旁伺候的丫鬟道:“没想到这小郎中生的这么好看,我还是头一回见这么漂亮的男人。”

丫鬟显然十分无语,翻了个白眼道:“我说姑娘,伱怎么还有心思看人家好不好看?我是叫你看看这人行不行,能不能请来看病。”

宋婉婉回味着与那小郎中四目相对时,已经多年没尝过的小心肝怦怦乱跳的感觉,说道:“我又不会相面,除了看他好不好看,还能看什么?难道他行不行,是能看出来的?”

丫鬟无奈道:“那你还看他做什么?”

“不是你让我看的么?”宋婉婉起身走到窗边,躬下身把眼睛凑到窗缝里往外偷瞧:“我再看一眼。”

丫鬟急了,把她扯回来道:“我说的叫你看看,是让你掂量掂量拿个主意,是不是把他请上来?”

宋婉婉还想往窗边凑,只是被丫鬟张开双臂拦着,左冲右冲没冲过去,急的跺了跺脚:“再让我看一眼。”

丫鬟深吸口气:“姑奶奶呀,我都快急死了,你怎么还这么心大?一直被赵清雅那贱人压着,你就不着急?”

宋婉婉幽幽叹了口气,那张清丽脸蛋垮了下来:“怎么不着急,这一年受了多少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十岁那年家乡闹灾,一家人流亡到清水县,眼瞅着就要饿死,父母为了活命把她卖到这弄月楼,琴棋书画,歌舞技艺苦学了五年,终于在十五岁走红,成为弄月楼头牌娘子,同时成了这清水城里的花间魁首。

也是在十五岁那年,被迫失了身。

清水城只是个小小县城,别说那卧虎藏龙的京师,就连州城郡城都远远不如,在这种小地方,卖艺不卖身又能为楼里赚大把银子的清倌人根本不存在,琴棋书画歌舞技艺再好,也只能用来事前调节气氛以及事后消遣。

本来打算趁着名气多攒些银钱,等攒够了就赎身找个不在乎自己过去的良人嫁了,没人愿意娶就自己养活自己,谁知天不遂人愿,一年前竟患上这种羞人的病,琴棋书画再好,歌声再甜,舞姿再美,只能看不能碰,又哪里有客人捧场?

若不是有几个同样患了这病破罐破摔的熟客舍得在她身上花钱,恐怕早就被老鸨搜刮完钱财卖去低贱娼馆,那就真生不如死了。

如今也不过是苦苦支撑,那趁势崛起蛇蝎心肠的新任头牌赵清雅怕她东山再起,三天两头做那落井下石的事,总是跑去老鸨那里给她上眼药,这么下去,早晚要被卖去娼馆过那暗无天日的日子。

丫鬟说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找人瞧病的话,赵清雅会对咱们更加提防,不定使出什么手段,前两回请城里的名医来看时,她当真欺人太甚,害得咱们险些就万劫不复。”

宋婉婉道:“都这个地步了,早晚也得让她害了,我担心这个做什么?”

丫鬟奇怪道:“那你怎么还拿不定主意?”

宋婉婉咬了咬红艳艳的嘴唇,突然有些害羞道:“他实在太好看了,再容我多看两天,等看习惯了那张脸蛋再请他来,我怕这时候见面会忍不住拉着他私奔,那秦妈妈不得打死我。”

丫鬟以手扶额,猛翻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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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5章 秦大公子

弄月楼一楼是个可供上百人吃喝玩乐的宽敞大厅,地面铺设仅次皇宫所用御窑砖的红汝青砖,头顶几处粉红纱幔随意垂下营造朦胧旖旎氛围,四周墙壁也都覆盖锦缎,上面精绣各类花卉,百花争艳。

厅里摆了十几张桌子,前面是个铺设榉木板的高台,台前有围栏,到了夜间,会有面容姣好身段更好的女子在上面长袖轻舞。

此时刚到傍晚就有客人陆陆续续登门。

时间还早,客人也不着急,先在大厅里吃些酒菜为后面活动预热,其中一张桌子上坐着一主一仆,都是二十来岁年纪,主人丰神俊朗气度非凡,仆人竟也仪表堂堂,一看就不是寻常富贵人家。

仆人看起来有点紧张,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浑身不自在,苦着脸小声说道:“少爷,这回出来说的可是游历四方寻找机缘,你怎么逛起青楼了,这要传到咱们白玉山庄,还有脸回去么?”

主人小心翼翼朝周围看了看,瞪眼道:“跟你说过几回了,别提白玉山庄别提白玉山庄,怎么就没个记性?”

仆人反过来提醒道:“少爷你小声点。”

那主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又瞪了他一眼,这才说道:“伱懂个屁,咱前两天不是听说有位罗浮山老神仙来了这清水县地界么,找来找去也没头绪,青楼这种地方消息最是庞杂,到这里来打探消息定能事半功倍。”

仆人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很有些怀疑他到这里来是不是真为了打探消息。

那主人朝楼外看去,他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李青石那个医摊,说道:“那小子要收摊了,去,把他请来喝两杯。”

仆人顺着他目光看了两眼,问道:“不就是个寻常走街串巷的赤脚郎中?请他干什么?”

那主人说道:“你不觉得这小子有点意思?给穷人看病就少要钱,给富人看病就多要钱,很合我胃口,看看能不能结交一番,快去快去。”

仆人被他催促,不情不愿起身,朝李青石的医摊走去。

李青石见天色不早,街上行人渐渐稀疏,正收拾摊位准备明天再来,忽然来人请他去弄月楼,心想事情竟然这么顺利?这才第一天弄月楼就来请了?说道:“我本来不做出诊的生意,不过反正也要收摊了,就跟你走一趟,出诊的话诊金要贵一些。”

仆人心想我又没说请你去看病,敷衍道:“好说,好说。”

把他领进弄月楼带到桌前,这才躬身说道:“我家少爷爱交朋友,见小郎中看病向着穷人,心生亲近,想认识认识,唐突莫怪。”

李青石愣了愣,原来不是叫他给楼里的姑娘看病,不过看见桌上有酒有肉,白吃白喝的便宜不占白不占,说道:“好说,好说。”大大方方坐下,朝那身形魁梧却作书生打扮的主人抱拳道:“不知兄弟如何称呼?”

那主人也抱了抱拳:“在下姓秦,名,名这个……某人,你直呼我名字秦某人便是,兄弟怎么称呼?”

李青石心想既然想认识认识,却又编了个假名来唬人,那还他娘的认识个屁,像这种遮掩真实姓名的,一般都是因为名声在外不愿暴露形迹,他难道还是个名人?清水县这个年纪的成名高手一个也没有,那多半就是个身世显赫的富家公子?这他可就白费劲隐瞒了,富贵圈子里的公子小姐我可一个没听过,就连治过病的县令家千金叫啥都不知道呢。

李青石心里转着念头,笑呵呵道:“这可巧了,咱们还真有缘分,竟然同名,我叫李某人。”

真实姓名叫做秦伯文的白玉山庄大公子脸色一僵,干笑道:“缘分,缘分呐。”心里却更加觉得这人有趣,起身给他倒了杯酒。

萍水相逢,李青石打定主意只蹭饭不交心,尝过酒菜没有异样后,开始好奇打量厅中事物,头一回进青楼,难得有这么个见世面的机会,当然要开开眼。

被当面戳破谎话尴尬了一把的秦伯文,见他左看右看显然没逛过青楼的土鳖模样,找到扳回一城的机会,唰的打开手中折扇轻轻摇晃,语气里带着嘲笑说道:“兄弟不会是第一次进青楼吧?”

李青石转回头看他,虽然隐藏的很好,却还是看出他有几分不自然,假装没有发现,说道:“这你都能看出来?”

秦伯文得意笑道:“那是自然,不瞒兄弟说,当初我第一回进青楼也如你这般紧张好奇,后来在这风月场所做惯了一掷千金的事,再来就跟回家一样了。”

名叫小雀的仆人不明白同样是头回逛青楼的少爷为啥要这么一本正经的吹牛,一脸茫然看着他。

李青石察言观色,更加确定他在打肿脸充胖子,心想这人还挺有趣,眼珠转了转,说道:“既然兄弟是行家里手,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一定要带我见见世面。”

抬手招来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老鸨,说道:“大婶,我这兄弟没姑娘陪着,酒喝的不香,赶紧叫几个来。”

老鸨听见这称呼脸一黑,白了他一眼,发现竟然是今天刚在街对面摆摊的那个好看小郎中,看在这张漂亮脸蛋的份上,姐姐就不跟你生气了,在他脸上捏了一把,转身搭上秦伯文肩膀,笑嘻嘻道:“公子别急呀,姑娘们夜里太过操劳,还不兴多休息会?我看这时候差不多也起了,这就去给你找几个来。”

秦伯文身体僵硬,张口结舌不知该怎么搭话,好在老鸨说完就离开了。

李青石心里暗笑,大咧咧说道:“这位大婶虽说岁数大了些,却还算够味儿,兄弟觉得呢?”他从小就听多了村里那些妇人汉子们说荤话,这时学起来倒也有模有样,当初救李青穗能想出那样的招式,也是因为撞见过别人偷情,这时忍不住心里感叹,老刘说的果然没错,世间万事皆学问啊,多看多学,不定啥时候就能用上。

秦伯文强撑道:“你初出茅庐知道什么?等你在万花丛里打过了滚,才知道什么样的最有味道。”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很不熟练的嘿嘿淫笑起来。

片刻后,两个花枝招展身段玲珑的姑娘坐到桌上,李青石反正已经承认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不必干那打肿脸充胖子的生疏事,秦伯文就骑虎难下了,同样不擅此道的他只能硬着头皮开始生硬表演。

李青石心知肚明,具备丰富经验与良好职业素养的两个姑娘没过多久也就心知肚明,兴致变得前所未有的高昂,已经多久没碰见过这种未经人事的初哥了?何况一个赛一个的俊朗好看,难得有这种反客为主的机会,岂能放过?

李青石最终搬起石头也砸了自己的脚,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摸摸小手这种事勉强还能做得来,渡个皮杯儿这种花样活是真来不了,两个被姑娘看穿底细的初哥各施手段全力招架,期间还不忘互相套话,可惜各怀心机互相提防,套来套去都没套出什么实质信息。

到最后喝完一顿花酒,两人也只是从陌生人变成了熟悉的陌生人,都没套问出对方的底细来历。

打发走了姑娘,秦伯文醉醺醺起身,好胜心压过理智道:“我看兄弟今日玩的不够尽兴,明日大哥接着请你,来不来?”

没能摸清他底细的李青石也是双颊酡红一脸酒气,说道:“我看兄弟也没尽兴,等明天收了摊再来这里找你,只是这两个姑娘姿色一般,明天得换两个。”

同样觉得这两个姑娘实在太难招架的秦伯文正有此意,赶紧说道:“确实一般,明日咱们换两个,不过我比你大,以后你得叫大哥。”

李青石问道:“你多大年纪?”

“二十。”

“我二十一。”

“我才不信,你少诓我。”

“爱信不信,秦兄弟,天色不早,大哥得走了,明天再见。”

“李兄弟慢走,明日大哥在这里等你,不见不散。”

……

清风山庄。

大厅里跪着几个三四十岁的汉子,庄主牛清扬坐在首位,一边客气请他们起身,一边在心里思索,早就觉得那松云观不对劲,想不到果然有问题,若他们真做下这许多恶事,不能不管,可传闻那红阳真人修为不俗,清风山庄未必是松云观的对手。

请几个好朋友来帮忙?不妥,松云观仙名在外,香火鼎盛信徒无数,想必没人愿意趟这浑水。

若是牛老神仙没走就好了,就能求他老人家来处理此事,或者前些时日若能与那位白玉山庄的秦大公子结交,此事便也不难,毕竟少年人年轻气盛嫉恶如仇,多半不会顾忌松云观的名气,何况在这整个景州,又有谁的名气能大过白玉山庄?

可惜呀,进山一月有余,还是没能寻到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秦大公子,这时恐怕早就不在清水县了。

唉,这时候想这些还有什么用?

思来想去,牛清扬白眉紧皱,一筹莫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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