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尸体

印素琴这张臭嘴本就是因为喜欢讲故事出的名,眼下说的又是鬼怪之事,讲故事讲的起劲儿,便暂时恢复了一些之前的风采。

待到讲完了,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对面是谁,当即就闭了嘴、退后一步,沉默了下来。

李淼也不看他,只捻着手指暗暗思索。

两人说的这薛傍竹怎么说呢,有点儿先射箭后画靶的意思。

先说相貌,只是眉眼相似的话,整个开封府能找出几千号人来,算不上什么证据。而后面两人说的这些事情,其实也算不上多么严丝合缝。

首先是当年灭她满门的那个大盗,这种人本来就很少会出现在人前,且最容易死的悄无声息,只靠这一点就说薛傍竹是个隐藏的高手,其实是有些牵强的。

就算略过这一点,义庄之事也是有些说不过去。若薛傍竹是个高手,就算六七十岁也是有底子在的,怎么会被几个百姓推了一把就磕晕了过去?

再者说,瀛洲一直都在追杀蓬莱之人,十年前还杀了郑怡的母亲,照理说这些蓬莱人应该是最不愿意引人注意的。可这薛傍竹却把事情闹得凭大,连说书先生都知道了,难道不怕瀛洲之人找上门吗?

更何况这故事的后半段,都是从说书先生那里打听来的,其真假都有待考量。

曹含雁和印素琴都不是傻子,不会察觉不到这些。想来是被这「三天」的期限逼得没办法了,只能硬着头皮来找李淼交差。

想到此处,李淼似笑非笑地看了两人一眼。两人额头上登时就见了汗,脸上露出尴尬和讨好的笑来。

「算了。」

「闲着也是闲着,不管这薛傍竹是什么来历,冲着这闹鬼的热闹也得去看上一眼。」

李淼站起身来,擡手将两人递给他的纸交给了那两个侍女:「我这边不用你们伺候了,去把这些东西交给你们知府,查查这客商失踪之事,刑案文卷里边有没有记载。」

这两个侍女本就是开封知府送来伺候李淼的,当即点头应是,转身离去。

李淼一指印素琴。

「你也别闲着,去义庄踩个点儿去。」

印素琴面色一白,咬了咬牙,转身就要走,被曹含雁一把拉住,两人撕扯了几下。曹含雁转头对着李淼哀求道。

「李大人,他真的只是喝多了、一时失言——不至于要了他的命吧!若实在不行我与他同去!」

李淼一听就乐了。

这两人是还记挂着李淼点的那一指,加上之前说的三天期限,就以为自己只有三天可活。现在李淼把印素琴支使出去,他还以为是要让他自生自灭呢。

两人都挺义气,印素琴转头就走,生怕连累了曹含雁。曹含雁则是扯住了印素琴,向李淼求情,还想着跟印素琴一起赴死。

李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撕扯了半天,直到两人察觉不对停了手,才笑着说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们三天就要死了?」

两人齐齐愣住。

半响,印素琴才哭丧着脸说道。

「李大人,前辈,祖宗您给个准话,到底要不要我的命啊—」

「我到底还能活几天您让我当个明白鬼,成不成?」

在印素琴的哀求声中,李淼头也不回地回了屋。

从门缝里露出一个促狭的笑来。

然后「膨」的一声关上了门。

当日晚间。

荒废义庄。

印素琴和曹含雁拨弄着篝火出神,忽然间,印素琴一声长叹:「唉一—』

「曹兄,对不住。」

曹含雁摇了摇头。

「『朋友切切偶』,我早知印兄有这恶习却不能劝阻,反而还不住引着你说话,被李大人教训一番也是应当的。」

「先不说这些一眼下怎么办?」

印素琴苦笑道。

「不知道。」

「你我从午间来此,都已经将这义庄翻了一遍,但凡是块松土都给刨开了,哪里有什么鬼怪?」

印素琴左右看了看。

这义庄本就是胡乱搭起来的个破棚子,离着官道老远,又荒废了数年,已经是摇摇欲坠。<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正当中摆着几个长桌,应当是之前用来停户的,也是积了厚厚的一层灰,灰尘下边还有些尸油血渍之类的玩意儿,也是厚厚一层。

门板都被人卸了,穿堂风呼呼的吹过,屋里但凡是能晃的东西,都是嘎吱嘎吱的响个不停。火光在墙上乱跳。

就这氛围,胆儿小的人进来睡一晚都不用准备夜壶一一第二天回家洗裤子就成了。

可两人一直坐到午夜,却是连个鬼毛都没见到。

两人本就是没辙了,才拿着薛傍竹的事情去交差。眼下越坐越是心慌一一以李淼的手段,要是这儿什么都没有,谁知道后边还要遭什么罪?

沉吟半响,曹含雁当先站起身来。

「印兄,你受了伤不方便活动,且坐一会儿,我再去义庄后边翻翻看看。」

说罢,转身就走出了棚子。

棚子后边有一个破败的茅草屋,应当就是当年薛傍竹的居所,连房顶都没了,曹含雁挎着刀、迈步就走了进去。

他四下观瞧一番。

这屋白天他曾来过,屋里的东西早就被人捡走了,家徒四壁,就剩下一张石头混着泥砌起来的土床,上边还放着些已经朽烂的干草。

一眼就能看个干净。

要说唯一没被翻开过的地方一一曹含雁想了想,仓唧一声拔刀出鞘,一声插进了那土床。

刀一进去,曹含雁就皱了皱眉。

「没够到底?」

这土床也有一尺来高,他这长刀足有二尺来长,齐根没入,竟是没碰到底。

曹含雁拔刀刮去土床上的杂草,又把刀插进去晃了晃,在上面开出一个口子。

这口子刚一打开,里边儿就窜出一阵恶臭,味道简直就像有人用手从鼻孔里伸进了曹含雁的颅腔、狠狠地抽了曹含雁的脑子一耳光,逼得他瞪瞪瞪倒退数步,狠咽了几口睡沫。

恶心归恶心,曹含雁脸上却是露出一抹喜色一一这味道,是尸臭。

他找到正主了。

曹含雁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点亮之后,顺着缺口扔了进去。

照他所想,这薛傍竹能被李淼找上门来,肯定不是个简单人物。这底下怕不是得有个密道、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他扔火折子进去,一是为了探探下面的空气能不能吸,二是为了看看下面深度如何。

没成想,火折子刚一进去,只听得「」的一声。

就灭了。

他都没来得及凑上去看一眼,

好像这土床底下的空洞,并没有多深。

曹含雁皱了皱眉,抽刀横斩!

只听得「」的一声,长刀如同切豆腐一般,从土床一侧没入,又从一侧穿出。

曹含雁上前一掌拍在这被他削出来的「盖子」边沿,的一声,这土床就被他掀了开来,露出了里边的物什。

「曹兄!怎么了一—唔呕!」

印素琴闻声跑了过来,刚一进门就被恶臭顶了出去,缓了好一会儿,才捂着鼻子走了进来,看向曹含雁。

曹含雁正站在土床边上,不说话也不动。

印素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觉得一阵恶寒:「曹兄,这是!」

这土床被掀开之后,露出了下方的空洞。并不大,只是倾斜着从地面朝下延伸了两三尺,口大底小,呈矩形,底部也就一尺见方。

就在这一尺见方的空间里,塞「满」了一具尸骨。

这幺小的空间,就是个幼童都躺不下,这户骨却明显是成年人的大小一一头折在背后,只能看见断掉的脖子,手脚扭了一圈、好似打了个结一般纠缠在胸口。腰部更是整个对折,整个人满满当当地塞在了里面。

底部积了一滩黑水,混杂着从户体中析出的腌麟之物,被月光一照,反射出令人反胃的油光。

熄灭的火折子,就漂浮在这黑水上面。

在大朔,恐怕除了见识过巫蛊之术的,没有几个江湖人见过如此残忍诡异的画面。曹含雁强忍着不开口,印素琴已经是破口大骂。

「你妈的一—什么玩意儿!」

「这他妈,什么仇什么怨!杀了就杀了,这般糟践尸骨是要做什么!这薛傍竹到底是个什么魔头!」

话音未落,外面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骂早了。」

两人听出了李淼的声音,连忙躬身让到一旁。

李淼迈步走了进来,自顾自走到了尸坑旁,朝里边扫了一眼,一声冷笑。郑怡跟着走了进来,也是被恶臭顶的眉头紧锁。

印素琴犹豫了一下,怯怯地问道。

「大人,您方才说的『骂早了」,是什么意思?」

李淼伸手一指,郑怡便从怀中掏出了一打纸递给了印素琴。

「这是开封知府送来的案卷。」

「这知府做事仔细,知道我想查这薛傍竹,就把关于她的所有案卷全都整理了一番、

连带着当年办差的老衙役都一起送了过来。」

李淼看着那具尸体说道。

「第一页,记载的是客商失踪之事。与你二人所说的吻合,还有一则你们没有打听到的消息一一当晚有过路人路过义庄,隐隐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儿。

印素琴猛然擡头。

「那大人,这薛傍竹果然一一李淼摆了摆手。

「看第二页。」

印素琴连忙低头去看。第二页纸上记载了发生在临府的一桩灭门惨案,细节极为详尽,洋洋洒洒数百字。

他还未看完,一旁的曹含雁便伸手指向记录的最后一句:「印兄,看这里。」

印素琴打眼看去,这最后一句话,是以办案公人的口吻所写,只有一句:「此案手法,似与开封府前月灭门案相同,应为一人所为。」

下面写着日期一一嘉竟四年,九月初八。

印素琴翻回第一页,上面记录着薛傍竹夫家灭门案的日期一一嘉竟四年,八月十二。

印素琴瞪大了眼睛。

「这『不留行』,当年没死!」

李淼点了点头。

「至少在薛傍竹消失的那几天里,他还活着。还有心思在第二个月又灭了一家的门,

然后才彻底失踪。」

印素琴沉默。

既然「不留行」还活着,那薛傍竹会武功这事儿就没了根据。

但他仍旧不解,便开口问道。

「那,这薛傍竹消失了这两三日,又脚底沾血跑回来,是去了哪儿?她到底是什么来历,这义庄发生的事情又作何解释?」

李淼没有回答,伸手指向那沓案卷。

「第三页。」

印素琴连忙去看。

这第三页记载的是当年薛傍竹夫家那几个幸存仆役的口供,以及邻居的供词。

当年薛傍竹消失之后,衙门怀疑是薛傍竹伙同外人谋害亲夫之后逃逸,虽然后来不了了之,但这口供却是极为细致。

印素琴上下扫了一眼,却是没明白。因为这上面记录的事情,与他打听出来的没什么区别,他不清楚李淼让他看什么。

还是一旁的曹含雁发了话。

「印兄,看仆役的供词。」

「咱们打听出来的是,薛傍竹返回之后一切如常,办完法事之后便移居到了城外一但这上面写的却是,薛傍竹返回之后沉默不语,仿佛悲伤到不能开口。」

「还有这里,当年办案之人,详细记录了薛傍竹的外貌,甚至包括四肢长度、腰围粗细,应该是怕她再次消失。」

李淼挑了挑眉,转头看向曹含雁,笑道:「你倒是个聪明的,嗯,武功底子也牢靠。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来我手下做事?」

曹含雁一时沉默。

李淼摆了摆手,也不在意,笑着看向仍在思索的印素琴。

「怎么样,看出来了吗?」

印素琴摇了摇头。

李淼笑着点指他。

「你比你这朋友差远了,只会耍嘴皮子,也不知道你凭什么能跟小安子并称。」

「你看这上面记录的手臂长短这些数字,在心中还原一下她的身量一一不觉得有些眼熟吗?」

李淼负手看向那尸坑中,被「叠」的不成样子的尸体,淡然说道。

「你问这薛傍竹发现自己被灭门之后消失的那几天去了哪,我不知道。但她现在在哪,却是一清二楚。」

在印素琴惊的目光中,李淼伸手指向尸坑中的那具尸体。

「那薛傍竹,不就在你眼前躺着吗?」

第299章 骨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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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素琴与曹含雁强忍着恶心,用木棍将那具尸骨挑了出来,又从棚子里拖了张停尸的桌子出来,将户骨摆在上边。

这户体也不知在这坑里放了多久,已经化成了一滩黑水和白骨,不见一丝皮肉在上面。又「叠」了好几层,也就是李淼能靠当年记录的那点数据认出这具户骨的身份。

曹含雁也是悟出了李淼的意思,才倒推出了结果。待到这骨头摆开,两人借着火光一看,都是暗自点头一一确实是与案卷中的记录一般无二。

中午刚说的消息,下午赶过来查了半天,晚上才发现了点蹊跷,结果就发现正主已经死球了。

印素琴喃喃道:「莫非,此事就只是个民间传说而已吗?」

「不。」曹含雁摇了摇头。

「且先撇开她会不会武功这事儿。来历不明、商队失踪,以及她莫名其妙地死在此处,这三件事仍旧没有解释。」

他转头看向李淼,低声说道:「现在首要的问题是,要确定薛傍竹是什么时候死的。」

薛傍竹是二十年前被人灭门,十三年前移居义庄,五年前不知去向,从那以后义庄开始出事,商队也是这时候在义庄失踪。

以薛傍竹的死相,没人会觉得她是寿终正寝。

确定了薛傍竹死去的时间,就能从中划分出这些事情,哪些是归属于她,哪些是归属于「凶手」。这事儿,还得着落在李淼这个锦衣卫的身上。

李淼却是一笑:「若单从这尸体的腐烂程度来看,说是五年十年二十年均可。」

他随手抽出郑怡腰间长剑,挑起薛傍竹的脊椎骨凑到眼前,一边儿看一边说道。

「杀她的人本就是藏她的户体,为了不让味道传出来,这坑里都细细地铺了油纸,用蜡封死了。这尸体在里边发酵烂掉,也没有风吹雨打,骨头干净得很,上下差个几年根本看不出差别。」

「不过一」

李淼一挑剑锋,白森森的脊椎骨落回桌上,位置分毫不差。

「还是能看出三件事。」

「其一,这脊椎骨已经磨得厉害,她死的时候是个佝偻着背的老人,至少也有个六十岁上下。所以至少在移居到这义庄之前,她还是活着的。」

「其二,她是个会武的,而且武功不低。这骨头,尤其是手骨比寻常人坚实许多,是锤炼过的,功夫不浅。

「其三—」

李淼一挥手,仓唧唧一声,长剑便回到了郑怡腰间。他看向郑怡,说道。

「她八成,就是你我要找的人。」

郑怡陡然色变,急声问道:「大人此言有何根据?」

「身量。」

李淼答道。

「衙门量她身子的时候,她得有四十多岁了,身材有些走形,所以我没有下定论。现在没了皮肉反而看的清楚。」

「我把她脊椎坤直了,你再跟自己比较一下看看。肩宽、身高、臂长、跨宽,是不是模一样?」

「这手骨变形、磨损的痕迹,也能看出她最常用的握剑姿势,正与你一般无二。』

「易容只能管皮肉,管不了骨头。」

李淼伸手一引。

「去见见吧。」

「这就是你要找的同门。」

郑怡一时住,不能言语。

她不会去质疑李淼,在她所知的范围里,这天下武功最高、杀人最多的,毋庸置疑都是李淼。要论对人体的了解,这大朔也无人能出其右,再没有比李淼更权威的件作了。

她预想过很多可能。

见到同门之时,或许是抱头痛哭,或许是热泪盈眶,甚至是拔刀相向,她都曾设想过。

但她唯独没有想过,会见到一具泡在黑水中的尸骨。

半响,她移动脚步,缓缓走到了桌前,双手捧起了头骨、举到面前。看着那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长出了一口气。

她现在明白,为什么她没有想到蓬莱同门会对她拔剑相向的可能,还要李淼来提醒因为她下意识不愿意承认。

她已经没有家了,并决定拼上一切向瀛洲复仇。但「拼上一切复仇」这种事情,其实远要比说起来困难。<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至少她没有那个心性。

她潜意识里还是在寻求家人、同伴、归宿。以至于她下意识地忽略了蓬莱同门不会认她,或是已经死去的可能。

李淼让她来看这骨头,就是为了告诉她一别幻想了。

复仇不会是话本小说里面的那样,一路结识同伴、寻找家人,最后朝着敌人的胸口刺出那一剑,含笑而终的浪漫过程,

她不会在这个过程中得到任何东西,只有不断的失去。最好的结果是带着瀛洲一起死去,化作一抓黄土。

没有这个觉悟,就不要去谈什么复仇。

半响,郑怡缓缓将头骨放回了原位,深吸了一口气,手在剑柄上紧,转头看向李淼。

「大人,既然她已死了,再在此处耽搁也没了意义。咱们去下一处一一李淼却是打断了她。

「不急。」

他笑道。

「人死了,不代表找不到有用的东西。而且你不觉得有些蹊跷吗?」

李淼慢条斯理的说道。

「既然她是蓬莱逃出来的,怎么说也得有个天人境界吧,那她被灭门之后,「不留行』凭什么还能活着?」

「再说,天人多少都有些见神不坏的特征,不到油尽灯枯不会露出老态。但这脊椎却是磨损的厉害,她生前就已经开始偻了一一那她的境界哪儿去了?」

「那丢失了尸体的客商家人,凭什么能把一个六十多岁的天人推倒在地?」

「她这骨头明显是生前就被人折断的,谁能把她弄成这样,又为什么要把她的户体封存起来?」

李淼捻着手指,顿了一下,最后说道。

「最为关键的一点是,她在义庄的时候应该还没有死,那些丢失的户体就八成是她的手笔——她要那么多尸体作甚?」

李淼笑道。

「这武功越高,邪门的东西越多。什么传功、夺舍、嫁接肢体、催生血肉,都是寻常江湖人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薛傍竹从来到开封之后就没有离开过,这需要尸体的手段多半就是蓬莱的传承。而蓬莱又与瀛洲同源。」

「找到她这手段的底细,多半能逆推出瀛洲的一些根底。」

「这难道不值得我们一一一探究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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