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0.第1093章 天子致胙(上)

听闻天子致胙,赵无恤倒是没有像公西赤这么在意和兴奋,而是先派人统治宗伯史赵,让他过来商议如何准备迎接仪式,同时也细细了解这“天子分胙”所蕴含的意义。

作为赵氏的宗主,赵无恤自然知道,胙(zuo),就是祭肉的意思,一般来说,是冬至或者腊祭时,祭祀给祖先使用的贡品。

春秋是一个宗法时代,而维系宗族的核心便是祖先。就赵无恤所见,上到天子诸侯,下到庶民百姓之家,每逢节庆,各家各户都要按照姓氏族别,宰杀专门蓄养的牺牲祭祀祖灵。祈福时以牲体通神,祖灵在享受祭肉之后,便将福祉寄寓在祭肉中,所以,在祭祀后将牺牲的肉加以分割,就称之为“分胙”。据说分到胙肉的人能够得到神的恩赐,因此,分胙往往是一个宗族祭礼的高潮部分。

对于普通的家族来说,分胙既有利于强化宗族的血缘关系,并巩固大宗的地位,分割胙肉的往往是德高望重者,称之为“家宰”,是卿大夫家臣之首,代家主行使权力。

而对于天子来说,分胙的意义更加重大,分割胙肉的人变成了“太宰”“宰相”,分胙的对象则是臣子、诸侯,不但可以明确君臣尊卑,更是拉拢同姓之国的一种方式,正如周公旦在制定周礼时强调的“以脤膰之礼,亲兄弟之国!”

“是故,这天子的分胙最初是在宗族内进行,受胙者只限于同姓,后来逐步扩大了范围,而延及与周天子有姻亲的姜、媯等国。”公西赤对此十分了解,不由侃侃而谈。

这是因为随着周王室的衰弱,为了广结联盟,保护王室的利益,不得已用胙肉向非姬姓诸侯示好。

开这个先例的是周惠王,因为忌惮齐桓公会不会有取代周室之心,想要拉拢楚国等与齐对抗,竟无视楚国当时仍然被视为“蛮夷”,赐楚成王胙:“镇尔南方夷越之乱,无侵中国。”

于是从这时候起,这胙肉的意义就变了味,乱了套。

到了齐国称霸时,刚刚即位的周襄王为了讨好齐国,也故技重施,让“宰孔”去赐齐桓公胙肉。这齐桓公好歹娶过王姬,而姜姓祖上也一直有女子嫁入周王室,姬姜如同一家,分胙在宗法上还说得过去。

这之后,因为晋国的崛起,国势更甚于齐,历代晋侯开始垄断了天子分胙的荣誉,而且每次都能得到最好的部位。

总之,在公西赤和史赵看来,谁能得到天子祭祀先祖用过的肉,那就是至高无上的荣誉了,这次天子派刘公来赐胙,相当于承认赵无恤抵御吴国,保卫中原的功绩,承认赵国对晋国的继承了。

看着二人激动莫名,赵无恤却淡淡地说道:“寡人还说呢,嬴姓与天子素无姻亲,缘何来致胙?”

他心里却依旧不太在乎,要知道,到了战国时代,这胙肉已经成了周王室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了,秦孝公强大时天子赐胙,秦惠文王强大时天子又赐文武胙,俨然是希望把秦国当做新的靠山。

这胙肉可不是大白菜,但送多了以后,却也像大白菜一样不值钱了。

虽然对此不感冒,但在迎接刘公的排场和仪式上,赵无恤却一点都没有马虎,他还让人将这件事在邺城和赵国各郡,乃至于盟国附庸里大肆宣扬。

到了冬至后第三个戌日,也就是腊祭当天,天子的使团到了……

……

一路走来,刘承心情复杂。

单平去年因意外坠车而死后,于是他成了周王的正卿,这项“天子致胙”的任务,也就得由他来承担。事前一个月,刘承就每天沐浴更衣,只吃素食进行斋戒。

祭祀周文王和周武王当日,祭礼刚刚完成,担任“宰”的刘承便以十分娴熟的手法将胙肉分割开来:必须割得方方正正,若是切口不整齐,让赵侯误会那可不得了。

从成周王城出来后,外面已经是银装素裹的寒冬,盟津几乎不能行进,可也只有这个季节,胙肉才不会坏掉。小舟破冰而行,刘承在船上小心翼翼地捧着装饰精美的漆盒,里面正是那块周天子亲自精挑细选的胙肉。不知为何,行到河中心时,他突然想起来当年周武王讨伐殷商,正是在这里的舟上,一条白色鲤鱼跃入他怀里……

邺城的位置,和殷商故都差不多啊,而武王伐商的季节,于是一个冬天吧。想到这里,刘承不由长吁短叹,他只求周武王保佑,这一趟任务能顺利完成,赵侯能够满意,也能够理会天子对他的垂爱。

因为赵氏对于道路的修缮和重视,渡过大河后,这一路都是坦途,刘承很快就抵达了邺城,在一队英武的羽林军护送下,进入外郭。

虽然曾经听说过邺城的繁华,但当亲眼见到此城景致时,刘承依然十分震惊。

首先是邺城之大超出了他的想象,从成抟治邺县开始,在经过十多年经营后,邺城已经从一个千户小邑,成长为人数近十万的大城市,比肩相邻的里闾从百里外就开始连绵不绝,结冰的漳水河畔,水车和各沟渠已经停止运行,但依旧可以看出开春时这里的农忙景色,种满冬小麦的农田被皑皑白雪覆盖,正应了在赵国那句比较流行的话:麦盖三层被,枕着馒头睡”——因为小麦的大量种植,以及遍地水力、畜力磨坊的缘故,这种在成周尚属于卿大夫飨食特权的精细主食,在邺城却几乎人人都能吃上,只是精细程度的区别罢了。

充足的粮食养活了城内商贾、工匠,虽然是冰雪皑皑的冬日,但邺城外郭的各处市场依旧人满为患,洒了一层黑色的炭渣防滑的道路上车来车往,赵国各地实行车同轨书同文,太行东西,乃至于卫、鲁的车辙都有了一个统一标准,所以交通无阻,马车牛车极多,一个不留神就会卷入车轮之下,或者堵在巷子里。

考虑到刘承这趟使命的重要性,赵无恤已经在城中专门清过场,好让天子公卿一路畅通无阻地沿着大道抵达目的地。刘承掀开帷幕,远远看到了城墙,果然如谣言所说,这堵城墙包了几层青砖,不但坚硬而且美观,但刘承担忧的是,这墙的高度显然是僭越了。

“也不知道,墙内的宫室又僭越了多少……”

正想着,眼看内城门口的临时祭坛已至,赵无恤一身玄端礼服,已经等候已久,刘承连忙收起了自己脸上的担心。

反正连鲁国的三桓都僭越了,赵侯僭越一二,也不足为奇。

于是刘承笑容满面地下车与赵侯见礼,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天子有事于文武,祀事既成,祖考嘉飨,天子使吾赐赵侯胙,曰:予一人伏愿赵侯,备膺五福,保族姬姓……”

祝词说完后,刘承举起了装饰精美华贵的漆盒,想要站在他对面的赵无恤来接过。

赵无恤宽衣博带,玉佩将将,站在落雪的祭坛上,目光停留在漆盒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双袖一展,做出了将要行礼道谢的架势。

刘承则按照规矩,又缓缓说道:“赵侯且慢,天子后面还有命令。命我告诉您:赵侯鞍马劳碌,加之对王室有功,特赐爵一级,不必下阶拜谢。”

他知道,赵无恤也知道,这其实是一句客套话,当年周襄王赐胙于齐桓公,被派去送祭肉的宰孔也是这么说的。

当时,齐桓公也十分忐忑,不知如何是好,召管仲商量如何处置这事,管仲回答说:“为君者不讲君威,为臣者不讲臣礼,这是造成祸乱的本源,君上当拜之。”

于是齐桓公很惶恐,出来接见宰孔说:“天子的威严离我不到咫尺之间,小白岂敢接受天子‘不必下拜’的命令?我不能如此失礼。”于是齐桓公下阶对着宰孔再拜稽首,然后才登堂接受胙肉。

事后诸侯们都称颂齐桓公的举止顺乎礼仪,于是乎,在之后历次天子派公卿赐晋侯胙肉的仪式上,都要来一出赐者说“不必下拜”和受赐者坚持”必须下拜“的假惺惺退让。

按照惯例,今天刘承也来了这么一出,然后就保持天子使者的威仪,等待赵无恤惶恐推让,下拜受天子之赐了。

然而等了半响,却不见动作,刘承心里一惊,暗道不妙,连忙定睛看去,却见赵无恤依旧笑呵呵地站在他对面,他大马金刀地说道:“既然天子体谅,那无恤,便斗胆不下拜了!”

言罢,赵侯竟直接伸出手,从目瞪口呆的刘承手中,接过了装着胙肉的礼盒!

PS:第二章在晚上

1101.第1094章 天子致胙(下)

PS:感谢大家新年的祝福和打赏,同时感谢新盟主“晓猴儿”的打赏,这章是加更,晚上还有一章

……

且不说赵侯不按常理出牌,没有下拜受赐,让刘公定在原地许久尴尬不已,只说受胙之后,天子所赐的漆盒被恭恭敬敬地迎往城内的赵氏宗庙,等待赵氏众人祭拜分食。

听闻此消息后,孔姣也带着女儿,乘着步辇,往家庙走去,当听闻天子赐胙于夫君时,她还是有几分激动的。

在孔姣的印象中,小时候别说诸侯分给祭肉,就算是国君赏赐一条再普通不过的鲤鱼,她父亲孔丘也会高兴得手舞足蹈。

祭肉,不仅仅是权力和地位的象征,更是一种认可,所以孔子对此是十分渴望的,然而他作为一名穷士,早年绝无可能受此待遇,在中都为邑吏时,连祭肉的边角都轮不上。直到被鲁定公赏赐,得以进入曲阜为礼官,才有机会见证祭祀的过程,同时作为分割祭肉的“宰”,将一个不起眼的部位分给自己。

孔姣尤其记得,那一年冬天,父亲神情激动地捧着祭肉回家,将已经放置了两日,看上去有些不新鲜的膰肉供奉在堂屋里,带着兄长和她再三祭拜都不舍得吃。

而父亲的出走,也跟祭肉有脱不开的关系。就在赵无恤列为卿族的那一年,他获得了鲁定公最好的分胙,然而作为堕四都事件的失败者,孔子却失去了职位,而在郊褅中,或许是不敢得罪赵无恤,或者说鲁定公恼怒孔子捅了马蜂窝,竟然没有赐祭肉给他,这儿是孔丘心灰意冷,毅然踏上流亡之路的原因之一。

那还只是诸侯的分胙,就让孔子如此重视,至于天子的赐胙,那更是孔家不敢想象的荣耀。

然而现如今,孔姣的夫君,获得了这种殊荣,一时间,孔姣也与有荣焉。

在宗庙外,她与从其他宫室里过来的乐氏、季嬴、伯芈等人汇合,然而等她们在宁监的指引下,牵着儿女步入温庙时,却听到赵无恤已经在庙内对着太子耳提面命了。

“天子分封诸侯,会用五色土筑坛,一方一色,分封某方的诸侯,就用白茅包取某方的土,连同祭肉授给他,这就叫做胙土分茅……”

“父亲,赵国也是这么被分封的?”太子懵懂地问道。

“然,不过去年的祭肉只是普通的,其意义没有今年赐文武胙这么重大。”

这大概是在告知他天子赐胙所蕴含的意义?这也算太子教育的一部分,自从分封太子后,赵无恤对赵恒的培养就更加在意了几分。

孰料,一只脚刚踏入门槛,孔姣却听赵无恤又道:“其实也不必奉之如神,撇去那点天子加持的光环,解下包装在外的礼盒和绸缎后,不过就是一块过期的冷肉罢了,味道大概也不容恭维……”

孔姣目瞪口呆,很失礼地停在了门槛处,直到旁边的乐灵子唤了她数声,才醒悟归来,垂首默默走入庙中……

“只是一块过期的冷肉而已?”但直到整个仪式结束,她耳边都一直回荡着赵无恤这句话,很有道理,但是,她父亲孜孜以求一辈子的东西,在夫君眼中,就这么不值一提?

……

孔姣自小在父亲熏陶下养成的礼法观念又遭到了重击,不过对赵无恤而言,天子赐胙,的确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他甚至没有奢求,而是周王巴巴地派人送来的。

赐胙的本质,是一种天子对诸侯的恩赐,锐对象是异姓诸侯,更是天子将其视为姬姓一家人的象征,是诸侯地位的体现。而受胙,也是诸侯对当下周礼秩序的一种臣服。

但在赵无恤看来,虽然周朝对华夏文明的发展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从礼仪、文化上奠定了后世的基础,但时过境迁,周武王和周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赵无恤对周天子已经没了半分恭谨的心思,对现下的周礼秩序,他也并无孔子那般全盘继承,拼命维护的打算。

既然礼崩乐坏,那就索性崩坏得更加迅速一点吧,这是时代的阵痛,只有旧的腐朽楼阁倒下,高楼大厦才能在其废墟上重建。

赵无恤,是打算另起炉灶的。

所以他才有站着受胙的举动,如今吴国已经一败涂地,夫差甚至可怜巴巴地派伯嚭来请求用铜锡换回吴国俘虏,好继续与楚、越作战。赵无恤打算慢慢分期归还,吊着吴王的命,让他和楚国越国互掐。

既然这位”姬姓伯父“都如此狼狈了,那天下间,还有谁能为姬周天子张目呢?

没了,现在的周王,就跟战国时陪着笑脸,两次向秦孝公、秦惠文王分胙时一样,不管是谁的大腿,先抱上再说。

换而言之,现在是周室求着赵国庇护,而不是赵国求着周室给予承认,就像列为诸侯时,赵无恤让楚隆对刘公单公说的:”汝不尊我,我自加尊!“

不过对这破败的危楼,也不能推得太狠,若是光毁灭不建设,大厦倒下后可是要压死不少人的,更何况每一根被白蚁噬咬一空的梁柱旁,还有许多卫道者希望能加以治疗挽救,温水煮青蛙,让周德慢慢消散,是最稳妥的法子。

比起分胙,赵无恤更在意的是,这一次,他还得到了天子赐予的弓矢和斧钺。

周礼有明确的规定:“征伐之事,只能由天子来决定,公卿或者诸侯若要代君征讨其余诸侯国如臣弑君、子弑父等不臣之举,就必须先得到授权,也就是“诸侯赐弓矢然后征,赐鈇钺然后杀。”

历史上,作为东方诸侯之长的卫康叔、齐太公、鲁伯禽等都得到过类似的赏赐,给予他们征伐邻国,维持东方秩序的责任,到了霸权时代,得到弓矢和斧钺,更是霸国的特权。

所以从未得到过的秦穆公、宋襄公,实在是难以被人认同为“五霸”之一。

这一次,迫于赵国战胜吴国的威势,周王也拿不出别的东西来笼络,不得不加以赏赐,并言:“俾专征伐,不用命者戮之!”

放目望去,四面均已臣服,中原仅剩下一个“不用命者”了,那就是齐国,只要消灭了当权的陈氏,赵无恤胸中规划已久的华夏新秩序才能完全建立。

抚摸着手边的彤弓和玉钺,赵无恤露出了得志的笑。

醒掌天下权,他算是做到了。

至于醉卧美人膝么……

“君上。”天已近晚,宁监恭敬地来询问赵无恤,今夜要去哪歇息。

“薜荔宫整修好了么?”薜荔倒不是新盖的宫殿,而是赵无恤选了长秋宫附近一处单独的院落,命之为“薜荔”。

宁监心中有数,说道:“已经整修完毕,膳食、炭火、女婢等一应俱全,越七子也已经入住。”

天子、诸侯之妻妾,一般分为夫人、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等不同等级。乐灵子和季嬴是夫人,生下了儿子的伯芈是美人,未能产子的孔姣是良人,至于刚被赵侯纳为妾室,还没有承君恩露的西施,还只是一个小小的七子。

“善。”赵无恤将案几上的卷宗一推,笑道:“腊月天寒地冻,越七子乃南人,只怕住不惯,今夜寡人便过去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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