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7.第844章 凌罗者与养蚕人

第844章 凌罗者与养蚕人

那戏台上的人,已是吃不消了。

武生只好换人,以往这戏班子里,人们都抢着想要登台,何况还是在宫中唱戏,可现在,大家却都是嗓子冒烟,几口茶都压不住。

随着那锣鼓一响,朱厚照便乐了。

手不断的打着拍子,而后,老生诸葛亮登台,唱曰:“汉末三分,干戈不宁,领人马,抵挡曹兵,要把乾坤定。”

一声唱毕,朱厚照激动的拍手:“好,好……”

他回望一脸僵硬的太皇太后周氏:“快看,这是诸葛孔明……曾祖母,这孔明……”

“知道,知道。”周氏颔首点头。

耐着性子,听完了《定军山》,太皇太后道:“哀家腰酸背痛,今日就听到此吧,太子啊,天色不早了,你快回去,过几日来。”

朱厚照意犹未尽:“不能啊,父皇说了,孙臣得在这儿尽孝,要多陪着皇祖母,孙臣若是走了,父皇要打的。”

太皇太后气的哆嗦:“他敢!哀家和他没完。你且回去,明日你父皇来问安,哀家正有事要找他说说。”

朱厚照还是依依不舍,勉强站起来:“父皇脾气不好。”

“哀家脾气也不好。”

朱厚照这才道:“那孙臣告辞了啊,过两日,孙臣再来。”

“去吧。”太皇太后和颜悦色。

朱厚照才兴冲冲的走了,还不忘回头,等出了仁寿宫,便见外头,有人猫着腰候着自己。

是萧敬。

萧敬笑嘻嘻的看着朱厚照:“太子殿下您好呀。”

朱厚照背着手,没理他。

萧敬便抢步上前:“殿下,奴婢有事儿请教。”

朱厚照没好气的道:“什么事。”

萧敬可怜巴巴的样子:“那张昭田,罪恶昭彰,他竟将陛下和上上下下的人,全都蒙骗了,他是御马监太监,自掌了勇士营,这勇士营里,他买官卖官,勇士营早已糜烂了……”

朱厚照便喝道:“你怎么这么啰嗦。”

萧敬打了个寒颤,立即道:“奴婢的意思是,奴婢现在掌着勇士营,可练兵的事,奴婢一窍不通啊,而太子殿下,熟知兵法,对这练兵之道,更是清楚无比,奴婢在想,这勇士营……”

“没功夫,滚!”

朱厚照说了一句,疾步走了。

“……”萧敬有点懵。

朱厚照出了大明宫。

天色已是极晚了,刘瑾还在外候着,这黑灯瞎火的,他一个人拢着袖子,或怡然自得的寻点东西吃,倒也快活。

一见到太子殿下出来,刘瑾忙是上前,行礼。

朱厚照只颔首点头:“走,回去。”

“噢。”

“你爷爷呢?”

“他早回去了。”刘瑾道。

朱厚照又点头,骑上了马,可出了午门,便是新城,却见着新城里,却是无数亮光。

“咋回事?”

“许多大臣留下来,连夜在此露宿。”

朱厚照一脸诧异:“想来,他们也很辛苦吧,说不准,明日还要入宫呢,又不远回家,否则来回奔波,跑这么远确实够呛的,露宿在此,确实是个好办法,至少免了奔波之苦,这样也好。”

朱厚照乐了。

他巴不得如此。

可刘瑾却是道:“殿下,他们……是来抢房的。”

“抢房……”

…………

露宿在此的刘正静,翻来覆去都睡不着。他和衣而起,夜里,有些冷,看着远处,那无数的匠人,也是搭在棚里睡着,或许是白日太累,一个个打着呼噜。

这些匠人,哪怕薪水再丰厚,一个月,也不过几两银子吧。

几两银子对于寻常百姓而言,实是不少了,可他们所营建的宅邸,却是随随便便,都是一万、两万两银子,甚至更高。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靠着他们微薄的这点薪俸,莫说一辈子,便是几辈子,也是绝不敢巴望在此住下的。

这地方,也绝不是为他们准备的。

可哪怕如此……

偶尔……

天已微微有些亮了。

似乎已有人翻身起来,或是匠人带了妇人来,他们在自己的棚里窃窃私语,似在说什么:“今年挣了银子,岁末给孩子们添置几件新衣……”

他们……似乎对于当下的生活,很是满足。

哪怕他们从不知何为富贵。

更不知,他们所建的宅邸,多少人,心急火燎的用他们一辈子都见过的财富,上赶子在此熬夜排队,奉送出去。

可他们依旧很满足,哪怕只是顿顿能吃饱,孩子多添置几件衣衫,孩子能勉强送入学堂里,学会简单的读写,他们也觉得,这样的日子,犹如天堂一般。

刘正静眼里竟有几分湿润。

曾几何时,自己挥斥江山,还年轻的时候,似乎也曾有过理想。

只是如今,宦海浮沉,那些记忆,早已蒙尘。

那棚子里,似又有声音:“多亏了朱恩公和方恩公,若非是他们,哪里有我们的一席之地……”

朱恩公……方恩公……

刘正静现在只恨不得,提着菜刀将姓方的剁成肉酱,放一点盐,捏几许小葱,再置一片姜,将这厮炖了。

可他哪里会想到,那黑暗棚子里的匠人,竟叫此人恩公。

妇人道:“是,两位恩公公侯万代,若不是他们,咱们还不知死在哪里,从前总觉得,活着真难,有了上顿没下顿,灾年的时候,要饿肚子,到了丰年,老爷们却不肯将地拿出来种地了,宁愿荒着,也不肯租种,咱们一家老小,背井离乡,还以为要饿死、冻死,谁晓得……竟在此,能寻一口饱饭,你瞧,孩子们个头都高了,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他们才好……诶……”

“好了,好了,赶紧去生火造饭吧……”

……

“……”许多事,都是刘正静无法理解的。

在他眼里,如此丑恶的一个人,却成了无数寻常百姓眼里的救星。

刘正静低垂着头,沉默。

他皱眉。

黑暗很快过去,曙光初露,这光,如剑一般照耀大地。

可此时,刘正静已经来不及多想了。

该死的一些人,偷偷摸摸的,竟已先到了售楼的棚子前站好。

有几个年纪大的,叠了几块砖,就这么坐着。

刘正静忙是跟了去,他位置不太靠前,有些焦虑。

昨夜留宿于此的人,本就有上百个。

可到了天亮,人就更多了,不少人是连夜赶过来的。

想来昨天听到了消息,听说新城无恙,价钱暴涨,都疯了。

来的,不少是京里的大户,还有为数不少的巨贾。

连夜赶路过来,个个狼狈不堪,人数竟已破千。

这一下子,所有人急了,大家推推搡搡,哪怕是寻常见了官老爷都畏惧的巨贾,也急红了眼睛,大家拼命推挤,可越是推挤,大家的心情却更显焦灼。

远处……无数的匠人和徒工们已开始做工,他们远远的看着这些平素高高在上的老爷们,而今这狼狈样子,无法理解。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出现。

甚至连北通州的富户,也得知了消息。

北通州乃通衢之地,商贾极多,人们纷纷涌来,为的,就是占有一席之地。

王金元气喘吁吁的赶来了,看到这盛况,吓的咋舌。

今日……怕又要挨揍了。

他硬着头皮,高声大呼:“大家不要激动,不要挤,都是读圣贤书的人,挤什么挤。”

众人都在叫骂:“该死的方继藩,丧尽天良哪,和你方继藩有什么客气。”

“这狗一样的东西……”

众人都是叫骂。

有人面红耳赤,一面推挤,却又一副恨不得要生吃方继藩的模样。

宅子是不得买,可这不妨碍他们骂方继藩这臭小子。

不骂,还留着过年?

这样猪狗不如的东西,不拍死他,已经很仁慈了。

王金元顿时没脾气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无论说什么,都会引来一阵叫骂。

他只好命人直接准备契约。

先进了售楼棚子的人,手里捏着西山钱庄的银票。

毕竟,大家不可能带着上千两银子来。

而最好的办法,就是将银子送去西山钱庄,换成银票,反正这些银票,西山建业是认的,这银票使起来,很方便,尤其是在大宗交易的时候。

“赶紧,赶紧,签字画押,交钱。”

棚子里的办公人员很不耐烦。

冲进来的人,显得很不甘心:“地在哪,我能不能先去看看,这么多银子,我总要看一眼吧。”

“噢,那下一位。”

“什么……什么意思……”

“看?怎么看?”王金元在一旁道:“你倒是看看,后头还有多少人,我们哪有功夫一个个带着去看,你爱买就买,不买自有人抢。”

“来,取一份舆图给他。”

一份舆图塞给来人,来人低着头,努力的搜寻,可事实上,他脑子是懵的,根本没功夫细看。

最终,乖乖的交了银票,那银票送上柜上的时候,他的心……是在淌血的,身家性命啊,这是自己身家性命啊,身家性命,换成了轻飘飘的银票,最后,一叠银票,又兑换成了一张轻薄的契约。

签字画押的时候,手忍不住颤抖,似乎有点气不过:“该死的方继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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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45章 天罗地网

虽是痛骂了一番。

可该付的银票,却已付了,钱货两清。

手里捏着房契和地契,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出了棚子。

却引来外头无数人的目光,这目光之中,竟是带着羡慕。

方继藩正午才敢来,早上肯定人多,会引起人嫉妒的,若是挨了打,理都没地方说理去。

一群之乎者也,摇头晃脑,天天讲仁义道德的人,现在个个被折腾了一群狼,一群见了肉,便眼睛放着绿光的狼。

不得不说,方继藩现在成了弱势群体,见谁都不敢招惹,怕出事。

今日卖出去的地,有七百多亩。

除了尾房,因为闹的太厉害,不得不又推出了六百亩地供应。

就这……还有人闹呢。

方继藩坐下,数着银票,这堆积如山的银票,实是一笔足以吓死人的数目。

两百四十万两。

这……只不过是首付而已,占了房款的两成,等钱庄放贷之后,剩下的八成银子,也将如数进入西山建业的账簿。

而西山建业现在的资金,已超过了数千万两白银,哪怕就算是不卖地,也足够三年之内,完成诸多建设了。

西山钱庄那里,因为房贷,也开始疯狂的吸储,毕竟,信用是建立起来了,发行的银票,也开始得到了无数人的认同。

就好像京里那些老爷们,起初的时候,为了买房,不得不将真金白银去西山钱庄兑换银票,一开始,他们心里是有疑虑的,毕竟银票这玩意,天知道到时会不会挤兑又或者是如大明宝钞一般,大规模的贬值。

可这种担心,在第一次尝试之后,渐渐的,也就能够接受了,自己数千两银子都可使用,那么兑换几百两,又算什么,何况,自己还欠着钱庄的贷呢,它能倒?

银票已经开始渐渐的广泛。

唯一让人不愉快的,就是十两的钞票上,印着朱厚照一身戎装的画像。

说实话,堂堂太子,骑在马上,手持长枪,这……有碍观瞻啊。

一两银子上的人,就更惹人嫌了,方继藩面带微笑,羽扇纶巾,这一副笑吟吟的样子,拿起来一看,就好似钞中之人,在笑话自己是个傻瓜一样。

王金元笑吟吟的站在方继藩身边:“这一个月,存入西山钱庄的银子,有两千多万两,可借出去的借贷,却已超出了三千多万两了,小人,看着心惊肉跳啊,西山钱庄的准备金,有点儿不足了。若是发生了挤兑,可就糟了。”

方继藩颔首点头:“不担心,真要挤兑,这京里上上下下,比咱们都还急,不过……眼下吸储是重点,得想办法,将钱庄的业务,推广至北通州、江南以及天下各地,想想看,这储蓄,可是给利息的……等于是他们借钱出来,让我们放贷给人买房,这些买房之人,非富即贵,他们断然不会断供的,且贷款的利润,也是丰厚,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多好事?”

王金元点点头:“小人唯一担心的,就是其他地方,不肯接受咱们钱钞,也不肯将银子,储入钱庄,毕竟……”

方继藩摇头:“他们会储蓄的,必要时,提高一点储蓄的利息就是了。你也不想想,以往,这么多银子,都被人私藏起来,这天底下,数不清的士绅,都是老财,有了银子就藏在自家的床底下或是埋起来,市面上,流通的银子有限。可现在,今时不同往日了,不说下西洋的船队,带回来了无数的黄金和白银,现在新城房价暴涨,多少人将自己传承了数代的真金白银出来。

这市面上,如此多的银子开始流通,你想想看,物价,只怕要开始涨动起来了,物价一涨,他们有本事,继续将银子藏着,藏着,吃亏的是他们,他们不拿来买房,就得乖乖的拿出来储入钱庄,吃一点利息,否则,这银价日跌,一日比一日买到的东西少,我倒要看,是他们急,还是我急。”

王金元乐了。

其实一开始,这套路,他也不太明白。

可现在,他算是明白了一点里头的蹊跷了。

这里头每一个环节,都是环环相扣,新城、钱庄、大规模的招工、大规模的原材料采购、大量的人得到了薪水,需求开始无比的旺盛,银子疯狂的流通,物价攀升……这等于是,原先的一潭死水,在这一刻,彻底的活了。

继续还如从前那般的老财,他们的财富,只会日益缩水。

拿出银子来,储蓄了,还能回点本钱。

这银子若不拿来消费或者购置房产,就是一个天坑哪。

方继藩自是怡然自得,背着手。

轰轰烈烈的良性通货膨胀已经开始,这是一张巨网,罩住了每一个人,将银子取出来,随便干点啥都好的人,将获得丰厚的回报,从前那些守财奴们,统统都进入垃圾堆。

想一想,方继藩都很激动。

可偏偏,方继藩又不是这些守财奴们的敌人。

哪怕他们再痛恨方继藩,他们还是需要方继藩的钱庄和宅邸来保值的。

陛下的寿辰,眼看着要近了,方继藩却是高兴不太起来。

因为似乎匠人那儿,还没有鼓捣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方继藩也没办法,这种事,是催促不得的。

他只好乖乖回西山,新城是呆不得了,因为……即将推出来的房子,将突破两万两一亩的大关,若还留在此,迎接他的,将是数不清的鸡蛋。

据说一些江南的财主们,现在也闻风而动。

毕竟,突然京里这么多人修书回去索要钱财,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早就传开了。

京师的物价开始上升,无论是无烟煤,或是声娱场所,哪怕是卖一串糖葫芦,人们也有感受。

几乎所有人,都是后知后觉,起初不觉得什么,接下来,开始觉得不对劲起来。

市面上银子太多了,且为了造房子,数不尽的匠人和流民汇聚在新城,这些人开始有了稳固了薪水,他们造混凝土,烧砖,烧瓷砖,还有涂料的作坊,以及数不清的配套作坊,他们也需吃喝,也有衣食住行的需求,比如从前的毛线,以往,都是京里一些殷实的人家去买,毕竟,这玩意价格也不低,至少和底层的百姓无关。

可现在,不同了,这些脱离了乡间的匠人和苦力,已经无法在如从前那般,男耕女织,要穿衣衫,怎么办,买!十几万人的需求,凭空的出现,毛衣的作坊一看,怎么办,扩建哪,同时,还需招募更多的人手,可毕竟,这需要时间,不是说扩建就扩建的,于是乎,市面上毛线因为大规模的断货,价格……涨了……

价格一涨,京师的所有人工都在涨,雇佣人手需要更多的银子,不可能你连人饭都吃不饱让你干活,因而,不得不加工钱……

这通货膨胀,已悄悄的,开始进入各行各业,最后,整个天下,都开始遭受了影响。

倘使京师的货物,价格比江南高,江南的商贾自会将江南的货物运送至京师贩卖,以图暴利,而江南自然也会出现货物的短缺,于是乎,结果可想而知。

可这通货膨胀,却是有益的,因为价格暴涨,反而使许多人,牟取到了利益,市面上货物稀缺,自然有人察觉到,原来生产,可以有如此大的利润,一群有真知灼见之人,竟也开始学着别人,尝试着去生产了。

生产就需更多的人手,招纳乡下的流民,自然也就成了重中之重。

方继藩却没心思管这京里的各种喧嚣,甚至揣着巨款来京,想要观望房市的老财,方继藩也不在乎,地是姓方和姓朱的,爱抢不抢,你们不抢,我方继藩正好,还留着过年呢。

他舒服的喝着茶,看着在方家庭院里的孩子们。

因为天气晴朗,所以便让孩子们在院子里进行户外活动。

一个个比之从前茁壮和高大了一些的孩子,背着手,伫立。

可爱的小阿姨取出了地球仪,这地球仪是根据天下舆图制出来的,可以转动。

小阿姨手里一根小棒子,点着地球仪的一处地方:“这是哪里?”

众人稀稀拉拉的道:“黄金洲!”

小阿姨笑吟吟的便又点了一处地方:“这是哪里!”

“天竺!”孩子们争先恐后。

“大明在哪里?”

“在那里!”无数人伸出小手。

方继藩一口茶水要喷出来,大爷,那里是哪里,侮辱我方继藩智商吗?

“哪里是京师呢?”小阿姨笑吟吟的样子。

“我知道,我知道。”方正卿举手。

方继藩心里感受到了一股安慰,果然,像自己,一样的智商爆表。

这是啥,这是家族和血脉的传承啊。

小阿姨笑吟吟的看着方正卿:“现在,就让正卿来告诉我们,京师在哪里。”

方正卿背着双手,他还穿着开裆裤子,乳牙冒出来,他道:“我知道朱载墨知道。”

“……”

小阿姨极有耐心,目光落在朱载墨。

朱载墨才很大气的起身,到了地球仪面前,指了北京城的位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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