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2.第252章 抢钱神佛,二日相见!

第252章 抢钱神佛,二日相见!

嘉靖四十一年二月二,龙抬头。

儒释道三教论道,第三场辩论开启。

前两场辩论,儒门以傲绝之势,在一场攻擂,一场守擂中,保持全胜,毫发无损。

反之,佛门以悲惨收场,一场守擂、一场攻擂,以全败,道统毁灭而终。

而道门,以一败一胜,损失惨重,一息尚存。

于是乎。

第三场辩论,就成了儒门、道门之间的对决,连抽签都省了,道门攻擂、儒门守擂。

道、儒双方,前者以白云观观主、大真人金崇申为代表,后者仍以儒家大宗师、心学圣人门徒钱德洪为代表,上台论辩。

作为唯心的代表,圣人门徒,钱德洪顺理成章对‘老子八十一化’种的种种神仙法术提出质疑。

“道士能否持咒做到“入火不烧,或白日上升,或摄人返魂,或驱妖断鬼,或服气不老,或固精久视”?”

让道门大真人金崇申予以答辩。

对此,金崇申大真人没有陷入自证陷阱,而祝诸作法,当着无数百姓的面,使得儒家士人们的衣物或飞或转,就连钱德洪本人身着衣饰也在风中猎猎作响。

参辩的钱德洪根本没学过方术,也就无法作答,可就在擂台上,耍起了无赖,不认输,也不退场。

方术终有尽时,钱德洪适时开口,“方术小技俗儒为耻之,况出家人乎?仅风无用,有雨方行。”

身为大宗师,钱德洪可谓无耻到极点,让人施展神仙之术,真现世神法后,又说这道平地起风的神通不行,要看能白日落雨的神通。

台下儒家大宗师相顾无赖,可也没有说什么。

辩论的惩罚,让人输不起,君不见这一月里,两京一十三省拆毁了数以万计的道观寺庙,砸了无数神佛金身,强制还俗了上百万僧人道士,道藏经典、佛藏珍籍焚毁的不能以数计。

道门立刻质疑儒门都是反复无常的小人,但大宗师的嘴,到底是硬,强辩儒家高强,道门以江湖技俩愚弄世人,这人间,不可能有神通。

这下,就连围观百姓都看不下去了,纷纷对儒门口诛笔伐。

而就在这时,天地有雷霆落下,如水桶粗细的落雷,正中儒家大宗师钱德洪。

立殛当场,化为焦尸。

霎时间。

热闹的洪武大街为之一静。

所有人像是被扼住了命运的喉咙,怔怔地望着不时还流于尸体表面的雷电小枝。

就连台下的道门大真人们,都望着金崇申大真人,眼中的精光无限。

厉害!想学!

可金崇申大真人却只有满心的恐惧,落雷降下那一刻,他能明显感受到虚空在扭曲,这哪是能施展的东西?

甭管怎样,奉旨拉偏架的辩论主裁判,主事阁老李春芳,开口道:“天地已明曲直,此辩,道门胜!”

在场道人、百姓立时欢呼雀跃了起来。

儒门大宗师们如丧考妣。

但也改不了大明朝一半书院拆毁,一半书籍被列为禁书不容学读,一半的士人被赶出书院。

随后。

朝廷就颁布了事关儒、释、道的新令。

自即日起,全面恢复洪武年间关于道门、佛门的禁令,并将儒门添了进去。

朝廷将建立设置系统完备的儒官、僧官、道官体系,将文士、僧伽、道侣事务的管理纳入朝廷运行的轨道。

其中,朝廷的律令高于儒家规矩、佛家戒律、道家法规。

而这套序列、职责严整的‘儒官’‘道官’‘僧官’体系,沿袭太祖高皇帝所立之名,曰:“善世院”。

管理儒众、僧众、道众及儒、佛、道三教界事务,掌管天下儒、僧、道三教事。

善世院隶属礼部,左右各置:善世、阐教、讲经、觉义一人。

在外各布政州府县则设有僧纲、僧正、僧会、道纪等司衙门,管理该地方儒、佛、道三教事务。

看管僧人及寺院的名籍文册、负责铨选及考试提拔儒士、僧人、道士、签发度牒、检束管理儒、僧、道行及教内诤讼,若不涉及民事纠纷,其他衙署不得过问。

自此,圣上将儒释道三教,将天下书院、寺庙、道观分成了三类。

以佛门为例,“禅、讲、教”三种寺庙。

禅,即指禅门各宗,各留宗庙,余者尽毁。

讲,则专门注重研修讲说佛门义理的天台、华严诸宗。

教,则是指专门念诵真言密咒,演行瑜伽显密法事仪式者。

寺分三类,僧人也同样分成这三类。

朝廷为了方便区别,连僧服的颜色也有规定,日常穿的、正式场合的袈裟等,三种僧所穿着也都不一样。

在三僧中,唯有教僧是专门应付世俗的请求而做佛事(死者葬仪、年忌法要、祈福禳灾等)的赴应僧,教寺也称为赴应寺。

朝廷会指定专门的应供道场,提供佛事活动,禁止其他类的寺院及僧众为人作佛事,也严禁民间效仿教僧作佛事,如果非教寺、教僧作佛事,被抓到,要以问违罪论处。

所有教僧必须先受到三年及以上的训练指导,通过朝廷严格的僧事考试,发予证照之后,才成为正式的教僧,才有资格为人做佛事。

如果没有度牒的僧人来考试,记诵佳者,考试通过后,才发给度牒。

法事所有,皆有定价。

“道场诸品经咒布施”及“陈设诸佛像、香灯、供给”,皆有价格。

如诵一部《华严经》,钱一万文。

《般若经》,钱一万文。

不只如此,对于赶经忏做佛事的教僧,也根据地方实际情况具体规定其作一场佛事的钱财收入。

僧俗不可混淆,不可在城镇居住,不可奔走乡村化缘。

僧人当然不可与民间杂处,三十人以上聚成一寺,二十人以下并寺。

如果是一、两个同参好友在外面四处游荡,铁定要被报官。

并提倡鼓励僧人山林清修,信众若要听经闻法,需到寺院来。

这还不是儒释道三教遭受最沉重的打击,“给度制度”重启。

每三年,朝廷会按照禅、讲、教的划分,发一次度牒,这便是“给度制度”。

朝廷限制各地方僧道总数,如“凡儒僧道,府不得过六十人;州四十人;县三十人。”

给度制度非常严格,“民年非四十以上,女年非五十以上者,不得出家。”

且不许收养孩童为僧,孩童哪里懂得出家这生死大事,因此如果有收养孩童者,书院、寺院、道观主事皆以死罪论处,决不饶恕,遇赦不赦。

年龄要符合,也得先精通儒释道三教经典,在通过朝廷严格的考试之后,才能取得合法身份。

另外,如发现有不给度牒,却私自簪剃者,除私自簪剃者本人有罪外,该寺观住持及受业师与之同罪,并还俗。

即“所由僧道官及住持,知而不举者,各罢职还俗。”

从今日起,所有书院、佛寺、道观支出,皆由朝廷划拨。

与之对应的是,所有香火,将全部归于朝廷。

妖孽啊。

当今圣上要跟圣人、佛祖、神仙抢钱了!

……

是月,海瑞携妻儿入京。

严嵩题写、徐阶加章的那块“六心居”大匾依然高挂在这家三开间大门酱菜铺正中的门楣上,被日光照得熠熠生辉。

进入嘉靖四十一年,京城的繁华热闹更上一层楼,但就在这条门市繁华的大街,人群熙熙攘攘,匾牌下却门庭冷落。

来来往往的人走到这家酱菜铺门前,却都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避道而行,无数匆匆的目光对那块匾连瞧上一眼都不敢。

前内阁首辅大臣、内阁次辅大臣的墨宝,没有圣令,谁也不敢摘,就连酱菜铺子也不敢摘。

偌大的店铺,在这快一年时间里,冷冷清清,却在敬畏之心下,每日照常开门迎客,尽管无一客人登门就是了。

这里,俨然成了京城禁地的存在。

这天上午,载着海瑞一家上任的轿篷马车来了。

车辕前坐着执鞭的车夫,虽是春日,寒意方尽,但车篷窄小,海瑞便也坐在车辕前,头戴斗笠,身着葛麻长衫,胡须又花白了些,可两只眼睛还是那般犀利有神。

在斗笠下敏锐地望见了“六心居”那块牌匾。

“停车。”海瑞突然喊道。

车夫拉住了缰绳,马车便在六心居门前停下了。

海瑞跳下了马车,望了望人来人往的街道,又望向了身前的六心居。

“是到了吗?”竹子做的车帘微掀,一手怀抱着满月大的海妻,询问道。

“还没到,但我想在这里买些酱菜,到家后给母亲下粥。”海瑞对妻子说道。

海瑞是个刚直的人。

早在去年他上任淳安知县时,朝廷便将老母、小女接到了京城供养。

那时,他在为朝廷冲锋陷阵,倒也不计较这个了。

可如今,他贵为礼部尚书,再难有危险,况且,年俸、赏赐逾千两银子,赡养老母、优待妻子、抚养儿女,已是易尔。

所以,在进京前海瑞就做好了准备,欲将老母、女儿从朝廷赐予的府邸中接过,另寻宅邸居住。

只是,有明以来,太祖高皇帝出身赤贫,得了天下,给官员定的俸禄近乎苛刻,倘若家境贫寒中了科举进了官场,仅靠俸禄,只能勉强给付各项开支。

地方官尚好,家居动用车辆马匹都是衙署供应,逢年过节便是各种福利,哪怕做个清官,也足以妻儿老小衣食无忧。

但要是当了京官,尤其是四品以下的小官,年领俸禄不过几十两、上百两白银,倘遇国库拮据,甚至有以胡椒、苏木、布匹等折银抵发俸禄。

这便是京城出大贪、巨贪无数的原因之一。

嘉靖四十年以前,国库空虚,京城贪官无数。

嘉靖四十年及今,国库充盈,不再有折俸、拖欠俸禄的事,京城奢靡贪墨搜刮之风遏减。

当然,这与圣上的大杀伐有脱不开的关系。

长安米贵,宅居、车轿、长随皆需自备,养家非常不易。

海瑞在进京途中,便写好了一道奏疏,请圣上增加朝廷官员俸禄。

身为清官,海瑞淋过不少雨,到今日,也是看到了花团锦簇,知道了灯彩佳话,推己及人,也愿意为天下清官撑把伞。

海瑞是个身体力行的人,没想过高官厚禄后与普通人区别开,在他对以后的想象中,海家仍将是粗茶淡饭,酱菜佐粥。

“去吧。”海妻放下了车帘说道。

海瑞向着六心居走了进去。

立刻,便有好些过往行人惊诧地同时望向了海瑞。

而六心居对面茶馆靠门口的一张桌子前,也有几双鹰一样的眼投向了海瑞的身影。

这几个人虽然穿着便服长衫,但坐在正中那个人一眼便能看出是宫中的提刑司太监,打横坐着的两人宽肩长腿冷面冷眼,显然是锦衣卫的人。

见状,那个提刑司太监和两个锦衣卫立时站了起来,走出茶馆,准备往六心居而去。

但还没跟进去,就见一位锦衣卫密使靠了过来,递给锦衣卫一张纸条,在看过后,一个太监、两个缇骑立马就退了回去,回到茶馆继续喝茶。

确定过身份,是惹不起的人。

这一奇景,让过往的行人都不过往里,从东往西的折回东面,从西往东的折回西面,偏又不愿离去,远远地站着,等着看一场茶余饭后好在人前绘声绘色摆弄的故事。

海瑞进了店。

倚着柜台的那个赵姓掌柜,和几个店里伙计,竟没有一个人起来招呼他。

海瑞来到了柜台前,从身上掏出了十枚铜钱,放到了柜台上,道:“买十个钱的酱菜。”

赵姓掌柜连眼皮都没抬,就那样干等着,等了好大一会儿,没等来来店里赶人的人,这才往对面的茶馆望去,见监视的三人动也不动,瞬间就明了了。

连忙从里面的货柜隔栏上,拿开一个罩子,在一叠晒干的荷叶上抽出一片大荷叶,贴在一个素白的大瓷碗里,端着,揭开一个坛概,用一个漏眼的勺舀出一勺酱菜,滗干了酱汁倒进荷叶,又揭开一个坛盖舀出一勺酱菜,滗干酱菜倒进荷叶,如此往复,舀了满满一荷叶心的酱菜放到柜台上,然后又抽出一片更大的荷叶,将碗里那一荷叶酱菜提出来放到另一片大荷叶上,飞快地包好了,从柜台下一把撕成条的粽叶里抽出三条,在酱菜荷叶包上一横一竖一斜绕了一个六合同心结,一扎,提起来,递给了海瑞,谄媚讨好道:“客官,拿好了。”

海瑞望着赵姓掌柜,一动没动,心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当初不是讨好严嵩,恐怕也落不到今日之下场。

六心居酱菜,菜比肉贵,闻名于世,这十个铜钱,哪能买这么多?

倒是个聪明人,可也是个小人。

但这么好的位置,这么大的店铺,这么优秀的手艺,若是荒了,未免太过可惜了。

“挑一坛酱菜,送进宫去。”

(本章完)

253.第253章 请立储君,大明加俸!

第253章 请立储君,大明加俸!

海瑞先将妻儿送到了御赐海府上。

跪拜了老母,声泪俱下讲述了过去一年里不在母前侍奉的不孝。

但海老夫人却对儿子毫不在意,小心翼翼地从海妻怀中接过孙子,满眼皆是小丁点的东西。

虽然只是刚满月的小家伙,但那一颦一笑,几乎占满了老人的心。

世人常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海父,就是海瑞父亲早亡,她守节四十载,海门迟迟无后。

论及压力,她丝毫不比海瑞小,如果死前仍不见孙子,死后都不能与海父同葬,到地下更无颜面对海父,面对海门的列祖列宗。

老天开眼,这离别一年里,海妻顺利诞下一子,身为母亲(婆母),四十年里,从未有比这时更开心的时候,哪里还听得见儿子的声音,听得见外界的声音。

海瑞等了母亲一会儿,但母亲的眼里、心里仍是没有他,四五十年母子情,在这一刻,难免会有几分酸楚。

而这一年里,陪伴海瑞的海妻,身份一变再变,教谕之妻、知县之妻、知府之妻,再到南直隶总督之妻,及今朝礼部尚书之妻。

在丈夫忙碌公事,婆母、女儿远在京城,偌大的衙署后堂都要海妻操持,时至今日,早已不是那个在福建南平家中,事事只知唯唯诺诺的人儿,已然成长为独当一面的人,一家之主母。

此时再见婆母,孝顺依旧,但行事之间,已经有了自己的主见。

见婆母无心儿子,只心孙儿,而丈夫尴尬在旁,会心一笑道:“听说王妃、世子在府上,相公,你该去请安的。”

这一笑。

也是对过去嫁入海门后所受委屈释然了。

提醒丈夫海瑞,莫忘了礼数。

王妃、世子,是大明宗室。

作为臣子,不论是海瑞这个礼部尚书,亦或者内阁首辅大臣张居正,在规定的地方遇到,就必须要请安。

而请安,是本大明朝军方军礼的一种,称为“屈一膝”。

文人将之演化为日常礼节,但有功名或有官身的文人为表气节,简化了部分礼节,仅右膝微弯,身鞠一礼,口称“请王妃安”“请世子安”。

李王妃、世子朱翊钧是圣上安置在府上的,这座海府,说是海家,也不是海家。

至少,这御赐海府,海瑞是不能久待的,为了避嫌。

海老夫人、海妻、一双儿女,都可以久居此地,唯独海瑞不可以。

而且,海瑞进京是就职,国朝九卿,理应先进宫面圣、谢圣。

时间不早了,海瑞要先请安过李王妃、世子,再往玉熙宫觐见。

受妻子提醒,海瑞这才醒悟过来,连忙向母亲告别,却只得到母亲不耐烦的摆手。

海瑞苦笑着离开,与妻子一道去向王妃、世子请安,即便如此,李王妃也只隔着屏风受礼。

一岁多点的世子朱翊钧,穿着杏黄色的冠袍,则是在海瑞女儿囡囡怀抱中,接受了海瑞、海妻的请安。

囡囡望着久而不见的父母很是亲近,可世子在手,祖母教授的规矩令她不能撒手,去投入父母的怀抱。

突然,世子望着海瑞,伸出了双手,出声道:“抱抱。”

这下。

满堂皆惊。

尽管世子的话不够清晰,但离得近还是能让人听得清在说什么,可谁也没有想到世子会在这时候说话,更没有想到世子会对从未见过的海瑞,在江南有着判官之称、人人害怕的海瑞这么亲近。

囡囡差点把世子扔出去。

屏风后的李王妃眼中,闪出希望的亮光,道:“海部堂,世子喜欢你,你就抱一抱吧。”

世子的喜欢。

王妃的命令。

这让海瑞心乱如麻,但看见这么大的世子眼巴巴的望着他,心里不禁一片温情涌上心头,先一揖倒地,将世子接入了怀中。

囡囡则投入了海妻的怀抱,母女二人相抱而泣。

“请海部堂带着世子前去觐见圣上。”李王妃满怀希望道。

裕王爷朱载垕造反被废,然后被驱逐国朝之外,就再没有了消息,只留下他们孤儿寡母在此,圣上送他们来这,就再也没有来看过。

虽然朝廷会按时将衣食福禄送来,但她想要的,不是那些外物。

再就是,世子不能就这样活着,慢慢大了,也要有人教授才行。

海瑞知道李王妃想的是什么,现在的大明朝,圣上、皇子、皇孙三代人,仅世子朱翊钧一人为储。

皇子朱载垕、景王朱载圳尽在国外。

偌大的朝廷,没有储君怎么行,如果能让朱翊钧被册立为皇太孙,李王妃、世子这对母子也算熬到头了。

哪怕以后圣上再诞下龙嗣,朱翊钧也能参与到皇位继承争夺当中,甚至是夺得皇位。

就如当年的太祖高皇帝册立建文皇帝一样。

海瑞望着怀中的世子,心中一叹,建文皇帝的父亲是懿文太子,世子的父亲……

立储啊。

不过,说归说,想归想,圣上大婚也有一月有余,据说临幸皇后、皇贵妃、妃嫔无数,却迟迟不听有娘娘怀下身孕。

海瑞不知说什么好,但点了点头,抱着世子向李王妃行礼告退,前去玉熙宫觐见。

海瑞、朱翊钧才到玉熙宫门前,就见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太监黄锦在等着了,道:“有旨,传礼部尚书海瑞和世子觐见,海部堂,请随奴婢来。”

海瑞领着世子出现在精舍门外,黄锦接过了世子,海瑞立刻在门槛外跪了下去,道:“臣,礼部尚书海瑞叩见圣上!”

“进来。”

海瑞站起,跟着黄锦走了进去。

一只绣墩已经摆在了大殿之内,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双手移了移绣墩,道:“圣上赐海部堂坐。”

海瑞向朱厚熜又长揖了一下,挨着绣墩坐了下去。

黄锦捧着世子来到了朱厚熜面前,世子乍然见到朱厚熜冕冠龙袍端然高坐,一时便生了怯意,抓住黄锦不松手,还一直望着海瑞。

这一幕。

朱厚熜无奈地笑了一下,又无奈地摆了一下手:“朕这个爷爷,还不如一个外人,还是让海瑞来吧。”

黄锦又走了回去,世子伸手,让海瑞抱着。

“看来朕的孙儿更喜欢伱啊。”

朱厚熜说不上失落,但也确是无奈,道:“你给朕挑的那坛酱菜朕尝了,味道还是那个味道,不错,你给朕上的奏疏,朕也看了,但朕却难以准你。”

“圣上……”海瑞的性子是急切的,且视圣如父,“父子”不似母子,是敢于争执一二的。

朱厚熜却将之打断了,接着道:“请增朝廷官员俸禄的事,不止你一人上疏所奏,内阁的阁老,六部的堂官,都试探过朕的想法。”

海瑞搂着世子的手,下意识地一紧。

注意圣上的用词,臣子竟然对圣上不是频频请示,而是“试探”。

别小看其中的差别,前者是心悦诚服,对君父的敬仰,后者是心怀叵测,对君父的窥探。

这不由得让海瑞想起了前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太监陈洪的死,虽说内廷将事情做的很干脆利索,但瞒得过世人,却瞒不过国朝的公卿。

即便海瑞不去探知,也有人会告诉陈洪之死的真相。

堂堂内廷宦官的二号人物,不是死于贪墨,也不是死于其义子干儿在浙江引发的矿难、民乱,而是死于对圣上的监视。

哪怕陈洪在陪着内阁阁老执行国策,可利用自身影响力,和收服的义子干孙,竟将圣上心迹告知外朝内阁次相,险些引发内阁首辅大臣的倒台。

整个京城,所有的人都在遵循着本心做事,以自身利益出发。

换句话说,偌大的朝廷,圣上不相信大臣,大臣同样不相信圣上。

皇子的频繁夭折,严嵩、严世蕃父子的背叛,让圣上始终对臣子们怀有戒心。

反之,圣上的种种“妄为”,对朝官的打压,利民而不利官的国策,随心兴起的大狱杀伐,也让臣子们对圣上始终心怀不满。

之所以大明朝朝廷还没有崩坏,还在蒸蒸日上,原因很简单,圣上握着无上强权,这一批臣子们也不似严嵩父子那般坏。

更为关键的是,部分清廉正直的朝臣,利益与百姓利益,与圣上利益,与大明朝利益重合。

这也就是从外表看,文武百官在为大明朝做事,在为圣上做事,在为百姓做事的原因。

实则,在锦衣卫当道,缇骑四出的今天,君臣之间,充斥着无数的嫌隙。

张居正、高拱等权臣,一心想壮大相权,增加文官集团力量。

而圣上,则在不停地削弱相权,离散文官集团内部。

如果,如果,海瑞额头渗出汗水,想着如果,此时朝廷册立储君,储君位子定下来了,那么很自然的,储君身边就会有一批以他为中心的利益团体--从龙可是头等大功。

更不用说老皇帝会给储君一批得力的老师下属——太子太傅,太子少傅,东宫左右詹事甚至会有储君直属的卫队。

汉武帝时期著名的“巫蛊之祸”中,就有太子刘据率领他的直属卫队对佞臣江充的战争。

可见,一旦确立了储君之后,储君夺嫡的优势就会急剧放大,如无意外,其余皇子很难与之抗争。

儒释道三方辩论后,儒家近乎毁灭,但其推崇的立储方式是经过历史检验的,是逃不开。

四种立储方式:立嫡,立长,立贤,立爱。

立嫡立长很好理解,儒家讲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礼法上的正统性就保证必须要以嫡长为先。

其次是立贤,立贤要么发生在权臣弄位,权臣从宗室中挑一个顺眼的,好掌控的,比如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

要么发生在主脉断绝,从其余旁嗣中挑一个过继,比如宋仁宗传位于宋神宗。

立爱就比较少见了,而且一般也很难有好下场。

赵武灵王想要传位给吴娃的儿子赵何,结果长子赵章奋力一击,赵何身死,赵武灵王被围在宫中三月不得出,活活饿死。

再比如刘邦曾想立戚夫人的儿子如意为太子,结果戚夫人被吕后活活削成人彘。

由此可见,即使是汉高祖这样手提三尺之剑,立下不世之功的开国之君,其实也不是都能为所欲为的,随意废立储君的。

以儒家统治天下的优越性也同样体现于此,在人心的把握上,儒家在诸子百家中数一数二。

当今的大明朝,适合册立储君吗?

海瑞沉默了。

而来时路上的所思,在这一刻,全数化为乌有。

圣上是孤独的。

皇权是不容分割的。

储君自然是不能立的。

朱厚熜望着他,继续道:“张居正想以增加所有官员俸禄的事,来巩固自身的地位和影响力,朕自是不能答应的,因为,朕信不过。

朕在等,朕在等你上奏疏。”

海瑞愣住了。

越靠近权力中心,斗争越是残酷,这点他体会到了。

但他没想到,圣上在等他上奏疏,可增加官员俸禄这种事,不论谁上奏疏,只要官员俸禄增加,作为天下官员之首,内阁首揆的张居正总能获取一切功劳,地位、影响力双双提升。

他不明白,圣上等他上奏疏是何意?

“如你奏疏所言,一些清官、小官,不贪不占,一心为民,是很难维持一家之生计的,尤其是京中七品以下的官员,更是困难,但五品,及以上的京官,生计已然轻松,海瑞,你说朕该增的,是什么样官员的俸禄?”朱厚熜问道。

这么直白的问题,海瑞哪能还不明白,圣上愿意给官员增加俸禄,但仅限那些真正困难的中下层官员,而不愿给高官增俸加禄。

朝廷的公卿,不是不知道这个问题,圣上也绝对暗示过公卿,但公卿们的想法显而易见,我不增加俸禄,岂能让小官增俸加禄?

于是乎,公卿们的奏疏内容很是统一,只说全体官员加俸,而不说其他。

身为新晋公卿,又是公卿中的“异类”,海瑞立刻答道:“臣以为,当增加我大明朝七品以下官员俸禄,对四品以下、七品以上的官员俸禄适可增加。”

“太祖高皇帝祖训在上,朕愿予多数官员加俸,可不能违背祖训,不能增加官员俸禄的总体支出,增加百姓身上的赋税重担,卿以为该当如何?”

“回圣上的话,臣以为,当削减三品及以上官员俸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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