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5.第950章 赵老爷子(谢爱啊书友的盟主)

第950章 赵老爷子(谢爱啊书友的盟主)

开封府巡按察院。

官厅之中,巡按御史曾乾亨正皱着眉头,左右踱步。

幕僚道:“东翁,眼下归德赵家以及数户联名恳请东翁重审归德府府试弊案。”

“还有这是南直隶礼部赵大人的来信。”

曾乾亨身子靠在了官帽椅上,心想他与这位赵大人都是万历五年的进士,二人有年谊,不可不理,于是挥了挥手让一旁幕僚接了信读给他听。

幕僚看信后道:“赵大人的意思,是请东翁念在同年的情分上,主审归德府府试弊案案子。”

曾乾亨道:“这个案子确是林三元受委屈了,有仇不报非君子,这本按可以理解。但林三元竟将此办成大案,牵连进这么多人,显然有些是公报私仇了。”

“案子没有这么办的,得饶人处且饶人,本按也不赞成牵连过广,林三元此举再有理,也有罗织罪名的嫌疑。”

“东翁,那我们是不是……”

曾乾亨站起身来打断道:“依朝廷律令,弹劾府县官员,要先去按察司告状才是。”

幕僚道:“告了,听说案子给新任的分巡大梁道程副使打回去了。”

曾乾亨摇头道:“糊涂,怎么投分巡道?程副使乃正四品,与林三元平级,当然审不动他,也不敢审他。若是我,赵家这案子,应该直接递至开封府的河南提刑按察司才是,由杨臬台亲问。”

幕僚道:“东翁怎么忘了,越级上讼要鞭五十,林三元是知府,赵家再如何了得也是百姓,百姓告官,要一级一级上控。若分巡道不接,才能再投按察使。”

曾乾亨捏须道:“此事我倒是忘了。那赵家投杨臬台了吗?”

“投了。听说敲鼓时候,守鼓吏对告状的人道,要收状子也行,不过民告官,要先受三十仗,那人也是硬气,忍了下来。。”

曾乾亨道:“民告官,就是折腾官府,怎么会一点事都没有。挨了板子,就说明案子按察司已是受了。杨臬台这也是按规矩办事,此人虽有些迂阔,但办案还是不含糊的。”

“那东翁,我们是不是也要发函到按察司问一问?”

曾乾亨伸手一止道:“不用。关于归德府的事,本按半点也不想碰,此乃前车之鉴啊。”

数日后。

开封府赵家大宅。

与很多河南士族一样,家里有人考取了功名,中了举人进士,或是做了官,这样的人家一般都会在开封府置办一座宅子。

对于赵家而言,他们在开封府的宅子,除了王府外,其阔气程度是能排在前五的。

按道理,赵家最大的官在南直隶不过礼部员外郎,官并不大。但是此人之前任过南直隶户部员外郎,掌管后湖黄册库。

掌管后湖黄册库这官如何了得,这里就不细叙了。反正对方任职不过两年,赵家就在开封置办下这座宅子。

今日赵老太爷与这一次牵连进归德府府试弊案几位老爷商量。

待赵老太爷走到花厅,众人都是站起身来。

赵老太爷敛去神情,举起双手压了压,让众人入座。

然后赵老太爷道:“这几年,大家也经历了不少大风大浪了,难关也遇了不少,这强项的知府县令遇到的也不是一次两次,但只要我们风云同舟,还是能度过难关。”

众人面上本是忧色,但听了赵老太爷的话,神色都是一宽。

气氛也活络起来。

跟在赵老太爷身旁的赵大公子,按了按身旁一位老者的肩膀道:“以前我们是老百姓,习惯仰着头与官府说话,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们要收多少租就是多少。所以我们送子弟去读书,考试,得了功名,到了现在我们自己就是官,所以论根基我们不比姓林的差。”

“赵大公子,说的是。”这被按着肩头的老者言道。

一人开口道:“强龙再如何强,也不能压地头蛇。”

赵大公子道:“说的对,所以姓林的发现府试弊案后,没有第一时间压下,他就错了。他不选择息事宁人,而将此事闹大,我可以说一句,他这么办,河南的官场都不会支持他。”

“官府嘛,大家都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时候很多案子,官府不是看曲直的,而是压住,首先让下面不能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当官的只要案子能甘结就好。谁违反了这个,不仅我们士绅,官员都会与我们一起打他。”

赵老太爷问道:“提学道那边如何?孟长他们可有吃苦?”

赵大公子笑了笑道:“哪里有什么苦,每日小酒吃着,想吃什么就有什么。大宗师何等老练,他行事知道分寸。”

“当日涉事有七名生员,大宗师只革了两人,其余五人却没有当场追究,大家可知此举何意?”

众人道:“赵公子,你见多识广,不如直说了吧!”

赵大公子笑着道:“关云长中箭刮骨疗伤,大家都知道。如果我们是医生,有大将中箭找你治怎么办?治,你没有华佗的本事,治不好,大将杀你。”

“所以若我是大夫,就将箭杆锯了,剩下的箭头让将军请能拔箭头的治。”

众人听了都是恍然。

一人会意道:“所以大宗师处置了那两个无关紧要的生员,就是锯掉箭杆,给林三元,朝廷一个交代,至于箭头他就让林三元自己拔。”

“高明,大宗师真是高明,不愧是久经官场。”

众人纷纷议论道。

赵老太爷道:“大宗师或许是这个意思,但如何翻案你想好了吗?”

赵大公子道:“这还是要爹出面,他当年任户部员外郎时,结交了不少官员,不少人受了恩惠,现在爹虽不在户部,但当年的交情还是在的。”

“但听说林三元是当今首辅的门生。”一人言道。

“可李植,江东之也是爹的同年啊,他们现在可是言台领袖,与首辅不和。爹现在已是在收罗林三元的罪证了,不用多久就会有御史弹劾他,那时他自身难保,甚至要丢乌纱。”

赵老太爷道:“也不要劾倒他,先劾个小事,只要弹劾奏章一上,让他知道我们赵家不是任他宰割的,他就会明白过来。然后我们道个歉,给他个台阶下,大家说和就好了。”

“是的,孙儿谨记,”赵大公子又道,“怕是林三元仍不知好歹,到时爹也不会放过他。”

赵老太爷道:“不会的,林三元不可能真为了几个臭老百姓与我们赵家过不去,清官清官那都是说给外人听的。”

“当官的都是看里子的人,当然我们也不可以将指望都放在御史身上。这劾倒一名四品知府,除了看人,更多还是看运气。什么时候也不能指望着运气办事,所以能翻案还是翻案好。”

众人闻言不由心生佩服,难怪这几十年赵家风生水起的,赵老太爷果真英明啊。

赵大公子道:“孙儿这边也有作两手准备,爹已经寄信给巡按,请他念在同年之情上替我们向按察司施压,催促他们尽快审理此案。”

“我想信已是到了,那么按察司杨臬台也要有结果了。”

赵老太爷道:“那就好,倒是苦了老三他挨了三十下板子。若是可以,我倒宁愿用我这把老骨头替他挨这三十板子。”

赵大公子冷笑道:“爷爷,三弟这三十板子不会白挨,提刑按察司,整个河南官场都会从这三十板子里看出我们几家翻案的决心。”

众人都是称是。

赵老太爷点点头,捏着胡须道:“状子递上去了,板子也挨了,巡按的信也送了,那我们只有静观其变了。”

说到这里,赵老太爷有些疲倦:“到了我这个年纪,再多的钱财也不管用,唯有子孙是福。”

正说话间,外间有人快步走入厅里,然后面色凝重地在赵大公子耳旁说了几句。

赵大公子听了脸色剧变,欲言又止。

赵老太爷摇了摇头道:“这里没有外人,你就直说吧!”

赵大公子目光里有些惊慌,也有些骇然,似暂时没有接受这消息。

众人看他的表情,心底也有一等预感。

此刻难以言语的气氛笼罩在花厅里。

赵大公子的话很短只有一句话:“状纸被按察司杨臬台给打回去了,三弟又挨了三十板子。”

众人闻言都是不敢相信,连正三品按察使都不敢管这个案子,那么还有谁敢管。

赵老太爷闻言闭上了眼睛,他想起了很多事。

他当年为了贪谋一位同宗亲戚的田产,与地方官一并伪造田契,吞下了他亲戚两百亩田地。

这亲戚因此事被气的一命呜呼,他的儿子则是四处告状,要争回这两百亩田。

但对方告到县里,被县里打回,还挨了打。

告倒府里,被府里打回,被打断一条腿。

然后他告到按察司,结果也被他赵老太爷的儿子使本事,案子被打回,此人也被打的用草席裹回家。

但这亲戚的儿子只剩下半条命,仍是扬言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要告状,告到底。

县里不行,告府里,府里不行,告省里,省里不行,就上京。

但最终此人没有上京,而是伤重去世了,拜祭时赵老太爷还假惺惺地去看了一眼。

他永远忘了不了,他们家人对赵老太爷说了一句,你赵有见也会有今天的!

Ps:感谢爱啊!书友成为本书第八位盟主!

(本章完)

966.第951章 本府不乐意

第951章 本府不乐意

赵老太爷想起那句‘你也会有今天’的话,一道寒意直透骨子里。

难道当年被自己整的申冤无门的那人,就是自己的今日吗?

赵老太爷不由合上了眼睛,他感觉自己陷入了无尽的泥泽,无数双手在拖着他陷入这覆顶的沼泽中。

赵老太爷睁开了眼睛,但见赵大公子犹自激愤地道:“案子被打回,按察司怎能视若无睹,我爹可是礼部员外郎,还有按院的亲笔,这中间一定有什么环节出了差错。”

这时候一人忽道:“会不会林三元请动了阁老出面……故而按察司不敢不理。”

赵大公子道:“有这个可能,不过可能不大,但狐假虎威定是有的。我还是不信,按察司杨臬台会打回我们的案子,这中间定然有何处出了差错。”

“按察副使会顾及林延潮,但是按察使却不必卖他这个面子。”

赵大公子走向赵老太爷道:“爷爷,若是按察司不受我们状子,我们就向巡抚衙门去告状,我亲自递状子。我是赵家的长子长孙,还有举人的功名在身。”

“一省巡抚,必然会重视!按察司不接,我们就告巡抚,巡抚不接,我们告到大理寺,大理寺再不行,我们就告御状!”

“总而言之,一句话,这案子我们赵家无论如何也要打到底,我就不信林三元真的就可以一手遮天,无法无天,眼底没有朝廷纲纪在!”

赵老太爷听了身上一寒,他突然想起了,当年他那个赵家同宗的话,他也是这么说的,县里不行,告府里,府里不行,告省里,省里不行,就上京。

但是结果呢?

难道那家人申冤无门,告状无路的一幕,今天真的就要落在自己身上。

赵老太爷待要开口,但在座的人都是赞许,为赵大公子叫好,一个个表示愿意出钱出力。

赵老太爷见这一幕,摇了摇头道:“糊涂,告京状?去大理寺?告御状?状不是这么告的。”

赵大公子问道:“爷爷有什么不妥的吗?”

赵老太爷道:“我们赵家经营至今日,也不容易。对于本府州县官员的脾气喜好,甚至省里大员,以及各种门门道道,我们都可以说得上了解一二,可是朝廷上面什么样子的?在座的有人知道吗?”

“告大理寺,当今大理寺正卿性子如何?要告御状,天子喜好又是如何?宫里哪个太监能在陛下面前说上话?这些恐怕连你爹都不清楚。”

“可是这些我们都不知道,但林三元他知道,别忘了他曾经是翰林,当今天子的老师,骂了太后,马玉死了还能全身而退,官越当越大,你以为靠的是运气?”

赵老太爷的话,犹如一盆冷水哗地一下将所有人的希望,都迎头盖脸的浇灭了。

大家都是颓然地坐在椅子上。

“现在事情还没有坏到那个地步,至少人还在提学道,没有转到州府衙门,这案子朝廷没下文前,我们都有机会。”赵大公子强自撑着面子,然后向赵老太爷问道:“那我们是不是这边也派人与林延潮谈一谈?”

赵老太爷摇了摇头:“此人身怀利器,杀心已起,这时候谈了……多半也没用。但还是要试一试,就让吴通判去吧,他一向喜欢白费力气。”

府衙的后院里。

这正是六月的天,日头还算和煦的。

林延潮在府衙后院的池塘边,亲自刚刚种下两株柳树。

这两颗柳树是主管河工黄越送来的,眼下归德沿着黄河大堤上都种上了这样的柳树。

这柳树易成活,抓地牢固,在堤上种植柳树不仅好看,还能防波固堤。

林延潮亲手在此种下柳树,心想若是自己以后能成名臣,那么这两颗柳树以后大约也是能陪着自己留名归德。

他日这府衙新官到此,旁人与他介绍时,都会说上一声,'此乃前知府侯官林延潮所栽',大约就是如此了。

林延潮忙的汗流浃背,然后至院里的亭子下休息。

下人给林延潮奉上热巾香茗,早侯在一旁的陈济川上前道:“老爷,按察司杨臬台来信了。”

“哦?说什么了?”

换了一般的知府听说主管一省刑名,监督官员的按察使给自己来信,还不得吓了一跳。

但是林延潮就这么好整以暇地坐着擦汗。

陈济川道:“杨臬台说,赵家尤家他们告状的事,他已是压下,请老爷你尽管宽心。”

林延潮闻言手上动作一停问道:“怎么你们替我招呼过杨臬台了吗?”

“没有,我们什么都没作,是,杨臬台自己派人送信来了。”

林延潮点点头继续擦汗后道:“杨臬台有心了,替我谢他一声。”

但见林延潮口里说谢,但语气里却是理所当然。

“还有老爷,几位通判在外求见。”

“让他进来吧。”

不久几位通判入内,以下属之礼参见。几位通判陆续道:“启禀府台,今年府内夏粮丰收,实在是可喜可贺啊。”

“不过有些地方抗缴拒缴,但大体上百姓们都还是支持的,今年夏税不会拖过八月。”

“漕船也已是准备北运,本来都与漕丁说好的,但突然他们又闹起来,向官府要开拨的银子,否则就不开船北上,这银子不知是给还是不给?若不给,怕会不会延误了漕期。”

“还有疏通贾鲁河的事,本预计六月中旬完工,但近来有人闹事,明里暗里阻扰河工进度,幸好影响不大。”

“简直是些刁民,”吴通判有些愤慨,但仍是道,“近来地方闹事的多了一些,不过府台放心,下面官吏都一直尊奉府台的谕令,办事都还算得力,只是百姓方面却是难以沟通。”

“百姓难以沟通?”马通判问道,“政令下行,府衙至州县,州县问六房,六房问里甲老人,里甲老人再知晓百姓,何来难以沟通。”

吴通判道:“难就难在,里甲老人,以及地方官绅,他们是民也是士,他们晓得朝廷政令,与老百姓也是切身利益相关。”

“官府要想百姓配合政令,需先安抚官绅才是,恩威并用,才能服人。”

林延潮道:“吴别驾,在座之中,你在归德任官最久,论资历也在林某之上,对于近来政令不畅,你有何高见?”

吴通判听林延潮这么说,心底很舒服然后道:“在府台面前,下官哪有什么高见,只是下官所司商虞之事,平日里常与地方官绅大户打交道,对于他们心思倒是了解一些。”

“下官以为官府与官绅里甲老人的关系,应该是同舟共济。现在上下有误会,乃是隔阂所至,若是官府能放下架子,听一听地方官绅们的意见,那么很多事必然是水到渠成的。”

说到这里,众人都看林延潮脸色。

但见林延潮喝了一口茶,然后点点头道:“这绝对是老成谋国之见。本府一直愿意与地方官绅沟通,正如吴通判所言,大家是一家人,应是同舟共济。偶尔有些不快之处,大家开陈布公谈一谈也就是了。”

吴通判闻言大喜,心想近来林延潮因淤田分田之事,与地方官绅产生了对立。现在赵家他们在告状,地方也不配合他的政令,现在林延潮终于是有和谈的打算了。

为政不难,不罪巨室。

你斗知府斗马玉都行,但乡绅是不可得罪的。张江陵的前车之鉴,你可是亲眼所见,也应该是明白个一二了。

吴通判当下道:“府台从善如流,下官佩服之至。不知府台何时准备谈一谈呢?”

林延潮安静地喝着茶,在吴通判看来他是在如何给自己找台阶下。他也年轻过,也怀有抱负过,不少年轻的官员初任时,对读过的圣贤书还是相信的,怀着为国为民之心,一意对付地方那些不仁的官绅,然而最后被现实狠狠的打磨了一番后,他们也就退去了棱角。

自己当初为官时,不是也是如此吗?久而久之,大家都是学会和光同尘,或者反过来助纣为虐了。

吴通判心底对林延潮还是佩服的,至少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当初。

“府台,不如定在后天?”吴通判心底同情,但面上却是压了过来。

林延潮皱了皱眉头,耳边又听着吴通判那些絮絮叨叨的解释。

林延潮喝着茶问道:“后天?如此急切?吴通判急着问,是不是赵家那边已经没有什么办法了?”

吴通判闻言所有的表情已是僵在了半空中。

日光照着亭子,亭旁的水池波光粼粼。吴通判一下子有些坐立不安,解释道:“府台,下官与赵家没有瓜葛,没有……偏袒……”

林延潮拍了拍吴通判的肩膀道:“吴别驾,你不用解释,本府知道你没有替赵家说话的意思,在本府官员不少人都反对与官绅对立,你是其中一人,你不说还有别人来与本府说。你们是想两边……沟通,没错,你想大家能坐下来谈一谈的。”

“是的……下官是这个意思,但下官绝对没有……”

林延潮点点头道:“吴別驾,你还是没听懂本府的意思,张昭劝孙权投降曹操,但最后孙权听周瑜的话抗曹后,不认为张昭投曹,也没有杀了张昭。”

吴通判官袍下的袖子一直在颤抖,他很用力装作若无其事。

马通判等人见吴通判的神情都都是明白的点头。

林延潮道:“看来这个比喻你是明白,不过赵家还不明白,你可以与他们说说,好像赵家能量不小,是不是还有一位在礼部任官……是南直隶。”

“但好歹也是首领官,南直隶虽不比京师,但也能做到交游广泛,可以让他找一下门路,或者托同年想想办法,如此就不会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看着林延潮为替赵家出谋划策,吴通判心底生出一等荒谬可笑的感觉来。

“你去告诉赵家,本府可以与他们谈,但谈来谈去就是那样,没意思。他们现在能有多少关系,尽量都找了,虽然没什么用。至于有多少钱也尽量打点,不过还是留一点,否则抄家时账上不好看,本府会不太乐意的。”说完林延潮盖上茶碗,众人也随着起身,吴通判走在后面,数次想说话,但见林延潮已是起身离开了亭子,他知道说什么也没用了。

河南巡抚衙门。

赵孟长与几位生员在提学道里,关了一段时间后,又被转押到这里。

要知道提学道衙门,乃是文昌之处,这里是没有牢房,没有牢房也就没有牢卒。这些人被关在这里,十分惬意,现在他们被转押至巡抚衙门,就不一样了。

现在巡抚衙门的大牢里。

其余四名生员正瑟瑟发抖,但是赵孟长却是有几分定下神来。

牢头奉上粗茶淡饭,几人平日都是锦衣玉食惯了,他们都是没胃口,但赵孟长却是胃口很好,一碗接着一碗。

见了这一幕,一人问道:“孟长兄,为何你在提学道衙门时,好酒好肉吃着,却整日眉头不展,来了巡抚衙门后,面对那些牢子嘴脸,吃着如此粗劣的食物,却是心情舒畅。”

赵孟长笑了笑道:“我们之前在提学道衙门,我提心吊胆,是因为提学衙门虽能收押我们,却不能主审案子。所以我们身在此处,只是权宜之计。”

“在外面我等的家人必是援救我们,急着上诉。之前我们关押了许久,也没有人接着案子,那不是他们忘了,而是不敢接。而现在我们转押到巡抚衙门,说明当今巡抚已是接了案子。”

听了赵孟长的话,众人都是大喜。又人道:“看来也唯有堂堂巡抚,方才不惧林三元。”

“当今巡抚乃封疆大吏,又在都察院挂衔,乃京里的大员,他一句话下,什么林三元,就是林十元也要乖乖听话。”

“这一次,我们不仅要翻案,到时候还要参他林延潮。”

赵孟长听着这几人的话,知道他们面上说的威风,但实际情况却不清楚。

他们要告林延潮,一名知府,但作为监察府县官员的,分巡道,按察司,巡按一级级的官员都不敢接这案子,最后一直到了一省最高长官巡抚那边方才有人敢接。

这其中不说他们几家为了此案,一级一级上诉打点进去多少银子,但至少几万两肯定是要有的。

再说巡抚接这案子,巡抚虽说是都察院官员,可以接受诉讼,但重点还是在抚政安民上。打官司,告地方官的事,主要还是巡按御史在办。

巡按御史有监督地方,接受诉讼之职。

河南巡按曾乾亨与自己大伯是同年,从职权上又可以监督管辖林延潮,于情于理都应该是他出面接这个案子,但最后曾乾亨没有出面,而是由巡抚接这官司,说明了什么了?

此刻赵孟长不知道,自己的堂兄赵大公子为了翻案,亲自到巡抚衙门喊冤告状!

这一件事在河南士林里还是引起一定轰动。

赵大公子可是堂堂举人,明年可以进京参加会试,一名举人亲自去巡抚衙门那告状。

外人看来赵家此举实在是很有骨气啊,但不知是赵家与林延潮谈判失败后的破釜沉舟。

“只是为什么我们关了这么些日子,巡抚衙门一次都没有派人来问过我们话呢?这不像接下案子的样子?”一人出声质疑道。

就在这时哗地一声镣铐响声。

一名书判进入牢房,开口道,你们的案子已经有结果了。

这还没审呢,怎么就判了。

不要瓜躁,书判粗暴的打断,你们的案子抚台已经决定交给府里去审。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露出不可置信,以及恐怖的神色。

他们自持有生员身份,就是不肯回府县受审,所以才一级一级上诉。

本以为巡抚衙门接了案子,就有了着落,哪里知道最好还是要回归德,由林延潮发落。

这样是什么感觉,猎物挣扎了半天,却仍在网中。

书生怕虎跑了半天,最后逃到虎穴。

现在他们才知道,生员这功名无法给他们提供庇护。

除了赵孟长,其余四人都是痛哭流涕。

那书判斥道,哭什么哭,抚台接了你们案子就表示知道了,有抚台大人作主,州府不敢委屈你们的。

书判说的对,官场上是有这个说法,但也要分情况。

有的是表示我知道了,有的是表示‘表示我知道’了。

赵孟长道,书判大人,在下乃归德赵家的赵孟长,不知道可否帮我传个消息。

赵家?书判的神情有些嘲讽。

怎么书判大人,与我赵家有相熟的人吗?

书判冷笑道,高攀不起,不过南直隶礼部的赵大人是你们家的人吧。

不错,正是在下的大伯。

书判点点头道,看来你还不知道,既是如此,我就发个善心告诉你,你的大伯已是被锦衣卫拿下了,听说是通倭的罪名。

一瞬间,赵孟长愣在原地。

书判望着他摇了摇头。

而从归德府来的衙役走了进来,几个人服侍一人拿好,签字画押,验明正身后,一个个带出了巡抚衙门的大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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